我妈七十大寿,没问过我一句,就当着三桌亲戚的面,把弟弟欠我的三十万当寿礼免了。我刚开口讨钱,弟弟就把协议推过来:债不用还,我开了十年的饭馆也得归他。二舅敲着桌子,让我别扫兴。可弟弟的未婚妻却忽然问:“你不是说,是你姐欠你三十万吗?”
1
我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鲈鱼出来时,听见我妈把我的三十万元送了出去。
“秀娟都说好了,志成借的那点钱,不用还。就当送我的寿礼,也帮他把婚结了。”
我妈何桂芳坐在正中的圆桌旁,枣红上衣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胸针。有人举杯,夸她养了一双好儿女。她笑得眼角挤起来,招手叫我过去。
鱼盘烫手。我把盘子放到转盘上,垫着盘底的白布已经洇出一道黄油印。
“妈,我什么时候说过?”
三桌人都静了一下。门口的落地扇摇过来,吹得塑料桌布贴住了我的小腹。厨房里还有抽油烟机的轰鸣,帮工桂珍问汤能不能上,没人回答。
我弟周志成先笑了。他今天穿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得齐整,手腕上新买的表还没有调好日期。
“姐,今天妈高兴,先坐。”
“我问的是钱。”
“钱又跑不了。自家人,你非得现在说?”
我看了看他。去年夏天,他说工地的材料款压着,急得嘴角起泡,求我借三十万元周转,半年就还。半年过去,又拖了半年。我这个月要交六万元房租店租,提前跟他说,先还六万也行。
他说手里一分活钱也没有。
可他的新车就停在饭馆门口,车头斜占了半个卸货的位置。我妈上午领人到门口看,反复说是全款买的。鱼贩来送货时,三箱活鱼是我和桂珍绕过那辆车,一箱一箱抬进来的。
“我只答应来做饭。”我说。
我妈放下酒杯。“我都七十了,图你们姐弟和和气气。你弟成了家,也就稳当了。”
“他成家,为什么要拿我的钱送您的礼?”
靠门的那桌有人低头剥虾,虾壳落进碟子里,咔的一声。
志成弯腰,从放在椅子上的皮包里抽出两张纸,往转盘边一放,又压上一支笔。
“不是让你白忙。账都清一清,以后就不用你这么累了。你先看,别一听妈说钱就急。”
纸的抬头是“往来账目及经营交接确认”。我手上有水,用围裙擦了两遍才拿起来。第一张写着,双方此前三十万元往来款已经协商处理完毕,互不追索。
我没有往下签,翻到了第二张。
第二张上,我成了“原代管人”,同意退出周家小馆经营,此后不再对现有设备、存货及经营收益提出主张。
志成已经转向坐在身边的罗宁,拿出一串钥匙:“以后账归你管。我姐管后厨,你们一个管里,一个管外。我们一家早商量好了。”
钥匙上的绿色塑料牌,是我亲手剪的,上面写着“前门备用”。我怕早晨有事耽搁,给我妈留过一串。
罗宁没有立刻接。她看了我一眼,手停在桌沿。
我伸手把钥匙拿了回来。
“小满,收柜子里。”
正在给客人添茶的女儿走过来,接过钥匙。志成的手还伸着,指尖碰到了茶杯,杯里的水晃出一圈。
“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第二张纸摊到他面前。
“欠我的钱不还,还要拿我的店结婚?”
我妈脸上的笑没了。“什么你的我的,这店叫周家小馆!”
“名字是我起的。房子是我租的,炉子是我买的,十年房租是我交的。起个周字,就都成他的了?”
“你刚离婚那会儿,谁给你拿钱?谁替你看孩子?”
我的手指在纸边停住。
我妈盯着我停在纸边的手指,声音更高:“我不是要你的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不能看着他好?”
桂珍端着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像是不知该往哪桌放。我接过去,说放边上,小心烫。我把汤勺摆正,才转回来。
“我没答应过送三十万,也没答应过把店交出去。今天我说清楚,免得回头又说我反悔。”
二舅何有德伸手敲了敲桌面:“先吃饭。大喜的日子,钱的事回头讲。”
志成马上接话:“就是。姐,你把大家都弄得下不来台,有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我把两张纸拍了照片,放回他面前,笔也一并推过去。这一早晨没顾上喝水,我喉咙干得发紧,想再说一句,却只咽了一下。
落地扇又摇了回来。罗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跟我说,是她欠你的三十万吗?”
2
志成把罗宁叫到了门外。
我站在收银台后,看见他拉开车门,让罗宁坐进去说话。车里的冷气冒出来,罗宁没有进去,站在树下,低头看着手机。
小满关好抽屉,手还按在锁眼上。“妈,他怎么能——”
“先收桌子。别烫着。”
我转身进厨房,发现锅里的水烧干了半截。灶台上铺着洗好的香菜,砧板旁边摞着三只空调料碗。我把火关小,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原本要煮长寿面。
我妈的面要软一点,不能有整段葱。我拿起刀,把葱花又剁了两下。刀尖碰到砧板,一声接一声,手还稳,胸口却像塞着一条湿毛巾。
外面的说笑声渐渐恢复。有人帮我妈解围,说孩子在外头做生意,脾气都大;有人夸那道烧牛腩,问是不是提前一夜炖的。
我煮好面,单独盛了一碗,卧着两个鸡蛋,端到我妈面前。
“趁热吃。”
我妈别着脸:“气都气饱了。”
我把碗放下,没有再劝。
饭快吃完,志成回来了。罗宁跟在后面,坐下后没怎么动筷子。志成重新端杯,敬我妈,敬二舅,说自己最近确实忙,姐姐辛苦,等婚结了就把姐姐的担子接过来。
我在柜台上算账。
三桌,每桌一千二,酒水另算。志成半个月前发来的菜单还在手机里,下面有一条他的语音:“你别给我省,该上什么上什么,三桌我买单,妈七十不能寒碜。”
最后一位客人起身时,他从皮包里摸烟,像往常一样朝我扬了扬下巴:“姐,记着,回头一起算。”
“今天结。”
我把账单递过去。
志成看了一眼,笑得有些勉强:“你还真收?”
“菜单你定的,价钱你认的。我给妈的红包已经给了,这顿饭你说你请。”
我妈把刚装进包里的红包又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拿去!我过个生日,还得受你这个气!”
我没碰那个红包。
“那是我给您的。跟他这顿饭没关系。”
二舅站起来劝,手刚碰到我的肩,我就把手机上的语音点开了。
志成的声音从小小的听筒里出来,比他此刻说话响亮得多:“三桌我买单,妈七十不能寒碜。”
门口两个穿鞋的亲戚停了下来。
志成把烟往包里一塞,掏出手机扫码。“至于吗?几千块,怕我赖了你?”
收款提示响起来。我看过金额,把账单上“未付”两个字划掉。
“三十万另算。”
志成的脸一下沉了。他想说什么,看见罗宁站在门边,又把话咽回去。
我妈替他收拾椅子上的外套,越说越气:“他手里给婚礼备的七万,都没跟我要。还能少你这一顿饭钱?”
我抬起头。“七万?”
“结婚的钱也能动?喜酒不要办,东西不要买?”
我看向弟弟。志成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没有接我的目光。他明明知道我要的六万元是干什么用的,却从没提过,可以从那笔婚礼钱里还我。
送走客人,我妈留在最后,指着收银台:“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连我也要防?”
我正在数剩下的饮料。数错了一次,又重新从第一瓶数。
“钥匙为什么在志成手里?”
“他来布置场地。我给自己儿子一串钥匙,还得跟你打报告?”
“这是店里的钥匙。”
我妈盯了我半晌,拎起包走了。门上那串迎客铃被带得乱响,直到人走出几步才停。
晚上,我请人换了前门锁芯。师傅蹲在门口,旧锁芯放在报纸上,小满拿手机替他照亮。新钥匙四把,我留一把,小满一把,桂珍一把,最后一把收进自己的账本柜。
师傅问旧钥匙要不要留。我说不要了。
打烊后,手机开始响。
亲戚群里,我妈发了很长一段语音。她说自己当年拿出五万元,让离了婚的我开店,替我带孩子,洗衣做饭。现在儿子要结婚,我却在她七十寿宴上当众讨钱,差点把她气出毛病。
五万元已经还清的事,她一个字没提。
下面有人劝我妈看开,有人说我嫁过一次,心就不一样了。
我打出“那五万我早就还了”,还没发,给店里订过聚餐的赵婶发来私信。
“秀娟,听说你家这阵子在闹钱?我下周那两桌先缓缓,等你们理顺了再说。”
我看着消息,慢慢把刚洗干净的抹布拧了一遍。
水从我指缝落进盆里,已经没有多少了,我仍然用力拧着。
3
二舅住在老城区,楼道里堆着腌菜坛子。我提了一袋桃进去,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次,才跨过门槛。
我带了借条复印件、转账记录和志成承认延期的聊天。原件留在店里,装在透明文件袋中。那张借条写得很简单,借款三十万元,期限六个月,借款人周志成。
二舅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他欠你,我知道。”
我把背挺直了一点。
“可他现在要结婚。你这个时候催,让女方怎么想?”
我刚挺起来的背又僵住了。
“舅,不是这个时候才催。三月份催到七月份。店二十五号交租,我提前一个月跟他说,先还六万。”
“钱又跑不了。”
“我的房租会到期。”
二舅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舅妈过来换茶,茶水很满,杯子底下洇出一圈。我拿纸垫着,等他把话说完。
他说我妈这几年不容易,儿子一直没成家,是她的一块心病。又说我能干,饭馆十年都开过来了,哪至于差这一下。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九年前的还款收据。五万元,分两次归还,下面有我妈写的“已收清”。纸上沾过一点油,右下角发黄。
“这张还是您让我写的。您说亲兄弟明算账,怕我以后讲不清。”
二舅看见自己的见证签名,嘴唇动了动。
“还钱是还钱,情分是情分。你妈给你带过孩子,这能拿算盘算?”
我把收据收回去。我想起自己来之前,在楼下对着电动车镜子整理头发,把沾到袖口上的辣椒油擦掉。我怕舅舅觉得我急躁、没规矩,所以连进门先说什么都想好了。
如今他把每一张纸都看明白了,话却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舅,那您先借我六万,行吗?志成还我,我马上还您。”
二舅放下了茶杯。
舅妈正要切桃,刀停在半空。
“我们哪来这么多活钱。”二舅说,“你表哥家孩子也要用钱,你舅妈腰不好,留的都是防身的。”
我点点头。
我站起来,把文件装回袋子。桃没有拿走。走到楼梯转角,我听见舅妈压着声音说:“她还真张得开这个口。”
回店的路上,我把电动车停在树荫里,给房东郑师傅打电话。
郑师傅没有立刻答应分期。他说自己有房贷,每年也指着这笔租金。我们约了下午见,最后谈成按季付,一季一万六。一年比原来多四千,但合同仍续给我。
我在计算器上按了两遍,把女儿入学留的钱剔出来,再扣掉进货和工钱,才转了第一季。
郑师傅拿笔让我签字,问:“怎么听你弟说,下个月他接手?”
我的笔停在名字的最后一画。
“他跟您说了?”
“说你累,不想干了。还问能不能把后头那间库房一块租给他。”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我没说过。店还在我手里,租约也跟我签。以后谁来跟您讲,都先问我一声。”
郑师傅看了看我,把合同另一份递给我:“那当然,钱和签字得对上人。”
当天晚上,我整理了借款材料,预约了咨询追款的时间。手机里那些“姐,再缓一个月”的消息,我逐条保存,没有再隔着屏幕劝弟弟懂事。
第二天刚过午市,罗宁来了。
她穿着上次那双白鞋,手里拿着一个薄文件夹。我正在擦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招呼坐。
罗宁也没寒暄。
“你跟志成那三十万,到底什么时候能清?”
我把抹布放下:“你说清楚,谁欠谁?”
4
罗宁说,志成拿了钱让我开店,他自己在外头做工程,顾不上管。按他的说法,我这些年支取的钱一直没交代清楚,差着他三十万。如今他们俩要结婚,店也该重新整一整。
“他说你答应交账,只是心里不舒服。那天我以为,你们是为了怎么算这笔钱吵起来。”
我听完,竟然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连我自己也觉得难听。
“你进过几回这家店?”
“四回。”
“哪回看见他开门,哪回看见他买菜发工钱?”
罗宁的脸也冷下来。“出钱的人不一定天天在店里。你光说你辛苦,不能说明钱是谁出的。”
这句话堵得我胸口一滞。我伸手去拿柜子钥匙,又停住了。桌边有客人等着结账,锅里的面也快熟了。我先把面盛好,收了钱,擦净桌子,才把“暂不接单”的小牌翻出去。
“你坐。我给你看钱。”
我没有把整箱账倒出来,只抽出借条和转账记录。罗宁一开始看得很快,看见借款人的签名,翻回去又看了一次。
志成写“成”字时,最后一笔总拖得很长,几乎压到旁边的日期。罗宁盯着那个字,低声说:“是他的字。”
“有收款记录吗?”
我打开自己账户的那一笔转出明细,收款人、金额、日期都在。随后点开聊天,放到罗宁面前。
志成在到期前发过消息:姐,那三十万还得缓一缓,项目款没下来,我先想办法把你要交房租的钱凑出来。
罗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门外卖冰棍的喇叭响起来,断断续续叫了三遍。她一直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一段聊天。
差不多同一时期,志成对她说,姐姐拿着店里的钱不给,自己又不好逼;妈妈总护着姐姐,做弟弟的只能多担待。
我盯着“妈妈总护着姐姐”几个字,觉得太阳穴轻轻跳了两下。
“他还说什么?”
罗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文件夹里夹着的平面图抽出来,摆在桌上。
图上画了饭馆后面的库房,准备打通,添两个包间,换排烟设备,再改一下门头。我认得尺寸,去年我找人量过,因钱借给志成,一直没有动工。
“这是我的图。”我说,“连这块墙不能动的记号,都是我画的。”
罗宁把图纸往回拉了一点,像忽然不知该让手放在哪儿。
罗宁慢慢说起自己的打算。她在一家汽配公司做出纳。志成说,自己有店,只缺一个放心的人管账,她可以过来。她父母愿意拿四十万元,让他们把店重新收拾好,再一起经营。她原先觉得自己占了男方现成生意的便宜,连她母亲提醒她看清楚出资和账目,都嫌母亲多心。
如今她没有再把钱的数目藏着,只问:“这个店,到底有没有他的一份?”
“没有。他没入过股。我借过我妈五万,还了。租约、经营登记都在我这里。要核对的可以核对,但进货价、客人的电话,我不交给你。”
罗宁点了点头,没有争。
她给志成打电话,问他三十万元的借条怎么回事。电话没有开免提,我只能听见她这一边。
“我看见了。”
“转账也看见了。”
“你先别说她脾气大,我问的是谁给谁转的钱。”
后面很长一阵,罗宁没有说话。她把图纸的折角压平,又压平。最终,她说:“那就把这些年的资金和店的事一起说清楚。”
挂断以后,她先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让钱暂时别动。
我一直防着她会把材料拍给志成,反过来挑我的错。看见那条消息,我松了一点,却没有因此把她当成自己一边的人。
“你要结婚,自己想明白。我的三十万,我照样要。”
“我也没让你不要。”罗宁收起手机,“我不想结个婚,还得先学会认两套账。”
她准备走,看到柜台后那张褪色的开业照片,停了一下。照片里的我年轻一些,穿着不合身的厨师服,脚边站着小满。我妈在另一侧,手里提着一挂还没有点燃的鞭炮。
“他给我看过这个。”罗宁说。
“说什么?”
“说姐姐终于有地方做事了,妈替你高兴。”
我看了很久,才发现照片的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油烟。我一直没有顾上擦。
5
我妈家的窗帘拉着,屋里比楼道还闷。
她正在挑豆角,戴着老花镜,膝盖上铺一张旧报纸。见我进来,她先把脚边的凳子踢过来。
“把筋撕干净,这豆角老。”
我没有坐。
“志成跟罗家说,饭馆是他开的。我欠他三十万。您知道吗?”
我妈撕下一条豆角筋,绕在食指上,扔到报纸里。
“他怎么说,你问他去。”
“我问您知不知道。”
屋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声音。她又拿起一根豆角,拗了两下,没拗断,索性整根丢进废料里。
“你非要一句话一句话较这个真?”
我心里那点侥幸沉下去了,还是追问:“那两张纸,您看过没有?”
“我让他拿的。”
我妈抬起头。“你签了,人家父母才知道一家人没意见,才敢把钱拿过来。先把婚事办成,后头有什么不能商量?”
“用我的店,让他们拿钱?”
“你弟接手了,你不也还在店里?又没让你上街要饭!”
我看着我妈。这张脸我看了四十三年,哪一道皱纹里有火气,哪一次抿嘴是在委屈,我都熟悉。可此刻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我都需要在心里再过一遍,才明白她说的是我。
我坐到那张矮凳上。凳腿短,膝盖抵着肚子,跟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带孩子回来的时候一样。
那晚小满六岁,拖着一个拉链坏了的书包。我站在门外,不敢敲,怕我妈开门以后,先问一句为什么不能忍。
我妈什么也没问,拉着小满进屋,拿毛巾给她擦脸,又往锅里添了两碗水。
后来二舅来劝,说女人带个孩子不好过,我妈站在门口挡着,头发都没梳。
“我闺女回我家,碍着谁了?过不下去才回来的,你没挨她的日子,少叫她忍。”
那句话我记了十二年。我开店,给她换冰箱,带她配眼镜,哪怕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她电话一来,我也总想着再挤一挤。
我一直以为,能说出那句话的妈妈,也会看见我今天的难。
“妈,当年开店那五万,我分两次还的。您写过收清。您在群里怎么不说?”
“钱还了,就什么都还清了?”
“我没说都还清。我问的是,那三十万为什么能替我送?”
“那不也是你弟弟?”
“他开新车回来,您夸他挣钱了。我交不上房租,您让我再想办法。”
我妈脸上露出一种被冤枉的神情。“车是他的门面,出去谈事总要像个样子。你店都开十年了,哪就能倒?你有本事,多熬两天就过去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伤,拇指甲旁裂着细口,刚才洗碗时进了洗洁精,这会儿还疼。
我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下面,不知道是怕我妈看见,还是已经不愿再拿出来给她看。
“您是不是觉得,我不吭声,就是不疼?”
我妈没接这句话。她放下豆角,开始数儿子的难:工程款不好结,岁数到了,女方条件也不错,错过这一回,以后怎么办。
我听到最后,问:“所以这回该我怎么办,您想过没有?”
我妈把老花镜摘下来。“我还能害你?等你弟过好了,少得了你?”
手机在我包里震。桂珍问下午炖牛肉放哪袋香料,我告诉她,柜子左边第二层,布袋里那份,别全倒进去。
挂了电话,我妈看着我:“这不还好好的?你就是气不顺。”
我站了起来。
门边放着一袋垃圾,菜叶、蛋壳,还有剪下来的药盒纸。我走到门口,手已经习惯性伸过去,又停住。
我妈在身后说:“那袋顺路带下去。”
“我今天不顺路。”
我关上门,走过拐角,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一直往下掉。楼梯上有人上来,我转过身,装作在找包里的东西。
那个人过去以后,我擦净脸,又站了一会儿,才往楼下走。
6
志成再来店里时,带了两盒点心。
他放在柜台上,说给小满吃。小满在后面对照入学须知整理报到材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我让女儿去桂珍那边帮忙,自己在空桌旁坐下。
志成没有绕很久。
“三十万,我给你。你别再去跟罗宁说那些有的没的。”
我看着他:“什么时候?”
“你签了,交接弄顺,钱一到就给。”
他把文件又拿出来。这次用夹子夹着,还增加了一张店内物品清单,连厨房里的两口旧汤锅都列了进去。
“你那些旧设备,用了这么多年,值不了多少。我没说让你白干,后厨还由你管,一个月四千,包吃,后头做起来再给你分。”
我翻着清单。那台冰柜是今年春天刚换的,旧的半夜坏过一次,我和桂珍把二十多斤牛肉搬进泡沫箱,守着冰块熬到天亮。清单上写着“旧冷柜一台”。
“工资你都替我定好了?”
志成把椅子往前挪:“我知道你辛苦。以后采购、房租,你都不用操心,光做菜不就行了?你手里拿着三十万,也够小满读书。”
“那三十万本来就是我的。”
“我这不答应给了?”
“还债的钱,只能结借条。买店,另外谈。”
志成脸上的耐心开始往下掉。他把点心盒往我面前推了一下,推到一半,又收了手。
“你这店能值多少钱?离了家里,你一个离过婚带孩子的,哪有今天?”
桂珍在厨房里碰了一下锅盖,随即安静下来。
我把清单翻回第一页,指着“原代管人”四个字。
“我给谁代管?你哪年入的股,出了哪笔钱?写上去。你给我的转账,你拿来。”
志成没有拿。他把话转到租约上,说月底就到期,房东那边自己已经谈过,库房也有希望一起租下来。
“你再扛着,有什么意思?租金还不是得找地方借。”
我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新签的合同,翻到签字页,只给他看了那一页。
“我续好了。”
志成伸手要拿,我合上了。
“生意照做,欠款照要。这两件事,不用绑在一起。”
志成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怪不得。你这是背着一家人,都安排好了。”
我把合同锁回去。“我交我自己的房租,也要先问你?”
他忽然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声音。门口有客人探头,他又坐下,把声音压低。
“姐,你现在拿不到钱,我这边也动不了。咱俩耗下去有什么好处?罗家四十万一到,我先把你的三十万给你,剩下的慢慢转起来,谁也不吃亏。”
“罗宁知道这笔钱先拿来还我吗?”
志成抿了抿嘴。
“装修可以缓。店开着就有钱进。你别什么事都跟她说,做生意哪有不周转的?”
我每天晚上都算流水,知道一碗牛肉面剩下多少,一桌菜扣完食材、人工还剩多少。志成口中的“转起来”,要搭进去多少个清早、多少锅汤,还有我多少年的力气,我比谁都清楚。
“你想拿她家的钱还我,再让我说,这家店一直是你的?”
“一家人的话,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签了,你会告诉他们,这三十万是你欠我的借款吗?”
志成不说话了。
他盯着桌面,指甲在点心盒的胶带上刮来刮去。刮出一小块白边以后,他把那两张纸收回去,丢下一句:“那你就等着。”
人走后,小满拿起点心盒,问能不能拆。
我点头。小满把点心分给桂珍,自己留了一块,坐到我旁边慢慢吃。
“妈,你是不是想过签?”
我隔了一会儿才说:“想过。拿着钱,至少不用天天吵。”
小满看着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说一句“那你别理他们”。她把装点心的纸托叠了起来,叠得很小。
“可你还得天天在这儿给他做饭。”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酸了。我伸手想摸女儿的头发,手上有一点面粉,便收了回来。
罗宁的消息正好到了。她父母周五来,想当面把资金和店的事核实清楚。志成已经答应,我妈说她和二舅也来,免得双方误会。
我回了时间,让他们晚上八点,等店里客人走完。
我起身,把最里面那张桌上的杂物收了,擦干净桌面。
这一次,我没有准备菜单。
7
周五晚上,最后一桌客人走得迟。
八点过十分,桂珍才把桌面擦净,端来一壶热水。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收银台下。厨房里还热,汗从后颈顺着脊背往下淌。我没有去开空调,只把落地扇朝桌边转了个方向。
罗宁的父亲开过多年五金店,指节粗,衬衫口袋里插一支旧圆珠笔。她母亲提着一个帆布包,坐下后,把包带从肩上取下来,紧紧攥在手里。
罗父把预算和拟好的经营计划放在桌上,说今天先核实情况,钱暂时不动。
志成先给两位倒水,说我最近压力大,家里一直想给我找个轻松点的办法,结果越说误会越深。我妈跟着点头,二舅坐在两边中间,摆出一副今天务必说和的样子。
我等志成把水倒完,问罗父:“您准备拿的四十万,志成说是用来做什么的?”
“改店,添包间,还有留一部分周转。”罗父从文件夹里抽出图纸,“我们出钱,小两口出经营,具体账还要商量。我首先得知道,现在这家店的东西和生意,到底是谁的。”
“我的。”我说。
志成立刻接话:“姐,咱们一家人,你非得这么分?”
“罗叔问谁的,我就答谁的。您刚才说四十万用于改店,知道他准备先拿三十万还我吗?”
罗母看向志成,攥着包带的手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志成的水壶还拿在手里,壶嘴悬在空杯上方,没倒出水。
“我是说,几笔钱可以统筹。不是马上全拿出去。”
“你那天跟我说,钱一到,先给我三十万,叫我把这个签了。”
我拿出交接确认的打印件。寿宴那天,我已经拍下了两页内容。我没把纸推到罗父面前,先推给志成。
“是不是你给我的?你自己说。”
“是。但这里头不是只有借款,还有店里的——”
“哪笔是借款,哪笔是你给店里的钱,你指出来。”
志成没有动笔。他转向罗宁,说这几年家里钱来回走,远不止眼前这几张纸,说我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讲。
罗宁拿出手机,找到他从前发来的消息,放在桌面中央。
“你说过,店是你投的,她只是代管。你还说,三十万是她拿走以后不肯交回来的。现在你承认要还她,原先为什么跟我反着说?”
志成用手指抵着杯子,杯底在桌上滑了半寸。
“我要是不说得轻松点,你爸妈一听我外头有欠款,还肯往下谈吗?”
这句话出来,桌边静了。
罗父把那张装修图慢慢折上。
我妈急忙接过去:“他就是心实,不会说。哪个做生意的外头没有账?你们也是做生意的人,不能光看这个。”
“外头有账,可以讲。”罗父说,“把借来的钱说成借出去的钱,也叫不会说?”
我妈没接上来。二舅赶紧说,事情都摆开了,既然我要三十万,志成也答应给,双方各退一步,把交接弄好,小两口还是好好过日子。
罗宁抬起头:“既然店本来就是他的,为什么还要姐姐退?”
二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答。
我把租约放到桌上,再放经营登记和几份主要设备的购买凭据。我没有把十年的账铺满桌面,每放一份,只说清一件事。
“房子是租的,房东姓郑。十年来租约都跟我签。后面库房,我去年想扩,钱借给志成,没扩成。新租约我已经续了,这一季的租金也付了。”
罗父翻到签字页,看看日期,又看看我。
“您要核实,可以问郑师傅。我不拦。这几台东西谁付款,凭据也在。志成要说他有出资,请他把对应的钱拿出来对。”
志成终于放开杯子,指着我妈:“你开这个店,没有妈给你的五万?没有家里帮你,你一个人弄得起来?”
我妈仿佛终于等到了该自己说的话,坐直了。
“就是。那时候她身上哪有钱。小满那么小,是我带的,衣服是我洗的,饭是我做的。她在外头挣钱,家里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看着她,点头。
“妈,您替我带过孩子,帮过我,我都记得。那五万,您借给我,我也记得。”
我把最后那张还款收据拿出来,没有先给别人,放在母亲手边。
“两次还清,这是您写的。舅当时也在。您在群里说给我五万开店,为什么把后面的事省了?”
她伸手把纸盖住。
“你存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拿出来顶我?”
“是您让我收好,说以后谁也不欠谁。”
母亲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上了半层楼。从前,我最受不了她这样的脸色,每到这时候,总会先找一句软话,把事情缓下来。
这一次,我把手放到桌下,握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我欠过的,我还了。他欠我的,为什么要我撕了?”
“你是姐姐!”
“我是姐姐,所以他开口,我把攒的三十万借了。我没要利息,拖了半年,也先让他还六万。妈,我要交房租,不是拿这钱出去玩。他那七万婚礼钱不能动,我的租金就能一直拖?”
志成抬头看我,像恼我把最后一点余地也说了。
罗宁低声问:“你给我看过的那笔七万,一直在?”
志成说那是结婚要用的。
罗宁点了一下头,没再问。她把手机拿回自己面前,屏幕按灭了。
我妈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倒了一下,二舅伸手扶住。她没看桌上的人,朝收银台后喊:“小满,你过来。你妈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你劝劝她。你舅从小抱过你,背过你,你就看着他——”
小满刚从厨房端出一摞碗,站住了。
我先站起来,把女儿手里的碗接过去,放到旁边。
“你去帮桂珍姨收后头。”
我转回来,站在母亲和收银台之间。
“这笔账跟她没关系。别让孩子替谁赔不是。”
我妈伸手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二舅又劝,好好坐着说,别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一直坐着说了。”罗母终于开口,“我们听明白了。”
她把自己带来的经营计划收进帆布包。罗父跟着把图纸放回去,原先准备讨论的设备、分工、投入,没有一项再往下问。
“钱我们不投了。”他说,“这家店不是志成的,他欠姐姐的钱,也该他自己解决。我们不能拿开店的钱,来补一笔之前连实话都不知道的账。”
志成立刻站起来:“叔,您再给我点时间。我不是不还,后头生意做起来——”
罗父摇头:“先把你已经答应别人的事做了,再说后头。”
罗宁也站起身。她没有向我道谢,更没有去安慰我妈。她把自己带来的装修预算收进文件夹,那是她算过的,纸上有她的笔迹。
志成伸手拉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欠钱可以说,生意没做好也可以说。你为什么让我把父母的钱往里拿,却不告诉我拿来干什么?”
“我以后挣了会补!”
“你连现在都不肯让我知道。”
门上的铃响了。罗宁跟着父母走出去,志成追到门口,被罗父叫住,两个人在外面说了几句。我没听见,也没有出去。
我妈坐回椅子,胸口一起一伏。
“你满意了?你弟弟这辈子的事,让你搅了。”
我望着桌上那张被她按皱的收据,把它慢慢抚平,收进袋子。
“他欠的还是欠的。店也没有送出去。这些话,今天都说明白了。”
我把那份没有签字的交接说明推回弟弟空着的位置,拿起凉透的茶,喝了第一口。
8
第二天早上,志成把电话打到桂珍那里,让她叫我出来。
我刚把牛骨下锅,手上有油,听见桂珍叫我,先洗了手。接过手机,志成在那边问:“你非得看着我结不成婚?”
我没有再解释昨晚说过的话,只问钱准备怎么还。
志成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轮流有人找我。有人劝我见好就收,有人说既然亲家不投钱了,就更不能逼志成,否则他拿什么还。还有人建议,让我先把店给弟弟做,弟弟赚到钱再慢慢还我。
我把所有话听完,只答自己不接受这个办法。随后去做了预约的咨询,把需要的材料补齐,没有再把希望寄托在谁能替我劝动弟弟。
二舅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带我妈,进店以后先看了看有没有客人,才压低声音说,可以写个新的承诺,三年内还清,给志成时间重新做起来。
“原来半年,现在三年。舅,三年以后再有人结婚、生病、买房,我是不是还得往后排?”
“谁家没个难处。”
“您上回说您留的钱是防身的,我听进去了。我这笔也是。”
二舅坐了片刻,终于问我,要怎样才肯给弟弟留个余地。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只写着两笔:先还七万元,剩余二十三万元明确付款时间。我知道志成有那七万,也知道车是全款买的。我不替他决定卖给谁,不去扣他的车,只要求他拿出能实行的还款安排。
“他想别的办法也行。但不能还是一句‘以后会好’。”
二舅把纸带走了。
那天下午,我妈来店里,拎着一袋刚摘的丝瓜。我正在切葱,她把袋子放在我手边,先说今年丝瓜嫩,又说我小时候最爱吃丝瓜炒蛋。
我说放着吧,晚上做。
她站了一会儿,开始说正事。
“车真卖了,志成出去怎么谈生意?人家都知道他刚买,你叫他脸往哪儿放?”
“我没叫他买,也没叫他借了钱不还。”
“你拿着这些纸,真打算往外头告?”
我把葱收进盆里,擦干刀。
“该走的办法我会走。钱还了,收到多少我就认多少。您别再让我拿店抵他的难处。”
我妈把丝瓜袋子拎了起来,想带走,手指绕了两圈,又松开了。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像想说别的,最终只说:“你现在说话,真是一点人味也没有。”
我等她出去,才把刀重新拿起来。第一根葱切偏了,我停了停,把后面的切齐。
一周后,二舅约我们见面,志成终于提出用婚礼备用金先还七万,车卖掉以后偿还剩下的钱,并写明具体的付款期限。
我没有再签他带来的长篇“家庭协议”。我让人核过还款安排,只保留与借款有关的内容。谁借的,已经还多少,还差多少,什么时候付,写得明明白白。
七万元转过来的时候,志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让我确认。
“现在能把借条给我了吧?”
“我确认收到七万。剩下二十三万还在,不能写全清。”
他盯了我几秒,挪开眼睛。二舅在旁边说,按实际的来,这回别再含糊。
我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舅舅一眼。那天在他家,他也是这样坐着,说家里事不能只拿算盘算。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又能算了。
后面几个星期,志成一直没有好脸色。他嫌收车的人压价,跟我抱怨过几次,说自己找了熟人,想把车卖得更好一点,也试过向别人借钱。我只问约好的付款日期,不替他去打电话,更没有答应把已收的七万借回去,让他先保住车。
罗宁在这期间发来一条消息,说婚事不往下办了,自己的东西已经取回。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他还在跟我说,只要我借一点钱,大家就都能缓过来。”
我看着那句话,知道这回不需要自己劝什么。只回了一句,我的款会继续追,让她按自己的打算过日子。
付款期限到前两天,志成告诉我,车卖了。
二十三万元到账那天,天热得下了场急雨。我正在给一位老人装打包的面,手机震动,没有立刻看。等老人走了,我把手擦干,点开银行的信息,一位一位数了两遍。
三十万元终于全回来了。
我让小满看了看金额,确认没有错,才给志成发消息:尾款已收到,明天可以来办理结清。
发完,我搬了一张矮凳,坐到后门雨棚下。雨水从瓦楞的缝里落下来,在我鞋尖前砸出一排小水坑。
我原以为这一天自己会痛快,会有许多话想说。真到了,却只是坐着。厨房的热气从门里一阵阵涌出来,雨棚外面的风又很凉。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9
志成来取结清凭据时,门口没有再停那辆新车。
他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手里仍是那个皮包。我把实际收款的数目核对好,在确认全部借款结清的文件上签字,将原借条一并交回。
他拿起来翻了翻,像怕里面还夹着别的东西。
“你也收到钱了,罗宁那边,你总能帮我说两句吧?”
“钱是还借款。她愿不愿意继续,是她的事。”
志成把纸塞回包里,拉链卡住了纸角,他拽了两次才拉好。
“我这回可真是什么都没了。”
我抬眼看他。“你手脚还在,也会做事。别再拿别人的钱,当自己不用付代价的办法。”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出去等车。我看见他习惯性往从前停车的位置走,走到路边才停下,低头看手机。
傍晚,我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明三十万元是借款,如今已经全部收回,并非赠礼;当年母亲借给我开店的五万元,早已归还。我只附了遮去账号等信息的相关凭据,没有把罗宁家的事一并发出去。
群里很久没人说话。
后来二舅回了一句:“钱清了就好。”
我妈没有回复。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把手机放下,去看锅里的汤。
这件事过去以后,生意并没有忽然变好。推掉的聚餐没有全部回来,分期续租多出的成本也已经发生。我补足该付的款,给旧抽风机换了磨损的零件,发了桂珍的工钱。该买的买,该留的留,三十万元没有再因为谁一句“家里有急用”,从我账户里整笔转出去。
母亲有一天打电话,叫我周日回家,说志成也来,大家吃顿饭,这件事就算过去。
我站在后厨门口,听见她接着说,买条鱼,再做个志成爱吃的红烧肉,外头买的没我做得好。
我望着水池里自己刚洗过的手,指缝还有一点姜汁的颜色。
“妈,我这个星期不回去。你们吃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硬。
我没有把已经说过的话重说一遍,只问母亲最近腿疼好些没有。听见答复,我说自己要出餐了,便挂了电话。
挂断时,心里仍然难受,却没有回拨。
八月底,小满要去外地报到。她替我排了一张新菜单,最后一页空着,说店名如果要换,就趁这回一起弄。
我拿笔试了几个名字,写过“小满”,又停下来。
“要不以后店就给你……”
说到一半,我看见了女儿的神情。小满没有马上接话,手指把书包带缠了一圈,才说:“妈,我以后想做的事,可能不在这儿。”
我愣了愣,把纸往自己这边拉回来。
“那就写我的。”
新门头挂上去那天,旧招牌放在门边。十年的油烟和风雨落在上面,擦过许多次,字的边沿仍有一圈洗不净的黑。
安装师傅问旧牌留不留。我说先放后头,等忙完处理。我没有当场砸掉,也没有郑重地把它藏起来。
小满站在街对面,拍下新挂好的四个字:秀娟小馆。
熟客进门,仰头看了看,问怎么突然换名字。
锅里的汤滚得很开。我把面挑进碗里,擦净碗沿,加上香菜,端到桌边。
“名字写明白些。”
门上的铃又响了。桂珍问再下一把面够不够,我看了看新进来的两个人,说再加一点,其中一碗不要葱。
小满的行李箱已经收好,靠在柜台边。车票是第二天早上的。
我从箱子旁走过,没有再叫女儿留下帮这一阵,回到自己的灶前,揭开了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