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给他签了三个名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二,下午两点多。
我在店里裁防水卷材。卷材一卷二十米,我拿裁刀一段一段裁,裁完卷起来,用绳子捆。
店在县城西边的建材市场,门脸五米宽。前面卖货,后面是我老婆看的小库房。
我表哥郭建军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量尺寸。
他穿一件新的夹克。深蓝色,拉链拉到胸口,袖口上的标还没剪。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后拢。皮鞋也擦过了,鞋面上有一层光。
他站在门口,先笑了一下。
他说,忙呢。
我说,忙。你坐。
他没坐。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货架上的防水涂料,拿起一个桶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
他问我,这一年能挣多少。
我说,饿不着。
他说,我看这生意不差。
我说,混口饭。
他把手插进夹克兜里,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我那个厂,想扩一个车间。
我说,好啊。
他说,缺二十万。
我手里那把裁刀停下来了。
裁刀是新磨的,刃口很亮。我把它放在地上,站起来。
我说,二十万。
他说,二十万。
我表哥比我大三岁,我舅舅家的,从小一块长大。
他带我下河摸鱼。我掉下去过一次,水到我胸口,是他一把把我拽上来的。
他那时候十三,我十岁。拽上来以后,他自己坐在岸上喘,喘了半天,说,你别跟我妈说。
我说,不说。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他站在我店里,说,信用社能贷,但要一个担保人。
我没接话。
他说,我找了两个人,都不行。
他说,一个是我连襟。他房子是集体的,没房本,银行不认。
他说,一个是我同学。他自己身上有贷款,担保不了。
他说,你有店,有房本,银行认。
我说,我回去跟我老婆说一声。
他说,行,你商量,不着急。
他说不着急,可他在门口站着没动。
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拿出来,又插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子,你想想,我这些年跟你张过嘴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就这一回。
我说,我知道。
我老婆从后院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抹布是湿的,滴着水。
她站在后院门口,听见了。
她走过来,把抹布摔在台面上。
水溅出来一点,溅在我手背上。
她说,担保是连带责任,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知道。
她说,他要是还不上,银行找的是你,不是他。
我说,他是我哥。
她说,他是你哥,他不是我哥。
她说完,看了我表哥一眼。
我表哥站在那儿,没吭声,脸有点红。
我老婆拿起抹布,回后院去了。后院的门帘晃了两下。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表哥说,明子,你要是为难,就算了。
我说,不为难。
他说,你老婆说得对,这是连带责任。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再想想。
我说,不用想。
那天下午四点,我跟他去了信用社。
信用社在市场东头,两层楼,玻璃门。进去以后有股空调味。
信贷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戴眼镜,姓李。
她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一条一条念。
念到中间,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
她说,这一段你听清楚。
她说,连带责任保证,意思是借款人到期不还,我们要找你要。不是先找他,是可以直接找你。
她说,他名下有什么,我们都可以执行。你名下的,我们也可以。
她说,你要是想再考虑考虑,现在可以回去。
我说,不用。
她说,那我念完。
她念完了。一共念了七八分钟。
我在三个地方签了名。
担保合同一份,承诺书一份,面签表一份。
签名的时候我手很稳。名字是三个字,我写得比平时慢。
按手印的时候,印泥是新开的,很红。
我按了两个。一个是拇指,一个是食指。
按完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擦手。
我表哥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他的夹克拉链拉到了胸口,两只手垂着。
签完出来,天还没黑。
信用社门口有两棵槐树,叶子刚长出来,绿得很浅。
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灰白的。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他抽了两口,说,明子,两年就还完。
我说,不急。
他说,两年。
他说得很确定。
我说,行。
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说,我请你吃饭。
我说,回去吃。
他说,那我走了。
他骑上电动车。车是新的,蓝色的,车筐里还有一个塑料袋。
他骑出去十几米,回头喊了一声。
他说,明子,谢了。
我站在台阶上,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没跟我说话。
她做了一锅面,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厨房吃。
我坐在堂屋,听见厨房里筷子碰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说,签了。
我说,签了。
她说,签了就签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回屋了。
夜里她翻了个身。
她说,你要是还不上,这店就没了。
我说,能还上。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是我哥。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
就这三个字。
(本章完)
第二章 厂子塌在第八个月
厂子开起来是二〇一九年六月。
他扩了一个车间,添了两台模切机,招了七个人。
开业那天他请了几个亲戚,在车间门口摆了两桌。
桌子是从村里的红白理事会借的,圆桌,桌面上还有上回办事留下的蜡油。
菜是从镇上饭馆端来的,装在铝盆里,盖着保鲜膜。
我去了。
他站在门口接人,穿一件白衬衫,衬衫扎在裤子里,腰上系着皮带。
那天他一直在笑。
他带我去看新的车间。厂房是租的,原来是个造纸厂的老车间,屋顶高,梁是钢的,一根一根横过去。
地上刷了绿漆,绿漆是新的,有的地方还没干透,走上去黏脚。
两台模切机摆在中间,一左一右。机器是二手的,一台八万,一台九万,外壳重新喷过漆,看着新。
味道很冲。纸浆、油墨、胶水混在一起,还有一点机油味。
他站在机器旁边,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全是灰。
他冲我摆手,让我过去。
他说,这台一分钟三十五个。
我说,不少。
他说,跑满一天,一万多个。
他伸手摸了摸机器的外壳,摸得很轻。
他从车间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把钱还你一半。
我说,是还给银行。
他说,一样。
二〇二〇年二月,不让复工。
厂子在村里,村里封了路,货车进不来。
厂里那七个人都是附近的,也来不了。
他天天在厂里守着,一个人。看门,扫地,给机器盖上塑料布。
三月,订单开始退。
有一个客户订了八千个箱子,货做好了,堆在车间里,垛得比人高。
人家打电话来,说不要了,说仓库封了,货卖不出去。
那八千个箱子在车间里放了两个月。
四月,他凑了第一笔,两万五。
是跟他丈母娘借的。
他丈母娘在镇上开了个奇牌室,手里有现金。他去了三回,第三回借出来的。
五月,纸价涨了三成。
他手里囤着原纸,涨之前买的,一吨三千二,买了二十吨。
本来是好事。可没订单,二十吨纸堆在车间角落,受了潮。底下几层软了,边上发霉,一掰就裂。
废了一半。
六月,他把第二台模切机卖了。
那台九万买的,用了不到十个月,卖了四万二。
买机器的是邻县一个老板,带了两个师傅来拆。拆了一下午,用吊车吊走。
机器抬起来的时候,地上留下四个方形的印子,水泥颜色比周围深。
七月,第二笔到期。
他打电话给我。
他说,明子,这个月能不能缓一缓。
我说,你跟我说没用,你跟银行说。
他说,我去说。
他去了。银行给他展期一个月。
八月,他把车卖了。
一辆开了五年的朗逸,白色的,卖了六万三。
车是他结婚时候买的,他老婆开了三年,他开了两年。
卖车那天他把车洗了一遍,洗得很干净,钥匙交给人家的时候,他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八月三十一号,他把第二笔打进去了。
九月,厂里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看门的老头,一个是他外甥。
十月,第三笔到期。
十月八号,我在店里,手机响了。
是一个座机号,本地的。
对方说是信用社的,姓李。
她说,郭建军那笔贷款,这个季度没还。
我说,差多少。
她说,两万五的本金,加上利息,两万六千八。
我说,我联系他。
她说,我们联系了,他电话不接。
她说,我们打了五次了。
她说,顾先生,按合同,这笔我们现在可以向你追偿。
我站在店里,手里拿着一个水龙头。
那个水龙头是给一个客户留的,铜的,六分的,我一直拿在手里。
她说,顾先生,你在听吗。
我说,在听。
她说,按流程,我们下周会发一个通知给你。
我说,给我三天。
她说,行,三天。
我把水龙头放下,放在柜台上。
柜台上有张报纸,水龙头压在上面,压出一个印。
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钥匙,出门。
那天下午我去了他厂里。
厂子在城东,一个废砖厂改的院子。
铁门开着,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响。
我推门进去,门在墙上磕了一下,掉下来一片锈。
院子里没人。
车间锁着,是一把挂锁,铜的,锁鼻上有一层灰。
我从窗户往里看。
窗户上有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一块。
地上堆着纸箱,一垛一垛,都是空的,没折起来。
有两个箱子倒了,散在地上,纸板摊开。
地上还有一堆纸屑,是机器裁下来的边角料,扫在一堆,没装袋。
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有的地方长到了腰。
那两台模切机的位置空了。地上留着四个方形的印子。
他不在。
我给他打电话。通了,响了很多声。
响到第八声他才接。
他说,明子。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在家。
我说,我来找你。
他说,你别来。
我说,我已经在你厂门口。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他说,你等我二十分钟。
我说,我在门口等你。
他说,你进来坐。
我说,门锁着。
他说,钥匙在门口的砖头底下。
我在门口找了一下,一块红砖压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有一根红绳。
我把砖头搬开,拿起钥匙,开了车间的门。
门一开,一股潮味冲出来。
(本章完)
第三章 他自己去还,还是我去还
他二十分钟后到了。
骑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透明的那种,里面鼓鼓的。
他把电动车停在墙边,支架踢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瘦了。
夹克是旧的,灰色的,肩膀那儿塌下去,脸也削了,颧骨出来了。
头发长了一点,没梳,贴在额头上。
他站在车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车间里空。
靠墙那一排架子上还有几卷原纸,卷边发黄,上面落了一层灰。
地上是纸屑,一堆一堆,没人扫。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
我们俩对着那个空车间,站了一会儿。
院子外面有一辆拖拉机过去,声音很大,过去以后又静了。
他说,明子,这钱我一定还。
我说,银行现在可以找我要。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躲。
他说,我没躲。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他说,我电话一天几十个,都是催债的。我不接。
我说,银行的电话你也敢不接。
他没说话。
他低头看地上的一个瓶盖,看了几秒,弯腰捡起来,扔到旁边的编织袋里。
他从车筐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他打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包。
纸包是用报纸包的,包了两层,用一根红色的皮筋勒着。
他把皮筋解开,递给我。
我打开看。
是一沓钱。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有一沓是新票,还有几张一百的折了角。
最上面那张,角上有一点油。
他说,两万六千八。你数数。
我说,哪来的。
他说,车卖了,六万三。
他说,还了别人的,剩下这些。又跟我连襟借了五千。
我说,他借你了。
他说,不借。
我说,那五千哪来的。
他说,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两个钟头。
他说,他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我说,我欠人家的钱。
他说,他就借了。
他低下头。
我说,你跪了。
他说,没有。他拉住了。
我说,你把车卖了,你怎么跑。
他说,不跑了。厂子没了,跑什么。
他把手放在裤腿上,搓了一下。
他说,这钱你拿去还。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不去。
他说,我没脸。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旧的,鞋帮上有一道泥。
我说,那我去。
他说,你去了别说我。
我说,说什么。
他说,什么都别说。就说我凑上了。
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去了信用社。
信用社里排了七个人。前面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张存单,问了三遍利息怎么算。柜台里的姑娘一遍一遍答,声音很轻。
轮到我,姓李的女的还在,坐在第二个窗口。
我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推到玻璃底下的小口前面。
我说,郭建军这一笔。
她抬头看我,认了一下,说,顾先生。
我说,两万六千八。
她把纸包拿进去,拆开,放进点钞机。
点钞机响了一阵,数了一遍。
她又拿出来,手点了一遍。
她说,两万六千八,对。
她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她打印了一张收据,盖章,递给出来。
她说,下一笔是十一月,两万五。
我说,他知道了。
她说,顾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这个厂,救不回来了。
她说,他跑了半年,客户都散了。他这个车间里,机器卖了两台,就剩个空壳。
她说,你要有准备。
我说,什么准备。
她说,后面这几笔,可能都得你来。
我没接话。
她又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我们内部评估的。
我说,知道了。
我把收据折起来,装进兜里。
从信用社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有太阳,晒在背上,热的。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到我店里来。
他二十分钟后到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店门口,没熄火,脚撑着地,隔着玻璃门看我。
我招手让他进来。
他进来,站在柜台外面。
我把收据从兜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
他把收据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夹克的内兜。
他说,明子,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说,你不欠我。你欠银行。
他说,一样。
他说完,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子,这个厂,我不开了。
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买个货车。
我说,你有钱吗。
他说,没有。我能借。
我说,跑车能挣多少。
他说,跑得多,一个月能挣两万。跑得少,一万。
我说,你想还完这二十万?
他说,我想还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眼睛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我没说话。
他说,明子,你信不信我。
我说,我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明子,厂里那七个人,工资我都结了。
我说,哪来的钱。
他说,卖机器的钱。四万二,两万八发工资,剩下一万四还了一家供货商。
我说,你自己呢。
他说,我没拿。
(本章完)
第四章 十二笔
二〇二一年三月,他买了一辆二手货车。
车是六米八的,跑了七年,车头有一块补过漆,颜色对不上,阳光底下能看出来。
他花了十四万。借了八万,自己凑了六万。
六万是他卖厂里剩下的东西凑的。废铁、架子、剩下的原纸,一起卖给收废品的,卖了四万二。
车开回来的那天,他停在我店门口,按喇叭。
我出去看。
车头很高,蓝色的,车顶上有一排灯。车斗是厢式的,篷布是新的,绿的。
他坐在驾驶室里,把窗户摇下来,说,怎么样。
我说,挺大。
他说,六米八。
我说,你开过这么大的没有。
他说,没有。我学两天。
他从车上下来,绕到车斗后面,拉了一下篷布。
他说,拉纸箱,拉服装,拉五金件,什么都能拉。
方向盘上套着一个红色的套子,是针织的,中间有一道皱。
他说,我老婆给缝的。
从三月开始,他跑杭州到郑州。
一趟一千一百公里,跑三十个小时。
去的时候拉纸箱,纸箱是轻货,装满一车才六吨,但是占地方。回来拉五金件,重,能装十八吨。
一个月跑四趟。
他睡在车里。车斗后面铺一块木板,木板上铺一床棉被。
服务区里停一夜,四十块钱。
他开始给我发短信。
第一条是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八。
明子,第一笔还了,五万。
第二条是六月。
明子,第二笔,两万五。
我把这些短信抄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是店里记账用的,横格,前面记的是进货出货。我从最后几页开始记他的账。
我拿笔写: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八,五万。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两万五。
写的时候我很平静。
二〇二一年,两笔,五万。
二〇二二年,两笔,五万。
那年他出过一次事故。
十月,从安徽一个服务区出来,天还没亮,下着小雨。
前面一辆半挂急刹,他刹不住,追尾了。
车头撞瘪了。挡风玻璃碎了,人没事,腿上青了一块。
修车花了两万一。保险赔了一万六,他自己贴了五千。
那五千本来是要还第三笔的。
那年他只跑了一百二十天。
还有一趟,他拉西瓜,从山东到郑州。
装车的时候瓜是青的,到地方烂了三分之一。
收货的不要,压价,压到一半。
他赔了四千。
他把车停在路边,给货主打电话,打了半个钟头。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上,没动。
后来他给我发短信,说,明子,这趟白跑了。
二〇二三年,两笔,四万五。
那年行情好一点。他跑了一整年,中间歇了二十天,是腰不行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说躺着不挣钱,躺着心里发慌。
二〇二三年夏天,他老婆来过我店里一次。
她买了两盒钉子,站在柜台前面没走。
她说,我家的账,还要还多久。
我说,还有几年。
她说,他现在不回家了,一个月回来两天。
我说,他在跑车。
她说,我知道。
她说完,付了钱走了。
二〇二四年,他连着跑了十一个月。
正月十五就走了,初三才回来。
二〇二四年还了三次。六月两万,十一月一万,十二月十一号,四千。
十二月十一号是下午三点多。
手机响了一下,我在给一个客户开单子。
我开完单子才看。
明子,最后一笔,四千。剩下的我实在凑不上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一笔一笔加。
二〇二〇年两笔,五万。
二〇二一年两笔,五万。
二〇二二年两笔,五万。
二〇二三年两笔,四万五。
二〇二四年三笔,三万四千。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手算了一遍。
一共十九万九千。
还差一千。
那天下午我给信用社打了电话。
姓李的女的早调走了。接电话的是一个小伙子。
我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
他查了一会儿。
他说,顾先生,这笔已经核销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本金加利息,一共二十万零三千八。我们核销了三千八的利息,按二十万整结清。
他说,你们已经还了十九万九,还差一千。
我说,这一千我现在转。
他说,年底前结清就行,不着急。
我说,我今天转。
他说,那我把账号发给你。
他发过来一个账号。我用手机银行转了一千。
转完截了图。
我又给他回了个电话,让他把结清证明开出来。
他说,要寄吗。
我说,寄。
他说,寄到哪儿。
我说,寄到我店里。
我把地址报给他。
他记下来,说,三个工作日。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单子。
窗外有人在卸货,铁架子在地上拖,响。
那一千我没打算要。
他跑了四年,跑了十几万公里,能还到十九万九,已经到头了。
十二年,一个厂子,一辆车,一个家。
十二月十五号,他打电话来。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正准备关门。
他说,明子。
我说,嗯。
他说,还差一千。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这一千我不打算还钱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给你买个东西。
(本章完)
第五章 一块表,一千块
十二月二十号下午,他来了。
骑的还是那辆电动车。天冷,他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
车筐里放着一个纸袋。
纸袋是商场里的那种,白色的,印着金色的字,袋口有一根金色的绳。
他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他说,打开看看。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把纸袋往前推。
我把纸袋拿过来,里面是一个方盒子。
盒子是黑色的,硬的,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膜,没撕。
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掀开盖。
里面是一块表。
表盘是白的,三根针,十二个刻度,钢带。
表带上还贴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说明书,一张保修卡,还有一张小票。
保修卡上有几栏要填:型号、机芯号、购买日期,都是空的,没人填。
销售那一栏盖了一个章,章上的字看不清。
我把小票抽出来看。
金额一千,上面印着日期,十二月十九号。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一千。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最后一笔四千打给你以后,我手里还剩一千二。
他说,留了两百加油,这一千买了这个。
我说,你跑车不挣钱?
他说,挣。挣了得先还账。
我把表放回盒子里。
我说,郭建军。
他说,你听我说完。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
两只手的手指交在一起,指节有点粗,手背上有几块晒出来的深色。
他说,钱还完了就没了。
他说,我把这一千打成钱还给你,你收了,转手就花了,什么事都没有。
他说,我把它买成个东西,你戴在手上,什么时候看见它,什么时候知道我还差你一千。
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还完了。
我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
外面有辆车过去,喇叭响了两声,声音很远。
柜台上那块表的秒针在走,很轻的声音,得贴近了才听得见。
我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拿东西。
抽屉里有一摞单子,有发票,有保修卡,还有几个旧手机盒。
我把最下面那张纸抽出来。
结清证明。信用社开的,A4 纸,上半部分是表格,下半部分是几行字。
左下角盖了一个圆章,红色的,章印有一点点歪。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拿起来。他先是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张纸的边,往下摸,摸到章那个位置,停住。
他说,你什么时候还的。
我说,十二月十一号,你打来四千的那天下午。
他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一千块钱。
他说,一千块钱也是钱。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窗户在店门口,外面的光有点白。他把纸举起来,看那个章,看了十几秒。
他把纸放下。
他说,明子。
我说,嗯。
他说,那你更不能要这块表了。
我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
钢带是凉的,刚上手的时候冰一下。
我把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一块平钢,上面刻着几行小字,太细了,看不清。
我戴在左手腕上,扣上。
扣子有点紧。我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
表盘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我说,我要。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搓了半天。
他说,我这辈子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你欠的是银行,银行已经销账了。
他说,一样。
我说,不一样。
我把手放下,放在柜台上。
我说,这表我戴着。你以后别再提钱了。
他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说,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表。
他说,那表要是走得不准,你拿去换。
我说,行。
他说,人家说三年保修。
我说,知道了。
他推开门出去,风灌进来一下,门又关上。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结清证明对折,夹进本子最后一页。
本子前面是十二笔账,一笔一笔,都是我自己写的。
最后一页是一张纸,上面一个圆章。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我在店里坐着,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盒盖合上,扣住。
坐了大概两分钟,我又把盒子打开,把表拿出来,戴上。
腊月二十九晚上,他打电话来拜年。
他说,明子,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他说,表戴着吗。
我说,戴着。
他说,那就行。
他就挂了。
二〇二五年一月,我把表拿去修表摊上问了一下。
修表摊在市场门口,一个老头,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铺一块绿绒布。
他戴着放大镜,把表接过去,翻过来,用一个专门的工具撬开后盖。
他看了半天。
他说,国产机芯。
我说,值多少钱。
他说,一千块,值这个价,不亏。
他说,这表壳是钢的,不是镀的。
我说,走时准不准。
他说,我看你带了两个月,慢了没有。
我说,一个月慢七分钟。
他说,调一下就好了。
他拿一个小镊子,拨了几下,盖上后盖,拧紧。
他在绿绒布上蹭了蹭表盘,递给我。
他说,二十块。
我给了他二十。
戴上表,出门。
那天的太阳很低,照在市场的水泥地上,一片黄。
(本章完)
第六章 婚礼上那杯酒
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号,郭强结婚。
郭强是他儿子,二十六,在县里的供电所上班,穿工装,腰间挂一串钥匙。
婚礼在县城一家酒店,叫金玉满堂,新开的,二楼整个包下来。
摆了十八桌。
我到的时候十一点半。
酒店门口立着一个红牌子,上面写着新人的名字,金字,两边插着假花。
台阶下摆着两排花篮,一共八个,都是红色的,上面挂着绸带,绸带上写着「恭贺新禧」。
一楼门口有一张桌子,铺着红布,坐着一个记账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笔。
我把红包递过去。她问我名字,我说了,她写在本子上。
她写完抬头看我,说,进去吧,二楼。
上二楼,楼梯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侄子,都穿着白衬衫。
我上去的时候,其中一个说,来了。
我说,来了。
二楼摆了十八张圆桌,白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瓶白酒、两瓶可乐、一包烟。
白酒是玻汾。
郭建军站在门里头,穿一件深色西装,黑色的,肩膀有点宽。
头发又白了一片。他今年五十三。
他手里拿着一盒烟,见人就散。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把烟递过来,我说不抽。
他说,进去坐,靠里头,第二排右边那桌。
我把红包给他。
他接了,捏了捏,说,你这太厚了。
我说,应该的。他结婚。
他没再说,把红包塞进西装内兜,拍了拍。
他说,去吧,坐。
我进去坐下。
那一桌坐了八个人,有他厂里以前的一个师傅,有他两个连襟,还有村里两个本家。
我坐靠墙那个位子。
开席前我在那儿坐着,手放在桌子上。
表在左手腕上,看一眼就能看见。
旁边一桌有个女的看见了,隔着桌说,哟,这表不错。
我说,不值钱。
她说,看着挺好。
我说,戴着玩。
她笑了笑,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
后面那桌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我听见了几句。
一个说,他那个厂早倒了。
另一个说,倒了几年了,现在跑车。
一个说,跑车能挣多少。
另一个说,够还账。
他们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十二点零八分,婚礼开始。
音响放了两遍《今天你要嫁给我》,第二遍的时候新人从楼梯口进来了。
郭强走在前面,穿黑西装,头发吹过。新娘穿一条红裙子,裙子很长,后面跟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撒花瓣。
主持人是个年轻人,声音很亮,说了很多话。
他说,今天是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号,是郭强先生和李小娟女士的大喜之日。
他说,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他们。
下面鼓掌。
新人上台,交换戒指。
戒指是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来的,盒子是红的。
郭强给新娘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戴了两次才戴上。
下面有人笑。
主持人说,现在请双方父母上台。
两个人从两边上来。
郭建军走在右边,他老婆走在左边。
他上台以后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没说话。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
他从边上拿过来,先咳了一声。
他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他说,我儿子今天结婚,我高兴。
他说,谢谢大家来。
就这三句。
他把话筒递回去。
下面鼓掌,拍得挺响。
他站在台上,眼睛往下面扫了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
敬酒是从一点开始的。
他和新人一起,从第一桌走。
第一桌是女方的长辈。第二桌是他这边的长辈。
走到第六桌的时候,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变大了一点,嗓子有点哑。
走到我这一桌,他已经喝了七八杯。
脸红到脖子。西装领口那儿松了一个扣子。
他端着杯子站在我旁边。
他说,明子。
我说,嗯。
他说,这杯我敬你。
我说,敬新人。
他说,新人我敬过了。这杯敬你。
他把杯子端起来,眼睛往我左手腕上看了一眼。
他说,你戴着呢。
我把手腕抬了一下,说,戴着。
他说,走得准吗。
我说,一个月慢七分钟。
他说,我买的时候人家说准。
我说,慢七分钟也行。
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皱起来,脸上的横纹很深。
他说,那一千,我到现在还欠着。
我说,不欠了。
他说,欠着。
他把杯子举起来。
他说,我欠着,我就记着。
我们俩碰了一下。
他的杯子比我的低一点,碰在我的杯子下沿。
他一口喝完,把杯子倒过来给我看,一滴没剩。
同桌的人都看着我们俩。
他放下杯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来。
他说,明子。
我说,嗯。
他说,我这些年,就做了这么一件对的事。
我说,你做什么了。
他说,把账还了。
他说完就走了,去下一桌。
那天下午三点多散的席。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送客。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起来,手里那盒烟已经空了,盒子捏扁了。
他看见我下来,说,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路上慢点。
我说,你也回去歇着。
他说,还得收拾。
我骑车回家。
路上太阳很好,照在前面的路上,一片黄。
到家我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拿手机对了时间。
表慢了七分钟。
我按着表冠,一格一格往前拨,拨到准。
拨完戴上,扣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看,它又慢了几秒。
这表就是这么个走法。
一个月慢七分钟,一年慢一个半小时。
我没再拿去修。
师傅说调一下就好,我没去调。
这块表在手上,我就知道还差一千。
其实不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