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爸开着猛禽皮卡来接人,三百亩果园一眼望不到头。
她突然挽住我胳膊,声音甜得能拉丝。
我把胳膊抽了出来。
你猜,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第一章】
我叫陈牧,土生土长的山里娃。
说山里也不准确,我们村叫柿子沟,在秦岭北麓。
三年前考上省城的大学,学的畜牧兽医。
别笑。
这专业在我们村,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大一下学期,我认识了林语桐。
中文系的,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是西安城区的,家住高新区,爸妈都是公务员。
我第一次约她吃饭,点了两碗油泼面。
她看着辣子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夹起一筷子面,吃得满头是汗。
“好香。”
就这两个字,我心就没收回来过。
谈恋爱的第一年,她知道我是农村的。
我没瞒过。
我说我家在山沟沟里,养猪种果树,条件一般。
她说没关系。
“我又不是跟你家谈恋爱。”
这话说得漂亮。
我信了。
第二年,她跟室友聊天,我在窗户外面听见一耳朵。
室友问她:“陈牧家到底啥条件啊?”
她说:“穷是穷了点,但人踏实,对我好。以后毕业了留城里,又不回他老家。”
我站在走廊里,攥了攥拳头。
没吱声。
转头去食堂给她打了一份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寒假。
她主动提出要跟我回家过年。
“咱俩都谈三年了,我总得见见你爸妈。”
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得语无伦次,连说了八个“好好好”。
我爸在旁边只说了一句:“让娃回来就行了,别的我安排。”
我其实有点慌。
不是慌她来。
是慌她看到真实的我家之后,那张脸上的表情。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腊月二十六,我们从西安站坐大巴到县里,又换了村里的中巴。
中巴车上全是扛着年货回乡的人,车厢里弥漫着腊肉、香肠和柑橘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语桐坐在我旁边,一直在看手机。
我注意到她的眉头皱了好几次。
“怎么了?”
“没事,信号好差。”
中巴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半小时。
到了镇上,还得再走四公里山路才能到村口。
以前没有班车直达,得靠腿。
但今天我爸说他来接。
“你爸开啥车来?”林语桐随口问了一句。
“皮卡。”
“哦。”
就一个“哦”,不咸不淡。
我听得出来,那种“哦”的意思是——果然是农村,只有皮卡可以开。
镇上到村口的路是水泥路,去年才修好的,宽敞得很。
我爸还没到。
林语桐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冬天山里风大,她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鼻头冻得红红的。
我想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
“手凉。”她说。
其实我的手是热的。
又等了五分钟,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
林语桐抬头一看,一辆墨黑色的福特F-150猛禽从山路拐弯处驶过来。
全尺寸皮卡,宽得几乎占满整条路。
前脸的FORD字母巨大,蓝色车漆在冬日阳光下反着光。
她愣了一下。
“这谁的车?”
“我爸的。”
她又愣了一下。
猛禽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我爸跳下来。
一米八的个头,常年在果园干活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是沾了泥的解放鞋。
但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卡西欧——防震防水的那种,干活方便。
“语桐来了?路上累了吧?”
我爸笑起来,一口白牙。
林语桐的嘴张了张。
“叔叔好。”
她声音有点飘。
我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粘在那辆猛禽上,从前脸扫到车尾,又从车尾扫回前脸。
这车落地小六十万,在我们镇上是独一份。
但我没解释。
行李箱往后斗一扔,我们三个人坐进驾驶室。
猛禽的内饰比她想象的好,真皮座椅,中控大屏。
林语桐坐在后排,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摸座椅皮面。
“爸,家里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你妈杀了两只鸡,炖了一上午了。”
猛禽沿着山路开了三分钟,翻过一道梁,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一整面山坡上,整整齐齐的果树延伸到天际线。
冬天叶子落了,但树形修剪得规规矩矩,一行一行的,像阅兵方阵。
林语桐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家的?”
“咱家的。”我爸轻描淡写,“三百亩。苹果和猕猴桃各占一半。”
后排安静了三秒。
“三百亩?”
“嗯。你陈叔年轻时候包的荒山,现在都挂果了。”我爸拍了拍方向盘,“去年行情好,苹果出园价四块五,猕猴桃走的精品果电商渠道,一箱十斤卖一百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接话。
林语桐也没接话。
但我能感觉到后排的空气在变。
车子绕过果园,开上一段坡路,一排冷库出现在右手边。
六间冷库,铁皮顶,蓝白相间的墙面,每间门口都装着电动卷帘门。
日光灯管是24小时开着的,白花花一片,比镇上的超市还亮。
两辆厢式货车停在冷库门口,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码箱子。
“这也是……”
“咱家的。”我爸说,“专门存果子用的。你陈叔自己建的。反季节出货,价格能翻一倍。”
林语桐没有再问了。
猛禽拐进村口的时候,路过一栋三层的小楼。
贴了米黄色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五菱凯捷。
楼顶装着太阳能热水器和卫星锅。
“到了。”
我爸把车停进院子。
林语桐下车的时候,手里的行李箱磕了一下门槛,她没注意。
她在看那栋楼。
三层,每层四间房,前面带院子,后面带菜园。
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上面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
我妈从厨房迎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
“哎呀,语桐来啦!快进屋,外头冷!”
我妈一把拉住她的手,热情得不行。
林语桐被拉进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计算。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进了屋,暖气烧得足。
我家装了地暖,锅炉是去年新换的。
客厅很宽敞,沙发是真皮的,不是什么名牌,但坐着舒服。
电视墙上挂着65寸的海信,正放着CCTV7的农业频道。
“坐坐坐,喝茶。”我妈端上来一壶煮好的红枣枸杞茶,还有一盘自家晒的柿饼。
林语桐端着杯子,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转头看我。
笑了。
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笑是含蓄的,淡淡的,有距离感。
现在这个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甜得能拉丝。
“牧哥,你家好大啊。”
牧哥。
她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以前都是“陈牧”,偶尔发嗲的时候叫“牧牧”。
但“牧哥”这个叫法,带着一股拿腔拿调的亲热。
我没接。
“嗯,还行。”
“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家里条件这么好?”她拍了我胳膊一下,嗔怪的语气。
“你没问。”
她又笑了,转头夸我妈做的柿饼好吃。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
晚饭很丰盛。
一只鸡炖了满满一砂锅,猪肘子红烧的,蒜薹炒腊肉,凉拌木耳,清炒时蔬,还有我妈拿手的酸汤水饺。
林语桐吃得很欢实。
“阿姨做菜好好吃。”
“喜欢吃就多吃点,不够阿姨再做。”
饭桌上,我爸拿出一瓶西凤酒。
“来,陈牧,陪爸喝两口。语桐你喝饮料。”
我爸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爸,少喝点。”
“过年嘛。”
林语桐在旁边给我爸夹了一筷子肘子肉。
“叔叔多吃菜。”
我爸笑了:“这闺女懂事。”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林语桐抢着帮忙。
“阿姨我来我来。”
我妈拦了两下没拦住。
林语桐端着盘子往厨房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你家比你说的好太多了。”
我嚼着花生米,没搭理。
因为我想起了两个小时前的事。
【第二章】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镇上。
中巴刚停,我去路边买水。
林语桐一个人站在候车亭底下,以为我走远了。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语音电话。
我没走远。
我就在候车亭后面的小卖部,隔着一面墙,三米不到。
“喂?桐桐你到了啊?”
是她闺蜜周瑶的声音。开了外放。
山里信号不好,她可能觉得贴着耳朵听不清,就开了免提。
“到了到了,刚下车。”林语桐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种笑我太熟了——是她不开心又要维持体面时的假笑。
“条件咋样?”
林语桐沉默了两秒。
“别提了。”
“啊?”
“中巴车颠了一个半小时,我差点吐了。路上全是弯,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我连个朋友圈都发不了。”
“那他家……”
“还没到呢。他说还得再走几公里。他爸开车来接,开的皮卡。”
“皮卡?什么皮卡?”
“就……皮卡呗。农村不都开那种嘛。”
周瑶在那边“啧”了一声。
“我就说你犟,让你去你非去。人家家里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着,谈了三年了,总得来一趟。不然他妈该说我架子大。”
“那你到底图啥呀你?陈牧人是不错,但你爸妈那边肯定不同意的吧?”
林语桐又沉默了一会儿。
“先处着呗。等毕业了再说。他要是能留在西安,有个正经工作,其实也行。”
“那万一留不了呢?”
“留不了……”她拖长了尾音,“那就再说呗。”
周瑶笑了一声:“桐桐你可真是我见过最能拖的人。”
“行了行了不说了。”
“欸等等,你给我拍个照片看看那边啥样。”
“拍啥啊,有啥好拍的。镇上就一条街,连个像样的奶茶店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
“说实话,我现在就后悔了。”
“后悔啥?”
“后悔答应来这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山风正好刮过来一阵。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凉的。
我其实可以当没听见。
三年了,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她跟室友说的那次、她妈打电话时说的“条件差了点”、她发给周瑶的那条吐槽——“他老家可能连WiFi都没有吧哈哈哈”。
每一次我都当没听见。
然后买一份糖醋排骨,或者转个红包,或者笑着说“以后会好的”。
但这一次,她说的是“最后悔的决定”。
三年感情。
最后悔的决定。
我把矿泉水揣进兜里,从小卖部绕回候车亭。
她已经挂了电话,正在补口红。
看见我,她露出酒窝。
“买到水了?”
“嗯。”我把矿泉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拧了半天没拧开,撒娇一样递回来:“帮我拧嘛。”
我帮她拧开了。
她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山里的水好凉。”
我没说话。
这就是两个小时前的事。
所以当她在厨房门口跟我说“你家比你说的好太多了”的时候,我嚼着花生米,什么话都没接。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我妈把二楼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林语桐住。
新换的床单被罩,还放了一束干花。
我住三楼我自己的老房间。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林语桐发来的微信。
“宝,你家真的好大。你之前骗我说家里条件一般,坏人。[撅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就回了一个“嗯”。
她又发:“你爸好厉害,三百亩果园,那得值多少钱呀?”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不理我?”
“困了,早点睡。”
“好叭。晚安,牧哥。[亲亲]”
牧哥。
又是牧哥。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三年了。
这条裂缝从我高中就在,一直没修。
但它从来没变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犹豫了几秒,翻过来看。
不是林语桐。
是我发小赵锐。
“牧子,你回来了?听我妈说你带媳妇回来了?长得咋样?明天来我家吃杀猪菜!”
我回了个“行”。
赵锐又发:“明天王叔家也来,你知道的,他闺女王甜甜上个月刚从深圳回来,辞职了,准备在镇上开个电商公司卖咱村的猕猴桃。你学兽医的,正好认识。”
“认识个啥。”
“你懂个锤子。人家现在今非昔比,深圳大厂回来的,牛得很。”
“滚。”
“哈哈哈哈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被子是我妈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
是我妈和我爸。
“她看着挺好的,白白净净。”我妈的声音。
“嗯。”我爸惜字如金。
“你说牧牧带回来了,是不是快了?”
“别瞎催。娃的事,娃自己决定。”
“我看那闺女话挺多的,嘴甜。”
“嘴甜的不一定心甜。”
沉默了几秒。
我妈又说:“明天让牧牧带她转转果园,让她看看咱家底子。”
“不用。”我爸说,“看不看的,都不差她一个人。”
我爸一直是这样。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我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梦里全是碎片。
中巴车上的颠簸。候车亭后面的风。她说“最后悔的决定”时那个不以为意的语气。
以及她看到猛禽时,行李箱脱手砸在地上的声音。
咚的一声。
闷闷的。
像什么东西碎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鸡叫吵醒。
我家养了几十只散养土鸡,公鸡打鸣的时间比闹钟还准。
洗漱完下楼,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
油泼面、鸡蛋饼、小米粥、自家腌的酸豆角。
林语桐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丸子头,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戳鸡蛋饼。
“早。”我拉开椅子坐下。
“早。”她笑了笑,“你们家的鸡好吵。”
“习惯了。”
“我半夜被叫醒好几次。”
我妈在旁边笑:“城里娃不习惯。等住两天就好了。”
林语桐又笑,乖巧得很。
吃完早饭,我爸已经出门了。年底果园有活,冷库要盘库存,大年三十之前还有一批猕猴桃要发深圳。
林语桐在客厅坐着,翻我小时候的相册。
“哈哈哈你小时候好胖。”
“嗯。”
“这是你小学吗?这照片好模糊。”
“胶片相机拍的。”
“好复古哦。”
她翻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牧哥,我们去果园逛逛呗。我想拍照。”
她确实拿着手机,还特意换了一件好看的外套。
我说行。
我们从后院走出去,沿着石板路上坡,就进了果园。
冬天的果园不算好看。
苹果树和猕猴桃架都光秃秃的,枝条修剪整齐但没有叶子。
但胜在规模够大。
站在坡顶往下看,一行行果树从脚下延伸到远处的山脊,排列得整整齐齐。
林语桐“哇”了一声。
真的哇了一声。
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拍。
拍果园。
拍远山。
拍她自己。
拍完后发朋友圈。
我瞟了一眼。
她配的文案是:“冬天的秦岭,安静得像一幅画。”
配了九张图,第一张是果园全景。
一个赞都没点出去的功夫,周瑶就回了一条评论:“???这是你男朋友家??”
林语桐回了一个“[偷笑]”。
我收回目光,往坡下走。
“陈牧你等等我。”她小跑着追上来,又挽住我的胳膊。
“路滑,小心。”
“你拉我嘛。”
我没拉。
“手凉。”我说。
她昨天拒绝我拉手,用的就是这个理由。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自己把手插回兜里。
我带她走了半圈果园,经过冷库的时候,她又拍了几张照片。
冷库门口有两个工人在搬箱子,箱子上印着“秦岭仙果”四个字,下面是我爸注册的品牌logo。
“你爸还有自己的品牌?”
“嗯。前年注册的。”
“那岂不是很赚钱?”
“还行。”
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从果园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猪舍。
我家现在养的猪不多了,主要精力在果园上。但还保留着二十来头,过年杀了几头分给乡亲,剩下的自家留着。
猪舍在果园下方的洼地里,离家有两百米。
冬天门窗封得严实,但风一吹,味道还是往上飘。
猪圈的味道。
说实话,我从小闻到大,早就没感觉了。
但林语桐的反应很直接。
她皱了一下眉,然后用手捂住鼻子。
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我看到了。
“好臭。”她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没说话。
她意识到什么,赶紧放下手,笑了一下:“我不太习惯这个味道,嘿嘿。”
“嗯,走吧。”
我加快了脚步。
猪舍臭不臭?
臭。
我承认。
但她说这话时那个下意识捂鼻子的动作,和她看到猛禽时下意识松手行李箱的动作——
是同一种本能反应。
一种藏不住的。
回到家,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
“语桐,中午想吃啥?阿姨给你做。”
“阿姨,随便吃就行,我不挑。”
“那咱吃饺子吧。自己包的。”
“好呀好呀!我帮你包。”
林语桐欢天喜地地跟我妈进了厨房。
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掏出手机。
赵锐发来一条消息:“下午来我家啊,杀猪菜!”
“几点?”
“三点吧。到时候王甜甜也来。”
“行。”
我放下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
树上还挂着几个红柿子,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死活不肯掉。
中午包饺子。
猪肉大葱馅。
我妈擀皮,我和林语桐包。
林语桐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像是捏泥巴。
“哈哈哈哈好丑。”她自己都笑了。
我妈乐得不行:“没事,好看不好看,煮出来一个味儿。”
吃完饺子,我说下午去赵锐家吃杀猪菜。
“谁是赵锐?”
“我发小。”
“那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她想了想:“那我去吧。我也想认识认识你的朋友。”
下午三点,我和林语桐走到赵锐家。
赵锐家在村子另一头,家里也种果树,但规模没我家大。
进了院子,一大桌人已经坐好了。
赵锐一看到我们,嗷地一嗓子:“牧子来了!嫂子好!”
林语桐被这一嗓子喊得脸红。
赵锐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没化妆,皮肤被山里的风吹得微微泛红。
但眼睛很亮。
是那种在大城市待了几年、见过世面但又没被磨掉锐气的亮。
赵锐介绍:“这是王甜甜,王叔家的闺女。去年从深圳回来的,现在在镇上搞电商。”
王甜甜站起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甜甜。听我赵锐叔提过你,畜牧兽医专业的对吧?”
她管赵锐叫赵锐叔,因为辈分。
但她比我还大一岁。
“对。”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干燥,有力。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一点茧子。
林语桐站在我旁边,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林语桐,陈牧的女朋友。”
“嗯。”王甜甜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坐吧。”
杀猪菜端上来了。
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肠,热气腾腾。
赵锐开了几瓶啤酒,招呼大家动筷子。
桌上还有赵锐的几个堂兄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外面打工刚回来。
气氛很热闹。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今年的收成。
赵锐的堂哥说:“牧子你家今年猕猴桃卖疯了吧?听说你爸那个品牌上了抖音?”
“我爸搞的,我不太清楚。”
“你们家那冷库太牛了,反季节出货,价格翻倍。我爸眼红得不行。”
大家哄笑。
王甜甜插了一嘴:“陈牧,你家的猕猴桃品质确实好。我前段时间选品的时候去你家冷库看过,个头均匀,糖度高。我想跟你爸谈个合作,用我的电商渠道帮你们走线上。”
“你跟我爸说就行。”
“你爸说要问你。”
我愣了一下:“问我干嘛?”
“你爸说你学的就是这个。”王甜甜看着我,“他说你对果树管理和畜禽养殖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希望你毕业了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
这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语桐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
赵锐赶紧打圆场:“来来来,不聊工作了,喝酒喝酒。”
几杯酒下去,气氛又热了。
赵锐的堂弟是个话痨,喝多了开始吹牛。
“牧子,你嫂子真好看。你小子有福气。”
林语桐笑了笑。
堂弟又说:“不过你也得加油啊。你看人甜甜姐,人家在深圳年薪三十多万,回来创业照样风生水起。你以后要是回来,你两口子一个搞果园,一个搞电商,那不得在咱们县都排得上号?”
他这话是随口说的。
但林语桐的脸色变了一下。
细微的、一闪而过的变化。
不是尴尬。
是一种被冒犯的神情。
好像“回来”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饭局结束已经天黑了。
回家的路上,山路没有路灯,只有手机的手电筒。
林语桐走在我旁边,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开口了。
“那个王甜甜,是不是喜欢你?”
“啥?”
“我看她一直在跟你聊。”
“聊工作而已。”
“聊工作需要那种眼神吗?”
“什么眼神?”
“就是……”她顿了一下,“算了。”
走了几步,她又说:“陈牧,你不会真的想毕业了回来种地吧?”
“种果树,不是种地。”
“都一样。”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反正都是在农村。”
我停住脚步。
她也停了,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我脸上。
“怎么了?”
“你不是说,不介意我是农村的吗?”
“我没有介意啊。我只是觉得……你在城里能有更好的发展。”
“我家三百亩果园,年收入你觉得在城里能干什么工作挣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走吧,路滑。”我继续往前走。
她快步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
这次我没抽出来。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路确实滑。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央视的农业节目。
“回来了?吃饱没?”
“吃了。”
“甜甜跟你说那个合作的事了?”
“说了。爸你想合作就合作,不用问我。”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她那个渠道靠不靠谱?”
“靠谱。她在深圳做了三年电商运营,懂供应链。她的方案我看过,走抖音和拼多多的产地直发,利润能提百分之二十。”
我爸点了点头:“那行。年后让她来家里坐坐,细谈。”
我上了楼。
林语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
我经过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
这次她没开外放。
但隔音不好,我听到了几个字。
“……比我想的好多了……果园值好几千万……”
”……那个什么王甜甜烦死了……“
”……我觉得行的……“
我没有继续听。
上了三楼,关门,躺下。
天花板上还是那条裂缝。
手机亮了一下。
王甜甜发来的微信。
”陈牧,今天聊的那个合作方案,我整理了一份PPT,你有空看一下。另外,你们果园东边那块地的土壤检测报告出来了,磷含量偏高,建议调整一下施肥方案。我发你邮箱了。“
纯粹的工作内容。
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包。
没有一句废话。
我回了:“好,我明天看。”
然后关了手机。
闭上眼。
脑子里乱得很。
一边是”最后悔的决定”。
一边是“果园值好几千万”。
一边是捂鼻子的嫌弃。
一边是挽胳膊的亲热。
我翻了个身。
被子里全是太阳的味道。
但我闻不出来了。
【第四章】
腊月二十八。
离过年还有两天。
一大早,我妈在院子里晒腊肉,远远看到果园那边开来两辆大货车。
是深圳的客户来拉猕猴桃。
冷库那边忙不过来,我爸打电话让我去帮忙盯着。
“语桐你在家歇着,我去冷库那边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呗。”
“冷库冷,你受不了。”
“那我自己在家干嘛?”
“看电视。”
她撅了撅嘴,没坚持。
我换了件旧棉服去了冷库。
到了才发现王甜甜也在。
她正拿着本子跟我爸对库存清单,戴着一双厚棉手套,鼻尖冻得通红。
“你咋来了?”我问。
“陈叔让我来核对品控。这批货走我的渠道,我得盯着质量。”
“行。”
我帮忙清点了一上午。
两辆货车装了四百箱猕猴桃,每箱十斤,都是精品果。
王甜甜从头盯到尾,每一箱都随机抽检,用糖度计测糖分,用卡尺量个头。
“这箱不行,有两个果面有划痕,换掉。”
“这箱OK。”
“这箱……等一下,称重差了二两,补上。”
她干活的样子跟吃杀猪菜时完全不一样。
严肃、认真,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中午,货车走了。
我爸让我们留下吃顿便饭。
冷库旁边有个小厨房,我爸亲自下的面。
油泼面,猛放辣子。
三碗面端上来,我爸、我和王甜甜坐在冷库门口的石阶上,呼噜噜地吃。
“甜甜,你那个电商公司缺不缺人?”我爸突然问。
“缺啊,缺一个懂农产品的运营。最好是本地人,了解咱们的果子。”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面,假装没看见。
王甜甜倒是直接:“陈叔你别拐弯抹角,你想让陈牧来是吧?”
“我没说。”
“你那个眼神已经说了。”
我爸难得笑了一声。
“甜甜跟你爸一样,说话直。”
“我爸可没我直。”王甜甜说着看了我一眼,“不过这事得陈牧自己愿意。回不回来,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有分量。
不是客套。
是真的尊重。
我把面吃完,碗放下。
“我还没想好。”
“不急。”王甜甜说,“你慢慢想。反正我的公司在这儿,又跑不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我一个人,手插在兜里。
山里的冬天干冷,呼一口气都是白的。
路过猪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二十来头猪在里面哼哧哼哧的,圆滚滚的。
臭。
但这种臭里有一种踏实的东西。
是烟火气。
是真实的、不用包装、不用粉饰的生活本身。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林语桐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到我进来,她抬头:“回来了?”
“嗯。”
“忙了一上午?冷不冷?”
“还好。”
她凑过来,伸手抱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身上好凉。”
然后她皱了一下鼻子。
又是那个动作。
下意识的,快速的。
“你身上……有点味道。”
“猪圈旁边过的。”
“你去洗个澡吧。”她笑了笑,但手松开了。
我上楼洗了澡,换了衣服。
下来的时候,听到林语桐在跟我妈聊天。
“阿姨,我看咱家果园好大,每年能挣不少吧?”
“还行,够生活。你陈叔辛苦了一辈子攒下来的。”
“陈叔真厉害。”
“都是土里刨食,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
“那以后牧哥要是留在城里工作,果园怎么办呀?”
我妈笑了:“他爸想让他回来。但孩子的事我们不强求。”
林语桐没接话。
我在楼梯上站了几秒,然后重重地踩了一脚,发出声响。
她们停了。
“洗完了?”我妈问。
“嗯。”
林语桐对我笑了笑,那种甜到发腻的笑。
我现在看到这个笑,胃里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说不上是什么。
就是不舒服。
下午无事。
我坐在院子里看王甜甜发来的土壤报告。
林语桐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刷短视频。
刷着刷着,她突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是一条关于农村电商创业的视频。
标题是:《90后小伙返乡创业,年入千万》。
“你看,现在回农村发展也不错诶。”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
前天她还说“都是在农村”。
今天就“回农村也不错”了。
“嗯。”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怎么老嗯嗯嗯的?”她有点不高兴。
“我在看报告。”
“什么报告啊?”
“土壤检测的。”
“无聊。”
她继续刷视频。
我继续看报告。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陈牧,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打电话来了,问我你家什么情况。”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
“挺好的?”
“嗯。我说你家有三百亩果园,有冷库,有自己的品牌。我妈听了挺开心的。”
“哦。”
“我妈说让你有空去我家坐坐。”
我放下手机。
看着她。
三年了,她妈从来没让我去过她家。
每次提起来,林语桐都说“再等等”、“时机不对”、“我妈最近忙”。
三年了。
一次都没去过。
现在,她妈主动邀请了。
因为三百亩果园。
因为冷库。
因为猛禽皮卡。
“行。”我说,“等过完年再说。”
“好!”她眼睛亮了,“那我跟我妈说。”
她高高兴兴地去打电话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柿子树。
风吹过来。
最后几颗柿子终于掉了一颗。
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裂开了。
红色的汁水渗进土里。
甜的。
但落了地的东西,就脏了。
【第五章】
腊月二十九。
杀年猪。
我们村有个传统,年前杀一头猪,肉分给亲戚邻居,自家留一些过年用。
杀猪这事我从小看到大,见怪不怪。
但林语桐没见过。
她站在院子外面远远看着,脸色发白。
猪被抬出来的时候叫得震天响。
“我能不看吗?”她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回屋待着就行。”
她像得了赦令一样跑回屋了。
杀猪的是老张叔,干了三十年的手艺。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血接在盆里,灌血肠用。
赵锐也来帮忙了,还带了他堂弟。
几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把猪收拾干净。
猪头、猪蹄、猪下水分好,五花肉和排骨留着自家吃,前后腿分给了几家亲戚。
中午,我妈炒了一盘回锅肉,鲜得很。
林语桐夹了一筷子。
“好好吃。比城里的猪肉好吃多了。”
“那当然。”我妈得意,“自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没有饲料。”
“那这种猪肉能卖到城里去吗?”
又来了。
她现在看什么都在想“能不能卖钱”。
我没接话。
下午,赵锐喊我去他家打牌。
林语桐不想去,我就让她在家待着。
到了赵锐家,没打牌。
赵锐把门关上,塞给我一根烟。
“说吧,咋了?”
“啥咋了?”
“别装了。我看你跟你那对象不对劲。”
我没说话,把烟点了。
赵锐也点了一根。
“你是不是发现啥了?”
我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
“你也看出来了?”
赵锐嗤了一声:“昨天吃杀猪菜的时候她那个眼神,我又不是瞎子。前半场一直打量我家的房子,后半场一直打量你,准确地说,是打量‘你值多少钱’。”
我没否认。
赵锐搓了搓手:“兄弟,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对象,之前嫌你穷,现在嫌你臭——不对,现在不嫌了,现在觉得你香了。因为你家有钱了。这种人,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带回来?”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啥?”
“确认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赵锐看了我半天。
“确认完了?”
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差不多了。”
回家的路上碰见了王甜甜。
她骑了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猕猴桃。
“给镇上超市送样品。”她解释了一句。
“你一个人?”
“一个人跑习惯了。”
她车子停在路边,踩着脚刹跟我说话。
“陈牧,有个事我忘了跟你说。过完年镇上有个农产品展销会,你爸让你代表你们家去。”
“他怎么不去?”
“他说他不会说普通话,怕丢人。”
我笑了一声。
王甜甜也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她说。
然后她好像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突然,清了清嗓子。
“我是说,你平时老绷着脸,看着不好接近。”
“是吗?”
“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
“我就是闷葫芦。”
“不是。”她认真地说,“你只是不想在不值得的人面前浪费表情。”
说完她拧了油门。
“走了,送完货回来还得做年报。”
电动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弯道。
她骑车的姿势很稳。
不扭头,不减速,不犹豫。
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第六章】
大年三十。
我们村的年三十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
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杀鸡宰鱼。
空气里全是火药和饭菜的味道。
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年夜饭。
林语桐帮了一会儿忙,但主要是洗菜和递盘子。
她不太会做饭,这三年我一直知道。
但今天她格外殷勤。
“阿姨你歇一会儿,我来切。”
“阿姨这个要放多少盐?”
“阿姨你看我这样切得对不对?”
我妈被哄得合不拢嘴。
下午四点,年夜饭开始。
满满一大桌子。
红烧猪蹄、蒜香排骨、清蒸鲈鱼、炖土鸡、血肠酸菜锅、凉拌猪耳朵、蒜薹炒腊肉、油焖大虾、干煸四季豆、西红柿蛋汤。
还有一瓶我爸藏了五年的西凤十五年。
一家四口坐下来。
我爸举杯:“过年了。都平安健康,比啥都强。”
碰了杯。
林语桐也端起饮料碰了一下。
“叔叔阿姨过年好。”
“好好好。”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春晚。
林语桐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笑一下。
突然她凑到我耳边说:“我妈发红包了,888。”
“嗯。”
“你要不要也给我妈发一个?”
“好。发多少?”
“随意吧。意思意思就行。”
我发了1314。
林语桐看到金额,眼睛亮了。
“谢谢牧哥。”
又是牧哥。
我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没说话。
年夜饭吃到一半,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表情变了。
“啥?冷库的电跳闸了?行,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爸站起来。
“冷库配电箱出了问题,得去看看。那里面还有十几吨猕猴桃,停电时间长了要坏。”
“我跟你去。”我放下筷子。
“不用。你陪语桐和你妈。”
“爸,冷库那边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那走吧。”
林语桐抬头:“大过年的,你们两个都走?”
“冷库里十几吨货,一晚上不来电就全废了。”我穿上棉服。
“那……那我呢?”
“你陪我妈看春晚。”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出了门,山风刮得脸疼。
我和我爸开着猛禽往冷库赶。
路上,我爸突然开口了。
“牧子。”
“嗯?”
“那闺女,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看着前方的路。
车灯照出两道白光,山路弯弯曲曲的。
“爸,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你是我儿子,你高兴就行。”
沉默了几秒。
我爸又说:“但你妈不一样。你妈心软,容易被哄住。你别让你妈受委屈。”
“知道了。”
到了冷库,跳闸的原因是配电箱进了老鼠,把一根线啃断了。
我爸拿着工具修了半个小时,重新接好线,电来了。
冷库的灯重新亮起来,嗡嗡的压缩机声又响了。
温度显示:零下二度。
安全范围。
我松了口气。
修完电出来,外面已经放起了烟花。
满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山谷里炸开。
远处的村庄灯火通明,每一户都亮着灯。
我爸站在冷库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
“好看。”
我站在他旁边。
“爸。”
“嗯?”
“你真的想让我回来?”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你有本事在哪儿都能过好。”
“那你跟王甜甜说让她问我合作的事……”
“那是她的公司需要人。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回去。你妈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没问应付不了什么。
我懂。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我妈在沙发上打瞌睡。
林语桐在玩手机。
“回来了?修好了?”
“修好了。”
“辛苦了。”她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爸呢?”
“去洗手了。”
“哦。”
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妈说初五让我们去她家。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就……穿好点,带点礼物。”
“行。”
“她还说……”林语桐犹豫了一下,“让你不要说你是学兽医的。”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就是……兽医听着不太好听嘛。你就说你学农业管理,反正也差不多。”
“不差不多。”
“差不多啦。农业管理多好听,你以后反正也要管果园嘛。”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之前也觉得兽医不好听?”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我妈那边……”
“你妈嫌兽医不好听,还是你嫌?”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干嘛呀?我好心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提醒我不配用自己的专业名字见你妈?”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语桐的眼眶红了。
“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我只是想让你去我妈那边顺利一点。你至于吗?”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圈。
三年了。
每次吵架,最后都是这双红眼圈让我认输。
但今天——
“语桐。”
“嗯?”
“你来之前在镇上给周瑶打的那个电话,你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答应来我家。”
她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听到了?”
“我就在旁边。”
“我……那是我随口说的,我没有……”
“你还说这里连个奶茶店都没有,不知道来干嘛。”
她站起来,手指发抖。
“你偷听我打电话?”
“候车亭三米远,你开的免提。”
她张了张嘴。
没有辩驳的余地。
“你从一来就嫌这里臭,嫌我身上有味道。猪圈你捂鼻子,杀猪你躲屋里,连我的专业你都想改个名。”
“我不是嫌弃,我只是不习惯——”
“但你看到猛禽的时候行李箱都掉了。看到果园的时候朋友圈发得比谁都快。你妈三年没让我登门,看到三百亩果园,初五就请我去了。”
客厅里很静。
只有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在倒计时。
“十、九、八——”
林语桐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
“陈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分手?”
“我没说分手。”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听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烟花绽放,观众欢呼。
林语桐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回答。
她哭着上了楼,关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
新年的第一秒。
外面烟花炸得噼里啪啦。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牧牧……”
“妈,没事。睡吧。”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变成了重播。
看着窗外的烟花从绚烂变成零星。
看着茶几上那杯水从热变凉。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给王甜甜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那个合作的事,年后细聊。”
三秒后她回了。
“新年快乐。行,随时。”
没有表情包。没有废话。
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新的一年了。
有些事该翻篇了。
【第七章】
大年初一。
按照习俗,初一不出门,在家待着。
林语桐一早起来,眼睛肿着,但妆化得很仔细。
她下楼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阿姨新年好。”
“语桐新年好。来,吃汤圆。”
我妈端上来一锅芝麻汤圆,又摆了一碟自家炸的麻花。
她坐下来吃,偶尔看我一眼。
我没主动说话。
吃完早饭,我爸去给邻居拜年。
我妈在厨房忙。
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林语桐终于开口了。
“昨晚……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瞒着你说那些话。”
“你觉得问题是‘瞒着我’?”
她咬了咬嘴唇。
“陈牧,你想让我说什么?”
“实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说实话。”
她把手里的手机放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一开始追你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你长得高,性格闷但是对我好,每次约会都记得我爱吃什么。”
“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开始,我压力越来越大。我室友的男朋友有车有房,我闺蜜的对象家里开公司。我妈隔三差五就问我你家什么条件。我说条件一般,她就唉声叹气。”
“所以你后悔了?”
“我没有后悔。我只是……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我到底能不能跟你过那种日子。那种在山里养猪种地、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城的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是来了之后你发现不用过那种日子了。”
“陈牧!”她提高了声音,“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都往钱上扯?”
“我没往钱上扯。是你看到猛禽之后变了,看到果园之后变了,知道冷库值多少钱之后变了。你自己说的,你妈听了‘挺开心’。三年了她第一次对我开心,因为什么你比我清楚。”
林语桐的眼泪又掉了。
“你就是在怪我嫌你穷。”
“我没怪你。我只是看清楚了一些东西。”
“看清什么?”
“你嫌猪圈臭的时候是真的。你挽我胳膊的时候也是真的。但这两个‘真的’,不是同一个你。”
她愣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那你说怎么办?”
“初五不去你家了。”
“什么?”
“不去了。”
“为什么?你刚答应——”
“我不想带着一个假的专业名字,去讨好一个因为三百亩果园才愿意见我的人。”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牧,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王甜甜?”
“这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跟她聊果园聊冷库聊土壤报告,聊得比跟我还多。”
“因为她懂。”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我故意的。
但它确实扎进去了。
林语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懂?”
“你确实不懂。但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它值多少钱就够了,对吧?”
她抬起手。
我以为她要打我。
但她只是捂住了自己的脸。
哭了。
放声地哭。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林语桐捂着脸上了楼。
门摔得很响。
我妈看着我。
“你说什么了?”
“实话。”
“大过年的,你不能让着点?”
“妈。”我看着她,“你女儿嫌你养的猪臭。”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行。但人家姑娘到底从城里跑来陪你过年,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知道。”
初一就这样过了。
林语桐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
晚饭的时候下来了,眼睛红红的,但没再提初五的事。
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夹菜,给我妈夹,给我爸夹,给我也夹。
一句话都没说。
我也没说。
整顿饭安安静静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语桐。
啥也没说,夹了块豆腐继续吃。
初二。
按习俗,初二回娘家。
林语桐家在西安,她要走的话可以坐中巴到镇上,再换大巴回城。
早上我问她:“你要不要先回去?”
“你什么意思?赶我走?”
“不是。你不是要回你妈那边吗?”
“我跟我妈说了在你家过完初五再回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倔强,还有试探。
“行。那就待着。”
初二上午,赵锐来了。
不是来找我的,是来送东西。
他妈让他送了一袋自家蒸的年糕。
赵锐在院子里站了两分钟,趁林语桐不在,低声问我:“咋了?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
“吵架了?”
“嗯。”
“为啥?”
“别问了。”
赵锐识趣地没再追问。
“对了,甜甜说初三有个小聚,几个回村的年轻人一起坐坐,你来不?”
“我看看吧。”
“带你对象一起来呗。”
“再说。”
赵锐走了。
我在院子里坐着。
老柿子树上最后几颗柿子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手机响了。
林语桐的微信。
“在哪呢?”
“院子里。”
“上来一下。”
我上了楼,推开她房间的门。
她坐在床上,行李箱打开了一半,衣服乱七八糟地堆着。
“你干嘛?收拾行李?”
“我在想要不要走。”
“你自己决定。”
“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我靠在门框上。
“语桐,你想让我说什么?说别走?说我错了?说你没变?”
她抬头看我。
“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我哄了你三年了。”
她的手握紧了一件毛衣。
“陈牧,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看到的我变了。之前你看到的是一个穷小子,你觉得他不够好但可以凑合。现在你看到了三百亩果园,你觉得他够好了,值得认真对待了。但我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她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说:“行。我初三走。”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
“山路不好走,我送你到镇上。”
她看了我一眼。
“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看出了不对。
“语桐怎么不多待两天?”
“她妈催她回去。”林语桐笑着说。
我妈信了。
“那走的时候带点土鸡蛋和腊肉,都是自家的。”
“谢谢阿姨。”
晚上,我在三楼坐着。
手机响了。
不是林语桐。
是王甜甜。
“陈牧,初三那个聚你来吗?我想介绍几个返乡创业的朋友给你认识。”
“来。”
“OK。地点在老街的那个茶馆,下午两点。”
“行。”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三百亩果园就在那里。
我爸二十年前承包那片荒山的时候,村里人都笑他。
说他脑子有病,花钱买一堆石头。
他没吭声。
一棵一棵种。
一年一年等。
浇水、施肥、剪枝、防虫。
二十年。
从一片荒山变成了三百亩果园。
从被人笑变成了让人羡慕。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因为他知道,果子熟了,自然有人来摘。
但他也知道——
来摘果子的人,未必是当初陪你种树的人。
【第八章】
初三早上。
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雪。
林语桐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我妈已经把土鸡蛋和腊肉装了两大袋。
“拿着拿着,回去给你妈尝尝。”
“谢谢阿姨。”
我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有空常来啊,阿姨给你做饺子。”
“好。”
她笑着应了。
但那个笑里没有酒窝。
我爸在院子里抽烟,看到我们出来,掐了烟头。
“走了?”
“嗯,叔叔再见。”
“路上慢点。”
我开猛禽送她到镇上。
车上一路无话。
到了镇上长途汽车站,我帮她把行李搬下来。
“到了发个消息。”
“嗯。”
她站在车站门口,围巾裹得很紧。
突然她抬头看着我。
“陈牧。”
“嗯?”
“你说的那些话,我会想的。”
我点了点头。
“但你也想想。”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跟你三年,不全是因为钱。”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这样?”
“什么样?”
“像审犯人一样。”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拖着行李箱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那个合作的事……祝你顺利。”
“谢谢。”
她转身进了车站。
我站在猛禽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风刮起来了。
冷。
但清醒。
开车回村的路上,雪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飘在挡风玻璃上就化了。
路过果园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车。
三百亩果树在雪里站着,安安静静的。
像沉默的士兵。
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然后发动车子继续走。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老街的茶馆。
一个旧院子改的,门口挂着红灯笼。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村里或附近镇上回来的年轻人。
有在上海做程序员的,有在广州做外贸的,有在杭州做直播的。
还有王甜甜。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敲什么。
看到我进来,她抬头。
“来了。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赵锐也在,正跟一个做直播的小伙子聊得起劲。
茶馆老板泡了一壶毛尖,大家边喝边聊。
话题很杂。
聊行情,聊政策,聊物流,聊抖音算法。
王甜甜适时插话,但不抢话。
她说话有一个特点——永远先讲数据,再讲观点。
“咱们镇去年的猕猴桃总产量是三千吨。线上走了不到百分之十。今年要是能把线上占比提到百分之三十,每户至少能多挣两万块。”
有人问:“你有渠道?”
“我在搭。”她点了一下电脑屏幕,“这是我的方案,产地直发+品牌联名。已经跟三家平台谈好了入驻条件。”
“那冷链呢?咱这边冷链太贵了。”
“所以我在跟陈牧家合作。他们家有冷库,可以做中转仓,降低物流成本。”
她说“陈牧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暧昧的眼神。
是合伙人看合伙人的眼神。
纯粹、务实。
聊了两个小时,天快黑了。
大家散了。
我和王甜甜最后走。
出了茶馆,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你女朋友今天走了?”她突然问。
“嗯。”
“吵架了?”
“算是吧。”
她没追问。
走了几步,她说:“我去年也分手了。”
“嗯?”
“在深圳谈了两年。他是做金融的,嫌我辞职回老家是犯傻。他说‘你在深圳年薪三十万,回那个山沟沟能干啥?’”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能把山沟沟变成年产三千万的供应链基地’。他笑了。他觉得我在说大话。”
“现在呢?”
“现在我的公司半年流水四百万。离三千万还远。但方向没错。”
她把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
“有些人只看你现在值多少。有些人能看到你以后值多少。区别就在这。”
说完她朝我笑了一下。
“走了。明天我把合作协议发你邮箱。”
她骑上电动车,嗡地一声消失在街角。
雪后的老街很安静。
路灯昏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林语桐的微信。
“到了。”
我回:“好。注意休息。”
她发了一个“[嗯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长消息。
“陈牧,我想了很久。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承认。我确实在看到你家条件之后态度变了。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谁不想生活好一点呢?我只是普通人,我没那么高尚。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不能因为我不够完美就否定三年。”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还是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句话。
“你说得对。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但你对猪圈的嫌弃也是真的。你对果园的惊喜也是真的。你妈对三百亩地的满意也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但它们加在一起,不等于我想要的真。”
发送。
她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
车子拐进村口。
猛禽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路两边的果树在黑暗中沉默着。
但我知道,开春之后,它们会发芽、开花、结果。
不急。
该来的会来。
不该来的,留也留不住。
到家了。
我妈在客厅等着,桌上留了一碗热汤。
“喝了再上去。”
我坐下来,端起碗。
鸡汤。
热的,鲜的。
喝了一口,我妈问:“甜甜那聚会怎么样?”
“挺好。很多年轻人想回来发展。”
“甜甜那闺女不错。干活利索,人也实在。”
我喝着汤,没接话。
我妈又说:“她比语桐大一岁?”
“嗯。”
“哦。”
就一个“哦”。
但我妈的“哦”和林语桐的“哦”不一样。
我妈的“哦”里面,有一种我听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叫“放心”。
我把汤喝完,碗放下。
“妈,明年我不找工作了。”
“嗯?”
“我回来。”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好。”
就一个字。
但够了。
我上了楼。
回到我的房间。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但我看它的感觉不一样了。
不再是干涸的河床。
像一条路。
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我躺下来。
被子里全是太阳的味道。
这次我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