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老板去医院取药时,撞上了我的朋友们和丈夫林怀安。
他们在商量,该拿那个怀了我丈夫孩子的女生该怎么办。
“打掉呗,要是冉冉知道了……嘶不敢想。”
“对啊,她心思多敏感你们不清楚?知道林哥碰了别人还搞出孩子,不得精神崩溃啊?”
“林哥和嫂子结婚都七年了,到今儿也没个孩子,估计是真生不了,真打了林哥不就绝后了?而且,那小姑娘可怜的很,我看她对林哥感情深着呢。”
“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林哥你说,到底咋办?!”
林怀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烦躁的踢了一脚病房外的等候椅,气急败坏的挠头转身时,
对上了我煞白的脸。
1
我是京大的高材生。
同学们全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跟五个小混混做朋友。
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毕竟我的朋友们,包括我的男朋友林怀安,都是世俗意义上的精神小伙。
抽烟打架染发说脏话不学无术。
那时候,我笑着说同学们根本不懂,
不懂他们才是我生命里的一束光。
毕业后,我进入五百强企业,
高额的年薪让我一下子可以养得起我和他们五个人。
毕业那年,我和林怀安步入婚姻的殿堂。
以前的同学和现在的同事仍不理解,但在宴席上还是表示祝福。
为了给我们攒出一个家,我需要努力工作,
所以我和林怀安一直避孕,避免因为怀孕休产假影响我的晋升。
我以为,林怀安是懂我的。
我们都曾经历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能有一个稳定的家,是我们所有人的梦寐以求,
而我,已经做到了。
一小时前,我的包里刚装进去新鲜出炉的一层两户房屋的买卖合同,
一小时后,我却看到,我的朋友们,正跟我丈夫一起,讨论他私生子的去留。
2
“冉……冉冉?”林怀安艰难的从口中挤出我的名字。
如一道惊雷,响彻在另外四人耳边。
他们猛的站直身体,惊恐的回头看向我。
我几乎站立不住,好在,一个一直在附近的护士小姐扶住了我。
她大概是听完了全程,只不过没料到我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冉冉”“嫂子”。
所以扶住我的时候,我清晰从她眼中看到的愤怒和心疼。
我礼貌道了谢,站稳身体,指甲陷进肉里,靠着这份疼,才让自己保持了理智。
我张不开嘴,因为我无法确定我跟他们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我还在工作时间。
我是来替老板拿药的。
已经借助外出公差的便利,在这工作日不必请假就能办理好房屋买卖手续,
不能继续耽搁了,老板还在等我回去。
“冉冉……你没事吧,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怀安被护士瞪了一眼,他顾不上在意,飞快跑到我身边,试探性的想伸出手,又不敢真的碰到。
林北屿,秦霞,周月月,郑九也跟在后面,平常骂人溜嘴皮最是在行的人,这会儿却像惯了哑药,一个个张开嘴却没有声。
我越过他们,站到他们刚才待的病房门前,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一个紫头发的小姑娘,感觉也就刚成年的样子。
正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像是在打游戏,
跟那时候的他们,真像啊。
“冉冉……”
我闭了闭眼,不再看她。
“今晚八点前,全都回家。”
说完正打算走,我突然一顿,随后艰难的补了一句,“不准带她。”
没说是谁,但都知道我说的是谁。
林淮安脸色变得跟我一样白,“不是的……冉冉我……”
我没再听,越过他们走向我要去的主任医办公室。
3
办完差事,大着肚子的老板和善的问我房子过户的怎么样。
那是她帮忙推荐的房源,
这种好地段,同样的价格根本轮不到中介介入,就会被亲朋同事给介绍走。
我把发散的思绪收回,认真回复老板。
之后半天,我靠着机械记忆完成了当天的工作。
很少见的,我今天没有加班。
六点准时关闭了电脑,像幽灵一样飘出了公司大楼。
连中途有人惊讶的跟我打招呼我都没注意。
我回到租住的小区楼下时,离八点还有一个小时。
突然间,产生了近乡情怯的想法,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属于我们的那个家已经亮起了灯。
我不知道该如何上去面对他们。
我从没想到过,林怀安会背着我乱搞。
更想不到,我的朋友们,全都知情。
恋爱五年,结婚七年,
我和林怀安在一起了整整十二年。
可我发现,我好像并不了解我的枕边人。
4
跟林怀安的相遇,是比较狗血的桥段。
下晚自习我被小混混骚扰,他跟那伙人有仇,顺路救了我。
林怀安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和天生的冷白皮,再配上那副精致的五官整体,
一直都是那片街道的明星人物。
他是职高的学生,能让我们一中重点班的学生都听到传言,足以见得他的知名度。
他像是我人生道路上第一次试图踏出囚笼的钥匙,
我主动尝试追求他。
虽然哪怕只是把他拦住给他送一杯牛奶都会让我面红耳赤。
那时候,我对他没有爱情,
只是想试试,跟这种世俗意义的坏学生在一起,我的世界会不会崩溃。
但我没有成功。
林怀安好笑的把我逼到墙角,作势要强吻我,
然后毫不意外的看到我被吓出一身冷汗,泪流满面,
他嗤笑一声,拽着我从墙根拎出去,还不轻不重的踹了我屁股一脚,
“好学生,这可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好奇心别那么重。赶紧滚,”
“没听过好奇心害死猫吗?”
我像被饿狼追赶一样,抱着书包就跑,再也没有到他经常打架的那片小巷子。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规则外的尝试,折戟沉沙。
5
后来,他们在河水里,救下了跳江自杀的我。
或许是我命不该绝。
跳江挑中了林怀安生日那一天。
他们一群兄弟姐妹给林怀安凑钱买了烟花,
来江边放,会更好看。
主要是这里远离人烟,不会有人投诉他们扰民,还有桥上的灯光,不用他们自带照明设备。
林怀安刚仰躺在草地上准备看给他准备的惊喜,就先看见了我从桥上一跃而下。
他惊得差点咬断舌头。
“wc,有人跳海了!”
“老九,快他妈救人啊。”
说完,水性最好的他和郑九立刻就跳了下去。
把我救上岸,他才发现那人是我。
我呛了很多水,昏迷不醒。
据秦霞后来回忆,林怀安拖着我上来时,发现剩下一群傻子没报警没打急救电没找人时,
气的他一人踹了好几脚,
林怀安好几次想尝试人工呼吸,
但因为没学点正经急救手法,怕弄巧成拙把我呛没了,
好在响起附近一个不太熟的兄弟家就在附近林北屿骑着一辆摩托赶了过来。
林怀安和他一前一后把我夹在摩托上固定,就这样把我平安送到了医院。
再后来,警方介入调查,姑姑冷着脸骂我白眼狼。
“供她吃供她穿,我闺女小子都舍不得上的补习班,没给她落下半点。”
“掏心掏肺把她养到这么大,她自杀?”
“这是要逼死我吗?”
“我帮忙养孩子还养出错了不成?要是她真没了,我找谁说理去?”
“唾沫星子都得把我淹死!”
“我哪里对不起她!啊?!”
6
大概是我成绩太好,这种寒假期间发生的家事也引动了校方介入。
一轮又一轮的叔叔阿姨来给我做心理疏导。
我都一言不发。
活着好累啊。
小时候,爸爸妈妈更喜欢姐姐。
因为生了我,既没能达成他们想要儿子的愿望,还因为生二胎导致我爸丢了铁饭碗。
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姐姐的,
连睡觉,我都只能睡在杂物间的一个床板上,杂物间没有门,正如我从来没有自己的生活。
姐姐房间是一张很贵重的实木上下床。
亲戚们都说,我爸妈为了我可真是下功夫。
可他们不知道,只要亲戚离开,我临时抱到上铺去的被褥就会被挪回杂物间。
那个房间,是姐姐的专属。
姐姐帮忙煮个饭,会得到爸爸妈妈的夸赞,
我烧了满满一桌的菜,会被他们嫌弃不当家不知茶米油盐贵,炒个菜倒半桶油,
后来,被骂多了,就不再期待能得到夸奖,
拼命学习,考出一个好成绩,才能得到不那么严苛的辱骂。
后来姐姐上了初中,学业难度加大,她的成绩下滑严重,
而我,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第一名。
姐姐的笑容变少了,我也从挨骂变成了挨打。
我最害怕过年。
过年亲戚串门都会问成绩,每当他们夸完我的成绩,
等他们走后,我就会被罚跪在杂物间,一天不准吃饭。
初一寒假那年,爸妈把我留下看家,带着姐姐出去旅游,
然后……出了车祸。
我没有爸爸妈妈和姐姐了。
抚恤金给了姑姑,姑姑把我带回了家。
刚开始,姑姑对我还很好。
我很罕见的享受到了一种名为“母爱”的东西。
可等我在她家里度过一年,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成绩好后,姑姑就变了。
她不准我玩闹,
每天检查我的课业,检查我有没有不三不四的朋友,
每天都跟老师询问我在校的情况。
后来我才知道,姑父出轨了,她想离婚,她的孩子都不支持她。
她也不敢离,孩子都不走,她离了图啥呢?
而且也挣的钱也没有姑父多。
7
所以她把那种隐秘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期盼加诸在我身上。
走路声音大,她拿着藤条把我脚背抽到浮肿,
跟着大人学了一句脏话,她让我跪在爸爸妈妈坟前一个小时,
试卷有错误,她会陪我复习更正到凌晨。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半。
姑姑怀孕了,
她又开心了起来,虽然不是对着我,虽然还是会检查我的所有试卷,
但对我不再有那么高的关注度了。
我明白,这个有点坏的“妈妈”,也不要我了。
她喜欢别人恭维她,“还是你会教育孩子,家里有个高材生啊。”
所以,她生下弟弟后,对我仅剩都关注就是分数。
那是她出门在外的谈资。
把哥哥家的孤女教育的这么出息,她脸上有光。
我大概知道自己有问题。
我看着五楼教室的窗户,想着没有锻炼过的人跳下去,靠一只胳膊能不能撑住全身重量,
看着手里的圆规,想着跟美工刀相比,划开同样大小的伤口,多久血会凝固,
看着路边的大树,想着荡秋千会不会吓到人,
看着路上疾驰的汽车,想着飞起来的那一刻脑中会有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
我不知道这种叫抑郁症,
我只是知道自己有点大病。
林怀安是我尝试的第一次自救。
我知道那条路上有混混。
我想,被欺负了然后死掉,好像很合情合理。
这样子,还能处理掉几个畜生,好像很划算。
可林怀安救了我。
他明明跟我一般大,却好像那么高大,一脚就能踹翻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生。
他和那些人打起来的间隙,还不忘赶紧踹我一脚,把我踢出包围圈。
所以,我想靠近他。
当时,女生靠近男生示好,好像只有一个意味,那就是表白,恋爱。
我也没想厘清楚自己要什么。
好像喜欢他也不错。
所以,我绞尽脑汁想追人的法子,最后却连封情书都不敢写。
只怂兮兮的把人拦住送牛奶。
可是林怀安不要我。
他说,“好学生就老老实实学习去。”
可我不想当好学生。
好累啊。
8
各种调解介入后,姑姑情绪稳定了。
但也不愿意再养我。
跟我随时随地表演生命逝去相比,我的好成绩带来的那点恭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抚恤金已经花完了。
家里的老房子也早就卖掉,钱在前两年就被亲戚以各种名义借走了。
当时姑姑养着我没办收养手续,那时候没那么正规。
有口饭吃,有地睡觉,户口在,能上学,那别的就没有大事。
所以她不想养了,没人逼她必须养。
得了局里见义勇为锦旗表扬的林怀安一行人,因为也算参与者,围观了我被所有人亲戚踢皮球一样推来推去的场景。
最后定下让我选跟谁,他们再去专项做思想工作。
我大脑一热,颤颤巍巍把手指向了林怀安。
林怀安愣住了。秦霞他们也愣住了。工作人员也愣住了。
他们当成玩笑话,我也没有当真,懊恼自己又在犯傻。
只有林怀安当真了。
后来,他真的带着他年迈的奶奶来问我,要不要跟他。
我说好。
大人们觉得不妥,但是也没人强硬阻止。
我的事情拖了太久了。
没人喜欢麻烦。
即便解决麻烦的人不符合他们期待,但是息事宁人的道理人人都懂。
他们象征性的拒绝了一下,还不敢说的太过火,就怕林怀安脑子清楚后就不养了。
但我仍然感激他们。
他们给我捐了一些钱,撑到了林怀安他们学会打工赚钱。
9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
跟林怀安同村出来的林北屿是第一个跟着养我的。
他看不惯林怀安去干搬货受的那些罪,赚来的钱还买不起肉。
虽然加上了他,也还是买不起肉。
再后来,秦霞,周月月,郑九,都来养我了。
他们跟以前的我一样,不是留守儿童,就是爸妈改嫁亦或去世,总归家里都没有自己的位置,只能混个温饱。
养我之后,他们仍然在家里挨着骂混吃等死,
但以往在外面闲逛打群架的时间,都用来打零工,攒钱给我生活。
我跟他们,从顿顿青菜,到一周吃一次肉,再到天天有肉,
我被养的很好。
他们非常期待我把几乎科科满分的卷子摆在他们面前。
虽然他们只会说卧槽牛逼。
每当我考出好成绩,他们比我还开心。
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了省三,市状元。
周月月差点惊掉下巴,喃喃道,“妈妈耶,我不仅养了一只人,还养出个状元郎。”
“郎不是男人吗,没文化。”
“那你说是啥?”
“当然是状元女?嘶,咋这么不对劲呢?”
他们打闹着,笑着,我也笑的很开心。
我好像,从跟着林怀安来到他和他奶奶的地下室后,再也没有空去想过什么飞驰的车流,高楼层都窗户,和圆规美术刀什么的。
我只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以前他们养我,
以后我养他们。
考上大学后,我偶尔家教挣的钱,比他们做很久零工都多,郑九给我竖大拇指,“还是冉姐牛逼,一个小时张张嘴就能一百多块。”
然后被林淮安拍了下后脑勺,“会不会说话。”
他们知道我的同学不太待见他们。
他们也不喜欢我同学,无论是我当初高中的同学,还是如今大学的同学。
秦霞还偷偷骂他们,“呸,一堆眼睛吊到天上去的东西。”
我管不住他们骂人。
这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能在我面前尽量克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我从未奢求过,跟我的新同学发展深刻的友谊。
我的心太小,装下了一些人后,就没有空隙了。
10
林怀安是我追到手的。
高中毕业后,我鼓起勇气跟他告白。
可他还是拒绝了我,吊儿郎当的说他才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知道他有过很多女朋友,唯独没有我这种乖乖女。
他们,包括是女孩子的秦霞和周月月……也都这样。
他们甚至可以毫不避讳的谈论谁谁谁的那什么地方更大。
我难受过,这跟我的三观严重不合。
可我凭什么要求一群救了我的命,养我长大,供我读书的人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呢?
起码那时候的我没资格。
但我又真的喜欢上了林怀安。
他越长越好看。
因为我,他没有继续学业,
却也因为我,没有在混日子,身上那种不安稳感散去了很多。
当初他们相熟的很多混混,都犯了事抓了进去,
提到这个,林北屿还曾感叹,或许我也救了他们也说不定。
我明明感觉林怀安应该是喜欢我的,大概他是不想耽误我吧。
可我从被他带回家的那刻起,就已经是了全新的裴子冉了。
追求人而已,我连市状元都考得到,追人有什么不会的。
于是,大二那年,我把林怀安追到手了。
他明明有过很多女朋友,却会在跟我接吻时,耳朵红的烫手。
他给予了我足够的安全感。
因为他的眼里除了我,放不下任何人。
在一起后,他不准我继续兼职。
他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供得起我,我家教耗费的精力,用在学习上或许更有用。
所以,大学剩余三年,研究生两年,他又养了我五年。
这期间,林北屿和秦霞结婚了,还有了个小宝宝,周月月结婚又离婚,郑九一直单着。
毕业后,我拿到了心仪公司的offer。
发到手第一个月工资三万多块的时候,
我跟林怀安求了婚。
他气的不行,说我抢了他的活。
然后他又补给我一场他的求婚。
我们结婚了。
我从未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
可我竟然从来不知,林怀安背着我,在外面有人。
10
快到八点,我起身上楼。
推开门,安静的不像话。
五个人分散在客厅各处,听到声音齐齐抬头,
对上了我哭红的眼眶。
林怀安再次凑上前,“冉冉……你……”
压抑了一天的情绪再也忍不住,
我打了他一耳光,“你混蛋!”
我发疯一般把手里的包扔到他身上,
随后,目之所及的东西,都被我掀翻在地。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骗我?”
“北屿哥?”
“霞姐?”
“月月?”
“老九?”
“你们骗我!你们全都骗我!”我嘶吼着哭出声,整个客厅一片狼藉。
最后我脱力跌倒在地。
林怀安胳膊上脸上已经被我乱扔的东西划出了数道血痕。
他没有留意,见我跌倒连忙过来想扶,我后撤一步避开,
“滚开!别碰我!”
“恶心!”
林怀安的手僵在原地,秦霞几人也都沉默下来。
我坐在地上,他们五个站着。
彼此一声不吭。
等我这段情绪终于过去,我才扶着墙站起身,避开他们走到沙发上。
“说吧,多少次,从什么时候开始。老九,你先说。”
郑九迟疑的想去看林怀安的脸色,
我摔碎一只玻璃杯,“你还想骗我吗!”
郑九闭了闭眼,沉声道,“五年前……大概。”
我几乎咬碎了牙。
震惊,无可置信,更多都是不解。
我不明白。
为什么呢?
为什么骗我,要瞒着我?
即便是我死缠烂打追来的人,可林怀安可以拒绝啊。
如果他不爱我了,我们可以分手,可以离婚,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呢?
明明我们经历过那么多岁月,难道脱离了夫妻的身份,就会老死不相往来吗?
为什么,我们之间,要有这种恶劣的结局?
11
我突然泄了气,连愤怒都没有了。
自己好像像个笑话。
五年前,结婚后第二年,也是我刚工作的第二年。
两年时间,我就坐上了部门总监的位置,固然运气好,一层层领导恰好这时候晋升。
但我从一堆四五年资历的“老人”堆里闯出来拿到总监一职,足以证明我的实力。
那时候,霞姐家的茵宝五岁,正是十分可爱的年纪。
因为我们没有这里都户口和住房,所以霞姐和林北屿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家,
所以那时候没给他们专门租房子。
我们全都住一起,三室一厅,等霞姐她们来了,就女生一波男生一波混着住。
我答应过她们,以后换我养她们。
我要买大房子。
我要让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一间房。
我要让茵宝能留在这里上学读书。
这需要很多钱。
所以,哪怕我知道林怀安很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小孩,我还是跟他提了避孕的事。
他答应过的。
可我听到郑九所说的这个时间后,突然想到了我在医院听到他们说的,
“真生不了”,
当初我在冬天跳河,虽然救上来了,但当时医生说过我宫寒严重,以后很难有子嗣。
可我早就被他们养好了。
从前的干瘦,被他们一点点养起了肉。
这么想着,我也就这么问了,
周月月脱口而出,“不是冉冉你不能生吗?”
我看向隐在角落的林怀安,控制不住的声音颤抖,“所以,你是觉得我不能生?就,就去找别人生?”
“没有!我知道你身体没问题,你的体检我一直看。”
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烂掉了。
12
大概是情绪都发泄的差不多,郑九也已经开了口。
林怀安破罐子破摔,我也终于知道了他的想法。
他以为我不想生孩子。
他不明白我要升职跟怀孕之间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就负责那些活,干得好的人隔段时间回去,只要留出个上手的时间,照样还是干的最好的人。
他觉得我不想生下他这种人的孩子。
可我要怎么跟他解释,我的工作不是他去卖苦力,不是一成不变。
哪怕换了领导,都有可能代表职业生涯就此止步,
只要我想赚钱,我就必须往上爬。
我从七年前的月薪三万,到现在年薪三百万,付出的何止是机械性的时间精力?
人情往来,关系维护,勾心斗角,甚至是透支健康的身体和生命力……职场的弯弯绕绕,从不比宫斗剧少多少。
“可我们不是非要留在京市的!”
没想到最先发飙的是周月月。
她闭着眼,“冉冉,你给了我们很多钱,让我们能在京市住在这种金光闪闪的地方。”
“还要给我们买房,让给我们真正留在京市。”
“我们很感激你,真的,当年帮你那点,你岂止是还了十倍,就是百倍千倍也不止。”
“可我们就是丫鬟命,住不起这公主王子们的地儿。”
“每次坐电梯,那些衣服官官的人,都斜着眼看我的爆炸头。”
“老子做造型他爹的碍着他们啥事了,真当我没听见,天天背地里说我带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回家。”
“艹,我睡几个男,吃他家大米还是喝他家水了?”
13
周月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这个地方是三年前我年薪达到百万的时候租下的三套房子。
茵宝我也托了之前某个客户的关系,加班忙前忙后帮人家拿下一个千万级别的项目,换来了一个旁听生名额。
这附近都是公司高管大厂牛马居多,我不是猜不到他们可能不适应。
可我想着,他们以前都能适应,这点小事,和住得好吃得好,以后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以后争取京市户口,考大学,未来的人生都将跟我们不同比起来,不值一提。
我从来不知道,他们心中藏了这么多怨言。
连霞姐沉默了会儿也说,茵茵在这里上学不开心。
同学们都会各种乐器,说流利的外语,各种东西她听都没听过。
别人不嘲笑她,却让她更难过。因为她恶劣的想过等着他们嘲笑她土包子,她就把装在兜里的毛毛虫砸在他们脸上,然后借机回自己老家上学。
她想要自己的同学了。
还有郑九,他说他在这,一辈子也找不到媳妇。没人看得上他这个外地的小混混。
看着光鲜,手里分币没有。
是的,我让他们吃好的住好的穿好的,却没给他们很多钱。
一是我要攒着买房,二是我怕他们被一线城市迷了眼,要是手里再有了钱,犯下什么事导致他们悲惨一生,那我以死谢过都无法偿还。
我既然把他们带来京市,就要让他们真的脱胎换骨。
可我好像没有做到。
14
他们说完,又开始找补。
他们知道是自己不识好歹,没有怪我的意思。
就是觉得他们就享不了这种福。
考大学容易不容易的,跟他们这种学渣有什么关系?
再容易也没人收语数英加起来超不过二十分的学生啊。
他们的孩子,能聪明到哪去。
京市房价这么高,以后他们孩子留在这儿说不定得单一辈子。
我想说,不会的,有我啊。
他们当初能养我,我也能养她们啊。
七年,我用七年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能证明吗?
可我明白,不是我能不能养的事。
是他们不想让我养。
他们无法理解,被外地人整破头的本地户口代表什么。
对他们而言,这地方连个混的街道都没有,到处都是巡逻的,
动不动就查身份证,麻烦的很。
他们骂句脏话就被人围攻,骂难听了还会被人举起手机拍,最后只能憋屈的道歉。
我彻底泄了气。
原来……这就是我自以为是的对他们的好。
他们逐渐离开了只剩下我和林怀安。
我不需要问他们为什么瞒着我林怀安出轨的事了。
因为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林怀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始说他的越界。
那是我跟他恋爱期间,还在读大四的那年。
他跟着一个货车车队走货,路过老家那块,顺便请他们搓了顿本地饭。
不知道是男人都那样,还是林怀安认识的人都那样。
他们让林怀安介绍个消遣的地儿。
他带着他们去了。
然后,林怀安喝多了。
醉醺醺的被一个卖酒女捡回了家。
没有遇到我之前,这是他们的常态。
毕竟他又不用担心自己的贞操。
没有发生什么,因为他是真醉了,硬不起来。
卖酒女就是想要点钱,不用陪睡就能坑点,她乐得很。
只拍了几张赤裸的照片,第二天跟林怀安谈条件。
他先是吓了一跳,确认没发生什么才放了心。
他想打人,但大概是跟我待久了,也加上他本就混迹这种场所,他手头也有点钱,心态不是以前那种动辄不死不休的样子,
最后随便给了点打发了她,删掉了那些照片。
没有主观出轨,没有精神出轨,没有实际出轨,
但那次的事情,却好像还是给他种下了印记。
他大概还是习惯这种挥霍人生得过且过的糜烂日子。
他呆不惯京市,吃的多花的多用的多,看不起他的人也多。
说的话也没有老家人亲切。
可我正值保研关头,他不想我分心,而且他答应要养我。
总不能考上研究生就不养了。
他不知道研究生有“工资”,对于我们这种苦过的人,研究生的补贴足以负担全部的生活。便是学费,老师能也帮忙借到。
他不知道,他把让我好好读书当成责任,
所以,他照旧回到了京市。
15
等我终于毕业,他又一次升起想回家的想法。
可我每天都在跟他说新公司和同事和领导的交集,他担心我应付不来。
一来二去,等到了我跟他求婚。
再后来,就这样结婚了。
那时候他已经是被我养着了。
因为市中心的房子,他那点保险都不交的工作供不起。
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无用的人。
这种情绪,在我跟他说避孕不要小孩后达到了顶峰。
他觉得,我嫌弃他了。
嫌弃他,嫌弃到不愿意生下血脉相连的孩子。
可我,只是想彻底落户后,让我们的孩子,从一出生起,就赢在起跑线上。
到时候有我兜底,她可以努力去发掘自己的天赋,博一个人更好的未来,也可以躺平当咸鱼,最差也能得到我们现在的日子。
比起在逼仄的地下室,这种日子,怎么不能算是跃升了阶级到了天堂?
可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或许从一开始,我的同学们就是对的。
我和林怀安他们,其实自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16
他第一次出轨,就是郑九说的那次,两年前。
他跟郑九约着回去看茵茵回了老家,只留下周月月在这儿看着我,
盯着我别工作起来又忘记吃饭导致胃疼。
没有我的存在,他们恢复了自由,恢复了本性。
回到了他们的世界。
林怀安,也有了第一次实质性都出轨。
那之后,他老实了整整两年,生怕我发现不对。
可我根本发现不了。
我太忙了。
奔着晋升去的职场人,没有休息时间,时时刻刻处处都是战场。
林怀安便发现,他对我而言,好像也并不是很重要。
因为我自尽过的先例,这些年里他们一直都很重视我的抑郁症有没有复发,我的精神状况是否稳定。
所以,哪怕他的心已经偏移,钱还是怕我会因为对他的执念,一旦发现我就会崩溃。
结果没想到我投入在工作上的精力,比分给他的要多的多。
林怀安也住不惯这里的豪华大平层。
在这里没有人跟他吹牛,他找不到个适合他的工作,
刷盘子洗碗收银员,同事很多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他觉得他不是干这种事的人。
所以他又拾起了以前给我陪读时候跟的货车大哥。
那时候大哥已经创业成功,干起了正经物流,他跟着大哥干了很多脏活,挣了很多钱。
我能这么快攒到一套房子首付一套全款,林怀安也提供了近三分之一的支持。
但我不准他继续干这个,太过危险。
我们的孩子不能有个犯事的爸爸。
他不情愿,但还是尊重我的意见。
他又成了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
也,再一次开始出轨。
如今这个,是从老家跟过来见世面的。
也是爹不疼娘跑了后娘欺负,所以自甘堕落当了精神小妹。
喝醉了酒撞上林怀安,两人就这么睡了。
她长得好看。林怀安半推半就就跟这人发展了相对长期的关系。
后来她说想去首都见世面,林怀安没同意,但她偷偷买了车票来了。
发现女孩站在自己家楼下的林怀安冷汗都差点吓出来。
她偷看过林怀安的手机,记下了外卖地址。
林怀安给她开了几天酒店,打算抽空亲自把她送回去。
这个送,是动点手段的送。
她跑到我们家楼下,触了林怀安底线。
结果在他要把人弄走的那天,她拼命挣扎,从酒店楼底摔下进了医院,查出来了怀孕。
再之后的事情,我就知道了。
17
那天开诚布公谈完,我竟然睡了一个好觉。
或许,林怀安的直觉是对的。
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喜欢他。
只是把他当成了我的所有物。
否则,真的爱他,岂会不知道他带着京市,一直都不开心。
这个时候,我突然庆幸,还好,我们没有孩子。
不然,她也要跟我和林怀安他们一样,变成缺爹少娘家庭的孩子了。
第二天我照常工作,没有半分异常模样。
当晚回到家,林怀安的黑眼圈很重,像是一夜都没休息好。
他哑着嗓子道,“我会让她把孩子打掉了。我……打算给她五万块钱,免得她纠缠,会影响你。”
我沉默了片刻,“确定孩子是你的吗?”
我还是做不到对他视而不见。
千里迢迢跑到京市,怎么就这么巧,正好怀孕。
林怀安一怔,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不可能等到孩子生下来。五万块,不少了,她会愿意的。”
“她在这里活不下来,只要回老家,她就不敢多说话。”
“你,你别担心,我不会让她影响到你。”
这可能就是我和他的差距吧。
他不知道胎儿也是可以测DNA的。
休息日,我带他去做了检测,
孩子不是他的。
本来还吵吵嚷嚷的女孩,在我递过去一万块钱后,就答应拿钱走人了。
解决完她,我也终于跟林怀安提了离婚。
他也并不意外,嗯了一声就答应下来。
我问他,还是要回老家吗?
他说嗯。
要回去的。
可我没钱还给他。
钱都拿来买房了,再卖出去倒也不是不行,但我还是想留着房子,为以后的户口做准备。
他没要钱,连他当初卖命的钱都不要,什么都不要。
安安静静的过完冷静期拿到离婚证,他就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我这次没有再拦。
我想,自己也不是很想看见他。
感激他,和厌恶他,这两种情绪同时存在,太折磨人了。
我跟老板借了一大笔钱,
跟着他回了老家,给他们五个在很好的地段买了五套房子。
社会的飞速发展好像并没有惊动这座小小的县城,
京市一套房子的首付能在这买五套全款房还有剩余。
房子是我当年答应还的。
我的命,我的未来,值得。
林怀安剩下的钱我没钱还,也不打算还。
我告诉他,我给他留着那套房子。
那是我们的婚后财产。
如果他改变了想法,亦或者未来有需要,我会尽全力帮他在京市落户。
虽然我知道,他只会觉得我莫名其妙,为什么对户口执念这么深。
如果他坚持不来,那……到时候再卖掉,把钱还给他吧。
我退掉了之前的租房,来到了自己的家。
真好,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分享,就天翻地覆。
如今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喜好。
不必担心触景生情。
他背叛了我们的婚姻,但也要救过很多次我的命。
就连我的抑郁症,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治好了。
冷静期期间他之所以没搬走,就是在观察我的身体,
发现没问题后,
他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
大概都有吧。
庆幸我离开他,离开他们也还是好好的。
失望我好像真的,不是特别在乎他。
所以,我应当是真的不曾真心喜欢他。
那他喜欢过我吗?
不重要了。
人生多旅客,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我和他的相交线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相遇相识相知相伴,最终相离,
我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也愿他们幸福依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