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被人设局陷害,一道军令贬去千里之外。
为了翻案,我去求了城中最大的靠山——沈家。
沈家老爷子开了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下作。
我全答应了。
跪了三天。断了两根肋骨。差点废了右手。
大哥没保住,反而加贬三千里,押进蛮荒,半条命快没了。
我拼死闯进沈家密室。
墙上一张局势图,大哥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旁边三个字——
“弃子局。”
从头到尾,案子是沈家做的。
我替他们卖命,他们拿我哥的命做筹码。
门外铁链声响起。
我没跑掉。
再睁眼——
面前是沈崇山的笑脸,和那三个条件。
这次我也笑了。
我掀了桌子。
上辈子我跪着求你。
这辈子,我站着埋你。
【第一章】
我叫裴戎。
死过一次了。
上辈子最后的记忆,是沈家密室里那张局势图。
我大哥裴骁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个圈,旁边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
弃子局。
铁链声从门外传来的时候,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
沈家客厅。
红木太师椅上坐着沈崇山,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明前龙井,笑眯眯地看着我。
茶还冒着热气。
墙上的座钟,三点十七分。
——我回来了。
“小裴啊。”
沈崇山放下茶杯,食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慢悠悠的。
“你大哥的事,不是不能帮。”
“但你得给沈家一个诚意。”
“三个条件。”
我指甲嵌进了掌心。
上辈子听到这三个字,我两条腿差点跪软了。
我太想救大哥了。什么诚意都肯给。
第一个条件——
在沈家门前跪三天三夜。
我跪了。
冬天,膝盖跪在青石板上,骨头缝里灌着风。路过的人看我,那眼神跟看条狗没区别。
第二个条件——
去南城替沈家收一笔旧账。欠账的是个拿刀的亡命徒。
我去了。
被四个人按在地上踹。肋骨咔嚓一声,断了两根。
第三个条件——
把一封“求情信”亲手送到北疆军部。
我送了。
路上被人截杀,右手差点废了。
我以为我在救大哥。
信送到了,大哥的贬令没撤。反而又加了三千里。
我以为诚意不够,又替沈家跑了两趟脏活。一趟断肋骨,一趟差点丢命。
大哥呢?
被押进蛮荒。半条命快没了。
最后我拼死闯进密室,才看见那张图。
弃子局。
从头到尾,案子是沈家做的。
那封“求情信”里装的根本不是求情。
是他们伪造的罪证。
我亲手把刀递到了大哥脖子上。
而沈崇山这个老东西,从头看到尾,笑了一路。
现在他又笑了。
端着茶杯,笑得慈眉善目。
“第一个条件嘛……”
他开了口。
我也笑了。
站起来。
一脚踹翻面前的红木茶几。
茶杯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飞溅,溅了沈崇山一脚面。
满客厅的沈家人全愣住了。
沈崇山脸上的笑凝固了。
“裴戎,你……”
我没等他说完。
弯腰,从碎瓷片里捡起最大那块,在茶几的断面上刻了三个字。
弃子局。
然后我转身,走了。
身后沈崇山的声音追过来,不再慈祥,冷得能冻死人。
“裴戎!你不要你大哥的命了?”
我没回头。
上辈子听到这话,我两条腿就软了。
这辈子不会。
我心里门儿清——
你沈崇山要我大哥的命,跟我跪不跪没有一根毛的关系。
我跪了三天三夜,你加了三千里。
我断了肋骨差点丢了手,你把他往蛮荒里塞。
跪着救不了人。
这次我站着。
大哥的正式调令是七天后下达。
七天。
够了。
【第二章】
出了沈家大门,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恨的。
上辈子的画面一帧帧地过——
跪在石板上的三天三夜,膝盖血肉模糊。
南城巷子里被四个人踩在脚底下,肋骨咔嚓作响。
北疆路上右手被砍了一刀,刀口翻出白茬。
最恶心的不是这些。
是我带着一身伤回到沈家,沈崇山给我倒了杯茶,笑着说:
“小裴啊,你大哥的事还需要再等等。”
“再帮沈家办两件事。”
我信了。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
裴骁是我唯一的亲人。爹妈早没了,从小是他把我拉扯大的。他进了军营,一步步爬到营长。
我这个弟弟不争气,只学了一身打架的本事。
但大哥出事的时候,我连命都豁得出去。
就是这个“豁得出去”,被沈崇山吃得死死的。
烟抽完了。
我站起来。
得快。
上辈子的时间线我记得清清楚楚——
七天后,裴骁的调令正式下达,发配北疆前线。
十天后,第二道贬令追加,改发配蛮荒。
十五天后,裴骁被押送出城,路上遭匪。差点死了。那批“匪”——是沈家养的。
我只有七天的窗口。
翻不了案,一切都来不及。
第一步,找方砚。
方砚是大哥的老部下,当年在部队跟大哥出生入死。退伍后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
上辈子,我找过他。
他答应帮忙,结果第二天就被沈家的人找上门。一顿暴打,修车铺砸了个稀碎。
从此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这辈子我先找他。
赶在沈家反应过来之前。
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出扳手碰铁的声音。
我掀开帘子进去。
方砚光着膀子在拧螺丝,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愣了。
“裴戎?你怎么来了?”
“砚哥。”我没拐弯抹角,“大哥的案子,是沈家做的。”
方砚手里的扳手“咣”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设局陷害,栽赃嫁祸,一手包办。”
我把上辈子在密室里看到的东西,能说的全说了。
方砚听完,脸色铁青。
“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法说重生。
“我潜进过沈家密室。”
半真半假。
方砚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追问。
他跟大哥一个脾气,信人不信话。他信我裴戎,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
是因为裴戎这个人,不会拿裴骁的事开玩笑。
“你要怎么做?”
“翻案。”
“怎么翻?沈家在凉城就是天。”
“天也有塌的时候。”
我蹲下来,拿扳手在地上画了个框。
“沈崇山做的局,不可能滴水不漏。有一个人,叫周远,是大哥原来的参谋。”
方砚瞳孔一缩。
“周远?他不是大哥出事之后就消失了?”
“没消失。在城南平安镇,躲着。”
上辈子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辈子不会。
“他知道内情,手里有证据。”
方砚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肩膀。
“走!现在就去!”
“不急。”我按住他,“沈家还不知道我已经翻脸了。最多今晚之前,消息会传到沈鹤卿耳朵里。”
沈鹤卿。沈崇山的孙子。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亲手操盘了大哥的案子。
“他第一反应不会是来找周远。”
“他第一反应,是来找我。”
方砚皱眉。
“你的意思是——”
“让他来。”
我攥了攥拳头。
这辈子的账,从他身上开始算。
【第三章】
果然。
当天晚上,沈鹤卿就动了。
不是他本人。他没那个胆子亲自动手。
来的是他手底下那条狗——钱虎。
上辈子钱虎也来过。不过那次我刚跪完三天三夜,膝盖还是烂的,站都站不稳。
他带着六个人,在我租的那个破单间里把我从床上拖下来,踩着我的头问:
“沈少爷让我问你——跪好了没有?”
那次我没还手。
不是打不过。是怕连累大哥。
这次不一样了。
我在巷子口等着他们。
路灯昏黄,蛾子绕着灯泡转圈。
钱虎带了四个人,晃晃悠悠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裴戎。”钱虎咧着嘴,手里转着一根铁棍,“沈少爷说了,今天掀桌那事儿,给你个机会——”
“去沈家门口重新跪好,这事就算了。”
后面四个人笑了。
我也笑了。
“钱虎,我问你个事。”
“嗯?”
“你右手腕上那块疤,是去年在码头被人砍的,对吧?”
钱虎脸色一变。
上辈子,我替沈家去码头截货那次,钱虎也在。他的刀劈偏了,被人反手拉了一刀。
那件事沈家捂得很紧,没几个人知道。
“你大哥裴骁的案子,核心证据是一份伪造的调令。”我接着说。巷子安静得厉害,每个字都钉在墙上,“那份调令的底稿,出自沈家密室。而你,去年替沈鹤卿搬过一次密室的文件。”
钱虎的铁棍不转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也是共犯。”
“你他妈胡说——”
他一棍子抡过来。
我侧身让过。
上辈子替沈家跑了五趟脏活,打了不知道多少架。唯一的收获,就是练出了这身硬功夫。
一把抓住棍子,拽过来。膝盖顶进他的肚子。
钱虎弯了腰。
后面四个冲上来。
巷子窄,最多并排站两个人。
第一个冲过来的被我一棍捅了胸口,闷哼一声撞墙上滑下去。
第二个抡拳打过来,我偏头让过,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人直接软了。
第三个想跑。
没跑掉。
一棍扫在他膝弯,“啪”地跪在地上嚎了起来。
第四个举着手:“别——别打了——”
我没理他。
走到钱虎面前,蹲下来。
他缩在墙角,捂着肚子,脸上全是冷汗。
“替我带句话给沈鹤卿。”
铁棍横在他脖子上。
“上辈子你们沈家让我跪着求。”
“这辈子——”
我站起身,铁棍扔在他脚边。
“让他准备好膝盖。”
钱虎瞪着我,眼珠子里全是不敢信。
巷子口的路灯嗡嗡响着,蛾子还在绕圈。
我转身走了。
手机振了一下。
方砚的消息——
“周远找到了。平安镇果然有他。”
第一步棋,落了。
【第四章】
平安镇离凉城两个小时车程。
天没亮就出发了。方砚开车,我在副驾驶闭着眼,把上辈子关于周远的记忆翻了一遍又一遍。
周远,三十四岁,裴骁手下的参谋。
大哥出事前三天,周远被临时调离了岗位。
理由是“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调令上签字的人——沈鹤卿的姑父,军部的一个副参谋长。
周远调走之后,案发现场少了最关键的证人。
没有他的证词,大哥百口莫辩。
上辈子我找到周远的时候,他已经被沈家吓破了胆。妻子带着孩子跑了,他一个人窝在平安镇的出租屋里,酒瓶子堆了半间房。
什么都不肯说。
我跪下来求他。
他哭了。说:“裴戎,不是我不想帮。他们说了,我要是开口,我女儿就活不过明天。”
那次我空手回来的。
后来我拼命替沈家卖命,以为能换大哥一条活路。
直到闯进密室才知道——
就算周远开口也没用。沈家准备了第二套、第三套方案。大哥从头到尾就不是要被“帮”的。
他是要被“弃”的。
但这辈子不同了。
沈家还没来得及对周远下手。
现在是案发后第四天。上辈子沈家威胁周远的人是第六天才到的。
我有两天的窗口。
平安镇很小,一条主街穿到底。
周远住在街尾一间平房里。
方砚拍门。
没人应。
“周远,是我,方砚。”方砚压低声音,“裴骁的事,我们来帮忙。”
里面沉默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憔悴的脸露出来。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方……方砚?”
他的目光移到我身上,浑身一颤。
“裴戎?”
“周参谋。”
我叫的是他在部队时的头衔。
他眼眶一红。
我们进了屋。
屋子里全是烟味,桌上摞着方便面盒子,地上散着空酒瓶。
逃了。但逃得很狼狈。
“我知道你怕什么。”我开门见山。
“沈鹤卿威胁你的时候,原话是不是——‘你女儿在城南第三小学读二年级,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
周远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了。
他浑身在抖,攥着拳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把沈家对大哥的布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哪天调的人,哪天下的令,哪个环节是谁操作的,谁送的假调令,谁做的伪证,谁在军部接的线。
周远越听脸越白。
“这些……你是怎么——”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
“周远,你以为你躲起来就安全了?”
“你是证人。沈崇山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没开口。”
“一旦这个案子有人开始查,你觉得沈家会让一个活着的证人待在外面吗?”
周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方砚递过去一杯水。
周远接过来,手抖得水洒了一桌。
半天。
他开了口。
嗓子哑得跟砂纸刮铁皮一样:
“……我写。”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稿纸。
手还在抖。
但笔落下去了。
一行一行。
从调令是假的,到谁递给他的,到他在案发现场看见了什么,到谁在电话里威胁了他。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笔。
抬头看我。
“裴戎,你真有把握?”
“没有。”
我说了实话。
“但我大哥在蛮荒等着我。”
“我没有‘试一试’的资格。”
周远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落笔。
签名。
按手印。
纸上多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我把这叠纸收好,贴身放着。
走出平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镇上的鸡叫了第一遍。
七天的倒计时——过去了两天。
还剩五天。
刀刃有了。
但还差一把刀柄。
一个能让这些东西直接送到沈崇山够不着的地方的渠道。
【第五章】
回城路上,方砚问我下一步。
“有了周远的证词,能翻案吗?”
“不够。”
我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周远只是一个证人。沈家在军部有人,在上面也有人。一份证词递上去,有一百种方法让它石沉大海。”
“那怎么办?”
“找一个沈家堵不住的渠道。再找一把够硬的刀。”
凉城的格局我清楚。
沈家是这座城的天花板。做生意的、当官的、跑门路的,十个里头有七个跟沈家有往来。
想撬动他们,得找一个不在他们棋盘上的人。
上辈子我没机会。
但我在密室的局势图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除了大哥被红笔圈着,还有一个名字被画了叉——
陆峥。
四十来岁,做建材生意起家,这两年跟沈家争过几个大项目。
沈家在图上给他画叉,意思很明确——下一个要被收拾的人。
敌人的敌人。
“去城北。”我说。
方砚没多问,掉头。
陆峥的办公室在城北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我没预约,直接上前台。
“找陆总。”
前台小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牛仔裤,旧夹克,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拿张纸进去,给他看三个字就行。”
我拿过便签纸。
写了三个字。
弃子局。
小姑娘一脸茫然地拿着纸进了办公室。
不到两分钟,门开了。
陆峥亲自站在门口。
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不像传统商人那么油滑,眼神很锐利——后来我才知道他年轻时当过兵。
“进来。”
门关上了。
“弃子局。”他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在哪儿看到这三个字的?”
“沈崇山的密室。”
陆峥的手停了。
“那张局势图上,我大哥的名字旁边写着弃子局。”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叉。”
陆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不是怕。
是怒。
他沉默了十秒。
“你想要什么?”
“沈家的把柄。你跟沈家争了三年,不可能一点底牌都没攒下。”
“凭什么给你?”
“因为你不给我,你名字旁边那个叉,迟早从纸上搬到棺材盖上。”
陆峥看着我。
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遇到同类的表情。
“你叫什么?”
“裴戎。裴骁的弟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灰蒙蒙的天。
转身。
“我手上有沈家三年的账目。地下钱庄、非法占地、行贿记录。够让他脱三层皮。”
“但我一直没敢用。沈家的关系网太深,递到哪里都会被截。”
“不用递。”我说。
陆峥挑眉。
“该递给谁、怎么递、什么时候递——我来安排。”
“你一个人?”
“够了。”
他盯了我很久。
然后从柜子后面拖出一个保险箱。
啪地打开。
一摞文件。三个U盘。一叠照片。
“这是我陆峥三年的命。”他把箱子推到我面前,“你要是搞砸了——”
“搞不砸。”
我拿起U盘,攥在掌心。
沉甸甸的。
这就是刀。
出了写字楼,方砚在车里等我。
“搞定了?”
“搞定了。”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U盘。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对面是沈鹤卿的声音。
阴恻恻的。
“裴戎,你打了我的人。”
“是。”
“你以为你翅膀硬了?”
“你可以再派人来试试。”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鹤卿笑了。
“你大哥的调令,我可以让它提前。”
“原本七天后下达。”
“我让它——后天。”
咔。挂了。
方砚看我脸色变了。
“怎么了?”
“时间不够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要提前动手。”
【第六章】
后天。
两天。
我原本的计划是七天翻盘,现在被一刀砍到只剩两天。
方砚急了。
“两天?!证据还没整理清楚,渠道还没打通——”
“够。”
我在修车铺里把U盘插进方砚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文件一个一个弹出来。
账目。合同。照片。录音。
沈家三年的烂账,全在这儿。
但这些只能伤沈家的皮肉。
真正能要他命的,是周远的证词——直接关联大哥冤案的核心证据。
而能把这两样东西送到沈家够不着的地方,只有一个渠道。
驻军纪检组。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条线。但在密室的局势图上我看见了——沈崇山标注了一个机构,旁边是他自己的笔迹:“已疏通,暂安全。”
他疏通了组长。
但副组长不在他的名单上。
副组长姓韩。
陆峥的资料里有通讯录。
韩副组长,电话、地址,全有。
我拨了这个号。
响了四声。
“喂?”
“韩组长,我叫裴戎。裴骁营长的弟弟。”
对面沉默了三秒。
“裴骁的弟弟?”
“我手上有裴骁案的核心证据,包括案件是怎么被伪造的,谁操盘的,谁执行的。同时还有操盘者三年的违法记录,地下钱庄、行贿、非法占地,全有。”
“这些东西,我想当面交给您。”
又沉默了。
更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韩副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
“你知不知道对方是谁?”
“沈家。沈崇山。”
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
“……明天上午九点。市纪检办公楼,三楼307。”
“带上你所有的东西。”
咔。
我放下手机。
方砚看着我。
“成了?”
“成了一半。”
证据能递上去了。但沈鹤卿说了——调令后天就下。
明天上午九点交材料,今晚到明天之间,沈家完全有可能先下手——
要么对大哥动手,要么对我动手。
甚至两边同时动。
“方砚。”
“嗯。”
“今晚你去平安镇。把周远和他女儿一起接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
方砚点头。
“我呢。今晚去办另一件事。”
方砚皱眉:“什么事?”
“沈鹤卿今晚在城西鸿运酒楼有一场私人饭局。”
陆峥的资料里写得清楚——沈鹤卿每月一场,请的都是他手底下办事的人。
今晚恰好有一场。
“那是他的地盘。你去——”
“我需要他慌。”
沈鹤卿慌了,才会露破绽。才会把注意力全放在查内鬼上,没空来堵我明天的路。
更重要的是——
我需要当着他的面,让他知道,他的铁板已经裂了。
方砚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陪你——”
“你去接周远。没有他的证词,一切白搭。”
方砚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大哥一模一样。
担心,但知道拦不住。
“活着回来。”
“一定。”
【第七章】
鸿运酒楼。城西老街尽头,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晚上八点。
门口停了七八辆车,最扎眼的是一辆黑色奔驰——沈鹤卿的座驾。
两个保镖拦住我。
“今晚包场了,不——”
“告诉沈鹤卿,裴戎来了。”
保镖愣了一下,拿起对讲机嘀咕了几句。
不到一分钟,回话来了。
“上去。三楼。”
我就知道他会见我。
沈鹤卿跟他爷爷不一样。沈崇山是老狐狸,能忍能装。沈鹤卿是少爷脾气,受不了半点不敬。
我在他地盘打了他的人,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比起派人来逮我,他更想当着所有手下的面,亲自把场子找回来。
三楼包间。
推门进去。
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
沈鹤卿坐主位。二十六七岁,金丝眼镜,头发抿得整整齐齐。斯文得不得了。
上辈子第一次见他,我还以为是个大学教授。
后来才知道那张脸底下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我,放下筷子。
笑了。
“裴戎。好大的胆子,敢一个人来。”
我环顾一圈。
在座几张脸我都认识——上辈子替沈家干活的时候,跟这帮人打过交道。
有几个人的目光闪了闪,不敢跟我对视。
钱虎的事,果然传开了。
“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沈鹤卿挑眉:“哦?那你来干什么?”
“送你个消息。”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桌上。
那是陆峥资料里的一页——沈家地下钱庄的流水单。
日期、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
经手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在座三个人的名字。
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那三个人脸色刷白。
沈鹤卿低头看了一眼,笑没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不重要。”我靠在椅背上,“重要的是——这只是一页。”
“我手上有三年的。”
沈鹤卿攥住酒杯。指节发白。
“裴戎。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通知你。”
我站起来,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在座各位,替沈家办过多少事,自己心里有数。”
“沈家倒了,这些东西全会见光。到时候——谁跑得掉?”
没人说话。
沈鹤卿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你他妈——!”
“坐下。”
我没抬眼看他。
语气很平。
但桌上的人都看见了——
沈鹤卿愣了一秒。
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上辈子我不明白。
这辈子我懂了。
沈鹤卿不怕人打他。他怕的是手下不听他的。
此刻桌上这几个人的眼神,已经在告诉他一件事——
你的铁板,裂了。
我把那张纸拿回来,折好,装进口袋。
“沈少爷,今晚的饭不错。谢了。”
转身,走了。
身后是沈鹤卿一声比一声高的骂声。
和手下们死一般的沉默。
出了酒楼,夜风一吹,我后背全是冷汗。
手在抖。
不是怕。是在赌。
赌沈鹤卿不敢在饭局上动手——动手等于承认那张纸是真的。
赌他手下里至少有一两个人已经开始想后路了。
赌他今晚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来抓我——
而是去查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他查的时间,就是我明天上午去纪检组的时间。
手机响了。
方砚。
“周远接到了。人安全。他女儿也在。”
我呼了一口气。
“明天早上九点。最后一步。”
【第八章】
那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
沈鹤卿有可能连夜派人来堵我。
我换了地方,在城东一个小旅馆开了间房。把所有材料铺在床上,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周远的手写证词。
陆峥三年的账目和录音。
我自己画的时间线——从大哥出事前一周到被押送蛮荒,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人、每一道指令,全部串起来。
四点多的时候天蒙蒙亮。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上辈子这双眼睛是跪在地上求人的。
这辈子,一样红。但不一样了。
八点半出了旅馆。手机关机。打车去市纪检办公楼。
三楼307。
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韩副组长坐在桌后。五十来岁,国字脸,两道浓眉压着一双锐利的眼。
桌上一杯茶,没动过。
“坐。”
我坐了。
把所有材料摆在桌上。
韩副组长没说话。
一份一份翻。
证词,翻了三遍。
账目,对着看了半个多小时。
照片,一张一张过。
录音,听了两段。
整个过程我一句话没插。
最后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
“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证词是证人亲笔所写,随时可以对质。账目来自另一方,但每一笔都可以查证核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沈崇山在这座城经营了四十年。他的关系网涉及军政商三界。你把这些东西交上来——”
“韩组长。”
我打断了他。
“我大哥裴骁是被冤枉的。调令今天就要下达。”
“今天?”
“沈鹤卿把时间提前了。如果今天拦不住,我大哥会被送进蛮荒。”
我看着他。
“上一次被押进蛮荒的军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韩副组长的表情变了。
不是官场那种滴水不漏的变化。
是真的变了。
他也是当过兵的人。
“你等着。”
他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拨了一个号。
“老马。驻军纪检组的调查权限启动。裴骁案,暂停一切调令执行,等候复查。”
挂了。
又拨一个。
“老陈。沈崇山名下相关账户,今天之内冻结审查。纪检组的令,谁拦你让他来找我。”
我坐在椅子上。
听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
手心全是汗。
这一刻。
我等了两辈子。
二十分钟后,韩副组长放下电话。
“调令暂停了。裴骁的转押命令已经冻结。”
我鼻子酸了。
死死忍住。
“谢谢。”
嗓子哑得厉害。
“别谢我。”韩副组长看着桌上那堆文件,“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但你要清楚——沈家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我站起来。
“接下来的事,不需要您操心了。”
韩副组长看了我一眼。
“你还要做什么?”
“去见沈崇山。”
“不建议——”
“他欠我的。”
我说。
“我得当面收。”
【第九章】
下午三点。
沈家大宅。
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我是个下跪的人。
这次,我是来收账的。
门口两个保安拦住我。
“裴戎?沈少爷说了,不——”
“不是来见沈鹤卿。”
“去告诉沈崇山。裴戎来了。带着‘弃子局’三个字来的。”
保安对视一眼,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大门开了。
我走进去。
上辈子的记忆跟眼前画面一帧帧地重叠——
一样的青石路,一样的红木门,一样的兰花盆栽。
上辈子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跪下来,求他们,救大哥。
这辈子走在同一条路上,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沈崇山,你该还了。
客厅。
沈崇山还是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
但没喝茶。
茶杯放在桌上,凉了。
脸色不太好。
他已经知道了纪检组的消息。
沈鹤卿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看见我进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裴戎!你——”
“闭嘴。”
沈崇山开口了。
沈鹤卿的嘴硬生生闭上了。
老头子看着我。目光浑浊,但还是锐利的。
“小裴啊。”
他叫我的语气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慢悠悠的,居高临下的。
“你倒是长进了。”
“跟您学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上辈子坐这个位置的时候是跪着的。
沈崇山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来让您听点东西。”
我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是沈鹤卿在鸿运酒楼饭局上的原声——
“裴骁的调令,我可以让它提前。”
录音不长。
但够了。
沈鹤卿的脸刷白。
“你——你录了音?!”
“不是我录的。”我看着他,“是你手底下的人录的。”
“昨晚从酒楼回去以后,有人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鹤卿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看沈崇山。
沈崇山闭着眼睛,没说话。
但攥着扶手的手指在发抖。
“沈老爷子。”
我收起手机。
“上一次来的时候,您给了我三个条件。”
“跪三天。替您收账。送一封‘求情信’。”
“那封信里装的什么——”
“您比我清楚。”
沈崇山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没有了笑意。
“你到底怎么——”
“弃子局。”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沈崇山整个人猛地一颤。
幅度很小。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局势图。红笔圈着我大哥的名字。我的名字旁边写着两个字——‘工具’。”
“陆峥的名字画了叉。”
“韩副组长的名字旁边写着——‘已疏通,暂安全’。”
我一项一项地说。
每说一项,沈崇山的脸就灰一分。
沈鹤卿已经退到了墙角。嘴张着,发不出声。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沈崇山终于忍不住了。嗓音嘶哑,声音破了。
“密室的钥匙只有我有!那张图只有我看过!”
“是啊。”
我站起来。
“只有您看过。”
“但您忘了一件事。”
“我也看过。”
沈崇山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见了我的眼睛。
不是上辈子那种乞求的、绝望的、什么条件都肯答应的眼睛。
是一双已经知道了所有答案的眼睛。
只不过是来通知你结果的。
“你的账户今天下午已经被冻结了。”
“裴骁的调令已经暂停了。”
“纪检组已经立了案。”
“你四十年的关系网,从今天开始,一根一根地断。”
我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这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
上辈子,我仰着头看他。
这辈子,换过来了。
“沈崇山。”
“上辈子我跪着求你三天三夜,你笑着看。”
“我断了两根肋骨,你笑着看。”
“我亲手把害我大哥的证据送到军部,你还是笑着看。”
“现在——”
“轮到我看了。”
沈崇山的手终于抓不住扶手了。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缩了一圈。
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了渣:
“裴……裴戎……你……你不能这样……沈家四十年的基业……”
“我大哥是你棋盘上的弃子。”
“那你沈家——”
我转身。
“是我掀掉的棋盘。”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
沈鹤卿瘫坐在地上。腿软了。
那张斯文的脸扭曲着,金丝眼镜歪了,嘴唇不停地抖。
“不……不会的……不可能……”
喃喃着。
已经语无伦次了。
我没再看他。
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砚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戎!大哥那边来消息了!”
“调令正式撤销!冤案进入复查程序!”
“大哥——大哥后天就能回来了!”
我站在沈家门口的台阶上。
夕阳打在脸上。
很暖。
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咽不下去。
我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没哭。
但眼眶湿了。
大哥。
我来接你了。
【第十章】
两天后。
军部大院门口。
我和方砚站在外面等。
早上六点到的,一直等到下午。
方砚来来回回买了四趟水,我一口没喝。
三点十二分。
大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裴骁。
我大哥。
瘦了。
上次见的时候,一百七十斤的壮汉,虎背熊腰。
现在站在门口,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
但腰板是直的。
裴骁这个人,哪怕快死了,腰板也是直的。
他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戎子。”
他叫我小名。
从小到大都这么叫。
我走过去。
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还是那么大,但比以前轻了很多。
“瘦了。”他说。
“你才瘦了。”
嗓子发紧。
他看了我一眼。
没追问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大哥就是这种人。
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我来接他了。
他就回来了。
够了。
方砚在旁边擤鼻涕,红着眼眶假装看天。
我扶着大哥上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大哥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沈家呢?”
他忽然问了一句。
“没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沈崇山被查了。沈鹤卿跑不掉。账户冻了,关系断了。四十年的东西,七天散了个干净。”
大哥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干的?”
“方砚帮了忙。还有个叫陆峥的,还有周远——你以前的参谋,记得吧?”
“周远……”
大哥点了点头。
“他还好吗?”
“挺好。女儿也接回来了。”
大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凉城的傍晚,天边烧了一条红。
“戎子。”
“嗯。”
“谢了。”
我摇下车窗,让风吹了一会儿脸。
“大哥,谢什么。”
“你把我养大的。”
“我把你捞回来。”
“扯平了。”
大哥笑了一声。
方砚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瞥了我们一眼,咧嘴也笑了。
车子开过凉城大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沈家大宅在那边。
灯灭了。
我收回目光。
上辈子我跪在那扇门前三天三夜。
断了骨头,丢了尊严,差点把大哥的命也搭进去。
只换来三个字——弃子局。
这辈子,我掀了他的桌。砸了他的局。
接回了我大哥。
车子驶出凉城大桥,两边的灯光铺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不跪了。
这辈子。
裴家的人,不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