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爸欠他八万,他上门坐了十年,一分没要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6:53

第一章 枕头底下的本子

我爸走的那天是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下霜。

我在县城开一家五金店,门脸四米宽,卖钉子、合页、水龙头、电线圈。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人配钥匙,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只说了一句,你回来。

我骑车回去,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霜还没化,我爸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了,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他六十三。肝上的毛病,查出来是九月,他自己不肯治,说治了也是白花钱。

丧事办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亲戚都走了,院子里剩下烧剩下的纸灰,被风一吹,贴着地皮跑。

我妈坐在门槛上,不说话。

我进屋收拾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两件棉袄,一双棉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红字掉了一半。

枕头是荞麦皮的,很沉。我把枕套解开,想把荞麦皮倒了晒一晒,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

红塑料皮,边角磨圆了,封面上原来印着金色的字,早磨没了。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九八三年。

我爸的字不好看,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但他记了三十多年,一页都没有空。

前面是工分。后面是账。

我举几个。

一九九三年三月,借王长顺家麦子六十斤,麦子潮,扣三斤。

一九九五年八月,给刘二柱家孩子垫学费二十四块,开学那天给的,刘二柱不知道。

一九九八年腊月,欠窑上三十七块,来年三月还清。

二〇〇一年九月,借李寡妇一百二十块,她儿子结婚。她说不用还,我爸在旁边写了一句:不行。

他不用「元」,用「块」。不用「角」,用「毛」。这个「块」字他写得特别重,笔尖戳进纸里,摸上去能摸出来一道沟。

有些条目后面画了一个小圈。我看了半天才明白,圈是「清了」的意思。画了圈的,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收了。

谁家借了他五十斤麦子,哪年还的,还了几斤。谁家孩子上学他垫了二十块,什么时候给的。他自己欠谁的,也都记着。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倒数第三页,是他二〇一四年的账。最后一条写着:

「二〇一四年冬,借周德海八万,三年期。」

八万。

我爸一辈子没攒下八万。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他床上,坐了很久。窗户外头有人在敲铁皮,一下,一下。

我妈进来,问我找着什么了。

我把本子给她看,指着那一行。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老周。

我说,哪个老周。

她说,你爸年轻时候在砖厂,有个姓周的,一车间的。后来厂子散了,那人就不见了。

砖厂在镇北,九十年代末关的。厂房后来拆了,地基上盖了两排门面房。我爸在里头干了六年。一车间是烧窑的,最累,一天三班倒,人从窑口出来,眉毛上全是灰。

她说,你爸有一年回来说,碰见老周了,老周在收废品。

我问,八万块钱,哪来的。

我妈想了想,说,你爸那年把咱家那三亩地转给别人种了,收了六万。剩下的,他把拖拉机卖了。

那三亩地在村东头,转给的是赵家。合同是我爸自己写的,写在半张烟盒纸背面,写了三条。第一条转几年,第二条一年给多少麦子,第三条是:此后不生纠葛。

第三条他写了三遍,头两遍写错了,划掉,第三遍才写正。纸是软的,笔压在上面,一道一道,压得很深。

那台拖拉机是二〇〇三年买的,二手,四千二。车斗里常年放着一把铁锹和半卷塑料布。

我想起来了。二〇一四年冬天,我爸把拖拉机卖了。那台拖拉机他开了十一年,卖的时候他还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摸着轮胎不说话。

我说,他借钱干什么。

我妈摇头,说不知道。你爸不说。

第二天我去问了两个人。

村西头的老支书,七十六了,坐在院里的马扎上晒太阳。他说,一车间姓周的,是有一个,叫周德海,比你爸大两岁。那人话少,干活实在,一锹泥甩得比别人高。

我问他,九三年冬天厂里是不是出过事。

老支书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说,出过。窑塌了。那年冬天停了半个多月,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他问我,怎么着,跟你爸有关系?

我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把脸转向太阳那边,没再问。

我又去找了一车间的一个老会计。他耳朵背,我凑到他耳朵边上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

他说,周德海,知道。那年冬天他伤了腰,在炕上躺了四个月,厂里赔了八百块,后来就不干了。

那天晚上,我在我爸的本子后面又翻了一遍,想找到老周的电话、地址、什么线索都行。

我把整本从头翻到尾,找「周」这个字。找到两个。

一个是二〇一四年冬天那一条。

另一个在很前面,一九九三年冬天,只有六个字:去看老周。

后面再没有别的。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一九九三年冬天,跟窑塌是同一年。

没有电话,没有地址,什么线索都没有。

只有一个名字,一个数字,一个年份。

八万块钱,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债主,三年期,二〇一七年冬天到期。

(本章完)

第二章 腊月二十八,来了个老头

第二年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多。

店里没有客人。我在给一个水龙头换垫圈,手上沾着生料带。

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车很旧,后座绑着两捆纸壳,用绳子勒着。骑车的人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有一会儿才进来。

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背驼,站着的时候两个肩膀往中间塌,像背上有东西压了很多年。

他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是那种发了黄的老款式,袖口和肘部都磨白了,露出来的棉絮结成块。棉袄的扣子不是原配,有三颗是大一号的塑料扣,颜色对不上。

手上裂着口子,虎口那道最长,贴着一块医用胶布,胶布边上黑了一圈。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

他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袖子里。

他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袖子里。

他问,这儿是顾卫东家开的店吧。

我说是,我是他儿子。

他哦了一声,说,我姓周。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又说了一遍,我叫周德海。

我手里那个水龙头还捏着。我说,叔,你坐。

他不坐沙发,从墙边拖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那块地砖上。我给他倒茶,他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脚边。

他不看我,看店里的货架。从下往上,一层一层,看得很慢。看到电线圈那一格,他停了停,说,这个卖得好吧。

我说,冬天卖得多。

他点点头。

他问,生意还行吧。

我说,凑合。

他说,这一片五金就你一家,能行。

他问房租多少,一个月挣得够不够。他问一句,停一下,不等我答完就点头,好像他问这些,只是为了让屋子里有点声音。

我一直在等他开口说那八万块钱。

他不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肩膀,再看到我手上那点生料带。

他说,你跟你爸长得像。眼睛像,别的都不像。

我说,都说我像我妈。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我妈从后院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说,是老周啊。

他说,嫂子。

我妈那句话说得很快,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说,进屋坐,进屋坐。

他说,不了,我坐这儿。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往前走一步。

我妈回后院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脚边那杯茶。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一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六七个橘子,走到门口,塞进他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

他说,不用。

我妈说,拿着,过年。

他没有再推。

他把那杯茶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放在脚边,站起来。

他说,不打扰了,你忙。

我送他到门口,说,叔,留个电话。

他说,没有。

我说,手机呢。

他说,没有手机。这车是借邻居的。

我问他住哪儿。

他说,城西,废品站后头。

说完他跨上电动车,拧了两下才打着火。

车是旧的,车身上原来印的字掉了,只剩半个「凤」字。后座用一根麻绳勒着两捆纸壳,纸壳压得很扁,绳子勒进去,留了两道深沟。

他拧了两下才打着火,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他没有马上走。两只脚踩在地上,两只手扶着车把,坐着不动。

我以为他要说话。

就在这时候,他伸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折了两折,折得整整齐齐。他没有递给我,也没有放在柜台上,而是抬手,把它塞进了我家门框的缝里。

我家店门是老木门,门框和墙之间有一道缝,一指宽,里面都是灰。

他把纸推进去,推到底,还用手按了一下。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往西。

车开出去十几米,纸壳上的绳子松了,一捆往旁边歪。他停下车,下来把绳子重新勒紧,勒完直起腰,往回看了一眼。

我站在门口,跟他隔着二十几米。

他没有招手,也没有点头。转身上车,走了。

街上有个人推着自行车从我旁边过去,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拐弯的地方,站了半分钟。

缝里都是灰。纸塞得深,我用一把螺丝刀把它挑出来,纸角撕破了一点。

是一张作业本纸,横格,从本子上撕的,一边撕得很不齐。

纸上沾了一层黑灰,我用袖子擦了两下,擦不掉。

上面有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纸背鼓起来,摸上去能摸到笔画的沟。

写的是:

二〇一六年腊月,仍未收。

底下是签名,周德海。签完,按了一个红指印,印泥有点花。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我不明白「仍未收」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把这张纸夹进我爸的本子里,夹在那一条「借周德海八万」的后面。

我把它对着台灯看,看正面有没有别的字,再看背面有没有印过来什么。

背面是空的。

我拿了把尺子量,纸是十六开的作业本,格子五毫米一行,一共二十二行。他写在第八行。

我想过是不是他弄错了,塞错了门。

第二天我问隔壁开粮油店的老陈,腊月二十八那天有没有看见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头。他说没有,那天下午他关门早。

我妈问我,他走了?

我说,走了,坐了十分钟。

我妈说,他说什么了没有。

我说,什么都没说。

我妈嗯了一声,回屋了。

那年正月我一直在等他。从初一到初八,我每天下午都把门口那块地砖擦一遍。

他没有来。

我以为他不来了。

(本章完)

第三章 我把钱取出来了,他没拿

第三年,二〇一七年腊月。

我爸本子上写的是三年期,这一年到期。

腊月初我就把钱取出来了。

那张存折是我爸留下的,原本有六万二,是我妈这些年攒下的。我添了一万八,凑成八万。

腊月初五,我去信用社。柜台后面的姑娘问取这么多干什么。我说还账。她说大额要登记,让我填一张表。表上有一栏叫「用途」,我写了两个字:还债。

钱是一沓一沓的,柜台用纸带捆好。我拿回家,我妈问我取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说,还账。

她把手里那只碗放下,说,你爸都走了,还什么。

我说,欠着就得还。

她没说话,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她说,那八万,是你爸把地转了、把车卖了凑的。他凑这个钱的时候我就问他,借这么多干什么。他说有用。

我问,什么用。

她说,他没说。

我说,那是他借的,我得还。

她说,你还了,他在底下也不知道。

我没接话。

钱我用牛皮纸袋装,装完把袋口折了两道,用胶带绕了两圈。纸袋放在柜台底下的铁盒里,铁盒上面压着一箱钉子。

那半个月我天天想着这件事。我想他来了会说什么,我怎么答,要不要让他打收条,收条上要不要写日期,写完我夹进本子,算是了结。

我裁了一张纸条,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纸上什么也没写,空的。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四十,电动车停在门口。

那天特别冷。店里烧着一个小太阳,门开着,风从外头灌进来,一股一股的。

他进来的时候,膝盖上搭着一块旧毛巾,灰蓝色的,边上起了毛球。是他自己带来的。

他坐的还是门口那个小板凳。我给他倒茶,他双手接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脚边。

他把板凳往前挪了半米,正对着风口。我说,叔,往里边坐,风大。他摆手,说这儿行。

我把铁盒从柜台底下拖出来,把纸袋放在他脚边的地上。

纸袋有点沉,落地的时候响了一下。

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着。我说,叔,到期了。八万,你点点。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大概有十秒。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纸袋的角,摸了一下,又收回去,插进袖子里。

他把两只手对着插进去,像抱着什么东西。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去。

他说,你爸跟我说好了,不用你管。

我说,我爸走了,这账得我认。

他说,你爸没让你认。

我说,本子上写着。

他抬了一下眼,看我。他说,他还记了?

我说,记了,最后一页。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坐了一会儿,说,那你更不用管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没马上答。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到小板凳的角上,放得很正,杯底和板边对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往门框缝里塞。

我走过去,站在他跟前。门框比我的肩膀还高,他抬手的时候,棉袄的袖子往下滑,露出半截胳膊,皮是松的。

我说,叔,这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手停在半空,纸还捏在手里。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把纸抽回来,展开,举到我眼前。

上面写着:二〇一七年腊月,仍未收。

他说,你爸记着这笔账,我每年来一趟,写一张。

我问,写了干什么。

他说,他那边有本子。

我没听懂。我说,他人都走了。

他把纸折起来,说,走了也有账。

他把纸重新塞进门框,推到底。

他说,你爸那个人,欠人一分钱能记一辈子。他走的时候,这八万没还上,他心里就不落停。

我说,那有什么用。

他说,我这边的条子上写「仍未收」,他那边就不着急了。等于我还没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菜价多少。

我站在门口,没接话。

他拍了拍手,跨上电动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他说,钱拿回去,别搁在柜台底下。搁着,你天天惦记。

然后他就骑走了。

我追出去,站在路边。

他骑出去五六米,回头看了一眼,说,回去吧,天冷。

那是十年里,他唯一一次说纸条以外的话。也是唯一一次,他没隔着门框跟我说话。

腊月二十九我去镇上赶集,路过废品站,看见他在门口称纸壳。一杆老秤,一捆一捆往上挂。他背对着路,我没过去。

那天晚上我把牛皮纸袋解开,八万块钱,一张不少。我又装回去。

第二天去存,柜台还是那个姑娘。她看见纸袋上那两圈胶带,说,没还成?

我说,没还成。

她说,那人不要?

我说,不要。

她把钱过了一遍机器,说,现在这样的人少了。

我说,是少了。

我把第三张纸条夹进我爸的本子里。

三张纸按年份排开,我数了一下折痕。

第一张折两折,第二张折三折,第三张折四折。折得一次比一次小。

我妈从后院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纸。

她说,你爸那年借钱回来,一晚上没睡,坐在院里抽烟。我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问,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她说,说了半句。他说这钱得还,要是有个万一,你替我记着。

她说完,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回后院去了。

(本章完)

第四章 他的字,一年比一年小

第四年他没来。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在店里等到天黑,把门口的灯都开了。

腊月二十九又等了一天。大年三十我没开门。

正月初六,他弟弟来了一趟。老周在南方儿子那边过年,回不来,让他弟弟捎一张纸。纸是用红纸包着的,外面写了三个字:给顾家。

他弟弟比他高,说话声音大,站在门口没进来,把红纸包递给我就要走。

我叫住他,问,你哥在南方干什么。

他说,看孙子。

我说,什么时候回。

他说,开春。

我拆开。还是作业本纸,还是那行字:二〇一八年腊月,仍未收。签名,指印。

他弟弟说,我哥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他说他今年没去,账还得记着。

我问他哥在南方待多久。

他弟弟说,快开春才回。

第五年是二〇一九年腊月二十六。

那天下了小雪。我在柜台后面听见拐杖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我出去看,是他。

他拄着一根木拐,右腿在外面拖着走,裤脚上全是泥。从城西到他这儿,四站路。

我把他扶进店里,让他坐沙发,他没坐,还是拖了小板凳,坐在门口。他说沙发太软,坐下去起不来。

我给他倒茶。他的手抖,杯子端到嘴边洒了一点在棉袄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我问他腿怎么了。

他说,八月里在废品站摔的,股骨头裂了,没做手术,躺了两个月。

我说,那你还来。

他说,一年一趟,不能断。

我问他,断了会怎么样。

他没答。他坐了十分钟,站起来,塞了纸条,柱着拐走了。

我没让他走。我骑三轮车把他送回去,他坐在车斗里,拐杖横在腿上,一路上没有说话。

路上他没说话,拐杖横在腿上,两只手扶着。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爸那年冬天,是我对不起他。

我把车停下,回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不看我。他说,就这一句。

我说,叔,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说,从车斗里下来,拄着拐进了院子。院门是两扇木门,一扇歪着,用铁丝拴着。

我在门口喊了一声:叔,那八万,你还是拿了吧。

他说,你回去。

他走以后我去过一次城西。废品站的院子很大,纸壳堆到两人高,塑料瓶装在大编织袋里,一袋一袋码着。老板说,老周前几年在这儿干活,现在腿不行了,只收自家门口那一片。

第六年,二〇二〇年腊月。

那年不让串门。他骑电动车到门口,没有进店。隔着门框,他把纸条从缝里塞进去,塞完了抬手敲了两下门,就走了。

我追出去,他已经骑出去十几米。他在车上回头喊了一句:今年不进店了,你别出来。

那张纸上有消毒水的味道。纸边沾了一点水,有两个字晕开了。

第七年,二〇二一年腊月二十八。

他来得早,上午十点。坐下以后,我妈从后院端了一碗面出来,说天冷,吃口热的。

他看着那碗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他说,嫂子,我不吃。

我妈说,就一碗面。

他说,不吃。吃了就说不清了。

那碗面一直放在他脚边,到走的时候还满着。我妈端回去,倒掉了。

从那年冬天起,我妈每年腊月二十八都多做一个人的饭。

不多,就是多下一把面,多切两片腊肉,摆在自家桌上。她说,万一他来了,赶上饭点,得有个说法。

第八年,二〇二二年腊月。

那一年我第一次把他的纸条全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第一张是二〇一六年。字很大,一行占满了整张纸的宽度,写在正中间。

第五张是二〇二〇年。字小了三分之一,挤在纸的上半部分。

第八张是这一年。字更小,而且歪。每一笔都在抖,那个「收」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很长,断了一下,又接上。

我把八张纸排成一排,从大到小。

八张纸,六种本子。有的是横格,有的是方格,有的根本没有格。他一年换一个本子,或者一个本子撕完了再换下一个。

我拿了一把钢尺,量那几张纸上字的高度。

二〇一六年那张,字高七毫米。

二〇二二年这张,字高三毫米,而且行跟行挤在一起。

我把钢尺放下,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我妈走过来看,看了半天,说,人老了。

第九年,二〇二三年腊月二十八。

我提前买了一件棉袄,深蓝色,带毛领,八十块钱,在县城商场买的。我塞在他电动车后座的纸壳堆里,压在绳子底下。

他骑出去两条街,又骑回来了。

他把棉袄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他说,这个我不能要。

我说,不是钱,是件衣裳。

他说,衣裳也是钱。

他转身走了。我拿着那件棉袄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街角。

那件棉袄在我柜台上放了一个冬天。开春我拿回家,挂在衣柜里,标签没摘。

第二年冬天我穿上了。有人问我,这棉袄不错,哪儿买的。

我说,别人送的。

我妈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说,这人跟你爸是一个路数。

我说,什么路数。

她说,认死理。

那几年他来的时间越来越准,都在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我后来摸出规律。一到腊月二十八,下午一点半我就把小板凳搬到门口,把茶泡上,把柜台上的东西收一收。

也有一年我等到四点,他没来。我骑车去城西,半路上碰见他,电动车没电了,他在推车。

我说,坐我的车。

他说,不用,快到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陪他推了两百米。他一路上没说话。推到院门口,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说,叔,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一年一趟,不能断。

(本章完)

第五章 来的是他儿子

第十年腊月二十八,来的不是他。

下午两点多,一辆黑色车停在门口,车身擦得很亮,停在路边,占了两个车位。

下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羽绒服,脚上皮鞋上有泥。

他头发剪得很短,两鬓白了一片。手上戴一块表,表带是皮的,表盘磨花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货架,看得很慢,跟他爸一个样。

他进店先看了一圈货架,然后问我,你是顾家的?

我说是。

他说,我姓周,周立新。我爸让我来的。

我把板凳递过去。他没坐门口那个小板凳,也没坐沙发,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插在兜里。

我给他倒水,他接了,端在手里没喝。

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外面有人推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

他说,我爸腿不行了,今年走不动。

我问,人怎么样。

他说,秋天住了两回院。现在在家躺着,说话都费劲,一天说不了几个字。

他往货架上看了一眼,说,你这店开几年了。

我说,八年。

他说,我爸说,你这店是他看着开起来的。

他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

他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不是塞门框,是递到我手上。

纸展开。还是作业本纸。

二〇二四年腊月,仍未收。

底下的签名比去年更歪,最后一笔拖出去,出了纸边。

他站着,双手插在兜里。

我问他,这个条子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灯,又看我。

他说,我爸讲了,那钱不能要。

我说,为什么不能要。

他说,那钱本来就不是借的。

我手里那张纸捏了一下。

我说,我爸本子上写的是「借周德海八万」。

他说,我知道。他非要写借条,我爸说那就算借。可钱是我爸自己送过去的。

我问,为什么送。

他没马上答。他往门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车在太阳底下反光。

他说,我爸讲过一回,就一回。

二〇一四年秋天,你爸去他那儿收废铁,说想给儿子凑个首付。我爸说,你爸那时候在门口蹲着,抽了半包烟,一句一句地算,算到最后差八万。

他说,你爸算完,把烟盒捏扁了,站起来说,算了。

他说,我爸说,那句「算了」说得特别轻。

他说,我爸那天晚上回家,把钱全翻出来了。存折、现金、还有一个铁盒子里的零票,摊在床上一张一张数。

他说,钱是攒了六年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第二天他骑三轮送到你家,你爸不让要。两个人在院里推了半天,最后你爸进屋拿了纸笔,写了一张借条。

他说,我爸把借条收了,钱留下了。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搓了一下。

他说,还有一件事。

他说,九三年冬天,窑塌了。

我说,我知道,死了两个。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

我说,我问过村里的老支书。

他说,我爸说那天他在窑底下,腿压住了,喊不出声。你爸刚下夜班,听见响,又跑回去,从砖堆里把他拖出来。

他说,拖出来的时候,你爸十个手指甲全翻了。

他停了一下,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

他说,所以我爸讲,这钱不能要。

他说,这话他跟我说过三回。每回说到窑底下那一段,就停住,不往下说。

我问他,你信吗。

他说,我信。我爸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说,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他说,我爸也没跟外人说过几回。他只在喝多了的时候说,说一回,哭一回。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我说,那这个条子,写了十年,是写给谁看的。

他说,我爸说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他说,你爸那个人,欠了钱心里过不去。我爸每年来一趟,写一张,就是告诉你爸:还没到期,你别急。

他说,其实从第一年就该到期了。

我说,那你爸呢。他心里过得去吗。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今年冬天一直在算日子。他说腊月二十八不能误。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得回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门框。

他说,那个缝,我爸塞了几年?

我说,九年。

他说,缝里有东西吗。

我说,有,都在我本子里。

他点点头,站在门口没走。

他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随时。他这几天一直醒着。

他说,你要是去,就这两三天。过了年他就更糊涂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得回去。

他上车走了。倒车倒了三次才倒出来,路上车多。

他走了以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老周不行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看看他。

我说,我明天去。

她说,去的时候带点东西。

我说,带什么。

她说,随便带点。人家来了十年,空着手来的。

那天晚上我把九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我想起我小时候。一九九三年冬天,我爸有半年没上班,天天在家躺着。他说腰疼。

我那时候五岁,不知道腰疼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我把第九张纸条,夹进我爸的本子里。

(本章完)

第六章 第十张,还没按印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他家。

从县城到城西,骑车二十分钟。路上都是赶集回来的人,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头装着对联和瓜子。

过了废品站往北,路变成土路,冻得硬邦邦,车轮压上去咔咔响。

一个土院子。院里堆着纸壳和旧铁,中间留出一条道走人。靠墙立着十几根拆下来的钢管,一根挨一根,摆得整整齐齐。

院墙是红砖的,没抹灰,顶上压着半截水泥板。

屋门口挂着一块棉门帘,脏得看不出花色。我掀开进去,屋里一股煤球味,混着药味。

他儿子在门口等我。

屋里有三样家具:一张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缸子、一盒药。缸子里的水是凉的。

墙上贴着一张日历,去年的,一直没撕。翻到十二月,二十八号那天画了一个圈,红笔,圈得很圆。

屋里很静。床边放着一个氧气瓶,很旧,绿漆掉了大半。

他瘦了很多。脸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被子盖到胸口,起伏得很浅。

他眼睛睁着。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我说,叔,我来了。

他看着我,喉咙里响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说,叔,条子我收到了。

我说,今年这张,没按印。

我说,我给你按。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我的手。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胶布,青一块紫一块。我伸手碰了一下,是凉的。

他儿子在旁边说,从入冬他就不大说话了。有时候睁着眼睛,一天不出声。

他说,只有一件事他记得清。

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腊月二十八。

我说,为什么是腊月二十八。

他说,我爸说这是当年说好的日子。三年期,从哪年腊月开始算,到哪年腊月到期。他记的是这个日子。

他说,每年腊月初他就开始数。数到二十八,就去你家。

我问,今年也数了吗。

他说,数了。他枕头边压着一张纸,一天划一道。

他抬手指了一下床头。

床头压着一张烟盒纸,上面划了十几道杠,最后一道划到一半。

他儿子从柜子上拿过来一个铁盒。是月饼盒,圆的,红色,边上的漆磨掉了。

他把盒子打开,递给我。

里面三样东西,摆得很正。笔在左边,印泥在右边,纸压在最上面。

那支笔是蓝色的圆珠笔,笔杆上的商标磨没了,笔帽裂了一道缝。

印泥盒是铁的,红色,打开看,印泥干成一块硬饼,边上裂开,拿手指按一下,硬的。

第三样是一张纸。

作业本纸,横格。已经写好了。

二〇二五年腊月,仍未收。

底下是签名。周德海。三个字,前两个字签得还算完整,最后那个「海」字,写到三点水就断了,第二笔是三道抖出来的短横。

没有指印。

他儿子说,腊月初八他就让我把纸和印泥摆到床头。他说今年还得写一张。

我说,他写了几天。

他儿子说,三天。第一天写了「周」,第二天写了「德」,第三天写了「海」,写完笔就掉了。

他儿子说,印按不上,手抬不起来。

他儿子从厨房端来一碗水,往印泥盒里滴了几滴,等了一会儿,用笔杆搅了搅。

印泥软了一层。

我扶着老周的手,把他的大拇指按在印泥上,再按到纸上的签名旁边。

他的手很轻,没什么力气。我托着他的手腕。

指印按上去,是浅的,边缘不清,但能看出是个指印。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签名只写了一半,指印浅得像一层灰。

这是十条里最轻的一张。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说,叔,齐了。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儿子在旁边说,我爸还有句话,让我一定带到。

我问,什么话。

他儿子说,他让你别再往门框里塞了。

我问,为什么。

他儿子说,他说,塞满了。

他儿子送我到院门口。

他说,你要是不来,这张纸我就自己收着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这两年我爸一直说,顾家那小子会来的。

我说,他怎么知道。

他说,他说你爸是这个脾气,儿子差不到哪儿去。

我离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已经发灰。

院子里那辆旧三轮还停着,车斗里半车纸壳,被雪水泡过,颜色发黑。

我骑到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

那个院子的大门关上了。

回到家,我把十张纸条全拿出来,摊在堂屋的桌上。

从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五年,一张挨着一张。

第一条最长,字最大,一行占满整张纸。

第十条最短,字最小,那个「海」字的最后一笔停在半中间。

我找了一卷透明胶带,回到店里。

门框那道缝,我用螺丝刀把里面的灰掏出来。掏出来的灰是黑的,混着十年的土,在门边堆了一小撮。

我把十条纸,一条一条贴到门框内侧,从上往下,按年份。

第一条是二〇一六年那张,纸边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

最后一条只写了一半的签名。

贴的时候我手很稳。

贴完,我退后两步,抬头看。

门框内侧从上到下,一条压着一条,最后一条只露出一半。

我回屋,从枕头底下把我爸那个红皮本子摸出来。

本子夹层里夹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咬过,是我爸的牙印。

我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一行。

「二〇一四年冬,借周德海八万,三年期。」

我在那一行后面,添了两个字。

已清。

写完,笔帽扣回去,夹进本子。

本子合上,我还塞回枕头底下。荞麦皮没倒。

第二天有人来买钉子。我给他拿了一盒,收了钱,找了零。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柜台后面,能看见门框上那十条。

从上到下,一条压着一条。

那年冬天,一直没下雪。

(本章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