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葬礼的前一天,我去布置灵堂。
提前布置完回家后,却发现妻子和白月光背着我在家里苟且。
明明刚刚还给我发消息:
“许衍,我爸走了,我只剩你一个人了……我好怕……”
我站在卧室门外,听见里面传出笑声。
那笑声懒洋洋的,带着餍足。
我咬碎了后槽牙,掏出手机,拍下了视频。
第二天葬礼上,我当众把视频放了出来。
1
白事棚子搭在老丈人家的院子里。
十一月的风刮过来,纸幡哗啦啦响,像是在替死人哭。
我蹲在灵堂边上,手上全是浆糊,一层一层往花圈骨架上糊白纸。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清禾发来的消息。
“许衍,殡仪馆那边说骨灰盒要加钱,你能不能先垫一下?”
我没回,继续糊花圈。
又震了一下。
“我爸走了,我只剩你一个人了……我好怕……”
手指头上的浆糊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我放下刷子,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打了三个字回去:“好,我出。”
老丈人生前住院那半年,花了四十多万。
其中三十五万,是我出的。
宋清禾的妈走得早,她上面还有个哥,宋清鹤。
但宋清鹤两口子从老丈人查出肝癌那天起,就开始装死。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偶尔回一句:“我们也没钱。”
老丈人最后那三个月,是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的。
端屎端尿,翻身擦背,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宋清禾呢?
她说她看不了这些,她怕。
她只在老丈人清醒的时候来,坐半个小时,哭一场,然后走。
我没怨过。
我想着,她是我老婆,她爸就是我爸。
花圈糊完,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给宋清禾打了个电话。
“灵堂弄好了,你在家吗?我回去了。”
她声音闷闷的:“嗯,我在家,你回来吧。”
停了一下,又说:“许衍,谢谢你。”
我心里软了一块。
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一袋馄饨皮和半斤肉馅。
她这几天吃不下东西,瘦了一圈。
到了小区楼下,我没直接上去。
站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看见楼上卧室的灯亮着。
我把烟头踩灭,拎着东西上楼。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没开。
反锁了。
我皱了下眉头,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这时候,门里面传出一声笑。
男人的笑。
低沉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我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听见宋清禾的声音:“别闹了,他快回来了。”
那个男人说:“怕什么,你不是说他去布置灵堂了?”
“他刚打电话说要回来了。”
“那就让他回来呗,我从后门走。”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像一截木桩子。
手里的馄饨皮掉在地上,塑料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全身的血像被抽空了,又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
我没敲门。
我弯腰捡起馄饨皮,慢慢退了两步。
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了门。
然后我等。
三分钟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侧着身子出来,回头对里面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我认识他。
江铭舟。
宋清禾的大学同学。
她口中那个“早就断了联系”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那种刚从温柔乡里出来的松弛劲儿。
他没看见我。
因为我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他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
我关掉录像,看了一眼时间。
22:47。
然后我上楼,敲门。
宋清禾来开的门,换了一身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回来啦?”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买的什么?”
“馄饨。”
“我帮你煮?”
“不用。”
我走进卧室,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枕头换了位置。
床单平整得不自然。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宋清禾从厨房探出头:“你怎么了?”
“累了。”
“那你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忙呢。”
她的声音温柔,和两个小时前发给我消息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只剩你一个人了。”
我闭上眼睛。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2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
宋清禾还在睡,蜷在被子里,睡相很安静。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去洗了把脸,出门。
灵堂设在老丈人家的院子里。
我到的时候,宋清鹤两口子已经到了。
宋清鹤靠在墙边抽烟,他老婆刘芳坐在塑料凳子上刷手机。
看见我来,刘芳抬了下眼皮:“哟,许衍来了。”
宋清鹤把烟屁股弹到地上:“灵堂弄好了?我看看。”
他转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花圈就买了四个?我爸好歹也是当过厂长的人,你弄得这么寒酸?”
我说:“你要觉得少,你去买。”
宋清鹤脸一沉:“什么态度?”
刘芳站起来,拉了拉他:“算了,跟他计较什么。”
她转头看我,皮笑肉不笑:“许衍啊,你也别怪你大哥说你,爸生前最疼的就是清禾,清禾嫁给了你,你替爸操办后事,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说话。
不是应该的吗?
我替老丈人出了三十五万医药费。
我在医院守了三个月的夜。
我一个人布置的灵堂。
而这两口子,连一分钱都没掏过。
现在站在这里,指点我花圈买少了。
来帮忙的邻居陆陆续续到了。
宋家在本地还有些亲戚,三姑六婆围过来,嗡嗡嗡地说话。
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就是这个女婿吧?听说住院的钱全是他出的。”
“那可不,宋家大儿子一毛不拔。”
“这女婿够实在的。”
“实在有什么用,人家闺女心不在他身上。”
最后一句话像根针,扎进耳朵里。
我攥了下拳头,继续搬桌椅。
九点钟,宋清禾到了。
她穿了一身黑,眼圈红红的,被她表姐搀着进来的。
看见灵堂里老丈人的遗像,她腿一软,跪在灵前哭起来。
“爸——”
哭声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昨晚那些声音又涌进脑子里。
那个男人的笑。
她说“别闹了”时的语气。
不是拒绝。
是撒娇。
我扭过头,去搬酒水了。
十点半,吊唁的人来得差不多了。
亲戚、邻居、老丈人以前厂里的同事,黑压压坐了满院子。
宋清鹤站在灵堂前,以长子的身份主持。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讲老丈人生前多么不容易,讲他和妹妹多么悲痛。
讲到一半,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手机。
视频就在相册里。
我翻出来,看了一遍。
画面有点暗,但是很清楚。
江铭舟侧身出门的动作,他回头笑的表情,他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够了。
宋清鹤讲完了,轮到宋清禾。
她站起来,走到灵前,声音哽咽:“我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我们过得好……”
她看了我一眼。
“许衍这些年对我们家,我都记在心里……”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以后我一定好好和许衍过日子,不让爸在天上操心……”
台下有人抹眼泪。
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前面,走到灵堂正中间。
宋清禾愣了一下:“许衍?”
我没看她。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宋清鹤,看着那些交头接耳的亲戚。
“各位,”我说,“我有个东西,想让大家看看。”
我掏出手机,连上了灵堂里的蓝牙音箱。
宋清禾脸色变了。
“许衍,你干什么?”
我没回答。
手指按下了播放键。
音箱里先是一阵安静。
然后——
一声男人的笑传出来。
低沉的,懒洋洋的。
接着是宋清禾的声音:“别闹了,他快回来了。”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宋清禾脸上。
她的脸,刷地白了。
3
录音还在继续播。
“怕什么,你不是说他去布置灵堂了?”
江铭舟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满院子的沉默比哭声还吓人。
宋清禾猛地扑过来要抢我手机:“许衍!你关掉!”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
“关什么?”我看着她,“不是说只剩我一个人了吗?”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你什么时候……”
“昨晚。”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你爸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遗体还没火化。”
“我在灵堂糊了一下午的花圈。”
“你在家里,和别的男人滚床单。”
最后四个字我咬着牙说出来的。
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宋清鹤的烟从手指间掉到地上,他愣在那里,张着嘴。
刘芳手里的手机差点摔了,瞪大眼睛看着宋清禾。
老丈人以前厂里的老同事,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拍了一下大腿:“造孽啊!”
宋清禾的表姐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宋清禾的腿在打颤。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许衍,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她。
视频画面上,江铭舟从门里出来,回头笑着说了句话。
宋清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碎了。
“我……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白色的布袋子。
是我昨晚准备好的。
拉开拉链,里面装着我这三年攒的所有票据。
医院的缴费单,转账记录的截图打印件,护工费的收据,灵堂用品的采购清单。
我把布袋子往供桌上一放。
“各位亲戚看看。”
我指着那一摞纸:“老丈人住院半年,花了四十一万三千块。”
“其中宋清鹤出了多少?”
我看向宋清鹤。
他嘴唇抖了一下,没吭声。
“零。”我替他回答,“一分没出。”
“丧葬费用目前花了两万八,灵堂布置、花圈、殡仪馆的费用,全是我出的。”
“宋清鹤出了多少?”
宋清鹤终于急了:“我那段时间手头紧——”
“你上个月刚提了台凯迪拉克。”我打断他,“落地三十四万。”
院子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刘芳的脸涨得通红,扯宋清鹤的袖子:“你别跟他吵!”
我没理他们。
转头看向宋清禾。
她还站在原地,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妆花了,一道一道的黑痕。
“宋清禾,”我叫她全名,“你爸生前最后清醒的那天晚上,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许衍,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清禾嫁给你。’”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清禾就靠你了。’”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死前一天,还在替你操心。”
“你呢?”
“他死后第一天,你就迫不及待了。”
宋清禾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许衍……许衍我错了……求你别说了……”
“你错了?”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看看你爸的遗像。”
我指着灵堂正中间的黑白照片。
老丈人的照片上,他微微笑着,眼神慈祥。
“你对得起他吗?”
宋清禾的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整个人缩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
旁边的亲戚们开始七嘴八舌了。
“清禾这孩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她爸刚走啊!连头七都没过!”
“难怪许衍要当众放出来,这搁谁身上受得了?”
宋清鹤找到了转移火力的机会,一步冲上来指着宋清禾的鼻子:“你还要不要脸了!爸尸骨未寒你就——”
“你闭嘴。”我站起来,直直看着他。
宋清鹤被我的眼神逼退了半步。
“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我的声音冷下去了。
“你爸住院,你一天没去看过。”
“医药费你一分没出。”
“丧葬费你一毛没掏。”
“你连抬棺材都嫌脏。”
“你现在跳出来充什么大孝子?”
宋清鹤涨红了脸:“我是他亲儿子!我说两句怎么了!”
“亲儿子?”
我从布袋子里抽出最底下一张纸。
那是一张协议书。
老丈人住院第二个月的时候,宋清鹤来过一次医院。
不是来看他爸的。
是来让他爸签字的。
一张房产过户协议。
老丈人名下唯一的房子,就是现在开追悼会的这个院子。
“你让一个肝癌晚期、打着止痛针的老人,签房产过户协议。”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老丈人当时已经意识模糊了,但他还是没签。”
“你知道他不签之后你说了什么吗?”
宋清鹤的脸从红变白。
“你说,‘那就别指望我出钱了。’”
院子里彻底炸开了。
“畜生!”花白头发的老大爷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指向宋清鹤,“你爸当年累死累活供你上大学,你就这样对他?”
宋清鹤不停地后退:“那是……那是我跟我爸之间的事……”
刘芳拽着宋清鹤的胳膊:“走,咱走!”
“别急着走。”
我拦在他们面前。
“丧葬费一共两万八。”
“你一半,我一半。”
“你掏一万四。”
宋清鹤梗着脖子:“凭什么!”
“凭你是他儿子。”
周围的亲戚全看着他。
那些目光像刀子。
宋清鹤喉结滚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4
丧事还得办下去。
人死为大,不管活着的人怎么闹,死去的人不能等。
我把供桌上的票据收起来,装回布袋子。
宋清禾被她表姐扶起来,瘫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眼神空洞。
她看了我好几次。
每一次我都没回头。
出殡的流程我安排的。
抬棺的人我找的。
火化的手续我跑的。
宋清鹤全程站在最外围,低着头不说话。
刘芳更干脆,人直接走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下午四点,骨灰送回来了。
亲戚们陆续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帮忙收拾桌椅的邻居。
我把最后几张桌子收进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清禾站在灵堂前面。
她看着她爸的遗像,一动不动。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开口了。
“许衍。”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
“我和江铭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他就是来看看我的,因为知道我爸去世了,来安慰我……”
“安慰?”
我笑了一声。
“安慰安慰着门就反锁了?安慰安慰着就该洗澡了?安慰安慰着枕头就换位置了?”
她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
“就一次……真的就那一次……”
“一次就够了。”
我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对折过的,边角有点皱。
“这是什么?”她接过去,打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离婚。
是我手写的离婚协议。
因为我知道,要是走正规流程打印出来,她一定会找人来劝、来闹、来拖。
所以我用最原始的方式。
白纸黑字,一笔一画。
“许衍!”她猛地抬头。
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不能这样!我爸刚走——”
“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改!给我一次机会——”
“三年。”我打断她。
“我给过你三年的机会。”
“你爸生病,我掏钱。你哥不管,我顶上。你说怕,我就去守夜。你说累,我就不让你来。”
“我以为我们是一起扛。”
“结果就我一个人在扛。”
“而你——”
我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江铭舟昨晚离开的那个方向。
“你把我当冤大头。”
宋清禾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许衍,求求你,别离……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的。
她说,“嫁给你,我这辈子就踏实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心。
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钱。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宋清禾,我许衍这辈子可能不会大富大贵,但我不缺骨头。”
“你签不签?”
“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宋清鹤。
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表情复杂。
“许衍。”他叫住我。
“嗯。”
“你真要离?”
“跟你没关系。”
“那我爸那房子——”
我回头看他。
他立刻住了嘴。
“宋清鹤,”我说,“你爸的房子,我一分不要。”
“但你欠的那一万四千块丧葬费,一个月内转给我。”
“不然我找律师。”
我没等他回答。
骑上电动车,走了。
路上经过殡仪馆门口,我把车停在路边。
坐在车上发了会儿呆。
风很冷。
天快黑了。
手机又震了。
宋清禾发的:“许衍,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删掉了对话。
又震。
江铭舟发的。
“许兄弟,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我可以当面跟你解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回了三个字:“不必了。”
然后把他拉黑了。
5
离婚这事没那么顺利。
我想的是干干净净走人,但宋清禾不让。
她第二天直接找到了我单位。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办公室在城南的一个写字楼里。
中午我出去吃饭,一出电梯就看见她站在大厅里。
眼圈肿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许衍,我给你煲了汤。”
“你先喝了汤,我们好好说。”
旁边的同事来来往往,都看着我们。
我不想在单位闹,拉着她到了楼下的停车场。
“宋清禾,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她抓着我的袖口,“三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三年感情?”
我甩开她的手。
“三年,你跟江铭舟联系了多久?”
她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去年你换手机,旧手机忘了退微信。我看到过你们的聊天记录。”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早就断了联系’。但你们每天都在聊。从早到晚。你给他发的消息比给我的多十倍。”
“我那时候以为是普通朋友。”
“我选择相信你。”
“但昨晚——”
我没说下去了。
不用说了。
宋清禾蹲下来,抱着头,又哭了。
保温桶倒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我蹲下身,把保温桶扶起来,放到她旁边。
“汤你带回去。”
“手续这周办。”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许衍,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被这句话气笑了。
“你出轨,问我有没有别人?”
“我没有!”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
“我和江铭舟……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爸要走了,你每天在医院也不陪我,我一个人在家……”
“所以你找他陪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
“别来我单位了。”
转身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还有,别往我家送东西了。我已经换了锁。”
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同事老周凑过来:“兄弟,没事吧?”
“没事。”
“那个是你老婆?”
“快不是了。”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问。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许衍吗?”
“我是。”
“我是江铭舟的母亲。”
我攥紧了手机。
“许先生,铭舟跟我说了这件事。我先代他向你道歉。”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但是呢,年轻人的事情,能不能别闹得太难看?你在葬礼上放录音,对我们两家的名声都不好。”
“我没有录音。”我说。
“嗯?”
“我有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先生,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如实回答你的问题。”
“你想怎么样?要钱?”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时长01:23。
“江女士,”我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你儿子睡了别人的老婆,你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钱。”
“你觉得这合适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我是好心——”
“不用了。”
我挂了。
6
离婚手续是在第五天办的。
宋清禾最终签了字。
不是她想通了,是她不得不签。
因为我找了律师,把出轨的证据做了公证。
律师告诉她,如果走诉讼,不光判离,她在财产分割上也会吃亏。
我们没什么共同财产。
婚后买的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贷款是我还的。
我没要房子。
车是她婚前的,跟我没关系。
存款各自的,分得清清楚楚。
她唯一输不起的,是名声。
小城市,圈子就那么大。
葬礼上的事已经传开了。
她单位的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妈那边的亲戚,她表姐、表弟,发消息过来旁敲侧击,她一条都没回。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头攥着笔,笔尖抖个不停。
“许衍。”
“嗯。”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
她眼圈又红了,但这回没哭。
签了字,按了手印。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她站在台阶上不走。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回头看着我:“许衍,最后问你一句。”
“你说。”
“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我看着她。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也很空。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
她笑着对我说:“你这个人看着老实,但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当时心跳了一拍。
“爱过。”我说。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不会了。”
我下了台阶,走了。
走出去二十几步远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没回头。
7
离婚后的第二个星期,宋清鹤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还钱的。
是来讹钱的。
他带着刘芳,直接堵在我租的出租屋门口。
“许衍,我爸的房子你不是说不要吗?”
“不要。”
“那你签个放弃协议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爸的房子又不在我名下,我签什么?”
宋清鹤搓了搓手:“这不是……房子现在还没过户嘛,我爸生前没立遗嘱,按法律,清禾有继承权。你俩离婚了,但这个继承权可能会牵扯到你——”
“不会。”
“万一呢?你签个字,大家都省心。”
“你先把一万四给我。”
宋清鹤的脸沉下来了。
刘芳在旁边接话:“许衍,你们都离婚了,还提什么钱不钱的?你要实在不签,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了啊。”
“走啊。”我双手抱胸,“我巴不得上法庭。”
“到时候把你老公在你公公病危的时候逼他签过户协议的事情也说说,法官应该挺感兴趣的。”
刘芳的表情僵了。
宋清鹤后退一步,手指着我:“许衍,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蹬鼻子上脸?”
我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宋清鹤又退了一步。
“你老丈人的钱我出了,夜我守了,灵堂我布了,棺材我抬了。”
“你干了什么?”
“你除了惦记那套房子,你还惦记过什么?”
宋清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芳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走了走了,跟他说不清楚!”
“对了。”我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声。
两人都回了头。
“一万四,月底之前。过了月底,两万。利息。”
刘芳的脸扭曲了一下。
宋清鹤被她拖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踢了一脚垃圾桶,哐当一声巨响。
我关上门。
坐回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
老周发的:“兄弟,周末出来喝一杯?”
我回了个“好”字。
又震了一下。
一个存了三年的号码。
宋清禾。
“许衍,我听说我哥去找你了?”
“嗯。”
“他说了什么?”
“让我签放弃房产的协议。”
“你没签吧?”
“没。”
“那就好。”
停顿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许衍,我爸的房子你可以不要,但我不想让我哥拿走。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回了一句:“那是你们家的事了。”
“跟我没关系了。”
发完之后,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删掉了。
不是拉黑。
是删除。
拉黑是还在意。
删除是真的结束了。
8
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
离婚后我搬到了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
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房子旧,但干净。
我自己刷了墙,换了灯泡,把卫生间的花洒也修了。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
一个人的日子,反而比两个人的时候轻松。
不用猜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用琢磨她今天心情好不好。
不用半夜醒来发现她在厕所里发消息。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同事老周说我状态好了很多。
“脸上有肉了,之前看你跟鬼一样。”
我笑了笑。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晚上,我从超市买了菜回来。
刚进小区,看见单元门口站了个人。
江铭舟。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紧,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见我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
“许衍。”
我拎着菜,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有事?”
“来找你道歉的。”
“不用。”
我绕过他,用门禁卡刷开单元门。
“许衍。”他在身后喊我。
我按住门,没进去。
“说吧。”
“那天的事,是我的错。清禾她那段时间状态很差,我不该趁虚而入——”
“说完了?”
他噎了一下。
“说完了我进去了。”
“等一下。”他走近了两步,“我想跟你说,我和清禾之后不会再联系了。你们如果还有可能——”
“没有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站在外面,端着那杯咖啡,一动不动。
我上了楼,进屋,把菜放到厨房。
洗了手,开始切土豆。
切到一半,停了一下。
把刀放下来,洗了手,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已经没有宋清禾了。
也没有江铭舟。
干干净净。
我重新拿起刀,把土豆切成丝。
锅烧热,油下去,滋啦一声。
烟气冲上来,呛得眼睛发酸。
就只是油烟的关系。
9
三个月后。
春天了,城南那片的樱花开了。
我换了一份工作,从建材公司跳槽去了一家做工程监理的公司。
工资涨了,离家也近了。
生活平淡,但踏实。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上对接图纸,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宋清禾的表姐。
“许衍,你方便说话吗?”
“说吧。”
“清禾出事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和她哥打起来了。为了房子的事。宋清鹤趁她不注意,伪造了一份遗嘱,说你岳父——不对,宋伯伯把房子全留给了他。”
“清禾去查了笔迹,是假的。两个人在房子里打起来了,宋清鹤动手推了她,她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缝了四针。”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许衍,我不是来求你管的。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工地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宋清禾的事,从法律上说,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那个老丈人……那个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清禾就靠你了”的老人……
他要是泉下有知,看见自己的儿子伪造遗嘱,女儿被推倒缝针,他会怎么想?
我叹了口气。
拨了个电话给律师。
“王律师,我想匿名举报一个人伪造遗嘱,需要什么流程?”
律师给我讲了一遍程序。
我把那份宋清鹤当初在医院逼老丈人签字的过户协议照片发了过去。
“这个能作为辅助证据吗?”
“可以,能证明他有侵占动机。”
我挂了电话。
这是我为那个老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之后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
一个星期后,老周告诉我,他听说宋清鹤伪造遗嘱的事情被告了,法院受理了。
“你搞的?”老周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喝了口茶。
又过了两个星期。
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又碰见了一个人。
不是江铭舟。
是宋清禾。
她瘦了很多。
后脑勺那个位置剃了一小块,有纱布。
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许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遗嘱的事。我知道是你帮我举报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我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
“许衍,你有新的……对象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
“那……”
“宋清禾。”我打断她,“我帮你,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爸。”
她的笑容僵住了。
眼眶慢慢变红。
“他是个好人。不该连死后都不安生。”
我把手插进兜里。
“你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别再找我了。”
我走进小区。
这一次,真的没有回头。
10
半年后。
秋天了。
我把出租屋里的绿萝养得很好,从窗台一直垂到了桌腿。
新工作稳定下来了,手里的项目也渐渐多了起来。
偶尔加班到很晚,但回到家看见一盏自己开着的灯,心里头是安稳的。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
老周打来的。
“许衍,你听说了吗?”
“什么?”
“宋清鹤那事,判了。”
“怎么说?”
“伪造遗嘱罪名成立,判了一年缓刑两年。房子的继承权被撤销,法院判了一半归宋清禾,另一半走法定继承程序。”
“那就好。”
“还有个事儿,”老周顿了一下,“江铭舟好像跟宋清禾在一起了。”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水。
“哦。”
“你就一个‘哦’?”
“不然呢?”
“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
“不生气。”
是真的不生气。
三年前我在这段婚姻里掏心掏肺,是因为我以为她值得。
后来发现不值得,那就收回来。
掏出去的钱收不回来。
但掏出去的心可以。
我挂了电话,把阳台的门关上。
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本新买的监理规范手册,旁边是半杯凉了的茶。
屋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小区里小孩跑过的笑声。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但没关系。
自己的日子,冷暖自知。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茶热了一下。
重新坐回来。
翻开书。
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窗外的天黑下去了。
屋里的灯亮着。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