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甩给我五百亿分手费,让我滚蛋。
三个月后,她跪在我的实验室门口,哭着问我:
“你骗走我所有的钱,就是为了救我的命?”
我点了根烟,看着化验单上的数据。
没回答。
倒是我三岁的闺女,奶声奶气来了一句:
“妈妈,爸爸说你这个笨蛋,活该被骗。”
——所以,被亲闺女卖了是什么体验?
【第一章】
陈思琦把一张黑卡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给闺女擦嘴角的米糊。
“周砚,签字。”
离婚协议书。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条款简洁得像判决书:女方获得所有婚内资产,男方净身出户,附带五百亿违约金——打给我的。
五百亿。
买断一个上门女婿三年的青春。
我其实不意外。
林屿白回国的消息,昨天就上了热搜。她的白月光,留美十年的天才医学博士,那个她妈妈替她选的“完美对象”。
我低头继续擦闺女的嘴。
“爸爸,辣。”
“米糊不辣,你在胡说。”
“辣!”小丫头皱着鼻子指了指陈思琦的方向。
我看了一眼我老婆。
确实辣。
穿着高定套装,踩着十二公分的高跟鞋,妆容精致到像刚从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
但那双眼睛,冷得能冻死人。
“周砚,你别装了。”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我给你五百亿,你带着孩子消失。以后陈家的任何产业,你不许踏入半步。”
我放下勺子,擦了擦手。
“思琦,你想好了?”
“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
我笑了一下。
拿起笔,签了字。
干脆利落。
陈思琦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她别走。毕竟在她眼里,我周砚就是个靠着婚姻攀附陈家的废物赘婿。
没工作,没学历,没背景。
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她不想应付家族催婚时,充当一个人形挡箭牌。
“这么爽快?”她眯起眼睛。
“五百亿。”我把协议推回去,“够爽快了。”
陈思琦站了几秒,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砚,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我。”
“但从今天起,这份运气到头了。”
门关上。
闺女看看门,又看看我,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吗?”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脑门。
“闺女,妈妈只是暂时犯傻。”
“等爸爸把她治好。”
小丫头歪着头,显然没听懂。
但我听懂了。
我打开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郑,钱到账了,五百亿。设备从以色列那边走的怎么样了?”
“周哥,海关那边已经搞定了,三天后到港。细胞培养舱、基因编辑平台、纳米靶向递送系统,一样不少。对了,苏黎世那边的冯教授团队确认下周飞过来。”
“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陈思琦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她去年体检报告里那个被她自己忽略的异常指标。
比如那个指标意味着什么。
比如全世界能治这个病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是其中之一。
但这些事,我没法告诉她。
因为她压根不会信一个“废物赘婿”说的话。
所以我换了一种方式。
我骗了她五百亿。
来救她的命。
——
签完字的第二天,我带着闺女搬到了海城东郊的一栋海景别墅。
这地方是三年前我用陈思琦给的零花钱买的。
没错,零花钱。
陈思琦每个月给我五万块的“家用补贴”,她觉得这是施舍,我觉得这是启动资金。
三年攒了一百八十万,加上我自己之前的一些积蓄,付了首付。
别墅不大,前后带院子,安静,离市区远。
适合搞事情。
搬家当天,老郑带着四个人来了。
“周哥,地下室改造方案你看看。”
图纸铺开,一整层改成生物实验室。
恒温恒湿系统、负压通风、无菌操作台、超低温冰箱,规格对标P3实验室。
“药材呢?”
“第一批已经到了,云南那边的老寨子亲自送过来的。虫草、重楼、雪莲,还有你要的那株野生红景天,整株连根带土空运过来的。”
“好。”
闺女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奶声奶气地给蚂蚁加油。
“加油!加油!小蚂蚁你可以的!”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机里存着的一份文件。
那是陈思琦的完整基因检测报告。
去年她体检时,我偷偷加了一项全基因组测序。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在实验室坐了一整夜。
BRCA1基因突变,TP53通路异常激活,端粒缩短速度是正常人的四倍。
翻译成人话就是——
如果不干预,她最多还能活五年。
而且是确诊后迅速恶化的那种。
目前没有任何现成的治疗方案。
手术切不干净,化疗压不住,靶向药打不准。
唯一的希望,是我花了十二年研究的那套东西。
传统中药的分子靶向改造,配合基因编辑技术,从根源上修复突变位点。
理论上可行。
但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实验设备、药材原料、国际专家团队、临床试验审批……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我自己的积蓄远远不够。
而陈家的钱,陈思琦不可能给一个“废物赘婿”。
所以当她甩出那张离婚协议,说给我五百亿让我滚的时候——
我真的差点笑出声。
瞌睡遇到枕头。
我需要的,不是这段婚姻。
我需要的,是她的钱。
来救她的命。
签字那一刻,我心里在想的是——
陈思琦,你这笔钱花得值,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
搬来的第三天,闺女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半夜两点,小丫头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不松。
“爸爸……我要妈妈……”
我给她贴了退热贴,调了一碗药,喂下去。
然后抱着她在院子里走。
海风很凉,月亮很圆。
闺女的体温慢慢降下来,呼吸均匀了。
我低头看她。
长得像陈思琦。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放心,爸爸不会让你没妈的。”
我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
——
一周后,实验室改造完成。
设备到位,药材到位,人员到位。
我换上白大褂,在操作台前坐下。
老郑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周哥,我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陈家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陈思琦跟林屿白订婚了。下个月办婚礼。”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继续。
“知道了。”
“周哥,你真不在意?”
我抬头看他。
“老郑,我只在意一件事。”
“她的血液样本,分离出来了吗?”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分离出来了,活性很好。”
“那就够了。”
我低下头,显微镜里的细胞在培养液中缓慢分裂。
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我——
来得及。
还来得及。
——
与此同时,海城另一端。
陈家大宅。
陈思琦坐在梳妆台前,助理小何在一旁汇报。
“陈总,周砚搬走了,带着孩子住在东郊的一栋别墅里。”
“别墅?”陈思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哪来的别墅?”
“查了一下,三年前买的,用的是……您给他的家用。”
陈思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用我给的钱,偷偷买了房子?”
“是的。而且这一周,他频繁接收大量物流,有实验设备、药材,还有几个外国人进出。”
陈思琦沉默了几秒。
“他在搞什么?”
小何摇头。
“不清楚,别墅安保很严,我们的人靠近不了。”
陈思琦放下口红,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复杂。
三年婚姻,周砚在她面前一直是个温吞的、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做饭、带孩子、偶尔看看书。
没有工作,没有社交,没有任何野心。
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废物到骨子里了。
但现在——
买别墅、建实验室、请外国专家?
这还是那个连电灯泡都不太会换的周砚?
“继续查。”
“好的,陈总。”
小何退出去后,陈思琦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被她删除的联系人。
周砚。
她看了几秒,退出了。
——
订婚宴那天晚上,林屿白笑得温文尔雅,举着酒杯一桌桌敬酒。
陈思琦坐在主桌,妆容精致,姿态优雅。
宾客们纷纷恭喜。
“陈总和林博士简直是天作之合!”
“是啊,比之前那个上门女婿强了不知多少倍。”
“听说那个姓周的拿了五百亿就跑了?啧啧,吃软饭吃到这种级别,也算本事。”
笑声阵阵。
陈思琦端着酒杯,嘴角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口堵得慌。
林屿白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思琦,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没有,我很好。”
“是在想那个人?”
陈思琦看了他一眼。
“屿白,我跟他已经结束了。”
林屿白笑了笑,目光温柔。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你值得更好的。”
陈思琦没说话。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周砚坐在沙发上给闺女讲故事,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闺女窝在他怀里,笑得露出豁了门牙的嘴。
她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辣。
比昨天夜里偷偷哭的时候还辣。
【第二章】
五百亿到账后的第一个月,我花了七十亿。
老郑在会议室里汇报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哥,七十亿,三十天。”
“我知道。”
“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咱这钱到底花到哪了?我这心脏受不了。”
我指了指地下室。
“走,带你看看。”
地下一层,改造后的实验室已经完全运转起来。
左边是基因编辑实验区,三台CRISPR-Cas12b高精度编辑仪正在工作,每一台造价两千万美金。
右边是中药分子靶向平台,八百多种药材的有效成分被逐一提取、纯化、改造。
最里面是细胞培养室,恒温37度,湿度95%。
显微镜下,经过改造的免疫细胞正在疯狂吞噬肿瘤细胞。
老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白大褂挂好。
“一个给老婆看病的。”
“可她已经不是你老婆了。”
“病又不会因为离婚就自己好。”
老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了我五年。
五年前,我还在苏黎世联邦理工读博士后,研究方向是中药活性成分的纳米载体递送系统。
导师冯阿德勒教授,是全球基因治疗领域的顶尖学者。
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二十八岁,三篇《Nature》子刊一作,两项国际专利,是学术圈公认的“下一个诺奖种子”。
然后我放弃了一切。
回国,入赘陈家,当了三年废物。
原因很简单。
当年陈思琦的母亲陈老太太找到我,给我看了一份报告。
那是陈思琦十八岁时的基因检测。
陈家有家族遗传病史。
陈思琦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病,在四十五岁那年去世的。
而陈思琦体内携带着同样的致病基因。
陈老太太跪在我面前。
一个身家千亿的老太太,跪在一个穷学生面前。
“周先生,我查遍了全世界,您的研究方向是唯一可能救我女儿的。”
“我不求您娶她,我只求您留在她身边,观察她的身体变化,争取时间。”
“陈家所有的资源,都可以给您。”
我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基因突变的位点,刚好是我研究了六年的方向。
概率小到几乎不可能。
但偏偏就碰上了。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陈老太太的下跪。
是因为——
如果我不做,这世界上没人能做。
——
入赘陈家的三年,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装废物。
周砚这个名字,在陈家上下就是“废物”的代名词。不上班、不社交、不争不抢。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吃软饭的。
包括陈思琦。
我需要她这么想。
因为一旦她知道我在研究她的病,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拒绝、会愤怒、会觉得被侮辱。
她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
绝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可怜”。
第二件:偷偷采集数据。
三年里,我借助日常接触,采集了她大量的生理数据。
她用过的杯子、掉落的头发、甚至她睡着后我悄悄采集的微量血样。
每一次,我都在地下室的简易设备上做分析。
数据一点一点积累,模型一步一步完善。
直到三个月前,模型跑出了结果。
发病时间窗口:十八个月内。
如果不干预,十八个月后,她会出现第一批症状。
然后是三到五年的恶化期。
然后——
我不敢想然后。
我需要钱,大量的钱,在十八个月内完成从实验室到临床的全部流程。
而陈思琦的离婚协议,恰好在这个时候送到了我面前。
五百亿。
刚好够。
我签字的时候,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不痛。
是没时间痛。
——
实验室运转的第四十五天。
第一批改造后的免疫细胞进入动物试验阶段。
二十只实验小鼠,注射了模拟陈思琦基因突变的肿瘤细胞,再注入我们的靶向治疗方案。
十四天后,十八只小鼠体内的肿瘤细胞完全消失。
存活率百分之九十。
冯教授从苏黎世发来视频通话,看完数据后沉默了十秒。
“周,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动物试验数据。”
“但你知道,从动物到人,还有很长的路。”
“我知道。”
“你需要做大动物试验、安全性评估、伦理审批,最快也要——”
“六个月。”
“正常流程是三年。”
“我没有三年。”
冯教授看了我很久。
“你爱她。”
不是疑问句。
我没回答。
“我下周飞过来。”他说,“带上我的团队。”
“谢谢,教授。”
“别谢我。”冯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谢你那个不知道自己被人爱着的前妻。”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
闺女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看到我就伸手要抱。
“爸爸!高高!”
我把她举高高。
她咯咯笑。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给妈妈画张画吧。”
“画什么?”
“画我们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我。”
“住在一起的那种。”
我蹲下来,鼻子有点酸。
“好,你画。爸爸帮你买蜡笔。”
——
海城市中心,陈氏集团总部。
陈思琦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调查报告。
小何站在对面,表情微妙。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小何深吸一口气,“陈总,周砚……他的背景不太简单。”
陈思琦翻开报告。
第一页:周砚,苏黎世联邦理工博士后,师从冯阿德勒教授,研究方向——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基因治疗与中药分子靶向改造?”
“是的。他在学术圈非常有名,发过三篇《Nature》子刊一作。”
陈思琦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周砚在入赘陈家前,曾接触过陈家的家族病史档案。
第三页:周砚在入赘期间,多次秘密采购微型实验设备。
第四页:离婚后,五百亿资金去向追踪——百分之八十用于购买顶尖生物实验设备和聘请国际专家团队。
陈思琦的手停在最后一行备注上。
“相关研究方向与陈氏家族遗传病高度吻合。”
报告掉在桌上。
她整个人僵在椅子里。
小何小心翼翼地开口:“陈总,您没事吧?”
陈思琦没说话。
她的嘴唇在发抖。
脑子里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来。
三年。
整整三年。
她骂他废物。
她冷落他。
她让他睡客房。
她在人前对他不屑一顾。
她让所有人都知道,周砚是个靠她吃饭的软饭男。
而他——
他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给女儿做饭、讲故事、换尿布。
然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她施舍给他的钱,一点一点建造能救她命的实验室。
“小何。”
“在。”
“他……他知道我有病?”
小何没回答。
但陈思琦已经在报告里找到了答案。
去年的体检报告。
那个她看都没看就扔进抽屉的报告。
周砚偷偷加了一项全基因组测序。
是他加的。
他什么时候看到结果的?
他是怎么一个人消化这个消息的?
他知道她可能活不了几年——
然后她甩给他一张卡,说“滚”。
他笑了笑,签了字。
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带走了五百亿。
去救她的命。
陈思琦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备车!”
“去哪?”
“东郊!”
【第三章】
陈思琦的车开到别墅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
两个保安,穿着黑色制服,客气但坚定。
“抱歉,这里是私人区域,请出示预约证明。”
陈思琦身边的司机摇下车窗:“这是陈氏集团的陈总——”
“我知道。”保安面无表情,“周先生交代过,任何人,没有预约不得入内。”
任何人。
包括她。
陈思琦坐在后座,指甲掐进掌心。
她拿出手机,拨周砚的号码。
关机。
又打了三次。
全是关机。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到铁门前。
透过栅栏往里看。
院子很大,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
院子右边堆着几个大箱子,侧面印着德文和希伯来文的标签。
左边的花坛里,有一辆粉色的小三轮车。
闺女的。
再往里,客厅的落地窗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摆满了药材架子。
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分门别类,标签清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她忽然想起来——
结婚那三年,周砚身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问过一次。
他说,“我泡了个养生茶。”
她翻了个白眼,觉得一个大男人天天泡枸杞,真没出息。
现在想想。
那哪是什么养生茶。
“妈妈!”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闺女骑着那辆粉色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冲到栅栏边。
“妈妈!你来看我啦!”
陈思琦蹲下来,隔着栅栏伸出手。
闺女的小手穿过铁栏杆,紧紧抓住她的手指。
“妈妈,你看!”小丫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我画的!有爸爸、有妈妈、有我!住在一起的!”
画上三个火柴人。
最高的那个头上画了几根线,大概是头发。
中间那个穿着三角形裙子。
最矮的那个旁边画了一个圆——应该是那辆三轮车。
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方块房子前面。
房子上面画了个太阳,太阳在笑。
陈思琦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毫无预兆。
哗地就流了一脸。
她使劲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妈妈你怎么哭了?”闺女急了,“是不是画得不好看?我重新画!”
“不是……”陈思琦声音哑得不像话,“画得很好……很好……”
“那你别哭。”闺女踮着脚,够着够着,终于把画从栅栏缝里塞了过来。
“给你。你拿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陈思琦接过画,纸上有蜡笔的味道和奶味混在一起。
她死死攥着,像攥着全世界最贵的东西。
“闺女,爸爸呢?”
“爸爸在地下室!”小丫头指了指房子,“不让我进去,说里面有怪兽。”
“每天都在里面好久好久。”
“有时候出来眼睛红红的。”
“但是他说没哭。”
“我不信。”
陈思琦闭上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一颗一颗砸在高跟鞋上。
——
她没见到周砚。
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抱着闺女的画,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小何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偷看了好几次。
陈总的妆花了。
眼线糊了一脸,口红也蹭了。
但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
车开到陈家大宅门口,陈思琦没下车。
“小何,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我妈当年……有没有见过周砚?”
小何愣了一下。
“查。”
“好。”
——
当天晚上。
林屿白来了。
带着一束百合花,笑容温柔。
“思琦,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花。”
陈思琦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报告已经被她翻了十几遍。
“屿白,你坐。”
林屿白在她对面坐下,注意到她的眼睛红肿。
“你哭过?”
“没有。”
“是因为那个人?”
陈思琦抬起头。
“你知道他的背景?”
林屿白的笑容顿了顿。
只有一瞬。
“什么背景?一个上门女婿能有什么——”
“苏黎世联邦理工博士后。三篇《Nature》子刊一作。全球基因治疗领域最顶尖的青年学者之一。”
陈思琦的声音很平。
每一个字都像子弹。
林屿白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你……查了?”
“我查了。”
“屿白,你在美国待了十年,和他是同一个领域。你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屿白放下花,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是,我知道。”
他的语气变了。
温柔被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周砚,冯阿德勒最得意的学生,二十八岁就被《Science》评为‘最值得关注的青年学者’。在我还在为一篇二区论文熬夜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斯德哥尔摩的讲台上做报告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嫉妒。
很浓的、几乎溢出来的嫉妒。
“但那又怎样?他放弃了。他自己放弃了一切,跑来给你当上门女婿。一个天才甘愿当废物,这不正好说明他不值得吗?”
“他不是甘愿的。”陈思琦的声音很低。
“什么?”
“他是为了我。”
她把报告推过去。
林屿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当然看得懂。
BRCA1突变、TP53异常、端粒缩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在美国的博士论文,做的就是相关方向。
“你早就知道了。”陈思琦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有遗传病。你在美国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林屿白沉默了。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花。
“思琦,我爱你。这个病,以目前的医学水平——”
“周砚能治。”
四个字。
砸在林屿白脸上。
他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他治不了。”林屿白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那套理论我看过,中药分子改造配合基因编辑?异想天开!学术圈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条路走得通——”
“冯阿德勒认为走得通。”
“他的导师。他导师当然替他说话。”
“十八只小鼠,存活十八只,肿瘤完全消退。”
陈思琦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屿白身上。
“这组数据,你在美国做了十年都没做出来。他在我家地下室里,用了四十五天。”
林屿白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白。
是被扒光了的白。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束百合花,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筋的面条。
“你调查我。”
他的声音发涩。
“是,我调查了所有人。”陈思琦站起来,“包括你。”
“你在美国十年,拿了三个基金,发了六篇论文,没有一篇一区。你申请了两项专利,都被驳回了。你回国的时候带了一堆头衔,但没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核心成果。”
“你选择在这个时候回来,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你在美国混不下去了。”
“而陈家的钱和资源,能让你重新站起来。”
百合花从林屿白手里掉到地上。
花瓣散了一地。
“思琦——”
“婚礼取消。”
陈思琦走到门口,拉开门。
“出去。”
林屿白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弯腰捡起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你会后悔的。”
“那也比跟你一起后悔强。”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思琦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里还攥着闺女的那张画。
火柴人。方块房子。笑脸太阳。
她把画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林屿白。
是因为那个在地下室里熬红了眼睛、却骗女儿说“没哭”的男人。
【第四章】
林屿白走后第三天,事情就炸了。
不是我引爆的。
是他。
当天下午,一篇匿名文章出现在国内最大的学术论坛上。
标题是——《关于周砚团队“中药靶向基因编辑疗法”的学术质疑》。
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从实验设计、数据可信度、伦理审批三个方面,全方位质疑我的研究。
措辞非常专业。
专业到——只有同领域的人才写得出来。
老郑把文章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调整第三代载体的参数。
看完之后,我放下工具。
“周哥,这一看就是林屿白干的。要不要回应?”
“不用。”
“可这文章传播得很快,已经有好几家媒体转载了,标题改成了‘前赘婿骗走五百亿搞山寨实验’——”
“让他闹。”
“周哥?”
我看了老郑一眼。
“数据是最好的回应。第三代载体的灵长类试验下周启动,你去盯着。”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继续干活。
但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
——
林屿白不止发了文章。
当天晚上,他出现在一档科技访谈节目上。
主持人问他:“林博士,您怎么看最近网上热传的‘中药基因编辑疗法’?”
林屿白坐在镜头前,西装革履,笑容得体。
“首先,我尊重所有学术探索。但科学需要严谨,不能靠民间偏方和所谓的‘传统智慧’来治病。”
“基因编辑是21世纪最前沿的技术,把它和中药混在一起,就像——”
他做了个手势,笑了笑。
“就像用算盘去写代码。”
现场笑声。
“据说这位研究者曾经是陈氏集团的上门女婿?”主持人追问。
“这个我不方便评价。”林屿白摊手,“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的那套方案,在正规学术界没有任何认可。我在美国十年,跟全球最顶尖的基因治疗团队合作过——这种方向,不会有结果。”
我在实验室的监控室里看完了整段采访。
老郑在旁边骂了三分钟。
我没吭声。
盯着屏幕上林屿白的脸,想到了一件事。
他在美国的时候,曾经试图申请加入冯教授的团队。
被拒了。
原因是他的基础功太差。
冯教授的原话是:“这个人有野心,但没有配得上野心的能力。”
三年后,他换了一个实验室,做了一个类似方向的项目。
做了四年,失败了。
所有数据推倒重来。
他的学术生涯,从那时候开始走下坡路。
而我,恰好是在那个项目的基础上,走通了另一条路。
中药分子靶向改造。
他走不通的路,我走通了。
这件事,大概比我入赘陈家更让他难受。
所以他要毁掉它。
不是因为我的研究不靠谱。
恰恰是因为——它太靠谱了。
如果我成功了,就等于证明了一件事:
他在美国浪费的十年,不是因为这条路走不通。
而是因为他不够好。
——
舆论发酵得很快。
两天之内,“赘婿骗走五百亿搞伪科学”成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一边倒。
“又一个骗子,换了个高级包装。”
“中药治癌?怎么不说气功发功呢?”
“陈思琦真是瞎了眼,先嫁赘婿后嫁渣男,这运气也没谁了。”
“五百亿啊!够全国人民一人发几十块了!”
老郑急得嘴上起泡。
“周哥,再不回应真的来不及了。现在有记者在别墅外面蹲着了。”
我放下显微镜。
“冯教授的团队到了吗?”
“昨晚到的。六个人,全是教授级别的。”
“灵长类试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二十只恒河猴,已经注射了模拟病变细胞。”
“好。”
我站起来。
“给我安排一场直播。”
“什么?”
“就在别墅的实验室里。全程直播,全网可看。所有实验数据实时公开。”
老郑愣了足足五秒。
“周哥,你确定?实验数据一公开——”
“我知道。会被全世界的同行审视。”
“万一出了任何问题——”
“不会出问题。”
我的语气平淡。
但老郑跟了我五年,听得出这份平淡下面的东西。
是底气。
是绝对的底气。
——
直播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消息一放出去,整个互联网炸了。
“赘婿要公开实验数据?这是要自证还是自爆?”
“笑死,民科的直播间我必须蹲!”
“大家快搬好小板凳,看他怎么社死!”
下午两点五十分,直播间人数突破了一千万。
三点整。
画面出现。
不是陈思琦想象中的“山寨实验室”。
而是一个标准的、堪比国际顶级研究所的P3级生物实验室。
弹幕先愣了一秒。
然后炸了。
“卧槽?这设备我在MIT参观的时候见过!”
“那台CRISPR编辑仪,全球只有不到二十台!”
“等等,那是冯阿德勒教授???基因治疗领域的活化石???”
镜头里,冯教授戴着防护面罩,正在操作台前指导两名博士后。
而我站在镜头正中间。
白大褂。口罩。手套。
和三年来那个穿着家居服给女儿做饭的周砚,判若两人。
我没有寒暄,没有煽情,直接开始。
“大家好,我是周砚。”
“今天直播只做一件事:用数据说话。”
“所有实验原始数据、操作流程、仪器参数,全部实时投屏。在场有六位来自苏黎世联邦理工和以色列魏茨曼研究所的专家,全程监督。”
“有问题,看完再问。”
然后我转身,开始工作。
——
直播持续了四个小时。
从细胞培养到载体导入,从基因编辑到靶向递送,从动物试验数据到毒理分析。
每一步都在镜头下完成。
冯教授和他的团队在旁边实时点评、验证。
观看人数从一千万涨到五千万。
弹幕从嘲笑变成沉默。
从沉默变成震惊。
第三个小时,当我展示了恒河猴试验的中期数据时——
弹幕彻底失控。
“卧槽卧槽卧槽!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八十七?!”
“等一下,这个数据是不是搞错了?灵长类动物的效果比小鼠还好?!”
冯教授走到镜头前,用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说:
“没有搞错。这组数据,我反复验证了三次。”
“周砚的方案,是我四十年学术生涯中,见过的最具突破性的成果。”
“它不是伪科学。它是真正的、可以改变人类医学史的发现。”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弹幕洪流般涌来。
“对不起,我之前骂你是骗子了。”
“这哥们为了前妻的命,把自己搞成过街老鼠,值吗?”
“完了,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他妈的看哭了。”
——
直播结束后一个小时。
林屿白的节目采访被各大平台下架。
他发的那篇学术质疑文章,评论区变成了大型道歉现场。
有人挖出了他在美国的学术履历——六篇论文全部是三区四区,两项被驳回的专利,一个失败的项目。
还有人翻到了他申请冯教授团队被拒的邮件截图。
“笑死,一个被冯阿德勒拒绝的人,居然有脸质疑冯阿德勒的学生?”
“林屿白:用算盘写代码?哥们你连算盘都不配摸。”
林屿白的社交账号在当晚清空了所有内容。
第二天,他退了陈家大宅附近租的公寓。
据说走的时候,搬运工看到他的行李里有一张被撕碎了的照片。
是他和陈思琦的合影。
——
直播我没看回放。
忙完已经是半夜了。
走出实验室,发现闺女趴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旁边放着那盒蜡笔,和一张新画。
画上多了个东西。
三个火柴人的头顶,多了个大大的红心。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
“爸爸最厉害”
我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银杏树的影子。
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备注为“前妻”的号码。
我结婚第一天就存的。
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只有五个字:
“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说了你也不会信。”
想了想,又删了。
换了一行:“你好好休息,别熬夜。”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眼睛。
很累。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了一口气。
【第五章】
直播后的一周,事情朝着我预料中的方向发展了。
但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国家药监局的人找上了门。
不是来查封的——是来调研的。
带队的是药品审评中心的副主任,姓秦。
秦主任看完实验室,看完数据,看完冯教授写的评估报告,在院子里站了五分钟。
然后转头对我说了句话。
“周博士,您的研究,能不能申请绿色通道?”
绿色通道。
就是跳过常规的三到五年审批流程,直接进入快速审评。
只有被认定为“具有突破性治疗价值”的项目,才有资格申请。
全国每年获批的,不超过五个。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审批期间,所有数据对我公开。我需要实时跟踪每一步的进展,确保没有人为的拖延。”
秦主任犹豫了一下。
“我去请示。”
三天后,批复下来了。
不仅批了绿色通道,还指定了国家重点实验室做联合验证。
老郑拿着批文在实验室里转了三圈。
“周哥,国家队!咱这是被国家队看上了!”
“别激动,活还没干完。”
“我不激动,我就是高兴。”老郑擦了擦眼角,“您知道这三年我看您装孙子,我心里——”
“老郑。”
“在。”
“联合验证的样本,明天送到对方实验室。你亲自押送。”
“收到。”
——
闺女这段时间变乖了。
以前总吵着要看动画片,现在每天自己在院子里玩,不哭不闹。
偶尔跑到实验室门口,趴在门上听一会儿,再跑回去。
保姆阿姨说,闺女每天晚上睡前都要问一句:
“爸爸什么时候忙完?”
今天晚上,我提前出来了。
给她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她吃得满嘴都是汤汁,开心得不行。
“爸爸,你今天的面比上次好吃。”
“哪里好吃?”
“上次的太咸了。”
“上次是你把整瓶酱油倒进去了。”
“那是不小心的!”
我笑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忽然正经起来。
“爸爸,有个阿姨今天来找我了。”
“什么阿姨?”
“就是那个……妈妈旁边的阿姨。小何阿姨。”
我擦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爸爸每天在干什么。我说爸爸在打怪兽。”
“她还问我想不想妈妈。我说想。”
“然后她就哭了。”
“她哭了?”
“嗯,偷偷的。她以为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小丫头皱着眉头,一副大人模样。
“大人真奇怪,为什么动不动就哭。”
我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大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那我不要长大了。”
“行,你永远三岁。”
“真的吗?”
“假的。”
“爸爸你骗人!”
——
小何来找闺女的事,我没多想。
但第二天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陈思琦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陈思琦了。
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
来自陈氏集团法务部。
内容很简单:陈氏集团旗下的生物医药板块,愿意为“中药靶向基因编辑疗法”的临床试验阶段提供全额资金支持和产业化合作。
附件里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
写得非常专业,显然不是临时赶出来的。
商业计划书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这笔钱不用还。算是投资。——陈思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字我认识。写得很好看,但这几个字明显有点歪,像是手在抖。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
“周哥,陈总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想办法帮忙。但不想让我觉得是施舍。”
“那您接不接?”
我想了想。
“接。”
“啊?”
“她的钱。给我花,和给林屿白花,有什么区别?”
“呃,区别好像挺大——”
“没区别。都是为了她的命。只不过一个是明着花,一个是暗着花。”
我拿起手机,给陈思琦发了一条消息。
“商业计划书收到了。合作条款我没意见,但需要加一条:所有研究数据,陈氏集团不得私自公开或转让。”
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加。你说什么都加。”
然后又来了一条。
“周砚,我能去看看实验室吗?”
我打字:“可以。明天下午三点。”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
三个月了。
自从签了离婚协议,我们没有见过面。
不是不想见。
是怕见了之后,说不清楚。
有些事情,做比说容易。
做,只需要拼命。
说,需要面对她的眼睛。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我在实验室门口等。
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老郑在旁边偷笑:“周哥,您难得穿这么正式。”
“闭嘴。”
三点整。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
陈思琦下了车。
她没穿高定套装,也没踩十二公分的高跟鞋。
一件白色衬衫,一条牛仔裤,平底鞋。
素颜。
眼睛还是有点肿。
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大概是那种盔甲被卸掉之后的感觉。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我们对视了三秒。
“进来吧。”
她跟着我走进实验室。
我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讲解。
基因编辑区。中药分子平台。细胞培养室。
她听得很认真。
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很专业——她显然提前做了功课。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她停在了一面墙前。
墙上贴满了数据图表、实验记录和时间线。
时间线的起点,标注着一个日期。
三年前。
她入赘当天的日期。
时间线的终点,标注着另一个日期。
十八个月后。
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deadline”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那个红色的单词。
“这是……”
“你的发病时间窗口。”我的声音很平,“如果不干预的话。”
她的手指在墙上停了很久。
然后收回去,放在身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体检报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会信一个‘废物赘婿’说的话吗?”
她低下头。
没说话。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周砚。”
“嗯。”
“对不起。”
三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她。
三年来,这个女人在我面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强势的、不可一世的。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在抖,浑身绷得紧紧的,好像只要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碎掉。
“不用道歉。”
“我——”
“陈思琦。”我打断她,“你不用对我道歉。”
“你对我的态度,在我预料之内。如果你不觉得我是废物,我反而没法安心做研究。”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骂我骂得越狠,我越放心。”
她愣住了。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哭得稀里哗啦的。
就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一颗一颗的。
掉在白衬衫上。
“你是不是有病?”她哭着骂。
“有。我的病叫周砚。专门治你的。”
她破涕为笑了一秒,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别在我实验室里哭,盐分会影响培养液的渗透压。”
她接过纸巾,使劲擤了一下鼻子。
“你还是那么讨厌。”
“嗯。”
“我恨你。”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说了。你不会信。”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因为你连我给你做的红烧肉好不好吃都不信,每次都让阿姨重做一份。”
她哭着笑出声。
“那是因为你放了太多糖。”
“你身体需要糖分。”
“我才不需要——”
“你需要。你的基础代谢率偏高,长期低糖饮食会加速端粒缩短。我给你做的每一顿饭,都是根据你的生理数据调配的。”
她的笑声停了。
愣愣地看着我。
“每一顿?”
“每一顿。”
“三年?”
“三年。”
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
闺女冲进来,看到陈思琦,尖叫一声。
“妈妈!!!”
小炮弹一样扑过去,抱住陈思琦的腿。
“妈妈你终于来了!你看你看!我画的画!有爸爸有妈妈有我!”
陈思琦蹲下来,把闺女紧紧抱在怀里。
闺女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
“妈妈你别走了好不好?”
“爸爸一个人太辛苦了。”
“他每天都好晚才睡觉。”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看到他还在那个房间里。”
“我不敢进去,因为他说里面有怪兽。”
“但是我知道没有怪兽。”
“爸爸是在给妈妈治病。”
陈思琦浑身一震。
她缓缓抬头,看着我。
眼泪模糊了视线。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歉疚。
不是同情。
是三年来从未出现过的——
心疼。
我别过头去。
“老郑,三号培养皿的温度是不是偏了?”
“没有偏——”
“去看看。”
“哦,好。”
老郑拉着冯教授的人全退了出去。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闺女在陈思琦怀里,开始絮絮叨叨讲她的蚂蚁、她的蜡笔、她的三轮车。
陈思琦一边听一边哭一边笑。
我背对着她们,假装在看数据。
但显微镜里什么都看不清。
因为镜片上有水雾。
——大概是温度偏了。
【第六章】
陈思琦开始每天来了。
一开始是打着“投资方考察”的旗号。
第二天开始就不装了。
直接到了就进厨房,给闺女做饭。
她厨艺不行。
第一次做的鸡蛋羹,蒸成了蛋饼。
闺女尝了一口,非常真诚地说:“妈妈,这个好吃。”
然后悄悄跑到我这里:“爸爸,妈妈做的好难吃,但是我不敢说。”
“别说。”
“那我吃两碗好不好?”
“随你。”
小丫头乐颠颠跑回去,端着碗喊:“妈妈我还要!”
陈思琦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我在旁边喝汤,没说话。
——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这么轻松。
绿色通道审批虽然快,但联合验证的压力比我想象的还大。
国家重点实验室派来的验证团队,带队的是中科院的孙院士。
七十二岁,做了四十年药物研发,铁面无私出了名的。
他看完我们的数据后,提了一个问题。
“周博士,你的方案在灵长类动物上的效果令人振奋。但有一个核心问题:你的载体在人体内的免疫排斥反应,你怎么解决?”
这是我预料中最难的一关。
纳米载体进入人体后,免疫系统会把它当成外来入侵者进行攻击。如果排斥反应太强,不仅药物无法到达靶点,还可能引发致命的炎症风暴。
我的方案用的是中药提取物改造的生物相容性外壳。
理论上可以大幅降低免疫排斥。
但理论和临床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孙院士,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在恒河猴身上做了系统测试。免疫排斥指标控制在安全阈值以内,没有观察到炎症风暴。”
“恒河猴不是人。”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做I期临床。”
孙院士看着我。
“你知道I期临床意味着什么?你需要在健康志愿者身上测试安全性。如果出了问题——”
“我做第一个志愿者。”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冯教授的团队、老郑、孙院士的人,全都看着我。
“周博士,你疯了?”孙院士的秘书先说话了。
“我没疯。”我看着孙院士,“我是这套方案的设计者,我最了解它的风险和安全边界。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敢试,凭什么让别人试?”
孙院士盯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站起来。
“周博士,我做了四十年的药,见过各种各样的研究者。有天才,有骗子,有疯子。”
“你是第一个三样都占全的。”
“但你的眼睛很干净。”
“联合验证报告,我签字。”
——
这件事我没告诉陈思琦。
但闺女告密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丫头忽然来了一句:“妈妈,爸爸说他要当那个什么……志愿者!”
筷子掉了。
不是闺女掉的。
是陈思琦掉的。
“什么志愿者?”
闺女歪头想了想:“就是爸爸说他要给自己打一针!”
陈思琦的脸白了。
“周砚。”
“嗯?”
“你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我跟出去。
月光下,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她站在树下,背对着我。
“你要拿自己当试验品?”
“这是标准流程——”
“我问你,你要拿自己当试验品?”
她转过来。
眼睛里不是生气。
是恐惧。
是我这三年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真真切切的恐惧。
“你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出事。”
“你怎么保证?”
“因为这套方案是我设计的。每一个分子结构、每一个递送路径、每一个安全参数,都是我亲手算出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边界。”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算错了呢?”
“我没有算错。”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能算错。”
我的声音平了下来。
“陈思琦,我只有一次机会。我算错了,不是我死不死的问题。是你没人治了。”
“所以我不可能算错。”
她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嘴唇动了好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衣领。
力气很大。
“周砚,你听着。”
“你要是敢死,我就带着闺女改嫁。”
“嫁给你最讨厌的人。”
“让他当闺女的爸爸。”
我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不敢死了。”
“你最好不敢。”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注射的时候我要在场。”
“没必要——”
“我要在场。”
“好。”
她这才走了。
走到门口,擦了一下眼睛。
假装是风沙。
海城十月。
哪来的风沙。
【第七章】
I期临床试验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号。
那天海城下雨了。
不大,但缠缠绵绵的,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冯教授的团队全员到齐,孙院士派了两名观察员,国家药监局的秦主任亲自来了。
老郑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闺女被保姆阿姨带在楼上。
我交代过,不让她下来。
三岁的小孩,不需要看到爸爸被扎针的场面。
我换好无菌服,坐在注射台上。
左臂内侧的血管清晰可见。
冯教授亲自配药。
他的手很稳,七十三岁了,没有一丝抖动。
门开了。
陈思琦走进来。
她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面罩,头发扎起来塞在帽子里。
看不到脸,但看得到眼睛。
很红。
她走到我旁边,没说话,在凳子上坐下了。
冯教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注射器。
针管里是淡琥珀色的液体。
那是我三年的心血。
也是陈思琦活下去的希望。
冯教授用酒精棉擦拭我的手臂内侧。
凉凉的。
“周,准备好了?”
“好了。”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思琦身上。
她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口罩下面的呼吸很急。
药液缓慢推入。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任何异常。
五分钟。
冯教授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心率、血压、体温、免疫指标——全部正常。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冯教授摘下手套。
“第一阶段注射完成。所有指标正常。没有免疫排斥反应。”
他顿了一下。
“周,你的外壳设计,是对的。”
实验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掌声。
老郑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孙院士的观察员在记录板上写下了评语。
秦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而陈思琦——
她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直到所有人都开始收拾设备了,她才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摘下口罩。
脸上全是泪。
“结束了?”
“结束了。”
“你没事?”
“没事。”
她抬起手,碰了碰我手臂上的创可贴。
很轻。
像怕碰碎了什么。
“疼吗?”
“不疼。”
“骗人。”
“真不疼。比你当初甩我那一巴掌轻多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周砚,你是不是这辈子都要拿这件事堵我。”
“看情况。”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脸。
“你是不是每次做大事之前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拦不住。”
“那你以后能不能至少——”
“至少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至少让我陪着。”
我没说话。
但我想,我的表情大概出卖了我。
因为老郑后来跟我说——
“周哥,你当时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还挺傻的那种。”
——
I期试验的后续观察持续了两周。
所有指标完美。
零排斥,零副作用,载体在体内精准到达靶点。
冯教授的总结报告用了一个词——“landmark”。
里程碑。
孙院士签署了联合验证通过书。
秦主任带着报告飞回北京。
三天后,药监局正式批复:同意进入II期临床。
消息公布的那天,整个团队在实验室里开了香槟。
冯教授喝了两杯,脸都红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德语,大意是“你小子比我年轻时候还疯”。
老郑喝多了,抱着服务器哭:“周哥,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喝酒。
陈思琦走过来,递了一杯温水。
“不喝酒?”
“不喝。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你的给药方案需要做最后调整。根据我的试验数据,外壳的降解速度要再快百分之三。”
她端着水杯看我。
“你这个人,就不能歇一天吗?”
“治好你再歇。”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那你快点。”
“嗯?”
“快点治好我。”
“然后呢?”
“然后——”
她低下头,耳尖红了。
“然后你欠我的三年,得还。”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行。”
“连本带利。”
——
II期临床的患者招募出乎意料地顺利。
消息一出,全国各地的患者和家属涌入了报名通道。
我筛选了三十名患者。
都是携带类似基因突变的重症患者,常规治疗无效。
其中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和我闺女差不多大。
她妈妈带她来的时候,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掉光了,但眼睛很亮。
她看到我闺女在院子里骑三轮车,就趴在窗户上看。
我闺女骑了两圈,停下来,冲她招手。
“你要不要骑?”
小女孩看了看她妈妈。
她妈妈哭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骑三轮车,咯咯笑。
小女孩的妈妈站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她拉住我的袖子。
“周医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我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我会的。”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比任何论文、任何数据、任何审批文件都要重。
——
三十名患者,分三组给药。
低剂量组,中剂量组,高剂量组。
给药后第七天。
低剂量组:六名患者中,四名的肿瘤标志物显著下降。
中剂量组:八名患者中,七名出现明显改善。
高剂量组——
十名患者。
十名全部有效。
其中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在给药后第十二天,复查影像显示——
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六十三。
我把影像递给冯教授。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
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周。”
“嗯。”
“我可能要改一改我的退休计划了。”
“什么意思?”
“我本来打算明年退休,环游世界。但现在,我想看着这个项目拿到上市批件。”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参与的最后一个项目了。但也会是最伟大的一个。”
——
当天晚上,陈思琦主动来了实验室。
她看了II期的数据报告。
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这是我的基因分型对应的剂量方案?”
“是。根据你的基因数据做了个性化调整。载体外壳的降解速率、靶向分子的结合位点、给药周期——全部是为你定制的。”
她把报告放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
“II期结束后。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
她算了一下。
“来得及?”
“来得及。”
她看着我。
“你说来得及,那就来得及。”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走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就那么靠了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就走了。
走的时候没回头。
但我听到她说了一句。
“等你。”
——
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加班到凌晨四点。
不是因为有紧急的事。
是因为她靠了一下之后,我的心跳一直没恢复正常。
很影响数据分析。
【第八章】
II期临床的第四十五天。
三十名患者,二十七名达到完全缓解。
剩下三名也显著改善。
零严重不良反应。
这组数据被连夜提交到药监局。
秦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周博士,这组数据……如果经得起III期验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这不只是治一种病的问题。你的载体平台技术,理论上可以适配任何基因突变相关的疾病。”
“我知道。”
“你这是——”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诺奖级别的成果。
但我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三个月后,那个针能不能扎到陈思琦手臂上。
——
十二月。
海城入冬了。
银杏叶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色的天空下。
闺女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在院子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爸爸,雪人的鼻子用什么做?”
“胡萝卜。”
“我们家没有胡萝卜。”
“用橘子代替。”
“那他就是个橘子鼻子的雪人!”
“对,全世界独一无二。”
她开心得直蹦。
陈思琦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
这段时间,她来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是每天来一次。
后来变成上午来,下午走,晚上再来。
再后来——
她干脆搬过来了。
没有正式说“我搬过来了”。
只是有一天,我发现客房的衣柜里多了她的衣服。
洗手台上多了她的护肤品。
厨房里多了她买的食材。
闺女的房间里多了她给买的玩具和童话书。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
好像她一直就住在这里。
老郑看出来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得特别猥琐。
冯教授也看出来了,每次见到陈思琦都特别客气,还偷偷跟我说:“周,你前妻很漂亮。哦不,我应该说你未来的妻子很漂亮。”
“教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
——
搬过来之后,陈思琦开始学做饭。
不是应付式的学,是认真的、较劲的学。
每天对着菜谱研究,失败了就重来。
第一周,厨房炸了三次。
一次是油温太高,一次是忘关火,一次是——
“妈妈你把微波炉里放了铁碗!”闺女在门口大喊。
陈思琦手忙脚乱地拔插头。
“谁设计的这破机器!”
“妈妈,是你自己——”
“闭嘴!”
我在实验室里听到动静,跑上来看。
厨房一片狼藉。
陈思琦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脸上有一块锅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怎么了?”
“没怎么。”她理了理头发,“我在做鱼。”
“鱼呢?”
她指了指水池。
一条完整的鱼躺在水池里。
完整到——鳞都没刮。
“你是不是直接把整条鱼放进锅里了?”
”……教程上说‘整鱼入锅’。“
”那个整的意思是整条,不是不处理。“
她瞪了我一眼。
”你早说啊。“
我笑了一下,走过去,拿起刀,开始处理鱼。
她站在旁边看。
”你教我。“
”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连鳞都不会刮。“
”那是因为没人教过我!“
”好好好,我教你。“
我把刀递给她,从后面握住她的手。
”从尾巴往头刮,力度要均匀——“
她的手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你继续。“
她的耳朵红了。
闺女在门口探头探脑。
”爸爸妈妈在干什么?“
”刮鱼鳞。“
”为什么妈妈的脸红了?“
”因为鱼很热。“
”可鱼不是在水里吗?“
”……你回去看你的动画片。“
”哦。“
闺女跑了。
我松开手。
陈思琦低着头,认真地刮鱼鳞。
动作很生疏,但很专注。
”周砚。“
”嗯。“
”以前你做饭的时候,我从来没看过。“
”嗯。“
”以后,你做的时候叫我。我帮你。“
”你帮倒忙。“
”那我在旁边看。“
”看可以。别碰。“
”你怎么这么讨厌。“
”你说过很多次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
”但我现在觉得,这种讨厌还不错。“
——
II期临床结束的那天,冯教授的团队做了最终的数据汇总。
三十名患者。
二十八名完全缓解。
两名显著改善。
零复发。
冯教授把报告打印出来,双手递给我。
”周,准备进III期了。“
”嗯。“
”III期结束后,就可以正式申请上市了。“
”嗯。“
”到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考虑接受诺贝尔委员会的提名?去年他们就联系过你了。“
”再说。“
”什么叫再说?你知不知道全世界有多少科学家一辈子等不到——“
”教授。“
”嗯?“
”先治好她。别的以后再说。“
冯教授摇了摇头,笑了。
”你跟你师母当年一模一样。我那时候为了追她,差点把博士论文写成情书。“
”教授,这不一样。“
”一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都是一样的傻。“
——
III期临床的患者筛选同步启动。
这一次是多中心、随机、双盲试验。
全国六家三甲医院参与,入组患者三百名。
规模大了十倍。
压力也大了十倍。
但流程已经跑通了,团队已经磨合好了。
我需要做的,只是确保每一步都不出错。
每一步。
没有例外。
——
III期启动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
天很冷,但没下雪。
陈思琦披了件大衣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
”给你。“
”谢谢。“
她在我旁边坐下。
”III期开始了?“
”开始了。“
”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六个月。“
”六个月后——“
”六个月后给你治。“
她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周砚。“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放弃学术,来当赘婿。被所有人骂废物。三年都没有自己的生活。“
我喝了一口可可。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周砚,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嫁给你。“
”是不够早地看到你。“
我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
不是那个在董事会上雷厉风行的陈总。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
就是一个女人。
一个终于看清了身边人的女人。
”现在看到了。“我说。
”嗯。“
”那就不晚。“
她笑了。
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喝着可可,看着满天的星星。
闺女在楼上忽然推开窗户喊了一嗓子——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快上来讲故事!今天讲白雪公主!“
”来了!“
”要快!我快睡着了!“
”那你就睡。“
”不行!我要等你们讲完再睡!“
”……“
我站起来,伸出手。
陈思琦看了看我的手,握住了。
手心很凉。
但慢慢就暖了。
【第九章】
III期临床进行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数据出了问题。
数据一路绿灯,三百名患者的反馈好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出事的是陈思琦。
那天下午,她在客厅和闺女搭积木。
搭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积木倒了。
闺女嘟着嘴:“妈妈你弄倒了!”
陈思琦笑着说:“对不起,妈妈重来。”
她把积木捡起来,重新搭。
搭到第二层的时候,手又抖了。
这一次不是轻微的抖。
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的震颤。
闺女注意到了。
”妈妈,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冷的。“
她把手藏到口袋里。
但藏不住。
因为她的脸色也变了。
苍白。
一种不正常的、失去血色的苍白。
我那时候正在地下室跟冯教授开视频会议。
老郑跑下来,脸色很难看。
”周哥,陈总……她不太对劲。“
我腾地站起来。
跑上楼。
陈思琦靠在沙发上,闺女趴在她腿上,一脸担心。
我蹲下来,抓住她的手。
冰凉。
皮肤下面的青筋清晰可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下午。“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就是有点手抖——“
”不只是手抖。“
我翻开她的眼皮。
瞳孔反射正常,但眼底的毛细血管——
有微出血点。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发病了。
比预计的早了三个月。
”周砚,你别吓我。“她看到我的表情变了。
”不怕。“
我的声音很稳。
但握着她手的力度,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大。
”你不是说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你的表情为什么——“
”我说了,来得及。“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
”老郑,把备用方案启动。给药时间提前到今天。“
”什么?!周哥,III期还没结——“
”特事特办。药监局那边我来沟通。给我准备最高剂量组的个性化方案,就是为她定制的那一版。“
”可是——“
”现在。“
老郑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下楼。
我又拨了秦主任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秦主任,我的患者,今天必须用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III期还没完——“
”我知道。但她等不了了。发病比模型预测的提前了三个月。如果不在四十八小时内干预,基因突变会启动级联反应,届时任何方案都救不回来。“
”周博士,你知道提前用药意味着什么?如果出了问题,整个项目——“
”我承担所有责任。“
”……“
”秦主任。这个方案,我在自己身上试过。在二十只恒河猴身上试过。在三十名患者身上试过。在三百名患者身上正在试。“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安全性。“
”但如果你让我等,她会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给你签字。今晚之前传过去。“
”谢谢。“
——
两个小时后。
实验室。
陈思琦躺在注射台上。
她的脸色比两个小时前更白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
闺女被保姆阿姨抱着,在楼上哭。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声音传到地下室,每一个人都听得到。
陈思琦闭着眼睛,嘴角勾了一下。
”别哭了,小傻瓜。妈妈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冯教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
琥珀色的药液。
和五个月前给我注射的一样。
但剂量更高,配方更精准,靶向更明确。
三年的数据积累。
五个月的临床验证。
一切,都为了这一针。
”周,准备好了。“冯教授说。
我走到陈思琦身边。
握住她的手。
”我在。“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周砚。“
”嗯。“
”如果治好了——“
”治好了再说。“
”不,现在说。“
她盯着我的眼睛。
”如果治好了,你还愿意当我的赘婿吗?“
我握着她的手,笑了一下。
”不当赘婿了。“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下次领证,我的名字在前面。“
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眼泪顺着笑容流了下来。
”行。你名字在前面。“
冯教授清了清嗓子。
”两位,能不能先让我把针打了?“
”打吧。“我没松手。
针扎进去。
药液缓慢推入。
陈思琦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睛。
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脉搏。
一下一下,稳定地跳着。
每一下都在告诉我——
还在。
她还在。
——
给药后第一天。
手抖停止了。
第三天。
肤色恢复正常。
第七天。
血液样本的基因检测显示,突变位点的异常表达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二。
第十四天。
影像学检查,所有潜在病灶完全消退。
第二十一天。
全基因组复查。
BRCA1突变——修复。
TP53通路——恢复正常。
端粒缩短速度——回到正常人水平。
冯教授拿着报告,手在抖。
不是紧张。
是激动。
”周……治愈了。“
”完全治愈。“
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戴上,又摘下来。
”我行医四十年。治愈,这个词,我从来没有用得这么笃定过。“
”但今天,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
”她,治愈了。“
我站在实验室里,看着报告上的数据。
一行一行。
全部是绿色。
全部正常。
我的手攥着报告的边缘,用力到纸张都皱了。
三年。
从苏黎世到海城。
从博士后到赘婿。
从被骂废物到被骂骗子。
从五百亿到一针药。
全部的一切。
都值了。
——
我拿着报告上楼。
陈思琦和闺女在院子里堆雪人。
海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闺女用橘子做了雪人的鼻子。
”爸爸你看!橘子鼻子雪人!全世界独一无二!“
我走过去,把报告递给陈思琦。
”治愈了。“
两个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报告。
然后抬头看我。
没有哭。
没有笑。
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伸出双手,抱住了我。
紧紧地。
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热,打在我的衣服上。
”谢谢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用谢。“
”谢谢你没放弃。“
”从来没想过放弃。“
”谢谢你——骗了我五百亿。“
我笑了。
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雪还在下。
闺女看到这一幕,扔下雪球,张开小短腿跑过来。
”我也要抱抱!“
她撞进我们中间,三个人滚成一团。
闺女咯咯笑。
陈思琦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抱着她们俩,站在雪里。
雪花落在肩膀上、头发上、鼻尖上。
闺女伸手去抓雪花。
”爸爸,雪花好像星星。“
”嗯。“
”妈妈,我们以后每年冬天都堆雪人好不好?“
”好。每年都堆。“
”那爸爸呢?“
”爸爸负责给雪人找鼻子。“我说。
”用橘子!“
”用橘子。“
——
三个月后。
春天。
陈氏集团发布公告,宣布全资成立”思砚生物制药”。
专注于基因治疗药物的研发和产业化。
公司名字里,“思”是她的名字,“砚”是我的名字。
她非要叫这个名字。
我说太高调了。
她说:“我就是要全世界知道,这个公司是你的。”
上市发布会那天,全球各大媒体都来了。
冯教授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出席,孙院士发来贺电,秦主任代表药监局致辞。
我站在台上,西装革履。
第一次。
三年来第一次以“周砚”的身份站在人前。
台下坐着陈思琦,穿着白色连衣裙,旁边是闺女。
闺女举着一张画,冲我挥手。
画上还是三个火柴人。
但这次,三个火柴人住的不是方块房子了。
是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旁边画了好多小人。
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治好了全世界”
我握着话筒,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抬头。
“各位,今天我只想说一件事。”
“三年前,有一个人觉得我是废物。”
台下笑声一片。
陈思琦的脸红了。
“但她给了我一张卡,让我滚。”
“那张卡里的钱,变成了今天你们看到的一切。”
“变成了能救命的药。”
“所以——”
我看着她。
“谢谢你让我滚。”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滚。”
“但下次,能不能多给点?五百亿不太够。”
全场爆笑。
陈思琦在台下红着眼圈笑骂了一句。
我看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闺女替她传达了——
小丫头举着画,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说你做梦!”
——
发布会结束后。
我们一家三口走出会场。
闺女骑在我脖子上。
陈思琦挽着我的胳膊。
春天的风很暖。
路过一家婚姻登记处的时候,闺女忽然指着门口的红色横幅。
“爸爸,那个是什么?”
“结婚的地方。”
“什么是结婚?”
“就是爸爸妈妈要在一起。”
“你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还差一张纸。”
“那进去拿一张啊!”
陈思琦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进去?”
“进去。”
十分钟后。
我们走出来。
两本红色的小本本。
名字那一栏——
周砚,在前面。
闺女在我脖子上拍手。
“爸爸妈妈结婚啦!”
陈思琦把结婚证举到我面前。
“周砚,你看好了。这次,你可不能再跑了。”
“你给我五百亿我也不跑。”
“真的?”
“假的。给五百亿我还是跑。”
“周砚!!”
“跑去给你建实验室。”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锤了我一拳。
不重。
但很疼。
——
晚上。
闺女睡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热可可。
银杏树发了新芽,嫩绿的。
“周砚。”
“嗯。”
“你说,如果当初我没跟你离婚,你打算怎么弄到这笔钱?”
”……想办法。“
”你就是没办法吧。“
”可能会晚一点。“
”晚一点我可能就——“
”不会。“
我打断她。
”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让你出事。“
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信你。“
”现在信了?“
”现在信了。“
”早干嘛去了。“
”早之前我瞎。“
”嗯,瞎了三年。“
”闭嘴。“
”好。“
我闭了嘴。
她也不说话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
院子里很安静。
能听到银杏树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
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很规律。
像心跳。
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靠在我肩上,眼睛闭着。
呼吸均匀了。
睡着了。
我没动。
就那么让她靠着。
月光照进院子,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
桌上放着那张画。
三个火柴人。
一栋大房子。
一个笑脸太阳。
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治好了全世界“
我看着那行字。
笑了一下。
不是治好了全世界。
是治好了我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