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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02:56:47

第一章 墙根裂了

二〇二三年四月十六,上午十点多。

我在县城给人装热水器。

新小区,十六楼,墙上刚抹过腻子,白得很。

客户是个年轻女的,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

我把梯子架在卫生间里,往上打孔。孔打到一半,电钻碰到钢筋,火星子出来一片。

手机在裤兜里震。

震了三遍我才下来接。

是我爹。

他说,老三,你回来一趟。

我说,怎么了。

他说,老六家挖地基,挖到咱家墙根了。

我说,挖到哪儿了。

他说,挖进来了。墙角裂了。

我把电钻放下,跟客户说了声改天,开车往回走。

客户说,师傅,这都装一半了。

我说,家里有事。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明天。

她说,明天我要上班。

我说,我把钥匙给你,我自己来装。

她说,行吧。

村子离县城四十公里,走省道,四十分钟。

一路上我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我老婆,说晚上可能不回。一个打给我二叔,问他知不知道这事。

我二叔说,知道。老六家翻房子,上个礼拜就动了。

他说,你爹不让我们管。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爹说,他能处理。

我说,他七十多了,怎么处理。

二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回来看看。

从县城到村里,走省道。两边是杨树,四月份刚发芽,叶子小小的。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

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箱啤酒。老板娘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的车,站起来招手。

我没停。

过了村委会,门口的红旗在风里飘。

下了省道,进村,路窄。两边是院墙,有的抹了水泥,有的还是土坯。

我家在村东头,第三排。院墙是青砖的,砖是八几年烧的,颜色深。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了。

我家院墙外面,堆着一大堆土。

土是黄的,湿的,堆了有一人高,从我家墙根一直堆到路上。

土堆上有几道车轮印,还有几个脚印,四十二码的胶鞋。

土堆上插着一把铁锹,锹把是白蜡杆的,柄上缠着一圈胶布。

我下车,绕到墙根去看。

我家那面墙,是西墙,靠着王老六家。

墙根底下,原来是一条四十公分宽的排水沟。现在沟没了,被挖开,挖成了一个坑。

坑有一米深,往我家这边伸进去。

墙角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是斜的,从地面往上走,走了有一米多长,缝有一指宽。

缝里能塞进一个手指头。

我伸手摸了一下,砖是松的。

我又往里按了一下,砖往里动了半公分,缝里掉下来一点碎灰。

我抬头看这面墙。

三间房的西墙,从地面到房顶三米六。

墙上原来抹过一层白灰,白灰掉了大半,底下是青砖。砖是一九八三年烧的那一批,颜色深。

我爹站在院门口。

他七十八了,背有点驼,穿一件蓝布褂子。

褂子洗得发白,扣子是布的。

他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他说,你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他说,昨天还只有一道头发丝那么细。

他说,我早上起来看见的。看见的时候,土已经堆这么高了。

他说,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个钟头。

他说,我想喊他,没喊。

我说,你为啥不喊。

他说,喊了也没用。

我说,村里知道吗。

他说,我昨天去找了主任。

他说,主任说,先协商。

我说,老六人呢。

他说,在他家工地上。

我绕过去。

王老六家在我家西边,一墙之隔。

他家老房子拆了,剩下半截墙,院子里堆着砖头和水泥袋。

工地上有三个人,两个在挖,一个在拌水泥。

挖的两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毛巾。

拌水泥的那个蹲在地上,用一个铁皮盆,一锹水泥一锹沙。

地上摆着一个水平仪,红色的,三脚架支着。

王老六站在中间,戴着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帽子里有一圈汗印。

他说,老三回来了。

他说,这房子,我想盖个二层。

他说,盖好了气派,你回来看着。

我说,王叔,你这地基挖过界了。

他说,没过。

我说,我家墙根底下原来有四十公分排水沟,你挖进去了。

他说,那沟是你家的?

我说,是老宅基的滴水。

他说,什么滴水。这地是我家的。

我说,你家房本上的界线在哪儿。

他说,我房本上写的是墙根。

我说,墙根在哪儿。

他说,墙根就在墙根。

我说,你把挖出来的土堆到我家墙根,把沟填了,这叫什么。

我说,王叔,这墙是我爹八三年盖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挖它的根。

他说,老三,你别激动。

他说,我这地基都挖了一半了,你说停,我怎么停。

他说,混凝土明天就来。

他说,你爹都同意了。

我转头看我爹。

我娘从家里出来了,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抓着围裙。

她说,老三,你别在这儿吵。

她说,人家在干活。

我爹站在他家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没说话。

他低着头。

我爹说,我说的是,算了。

他说,昨天他来找我,说老三不在家,让我拿个话。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别挖太狠,留三十公分。

我说,他听了没有。

我爹没说话。

(本章完)

第二章 我爹说,算了

那天中午我在我家院子里坐。

院子不大,三间房,青砖,房顶是瓦。院里有棵枣树,长得歪,树皮裂了。

我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她把面放在小桌子上,说,先吃。

我说,不饿。

她说,吃。

我拿筷子吃了几口。

她站在那儿,说,你爹这两天睡不着。

她说,昨天晚上他起来三回,站在院里看墙。

我说,娘。

她说,你别跟你爹吵。

我爹搬了个小凳子出来,坐在我旁边。

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他说,你知道老六他爹是谁不。

我说,王德明。

他说,对。

他说,八三年咱家盖这三间房,他爹来帮了三天忙。

他说,那个时候不讲钱,谁家盖房,村里人都来。

他说,抬房梁那天,八个人,他爹在里头。

他说,那根梁,你从里屋抬到房顶,三百多斤,八个人肩膀都压出血印。

他说,他爹的肩膀压破了,破了以后没吭声,抬完才撩起衣服看。

我爹说到这儿,把烟点上了。

他抽了一口,说,咱家欠人家的。

我说,爹,那是八三年。

他说,八三年怎么了。

我说,八三年他爹帮忙,那是人情。这回他挖咱墙根,那是占地。

他说,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怎么不一样。

我说,他爹帮咱,是帮忙。他挖咱,是欺负咱。

他说,他没欺负。他就是想盖房。

我说,他盖房不能往咱家挖。

他说,老三,你在城里待久了。

他说,村里办事,不是这么办的。

我说,那怎么办法。

他说,你先让他盖。

我说,他挖了我家墙根,墙角裂了。

他说,裂了补。

我说,墙塌了怎么办。

他说,塌了再说。

我没说话。

我爹把烟抽完,把烟头摁在小凳子腿上。

他说,老六这人,一辈子就这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盖房。

他说,他这辈子就想盖个二层。

他说,他从三十岁开始攒钱,攒到五十多。

他说,他儿子在城里上班,一年回来两趟。他说要给儿子盖个房,儿子回来住得下。

我说,他盖他的,别挖我的。

我爹说,你让他三尺。

我说,为什么让三尺。

他说,三尺换二十年清净。

我说,三尺是三十公分。

他说,差不多。

我说,差十公分。

他说,你那十公分,我拿别的东西换。

我说,那我家墙根呢。

他说,墙根我给你补。

我看着我爹。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很深,眼睛有点浑。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六几年吃不饱饭的时候,他把自家的口粮分给邻居,自己喝稀的。

九八年发大水,他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

他这个人,一辈子讲的是「让」。

我想起小时候。

我和王海涛同岁,一块上的小学。

他家的院子比我家大,夏天他娘会在院里晒豆角,晒得满院子都是。

有一年我发高烧,他娘用土方子给我退的烧,用酒搓我的手心脚心。

我爹都记着。

我说,爹,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他了。

他说,我没答应。

我说,那你为什么说算了。

他说,我说算了,是说我这边算了。

他说,你该说的你说。

他说,你别动手。

我说,我不动手。

我说,那你让我说。

他说,你说。

我把烟盒拿过来,抽出一根,点上。

那天下午两点多,王家工地上还在挖。

铲子碰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闷。

我坐在院子里,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堵。

我爹回屋了,屋里传出他的咳嗽声。

我站起来,走到墙根,蹲下去看那道裂缝。

缝比我早上看的时候宽了一点。

我用小拇指伸进去,能伸到第二个指节。

砖是松的。我拿手推了一下,那块砖动了一下。

我站直了。

那天下午四点,我去找了我二叔。

二叔家在村中间,院子比我家大,他是村里的老会计,管了三十年账。

他说,你爹什么意见。

我说,他说算了。

他说,你爹一辈子就这个脾气。

我说,二叔,这事不能算。

他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看看老宅基的图纸。

他说,图纸在谁手里。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村委会有一份。九八年重新丈量的时候画的,每家一份,村委会留底。

他说,你爹那份应该在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没回县城,住在我家。

我躺在西屋的床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起来看,我爹站在墙角。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照着那道缝。

我说,爹。

他说,你睡。

我说,你在看什么。

他说,这墙上的砖,是我一块一块搬的。

他说,八三年,一块砖两分钱。三万块,六百块。

他说,我搬了一个月,肩膀磨破了两回。

他说,现在他要往底下挖。

他关了手电筒。

院子里黑了下来。

我回屋,我娘还没睡。

她坐在床边,说,你爹那个人,你别怨他。

我说,我不怨。

她说,他就是不想跟人结仇。

她说,他一辈子就这个活法。

(本章完)

第三章 村里调解了三回

第一次调解是四月十七,下午三点。

我和二叔是走路去的。村委会离我家二里地。

二叔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一个笔记本。

他说,一会儿你别急。

我说,我不急。

他说,老六那个人,你越急他越来劲。

村委会办公室三间房,中间那间是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张村里的地图,还有几张奖状,红底金字。

主任姓刘,五十三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抽红旗渠。

他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

我去了,我二叔陪我去的。

王老六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他弟弟,他连襟。

五个人坐一条长桌,主任坐中间。

主任先说话。

他说,老三,你先别急着讲道理。

他说,村里的事,讲道理讲不通。

他说,得讲到人心里。

我说,那就讲到他心里。

他说,你这话我信。

他说,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事咱们自己解决,别往外闹。

他说,老三,你先说。

我说,我家的墙根,原来有四十公分排水沟。他挖地基,沟挖了,墙根挖进去了。

我说,墙角裂了,缝有一指宽。

我说,我的要求很简单:把挖进去的土填回去,恢复原样。

主任点点头,转头看王老六。

王老六说,我没挖过他家的。

他说,我挖的是我自己的地。

我说,你挖到我家墙根底下了。

他说,墙根底下也是我家的。

我说,你有什么依据。

他说,我房本上写的。

我说,房本上写的是什么。

他说,四至。

主任说,房本带了没有。

王老六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红本。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到一页,推过去。

主任戴上眼镜,看。

主任说,四至写的是:东至顾家墙根外沿,南至村道,西至李家菜地,北至自家院。

王老六说,东至顾家墙根外沿——外沿。我挖到外沿,没挖过去。

我说,外沿在哪里。

他说,外沿就是墙根外面那条线。

我说,那条线外面还有四十公分滴水。

他说,没写滴水。

主任说,写了没有。

他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

他说,没写滴水。

我二叔说话了。

他说,刘主任,这事我知道。

他说,九八年重新丈量,每家都画了图纸。图纸上写着滴水。

他说,王老六他爹签的字。

王老六说,那是九八年的事。

二叔说,地界是九八年定的,现在还是九八年定的。

主任说,图纸在不在。

二叔说,村里有一份。

主任说,那我去档案柜找找。

他去了,翻了十几分钟,出来说,没找着。

他说,档案柜里少了几年的东西,八几年的、九几年的都没有。

他说,可能搬过家的时候丢了。

我二叔说,我家有一份。

主任说,那你拿来。

二叔说,我拿。

王老六说,拿来也没用。九八年的东西,现在谁认。

主任说,老六,先看看。

王老六说,我不看。

他把红本收回去,揣进兜里。

他说,我盖我的房,出了事我担。

他站起来。

他说,老三,你要是觉得我挖过了,你去告我。

他说完就走了,他弟弟和他连襟跟着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有点重。

出来的时候,二叔在门口站着没走。

他说,老三,你今天不该说最后那句话。

我说,哪句。

他说,你说他没什么依据。

他说,这句话戳他了。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实话也得看怎么说。

主任坐在那儿,抽了一口烟。

他说,老三,你别急。

他说,我再跟他说说。

第二次调解是四月二十。

主任提前一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老六可能不来。

我说,那还调解什么。

他说,他儿子来。

他说,他儿子在城里做装修,讲道理。

王老六没来。

来的是他儿子,王海涛。

王海涛三十二岁,在城里做装修,穿一件黑T恤,脚上是运动鞋。

他进会议室的时候,先跟我点了点头。

他说,三哥。

我说,你爸呢。

他说,我爸腰不好,来不了。

他说,他让我来听听。

主任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海涛听完,没马上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

他说,三哥,这事我回去跟我爸说。

他说,我爸这个人,说话冲。

他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我不是跟他一般见识。我是要他把墙根填回去。

他说,我明白。

他说,我回去劝他。

他说,给我三天。

主任说,三天。

主任又说,海涛,你爸那个人,你得跟他说透。

王海涛说,我知道。

他说,我跟他说话,他听不进去。

他说,我妈说的话他能听两句。

王海涛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很凉,握得挺实。

三天过去了。

四月二十三,我打电话给主任。

主任说,我问了,老六还是那句话。

他说,他说海涛没跟他讲明白。

我说,那再调解。

主任说,行,我再约。

第三次调解是四月二十五。

王老六还是没来。

王海涛也没来。

主任一个人在会议室坐着。

他说,老三,我尽力了。

他说,老六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笑,轴起来十头牛拉不回。

他说,我跟他讲了三次,每一回他都拍桌子。

他说,他说,他要是这次退了,以后村里人都来欺负他。

我说,那我怎么办。

主任说,我给你两个办法。

他说,一个,你去镇上国土所报,让他们来测。

他说,这个流程长,最快一个月。

他说,一个,你去法院告。

他说,这个更慢。

我说,还有没有第三个。

主任想了想。

他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缸子边上磕了磕。

他说,第三个,你自己想办法。

他说,只要不出事。

他说完,把缸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老三,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说,我不做绝。

他说,你记住这句话。

(本章完)

第四章 一九九八年那张纸

四月二十五晚上,我去了二叔家。

他家的狗先在院里叫了两声。二叔出来看了一眼,说,别叫了。

狗摇了两下尾巴,趴下了。

二叔家的院子大,堂屋三间,屋里有一个老式大衣柜,深红色,两米高,柜门上镶着镜子。

他说,在最下面那个抽屉。

我拉开抽屉。抽屉滑轨锈了,拉了三次才拉开。

里面是一叠纸,用一根麻绳捆着,麻绳勒进去,在纸边上留下一道印。

二叔说,都在里头。

他说,你自己翻。

我一张一张翻。

有分地的单子,有交公粮的收据,有九八年村委会换届的选民名单,还有一张彩色的挂历,挂历上是一匹马。

翻到最底下,我看见了。

一张纸,折成四折,摊开有半张床那么大。

纸是蓝色的,底子是蓝的,线是白的。

二叔说,蓝晒的。

他说,那会儿镇上有个复印社,能用晒图的机器,一张五块钱。

他说,五块钱在那时候不少。

他说,一个月的工钱才一百多。

他说,全村三十几户,画了三十几张,村委会出的钱。

我把纸摊在堂屋的桌上。

桌子不够大,纸有一角垂到桌沿外面。

二叔搬来一个板凳,把那一角垫住。

他说,这纸不能折了,折一道就是一道口子。

纸上有线。一条一条,横的竖的,画得歪歪扭扭。

有线的地方有字。字是手写的,用鸭嘴笔蘸着白墨写的,笔画细,有的地方断。

纸的右上角写着:XX村宅基地分布图。

下面一行:一九九八年六月。

再下面:比例一比二百。

我找到我家那一块。

一块方方正正的格子,中间画了一个小方块,小方块上写着「顾卫东」。

格子四面写着四至:

东至王家墙根外沿,留滴水三十公分。

南至村道。

西至李家菜地边。

北至自家院墙。

格子中间还写着面积:长十八米,宽九米,一百六十二平方。

我看了好几遍这个「留滴水三十公分」。

我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二叔凑过来看。

他说,你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他说,往下看,有签字的。

图纸底下有一栏,写着「四邻确认签字」。

下面是四个名字,四道横线,名字写在横线上。

第一个:王德明。

第二个:顾卫东。

第三个:李秀兰。

第四个:刘长顺。

名字下面有手印,四个红手印,都褪成浅褐色了。

右下角一个圆章,红章。

章上写着:XX村村民委员会。

字有点糊,能认出来。

我说,二叔,这上面有王德明。

他说,有。

他说,王德明是老六他爹。

他说,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说,这个刘长顺是谁。

他说,就是现在那个刘主任。

他说,九八年他是村里的会计。

他说,这个图是他画的。

我说,他画得挺细。

他说,画了三天。

他说,那三天他天天在村里转,一家一家量,量到谁家,谁家就端茶出来。

他说,量到老六他家,王德明还给他递了烟。

我把图纸重新折起来。

二叔说,你折的时候顺着原来的折痕折。

他说,这纸一折就裂,你别折反了。

我说,我知道。

二叔说,你要用?

我说,我要复印。

他说,镇上有一家。

第二天上午,我拿图纸去了镇上。

复印社在镇政府对面,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台大机器,还有一个塑封机。

老板是个女的,三十来岁。

她说,这纸太大了,A2,得分开扫。

她把图纸放进去,扫了四遍,拼在一起。

她说,你这纸太脆了,一按就裂。

她说,我给你过一遍塑封,不然拿出来就碎。

她又说,这图有些年头了吧。

我说,九八年的。

她说,我爸以前也画这种图,在镇上土地所。

她说,那会儿没有电脑,都是一笔一笔画。

她说,画错一笔,整张报废。

她说,我爸那时候最怕画四至。

她说,四至一画错,两家能打一辈子。

她说,你们村这张,画得算好的。

她说,有的村,四至写得含糊,一问就打架。

我说,多少钱。

她说,扫描三十,塑封二十,打印三张十块。

我说,都做。

她先把原图擦了一遍,用一块软布,擦得很轻。

她说,这上面有灰。

她说,灰擦不掉,扫出来就是黑点。

她做了半个钟头。

出来三张A2的复印件,旁边还苏封了一张原图。

我拿着回村。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我爹在院里晒被子。

我把复印件摊在桌上。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说,这是九八年的。

我说,对。

他说,这是我家那块。

我说,对。

我指着下面那栏签字。

我说,爹,这是你的名字。

他低下头,凑近了看。

他看了很久。

他说,是我写的。

他说,那会儿我还不认识几个字,这三个字,我写了半天。

他把手指放在「顾卫东」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他说,这一格是我家的。

他说,这一格,我签过字。

我说,爹,那这事你得说句话。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六他爹也签了。

他说,王德明三个字,是他的手笔。

他说,他这个人,写字跟他人一样,横平竖直。

他说,他签了这个字,他儿子不认。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他说,这张纸你拿着。

他说,别弄丢了。

(本章完)

第五章 四个图钉

四月二十七,上午九点。

我从镇上回来,车斗里放着三张复印件。

纸卷成一个筒,用皮筋勒着。

我先回家,拿了一盒图钉。

图钉是红色的,塑料头,一盒十个,是我装修剩下的一盒。

我娘看见了。

她说,你拿图钉干啥。

我说,钉纸。

她说,你别惹事。

我说,我不惹事。

她说,你爹昨天跟我说,怕你闹。

我说,娘,我心里有数。

我爹在院里劈柴。他看见我拿图钉,站直了。

他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钉他家门上。

他说,老三。

我说,爹,你签过字。

他说,你别闹。

我说,我不闹。我钉纸。

他没再拦我。

我拿了那张复印件,走到王老六家门口。

路上碰见二婶,她问我拿的什么。

我说,图纸。

她说,你要干啥。

我说,给他看看。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一直走到老六家门口。

他家原来的院门还在,是两扇木板门,漆掉得只剩几块红。

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对联被雨泡过,字看不清了。

我把纸展开,对着门板比了一下。

纸很大,比一扇门还宽。我把它横着放,上半截贴住门板,下半截垂下来。

我拿了四个图钉。

左上角一个,右上角一个,左下角一个,右下角一个。

一按,图钉扎进木板,声音很小。

钉完我退后两步看。

蓝色的底,白色的线,中间那一块写着「顾卫东」。

底下那一栏,四个名字,四个手印。

风一吹,纸的下半截哗哗响。

第一个出来的是王老六的老婆。

她端着一盆水,从院里出来,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纸,愣住了。

她说,这是啥。

我说,你叫老六出来看。

她说,你这是干啥,你这是欺负人。

她嗓门大,喊了两声。

邻居家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对门的老太太,拄着拐棍。然后是东边那家,两个人在院里干活,也出来了。

十分钟不到,门口聚了十几个人。

有一个中年男的,走过来凑近了看。

他念出声:顾卫东,东至王家墙根外沿,留滴水三十公分。

他念完,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六家的院门。

他没说话。

王老六从外面回来了。

他早上去了镇上买水泥,开着一辆三轮,车斗里两袋水泥。

他把三轮停在路边,走过来。

他看见门口那张纸,脚步停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

他先是看上面那个章,然后往下看,看到底下那四个名字。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九八年的图纸。

他说,什么图纸。

我说,九八年画的,一家一张。

我说,你家四至,我家四至,四邻签字,村委会盖章。

我说,上面有你爹的名字。

他没说话。

门口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抓住纸的一角,往下撕。

纸脆,一撕就裂。

裂的声音很响,哗的一声。

他撕到中间,纸角卡在门板的缝里,他用手抠了一下。

撕到一半,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这一张是复印件。

他停住了。

我说,我家还有两张。

我说,村委会也有一份原件。

我说,你撕,我明天再钉。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半张纸。

门口的人都看着。

有一个老头,七十多岁,是村里的老木匠,他凑近了看剩下那半张。

他说,哎,这不是长顺画的图吗。

他说,这上头有我的名字。

我说,李叔,你在哪儿。

他指着图纸右下角。

他说,我在这儿,李秀兰是我姐。

他说,那年画图,我们几家的户主都在。

他说,长顺拿着尺子一家一家量,量了三天。

他说,量到老六他家,王德明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尺子看。

他说,王德明说,量准点,别给后辈留麻烦。

他说完,看了一眼王老六。

王老六站在门口,手里那半张纸捏得皱起来。

他说,那都是老黄历了。

老木匠说,老六,地界就是老黄历定的。

他说,你爹当年按了手印的。

王老六不说话了。

他把手里那半张纸扔在地上。

他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关上。

他关门的时候用了力,门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门上剩下的那半张纸晃了晃。

门关上以后,剩下一半纸还钉在门上,边角被撕得毛毛的。

门口的人散了。

走的时候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听见一句:老六这事办得不对。

又听见一句:老三也是,都是邻居,何必。

还有人什么都没说,看了一眼就走了。

老木匠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老三,你这办法,不吵不闹,行。

他说,你要是动手,他家三个儿子,你打不过。

他说,你要是去告,没一年半载下不来。

他说,你把纸一贴,全村都知道了。

他说,这叫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说,不过老六这个人,你得给他个台阶。

我说,李叔,我给过。

他说,你再给一回。

那天下午,我把剩下那半张纸取下来,重新钉了一张新的。

我回家,我爹坐在院里。

他说,钉上了。

我说,钉上了。

他说,他没撕。

我说,撕了一半。

他说,撕了一半,就是没撕。

他说,这个人,要脸。

新的那张,我钉得更高一点,钉在门框上。

四个图钉,红色。

我退后几步,站在路中间看。

那张纸钉在门框上,比钉在门板上更显眼。

路过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本章完)

第六章 墙根回来了

四月二十九,王海涛回来了。

他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海涛装饰」四个字。

车停在他家门口。

他下车,看见门框上那张纸。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放大看,看那个章。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转身,到我家门口。

他手里提着两盒烟。

他说,三哥。

我说,进来坐。

他说,不坐了。

他把烟递过来。我说,你拿回去。

他把烟放在门槛上。

他说,三哥,那张纸我看了。

他说,我昨天从城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

他说,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他说,我认。

我说,你认什么。

他说,我认这张纸。

他说,我爹不认。

他说,他昨天晚上没吃饭。

我们俩站在院门口。

他说,三哥,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我爹不是要占你家的地。

他说,他是想把房子盖宽一点。

他说,他家那块地九米宽,盖两层,一层三间,一间三米,正好。

他说,他想多盖一间,给他孙子留的。

他说,他这辈子就想盖个二层。九八年那张图,他家那一块是九米宽。他想盖十米。

我说,他要宽,可以跟我说。

他说,他不好意思说。

我说,为什么不好意思。

他说,他觉得你家不会同意。

我说,他都没问。

王海涛低下头。

他说,他就是这个脾气。

他说,他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不如先干了。

他说,干完了你不同意,他再退。

我说,他退了没有。

他说,没退。

他说,他牛。

他说完这个字,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说,三哥,墙根我填回去。

他说,明天就填。

他说,填完了,我请人抹水泥,抹得比你原来的还平。

我说,行。

他说,那张纸,你能不能取下来。

我说,等你填完。

他说,行。

第二天是四月三十,上午八点。

来了三个工人,一辆三轮,车斗里一车土。

他们把土倒进那条沟里。

沟有一米深,土倒进去,用锹拍,用脚踩,一层一层夯。

夯了半个钟头,土平了。

然后和水泥。一袋水泥,两桶沙子,加水,用锹翻。

翻到均匀,抹在土面上,抹成一个斜坡。

斜坡从我家墙根往下,走了三十公分,接到他家的地面。

我爹站在院里看。

他站了一个多钟头,两只手背在身后。

王老六一直没出来。

他家的院门关着,门框上那张纸还在。

下午三点,抹完了。

王老六家的院门开过一次。

他出来倒了一盆水,倒完就回去了。

他倒水的时候,我爹站在院里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十公分的水泥,谁都没说话。

水泥是湿的,颜色深,表面让工人用抹子抹了几道纹。

王海涛走过来,说,三哥,你看行不行。

我蹲下去,用手按了一下。

水泥硬了一层,按不动。

我说,行。

他说,那张纸。

我回屋拿了梯子,把门框上那张纸取下来。

纸上有四个洞,是图钉留下的。

我把纸卷起来,拿回家。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院里。

他说,老三。

我说,嗯。

他说,这事你办得对。

我说,你不是说算了。

他说,我说算了,是我不想闹。

他说,你办了,我也没拦你。

他说,你比我强。

六月中旬,我自己买了水泥,把墙角那道缝补了。

缝补上以后,还有一道痕,颜色比周围的砖浅。

那道痕一直在。

每年下过雨,那道痕就更明显一点。

砖是青的,补上去的水泥是灰的。

后来他家房子盖起来了。

二层,红砖,没装修,窗户上还贴着塑料膜。

我们两家没再说过话。

早上出门,他往东,我往西。

过年他家的鞭炮响,我家的也响,隔着墙,谁也不去谁家拜年。

我娘说,这样也好,清静。

我爹没说话。

二〇二四年正月,王老六的娘去世。

九十一岁,睡梦里走的。

出殡要八个人抬棺。他家缺两个人。

二叔来叫我。

他说,老三,去不去。

我说,去。

他说,你不记恨。

我说,棺材是棺材,事是事。

那天早上六点,我到了他家。

王老六站在院子里,穿着白衣,头上扎着孝布。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接了。

他给我点上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

八个人抬棺,从村里走到坟地,二里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下葬的时候,他蹲在坟坑边上,哭出了声。

那张纸我一直留着。

后来村委会的档案柜补了一批复印件,是镇上国土所给的。

二叔说,他去要的。

他说,九八年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卷着,放在柜子里,跟我爹的那些单据放在一起。

二〇二五年春天,下了一场大雨。

我回家,看见柜子里的纸边上湿了一块。

我拿出来,摊在桌上晾。

晾干以后,我拿到镇上又复印了一张。

新的那张,我钉在我家门框内侧。

我爹看见了,说,你钉它干啥。

我说,留着。

他说,留它干啥。

我说,留着看。

二〇二五年秋天,我回家收拾老屋。

我爹在院里扫枣。

他说,老六家房子现在住上了,他儿子一家搬回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上礼拜他给我送了一袋核桃。

我说,他送?

他说,他送。放在门口,敲了门就走了。

我说,你收了。

他说,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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