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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7:04

第一章

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浓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里面漂浮着几片颜色艳丽的野生菌子。菌盖边缘泛着青紫,随着气泡上下起伏,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古怪又浓烈的菌香。

赵天宇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围着围裙,手里握着汤勺,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盯着锅里的菌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端着汤碗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周建国提着个破旧的蛇皮袋走进来,脚上蹬着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他把蛇皮袋往玄关一扔,里面顿时传来易拉罐和塑料瓶碰撞的脆响。

爸,您回来了?赶紧洗手,今天专门给您炖了补汤。赵天宇挤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眼角堆起孝顺的褶子,动作利索地盛了满满一大海碗汤,双手捧着放在餐桌正中央。

周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斜睨了一眼那碗泛着奇异光泽的汤:啥补汤?一股子烂树叶子味。

赵天宇拉开椅子,殷勤地把筷子递过去:这是我特意托云南的朋友从深山老林里淘来的纯天然野生牛肝菌,市面上根本见不到。老人家喝了活血化瘀,延年益寿。

周建国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瞅着汤碗。

汤水清亮,菌肉肥厚,但那几片带斑点的菌盖,怎么看怎么眼熟。

建国同志退休前在市刑侦支队干了三十年,抓过偷鸡摸狗,也办过投毒大案。

他眯起眼睛,用筷子挑起一片泛着荧光的紫斑菌:小赵啊,这菌子煮了多久?

足足炖了半个小时,烂熟了!赵天宇目光死死盯着周建国的嘴角,胸口起伏加快。

周建国摇了摇头,把菌子放下:不对,这玩意叫见手青,虽然是牛肝菌的一种,但生熟界限极严,只要沾了一点生汁,或者锅边没铲干净,那就是致幻剧毒。你这汤滚得快,锅边还挂着生渣子呢。

赵天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怎么会呢,爸,我都用大火烧透了,绝对没毒,您尝一口就知道了。

周建国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你先喝一口给我看看。

赵天宇端着碗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碗汤里到底放了多少没煮熟的碎末,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喝下去别说见小人,直接就能见太奶。

爸,这是孝敬您的,我一个年轻人喝这个大补的,怕上火流鼻血。赵天宇强撑着笑容,把碗往周建国面前推了推。

周建国叹了口气,伸手按住碗沿:小赵啊,做人不能忘本。你入赘到我们老周家三年,虽说没挣着什么大钱,但早晚请安、倒洗脚水,态度挑不出毛病。今天这碗头汤,爹要是独吞了,传出去邻居该戳我脊梁骨,说我不疼女婿。

说完,周建国一把攥住赵天宇的手腕。

老头子干了一辈子刑警,手劲大得像铁钳,赵天宇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半边,动弹不得。

来,好女婿,掌嘴。周建国端起大汤勺,舀了满满一勺泛着油光的紫菌汤,直接递到了赵天宇嘴边。

赵天宇牙关紧咬,脑袋拼命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爸!真不用!我不渴!

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建国面色慈祥,左手捏住赵天宇的下巴,右手汤勺往前一送。

伴随着咕咚一声,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灌了下去,两片滑溜溜的生菌子直奔胃袋。

赵天宇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脖子连退三步,胃里翻江倒海:咳咳!爸,你!

周建国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这就对了嘛。女婿半个儿,有好东西就得儿子先吃。味道怎么样?鲜不鲜?

赵天宇捂着肚子,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不到五分钟,客厅里的吊灯开始在他眼里分裂出重影,原本白色的墙壁泛起七彩斑斓的光晕。赵天宇晃晃悠悠地扶住墙壁,眼前的老丈人周建国突然长出了两根长长的绿色触角,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正在跳踢踏舞的胖蘑菇。

好多小人赵天宇眼神涣散,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傻笑着往茶几底下钻,穿着红肚兜的小人拿着叉子在扎我的脚

周建国淡定地掏出老年机,熟练地拨通了急救电话:喂,市一院急诊吗?这里是幸福里小区三栋二单元。对,蘑菇中毒。患者是我女婿,现在正趴在地上抓奥特曼呢。麻烦带两个力气大的护工,他现在劲挺大的,已经开始啃茶几腿了。

挂断电话,防盗门再次被推开。

女儿周小雨提着两盒刚买的鸭脖走进来,看见趴在地上、满嘴木屑、嘴里念念有词的赵天宇,手里的鸭脖啪嗒掉在地上:天宇!你怎么了天宇!

周建国背着手走过来,神情沉痛:小雨啊,你找了个好男人。他刚才非要亲自替我试毒,尝尝新买的菌子熟没熟。结果这孩子孝心太重,一整勺闷下去,把自己干翻了。

周小雨眼眶瞬间红了,扑过去抱住满嘴吐白沫的赵天宇,感动得稀里哗啦:天宇!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了我爸的一口热汤,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地上的赵天宇翻着白眼,手指抓着空气,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老登我与你势不两立

周小雨擦着眼泪点头:听见了,他说老登高寿,天下第一立大功!他中毒了还在祝福咱爸长命百岁!

周建国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是个孝顺孩子,以后得多给他炖点汤。

第二章

赵天宇在医院洗了整整三天胃。

从急诊室被推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眶深陷,面色发青,身上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肥皂水味。

但他眼里的仇恨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加旺盛。

毒蘑菇计划的失败,被他归咎于剂量控制不当和自己防备不足。老头子运气好,正好撞破了生菌子的破绽。

既然生物化学攻击走不通,那就必须上物理手段。

周建国每天早晨六点半,都要骑着他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江边的早市买降价的带鱼和处理的烂苹果。

去江边早市有一段长达五百米的陡坡,坡度极陡,底下正好是个急转弯,转弯处连个护栏都没有,直接对着湍急的江水。

周四深夜两点半。

赵天宇蹑手蹑脚地从主卧溜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小巧的钢丝剪和一瓶润滑机油。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赵天宇蹲在周建国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旁边,屏住呼吸,眼神冰冷如刀。

他拿起钢丝剪,对准后轮的刹车钢丝狠狠一铰。

嘎嗒一声微响,粗糙的钢丝断裂,只剩下两三根细若游丝的金属丝勉强连着。只要下坡时用力一捏,刹车皮就会瞬间彻底脱开。

不仅如此,赵天宇还拧开机油瓶,顺着前轮的刹车胶皮均匀地倒了一整圈。

双重保险。

只要车子冲上那个大陡坡,老头子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得连人带车一头扎进江里喂王八。早市人流多,路况复杂,到时候定性成刹车老化导致的意外交通事故,天衣无缝。

弄完这一切,赵天宇擦干净地上的油渍,悄无声息地溜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露出一抹快意的冷笑。

次日清晨六点。

赵天宇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早间新闻,耳朵却死死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建国提着菜篮子推门出来,看到赵天宇,愣了一下:小赵,出院不多歇着,起这么早干啥?

爸,我关心您的身体。赵天宇连忙站起来,脸上堆满关切,您今天还要去江边早市买菜吗?

去啊,今天江边有便宜的活虾,两块钱一斤,去晚了就全被王老太抢光了。

那您路上骑车可得慢点,尤其下坡的时候,千万别骑太快。赵天宇的语气情真意切,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周建国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放心,你爹我心里有数。

老头子换上鞋,推开防盗门下楼去了。

赵天宇立刻抓起外套,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他开着自己的二手大众,远远跟在周建国身后,保持着两百米的距离,亲眼看着那个干瘦的老头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地向着那个致命的江边大陡坡骑去。

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江面上。

前方的坡道越来越陡,周建国的自行车已经开始加速,风把他的老头衫吹得鼓鼓囊囊。

赵天宇猛踩油门,停在坡顶的绿化带旁,趴在方向盘上,眼睛瞪得滚圆,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鼓。

死吧!赶紧死吧!赵天宇在心里嘶吼。

前方的二八大杠速度飙到了极限,链条飞转,发出咔啦咔啦的尖啸声。

就在车子冲过半山腰,即将到达那个致命的直角转弯时,周建国双手猛地捏向刹车把手。

崩!

一声微不可察的断裂声随风飘散。刹车把手直接软倒贴在了车把上,没有任何阻力。

完了!

赵天宇兴奋得双手砸向方向盘,差点在车里笑出声来。

然而下一秒,前方发生的一幕直接让赵天宇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弹出来。

只见高速下坠的二八大杠上,周建国面不改色,左脚猛地从脚踏板上抽离,顺着大梁往前一跨,布鞋的胶底精准无比地卡在了前叉与前轮轮胎的正中央!

滋啦啦啦!

一阵刺耳刺鼻的白烟瞬间从车胎前升腾而起!

那双三十块钱买的劳保解放鞋,在高速摩擦下化身成了最原始、最狂暴的脚刹!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刺眼的火星顺着轮胎两侧四处飞溅!

不仅如此,周建国在车速骤降的瞬间,双手死死扳住车把,借着前倾的惯性,将整辆自行车的后半段猛地往上一提!

甩尾!

两百斤的老头连带着那辆重达五十斤的锰钢自行车,在没有护栏的悬崖转弯处,硬生生划出了一道极其标准的九十度漂移弧线!

车轮贴着悬崖边缘不到两厘米的碎石滑过,碎石稀里哗啦滚落悬崖,砸入江中。

而周建国单脚踩地,稳稳当当停在了一辆早点摊前面,连车都没倒。

老板,来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多放糖!老头子气定神闲地掏出一块钱硬币,随手拍在桌子上。

坡顶上的赵天宇整个人石化在驾驶座里。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那是人力防抱死系统?还是碳素级布鞋漂移?

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头,靠鞋底子在六十码的坡道上完成了排水渠过弯?

就在赵天宇怀疑人生的当口,早点摊前的周建国忽然回过头,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锐利的目光笔直地穿透挡风玻璃,钉在了赵天宇的脸上。

老头子端着豆浆碗,咧开嘴,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还举起手里的半截油条,隔空点了点他。

赵天宇手一抖,差点把车钥匙给拧断。

第三章

赵天宇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逼近崩溃边缘。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意外,那老丈人最后那个眼神,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

周建国肯定知道了什么。

但既然老头子没有当面撕破脸报警,说明他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赵天宇坐在书房里,双手抓着头发,整张脸扭曲变形。

必须在老头子发难之前,彻底除掉他。

这一次,不能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机械故障或者下毒了,必须是纯粹的、不可抗力的人力外因!

周末,周小雨加班,家里只剩下翁婿二人。

爸,最近工作压力大,我买了套高档钓具,听说南郊的黑天鹅野钓场水深鱼大,今天天气好,我带您去野钓放松放松?赵天宇敲开周建国的房门,满脸堆笑。

周建国正戴着老花镜在看养生报纸,闻言摘下眼镜:钓鱼?黑天鹅野水库?那地方可淹死过不少人,水草比人还高。

赵天宇心里一跳,连忙补充:对啊,水深才出大鱼嘛!专门给您弄了钓台,安全得很,您不是天天念叨着空军难受吗?

行,走着。周建国二话不说,站起身披上外套。

黑天鹅野水库位于群山环抱之中,水质幽绿,深不见底。

赵天宇特意挑了个极为偏僻的峭壁钓位。脚下是一米见方的泥土斜坡,下面就是至少五米深的乱石深潭,四周杂草丛生,方圆几百米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水库的风吹过来,带着阵阵阴寒。

赵天宇把周建国的折叠马扎摆在最靠近悬崖边缘的位置,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只要轻轻一踩就会向下滑脱。

爸,您坐这儿,这底下有窝子,刚才我都看见大草鱼翻水花了。赵天宇指着那个悬空的马扎,眼底杀意毕露。

只要周建国坐上去,全神贯注盯着浮漂的时候,自己从背后装作滴水脚下一滑,顺势一掌推在他后背上。

老头子就算身手再敏捷,在松软的泥地上也绝对使不上力气,掉进这刺骨的深水里,加上水草缠绕,不出三分钟就得沉底。到时候自己再下水装模作样地救人,等救上来人早就凉透了。

周建国依言坐下,抓起鱼竿,挂上红虫,潇洒地往水里一抛。

浮漂立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赵天宇站在周建国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心跳开始剧烈加速。他弯下腰,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

动手的时间到了。

爸,水边风大,喝口温水润润嗓子。赵天宇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迈出一步。

他的右脚狠狠踩在斜坡的软泥上,身体猛地前倾,右掌聚齐了全身的力气,直奔周建国后心推去!

老登,去死吧!

然而,就在赵天宇的手掌距离周建国的后背只剩下五公分距离的电光石火之间!

水面上的浮漂猛地一个黑漂!

沉底大鱼!

周建国大喝一声:好一条巨物!

老头子的身体不仅没有被推向前,反而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腰部猛然发力,双臂高高举起鱼竿,整个人借着扬竿的力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爆发力向后暴仰!

与此同时,水底下的咬钩之物力大无穷,猛地向下一拽!

扬竿的后坐力、老头的暴仰,加上赵天宇前扑的惯性,三股力量完美地交织在了一起。

赵天宇推出去的双手不仅推了个空,整个胸膛反而重重撞在了老丈人硬如生铁的后背上!

哎呀小赵你别抢我的竿!周建国头也不回,反手一肘子往后一拐。

这一肘子正中赵天宇的胃脘穴。

赵天宇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嗓子眼一甜,整个人脚下一滑,踩在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松软泥土上。

刺啦!

泥土坍塌,赵天宇惊恐地张大嘴巴,甚至来不及叫出一声救命,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倒栽葱姿势,噗通一声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潭之中!

水花四溅,足足掀起两米高。

冰冷的潭水瞬间灌进赵天宇的鼻腔和耳朵,水底密密麻麻的水草像水鬼的手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和裤腿。

救救命!咕嘟嘟赵天宇疯狂扑腾,双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整个人不断往下沉。

岸上的周建国终于把那条巴掌大的小鲫鱼拉了上来,随手扔进鱼篓,这才慢吞吞地走到悬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水里挣扎的女婿。

老头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两块钱一包的红梅烟点上,吐了一口青烟。

小赵啊,钓鱼得有耐心,你怎么自己跳下去抓了?周建国慢悠悠地说道。

救咕嘟!救我!水草缠住我了!赵天宇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对死亡的真正恐惧。他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溺水的绝望。

周建国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浮躁。

说完,周建国弯下腰,解开绑在腰上的抄网杆。那是一根长达六米的纯碳素加厚大抄网,原本是用来捞几十斤大青鱼的。

周建国举起抄网,对准赵天宇的脑袋,猛地套了下去。

赵天宇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脑袋被坚韧的尼龙渔网死死罩住。

别乱动,收线了!周建国暴喝一声,双脚踩实地面,双臂肌肉虬结,硬生生借着杠杆原理,把赵天宇像捞一条两百斤的大死鱼一样,顺着湿滑的泥坡一路拖拽了上来!

泥浆、枯枝、腐烂的水草糊了赵天宇一脸一身。

等到赵天宇被拖到平地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泥地里,剧烈地呛咳着,哇哇往外吐着绿色的水草沫子。

周建国收起抄网,蹲在他身边,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脸:女婿,钓鱼不上道,自己当鱼饵。你说你图啥?

赵天宇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看着周建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终于升起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这不是人。

这老头绝对是个妖怪!

第四章

连续三次失手,不仅让赵天宇身心俱疲,甚至让他开始产生严重的神经衰弱。

他开始失眠,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周建国那张笑眯眯的老脸,耳边回荡着吸豆浆、吐烟圈的声音。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赵天宇在外面的高利贷已经到了最后还款期限。当初为了撑门面、打点关系追求周小雨,他借了整整三百万。债主天天给他发砍刀的照片,扬言月底再不还钱,就把他的腿卸下来寄给周小雨。

老头子不死,那套市中心价值上千万的老洋房和数额不明的存款,就永远落不到他赵天宇的手里!

在巨大的经济重压和恐惧驱使下,赵天宇彻底疯魔了。

他决定花大价钱,买通专业人士。

在城郊的一家破烂茶馆里,赵天宇见到了道上有名的狠角色刀疤哥。

五十万,我要一条老命。做成意外,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赵天宇咬着牙,把一张装有他最后积蓄的银行卡推了过去。

刀疤哥把玩着手里的弹簧刀,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老弟,懂规矩。意外嘛,我们最在行。正好明天那老头要去青龙山烈士陵园扫墓,那边的盘山公路经常有超载大货车出没。

赵天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只要事成,剩下的尾款我翻倍给你!

次日清晨,阴雨绵绵。

周建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已经褪色的军功章,手里捧着一束黄色菊花,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一辆没有挂牌的重型泥头车缓缓停在不远处的路口,发动机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驾驶座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戴着鸭舌帽,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刀疤哥,目标已经锁定,在公交站台,只有他一个人。

撞过去,油门踩到底,别留活口。耳麦里传来冷酷的指令。

泥头车司机眼神一狠,挂上一档,猛踩油门!

重达几十吨的庞然大物瞬间咆哮起来,带着狂暴的气流,直奔站台上的周建国碾压而去!

泥浆飞溅,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普通人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钢铁巨兽,早就吓得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然而,站台上的周建国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在泥头车距离他只剩下最后五米的生死瞬间,周建国动了。

他没有慌不择路地往后退,也没有试图往两侧逃跑,而是猛地向前一个鱼跃侧滚!

他的动作极其干净利落,仿佛经过千百次的锤炼。在滚动的瞬间,周建国手中的菊花甩出,精准地糊在了泥头车挡风玻璃的正中央,正好挡住了司机的视线!

司机视线受阻,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砰!

泥头车车头狠狠撞在了坚固的铸铁候车亭立柱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亭子轰然倒塌,车头严重凹陷,水箱瞬间爆裂,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起。

而周建国早已顺着翻滚的惯性,滑到了路边的水泥水沟里,除了裤腿上沾了点泥水,浑身上下毫发无伤。

泥头车司机撞得头破血流,晕晕乎乎地推开车门爬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防身的扳手,眼神凶狠地四处张望。

老头呢?装死了没有?

他刚转过身,一根坚硬如铁的手指就重重戳在了他的腋下麻筋上。

司机半边身子瞬间一软,手里的扳手啪嗒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干瘦的大手已经从后方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往下一拧,膝盖狠狠顶在了他的后腰眼上!

咔嚓一声脆响。

伴随着司机的惨叫,整个人被直接反关节死死按在了引擎盖上,动弹不得。

行啊小子,大清早的在市区开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周建国单手反剪着司机的双臂,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小李啊,我老周。青龙路站台,抓了个无证驾驶还企图肇事逃逸的危险分子。带两辆警车过来,顺便把刑侦支队的小张也叫来,我看这小子的面相,身上背着底子。

坐在远处另一辆面包车里观战的赵天宇,透过雨刷器看着被老丈人死狗一样按在车上的凶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他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牙齿剧烈地打颤,冷汗浸透了整件西装。

反关节擒拿、特警级格斗术、秒制成年壮汉。

那个天天在小区捡纸壳子、为了两毛钱跟菜贩子吵半天的窝囊老头,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第五章

泥头车司机落网后,市刑侦支队顺藤摸瓜,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刀疤哥的地下窝点连根拔起。

赵天宇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自己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不敢开灯。每当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他的心脏就会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知道,刀疤哥落网,供出他是迟早的事。

高利贷的催收短信一条接着一条,红色的血字照片不断在手机屏幕上闪烁。

横竖都是死。

赵天宇的面容彻底扭曲,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既然借刀杀人不行,暗中下手不行,那就直接来硬的!

他用最后的钱,在黑市买了一把自制电击枪和两捆工业扎带。他要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彻底逼老头子把房产证过户、银行卡密码交出来,然后伪造一封畏罪自杀的遗书,把老头从高楼推下去。

机会很快来了。

老周家在郊区有一栋年久失修的老宅子,周建国准备趁着周末,去老宅清理一些旧家具。

那天下午,夕阳如血。

郊区的老宅坐落在一片荒废的拆迁区,周围杂草有一人多高,连野狗都见不到几只。

赵天宇提前半个小时潜伏在老宅昏暗的地下室拐角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发出滋滋蓝光的电击枪,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周建国背着手,慢悠悠地踩着木质楼梯走下来。老旧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每一下都重重敲击在赵天宇的心头。

十步、五步、三步

就是现在!

赵天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阴影中窜了出来,电击枪带着刺眼的电弧,直奔周建国的后脖颈扎去!

去死吧老登!把所有东西都给我吐出来!

然而,周建国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侧身,那柄电击枪贴着他的耳边刺了个空,强烈的电流把空气中的灰尘烧得发出噼啪声。

下一秒,周建国右臂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赵天宇握枪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切入合谷穴!

酸麻感瞬间传遍赵天宇全身,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电击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建国借力使力,右腿往赵天宇身后一别,顺势一个极其标准的过肩摔!

轰!

赵天宇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哇地喷出一大口酸水,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痛苦地哀嚎起来。

老头子捡起地上的电击枪,随手关掉开关,放在手里掂了掂,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面容扭曲的女婿。

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洒在周建国脸上,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无尽的平静与淡漠。

小赵啊。周建国拉过一张破旧的太师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从第一天的毒蘑菇汤,到二八大杠的刹车线,再到水库边的黑手,还有青龙山路口那辆泥头车。

周建国吐出一口白烟,语气平缓得像是在拉家常:你一共动了四次手。

地上的赵天宇浑身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绝望:你你早就知道了?

周建国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上的一道陈年伤疤:我当了三十年刑警,干过十八年重案。抓过的杀人犯、毒贩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那点偷鸡摸狗的小手段,在我眼里跟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把我送进去?!赵天宇声嘶力竭地喊道,眼泪和鼻涕混着泥土糊在脸上,你在耍我!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周建国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因为小雨。

赵天宇愣住了。

小雨从小没了妈,我天天在外面办案,抓坏人,一个月着不了几次家。这闺女性格内向,心思重,受了委屈也憋在心里。周建国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下来,三年前,她把你带回家,跟我说,爸,天宇虽然没钱,但他对我好,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揉肩,我跟他在一起觉得踏实。

那天晚上,我一晚上没睡。我知道你心眼多,功利心重,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料。但我看着小雨眼里的光,我忍了。我由着你住进我的房子,由着你在外面吹牛皮说自己是豪门女婿。我甚至想着,只要你真心对她好,我这身家底,迟早都是你们的。

周建国站起身,走到赵天宇面前,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但我没想到,你的心这么黑。为了几百万的赌债,你不仅想吃绝户,你还要我这条老命!

你连我的底细都没查清楚,就敢买凶杀人?

周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存折,啪的一声甩在赵天宇脸上。

存折散开,上面赫然盖着各大银行的印章,那一长串零多得让人眼晕。

市中心的三套商铺,江边的独栋院子,还有当年警队抚恤金和老宅拆迁补偿款,加起来小半个亿。周建国冷冷地说道,我原本打算,等你们有了孩子,就全部转到小雨和你的名下。我天天去钓鱼、捡纸壳子,不过是退休无聊,想找点乐子,顺便看看你小子的狐狸尾巴什么时候露出来。

赵天宇看着那串足以让他几辈子吃喝不愁的数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直接从他喉咙里喷了出来。

原来老头子不是穷鬼。

原来只要自己安安稳稳伺候几年,他梦寐以求的所有财富,都会唾手可得!

而他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喝了生菌子洗了三天胃,在悬崖边喝了一肚子水草泥浆,找杀手把自己的积蓄赔了个精光,最后还要背上杀人未遂的重罪!

悔恨、绝望、荒谬、恐惧,无数种情绪瞬间冲垮了赵天宇的心智。

爹!亲爹!赵天宇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着,一把抱住了周建国的解放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死死贴在上面,我错了!我是畜生!我是鬼迷心窍!您饶了我吧!看在小雨的份上,您别报警!求您了爹!

周建国低下头,看着脚边崩溃大哭的男人。

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荒野的寂静。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风驰电掣般包围了老宅,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刑警迅速冲进了地下室。

带队的正是刑侦支队的小张。

老支队长!您没事吧!小张紧张地冲过来,手枪直指地上的赵天宇。

周建国摆了摆手,把电击枪递给小张:人赃俱获,故意伤害未遂,加上之前雇凶杀人的转账记录都在他手机里。带走吧。

铐上!小张一挥手,两名刑警上前,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直接锁死了赵天宇的手腕。

在被架起的那一刻,赵天宇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得像一摊烂泥,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有钱他居然真的有钱我是个小丑我真是个大傻子

周建国走出地下室,夕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老年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周小雨清脆的声音:爸,晚饭想吃啥?天宇怎么还没回家呀?

周建国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闺女,晚饭炖鸡汤吧,别放菌子。小赵工作表现突出,被公家特招进去了,管吃管住,制服都发了,可能得去那边深造个七八年。今晚,就咱爷俩喝两口。

第六章

赵天宇被带走审讯的头几天,周建国的生活重新回归了平静。

每天早晨打太极拳,上午去菜市场跟相熟的摊贩砍价两毛钱,下午坐在江边钓鱼。

但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周小雨虽然性格内向,但不是个傻子。赵天宇突然失踪,公安机关那边正式立案通报,很快就送到了家里。

当周小雨看到那份厚厚的起诉意见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故意杀人罪未遂、雇凶杀人、巨额堵伯债务时,整个人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周小雨没有哭闹,只是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整整三天水米未进。

周建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老头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轻轻放在茶几上。

小雨,吃一口。周建国把筷子递过去。

爸,周小雨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是不是特别蠢?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我以为我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结果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的命,算计咱们家的钱。

周建国坐在小板凳上,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傻闺女,看人看皮不看心,这是常有的事。跌了个跟头,爬起来拍拍土就是了。你老爹我干了一辈子刑警,抓过那么多罪犯,不也差点让他用蘑菇给送走?不丢人。

周小雨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爸,我想跟他离婚。

离!周建国斩钉截铁,手续我找市里最好的律师办,不仅离,还得让他把从你这骗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

就在离婚诉讼准备开庭的前夕,市看守所突然打来电话。

赵天宇在里面自杀了。

用磨尖的牙刷柄割腕,幸好被值班狱警及时发现,送去医院抢救了回来,但现在整个人精神失常,抗拒进食,抗拒配合任何审讯,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要见老登我要见老登

看守所的会客室里,空气冷冰冰的。

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周建国看到了戴着手铐脚镣的赵天宇。

仅仅过去了一个月,赵天宇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西装革履的体面模样。他穿着号服,头发被剃成了寸头,脸色惨白如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眼窝凹陷得像两个黑洞。

看到周建国走进来,赵天宇原本呆滞的眼珠子猛地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扑到了玻璃前,抓起对讲电话。

周建国慢悠悠地坐下,拿起听筒。

老登赵天宇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来,沙哑干瘪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满意了?

周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你早就看穿了一切,你把我当猴耍!赵天宇突然激动起来,手指拼命抠着玻璃,留下道道白痕,在急诊室洗胃的时候你看着我笑!在水库边你把我当王八捞!在青龙山你把我当诱饵!你明明一枪就能毙了我,你偏要把我逼疯!你才是真正的魔鬼!

周建国叹了一口气:小赵,路是你自己选的。毒蘑菇是你采的,刹车线是你剪的,凶手是你雇的。我只是本能防卫,难道在你的逻辑里,我站着不动让你弄死,才算是个好老丈人?

赵天宇猛地一窒,随即爆发出神经质的狂笑。

笑声在会客室里回荡,引得旁边的狱警频频皱眉警告。

是,我该死,我贪心!赵天宇收住笑声,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阴毒,死死盯着周建国,但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好过!那帮放高利贷的黑头子,根本不是普通混混!他们背后是跨省的套路贷集团!

我借了他们三百万,利滚利现在已经变成八百万了!赵天宇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我把小雨的名字签在担保人栏里了!我的借款合同上,抵押物写的就是你们那套老宅子!

就算我坐牢坐到死,那帮亡命徒也不会放过周小雨!他们会天天去堵门,去泼油漆,去跟踪她!周建国,你再能打,你能二十四小时护着你闺女吗?哈哈哈哈!

赵天宇狂笑着,眼底全是疯狂的报复快感:我下地狱,也要拉着你闺女垫背!

周建国静静地看着他发癫,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等赵天宇笑得剧烈咳嗽、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周建国才缓缓把嘴凑近话筒。

小赵,你记性真不好。周建国淡淡地开口,我刚才跟你说过,我干了十八年重案,我那些徒子徒孙,现在分布在公检法的各个口子上。

赵天宇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借钱的那个套路贷公司,法人叫张彪,外号彪子,对吧?

赵天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昨天下午,省厅联合市局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张彪的大本营已经被连根拔起了。周建国端起随身带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枸杞水,张彪是我当年亲手送进监狱的二劳改犯,昨天在审讯室里看见我,跪在地上喊了我半天周叔。

你那张抵押了小雨名义的阴阳借条,涉嫌虚假诉讼和敲诈勒索,已经被列为涉案非法证据,依法销毁了。

周建国合上保温杯的盖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

至于张彪他们,由于数额巨大、涉黑涉恶,起步也是个无期。没准过几天,你们就能在劳改农场胜利会师了。

赵天宇整个人僵住了。

握着听筒的手无力地滑落,听筒砸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最后的王牌,他精心准备的临死反扑,在绝对的实力和正义面前,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没能翻起来。

第七章

赵天宇彻底瘫了。

他眼里的光芒、疯狂、仇恨,在这一刻全部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周建国面前,他所做的一切算计,不仅是可笑的,而且是极其自不量力的。老头子退了休,但老头子身后的那张天罗地网,从来没有撤掉过。

看着失魂落魄的赵天宇,周建国敲了敲玻璃。

赵天宇木然地重新捡起听筒。

小赵。周建国的语气平静下来,今天我来见你,不是为了看你有多惨。我只是替小雨带一句话。

赵天宇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说,三年前在暴雨里,你把唯一的雨伞全罩在她头上,自己淋得高烧三十九度,那是她这辈子觉得最幸福的时刻。

赵天宇的眼眶猛地红了。

她说,她很感谢那个时候的赵天宇。所以,她不会落井下石出具加重处罚的谅解书反向申请,也不会去法庭上看你受审。

周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份离婚协议书,按在玻璃上:字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只要你签了字,小雨会替你还上你老家父母看病欠下的二十万合法债务。那栋老家的小平房,不会被法拍。

这是她给那个淋着雨给她送伞的赵天宇,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看着玻璃上那张薄薄的纸,赵天宇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铁桌子上。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城一无所有,周小雨不顾家庭条件悬殊,死心塌地跟着他;他想起周小雨每天下班给他热饭,在他失意的时候轻声安慰;他想起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名利、金钱、欲望迷瞎了双眼,变成了一个连畜生都不如的赌徒和刽子手。

爹赵天宇终于崩溃了,他把头重重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啊!

他颤抖着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画押的那一瞬间,赵天宇像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

周建国收起协议书,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的天空格外晴朗,湛蓝如洗。

微风吹过,路边的白杨树叶哗啦啦作响。

周小雨站在老旧的桑塔纳车旁,穿着一件浅黄色的风衣,微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看到周建国走出来,她走上前,挽住了老父亲的胳膊。

办妥了?周小雨问。

办妥了。周建国拍了拍女儿的手,从今往后,咱们老周家翻篇了。

周小雨把头靠在父亲宽厚结实的肩膀上,眼角划过一滴眼泪,但嘴角却露出了久违的释然笑容:爸,我想吃红烧肉了。

走,去菜市场!周建国大手一挥,今天买五花肉,不砍价!

第八章

半年后。

滨海市的商业街人流如织。

一家名为解忧的花房咖啡馆悄然开业,店主正是重获新生的周小雨。

没有了虚荣的负担,没有了提心吊胆的算计,周小雨整个人容光焕发,插花、磨咖啡,脸上每天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恬静笑容。

而周建国的生活更是丰富多彩。

老头子脱掉了那身破旧的解放鞋,换上了一套精神抖擞的太极服,成了人民公园太极拳队的总教练。

这天下午,周建国背着手在花店门口溜达,手里还提着两只刚打捞上来的大闸蟹。

爸,您怎么又买这么多螃蟹,吃得完吗?周小雨系着围裙从店里跑出来,娇嗔地埋怨道。

吃得完,今天有贵客。周建国神秘兮笑。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低调红旗轿车缓缓停在花店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肩膀宽厚,眼神如电,但当他看到周建国的那一刻,整个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警礼。

老支队长!

周建国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当上市局副局长了,在街上敬什么礼,赶紧把衣服换了,进来帮我刷螃蟹!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立刻顺从地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得嘞!听老支队长的!

周小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她的父亲,平凡、古怪,甚至有点抠门,但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大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某处沿海劳改农场。

海风呼啸,阳光毒辣。

赵天宇穿着厚重的工装,正在烈日下的盐碱地里奋力挥动着铁锹。

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脸上的浮躁与戾气早已被沉重的劳动洗刷得干干净净。

天宇,有你的信!管教干部在远处喊道。

赵天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把铁锹插在土里,快步跑了过去。

信封很厚,上面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串来自滨海市的邮编。

赵天宇颤抖着拆开信封。

里面滑出来一张照片,那是周小雨在新开的花房门口微笑着的照片,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照片背面,只有一行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毛笔字:

好好改造,重新做人。脚踏实地走正道,天塌不下来。——周建国。

在信封的最底层,还夹着一张存折的复印件,上面每月准时汇入一笔钱,那是周建国用个人名义,替他在老家供养瘫痪母亲的生活费清单。

赵天宇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照片,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海风拂过荒芜的盐碱地,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转过身,面向着滨海市的方向,缓缓跪倒在泥土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我服了。

这一次,没有算计,没有绝望,只有一颗从泥潭里真正挣扎爬出的灵魂,在救赎中发出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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