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剑刃刮过肋骨。
许临听见了声音。嘎吱一下。像用指甲抠铁皮。
“噗。”
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吧嗒。砸在白玉砖上。
大师兄手在抖。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凑近了点,热气喷在许临脸上。“师弟……为了……”
许临没理他。他正盯着眼前那块透明光屏。
【死亡进度99%。】
许临在心里骂了一句。三天了。挨了七顿打,喝了半缸子毒药。还卡在这百分之一。要死就死透。剩个尾数恶心谁呢。
他伸手。自己攥住那截露在外面的剑刃。大师兄眼睛一下瞪圆了。许临猛地一拉。胸口豁开半尺长。大师兄一屁股坐地上。许临往前一扑。脸砸在血里。
“做鬼……”许临咬着牙,嘴里冒血泡,“也不放过你们。”
【叮。100%。宿主已死。】
【‘死后全知’开启。保持死透,免疫伤害。】
【警告:被发现没死透,技能立刻作废。】
许临趴在地上。行。这戏得演到底了。
七长老走进来。步子快。一脚踩在许临手背上。许临没动。连手指头都没缩一下。
“死了没?”
大师兄爬起来:“死透了。肠子都出来了。”
七长老拿脚尖踢了踢许临的肋部。“这废物。平时看着挺精,死得倒痛快。”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溅在许临下巴上。
“灵脉归我。斩霜剑归老三。法宝归老二。至于那个哑巴……”
七长老笑了。“送万花楼去。换几炉好丹。”
趴在地上的许临,咬紧了后槽牙。
沈婉。半年前被塞给他的女人。天天端个黑乎乎的药碗跟着他。没说过一句话。现在这老东西要把她卖了。
“拖出去喂狗。”七长老挥挥手。
大师兄拖着许临的一只脚往外走。石阶硌人。许临的后背在地上蹭。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泛。他硬压着。
到了后山。大师兄一甩手。把许临扔进黑窟窿里。
腥臭。风从洞里往外刮。一头三头犬爬出来。口水黏糊糊的,滴在许临大腿上。它闻了闻。张嘴。咔嚓。
没破皮。
三头犬嗷的一声惨叫。捂着嘴退开。半颗黄牙掉在许临脸旁边。
许临睁开半只眼。狗头顶飘着一行红字:【极度饥饿,牙口不好】。
“哥们儿。”许临小声说,“这牙口不行啊。赶明儿我弄点软和的给你。”
三头犬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钻进洞里。
晚上了。前头大殿火光冲天。划拳的声音传出二里地。开庆功宴呢。
许临从后山摸下来。走一步,肚子上的肠子晃荡一下。他拿手托着。走回竹院。
院门没关。里面亮着灯。有人说话。
“沈婉姑娘,长老发话了。今晚必须过去。”是七长老的徒弟,刘二。这人平时偷鸡摸狗。
许临贴在窗户根底下。窗户纸破了个洞。
沈婉坐在桌前。没哭。没闹。把一个旧药瓶塞进包袱里。
刘二往前凑了凑。眼神不对,盯着沈婉的胸口。“万花楼那地方,去了也饿不死。你要是伺候好我,回头我跟长老求个情,给你留后山去。”
刘二伸出手。要摸沈婉的脸。
沈婉往后偏了一下头。
“哟。还挺烈。”刘二笑了一声。手又伸过去。
许临一脚踹开窗户。
木屑乱飞。他翻了进去。落地没站稳。肠子绊了一下脚。
刘二回头。“谁啊……”
他看清了。脸白了。嘴张着,没声音。一个胸口大洞、浑身是血的男人站在屋里。
“我。”许临往前走了一步。
“鬼啊!诈尸——”刘二腿一软。往后跌。
许临一把揪住他脖领子。右手在桌上瞎摸。摸到一个砚台。挺沉。他举起来,照着刘二后脑勺砸下去。砰。刘二翻白眼了。身子软下去。
屋里静了。
沈婉坐在原处。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胸口的洞,扫到肚子上的肠子,最后停在脸上。
许临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拿手捂了捂肚子。
“那个……我要是说我没死透,你信吗?”
沈婉看着他。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第三层抽屉。拿出一卷纱布。一瓶金疮药。她拉开椅子。看着他。
“让我坐?”许临指了指椅子。
沈婉点头。
许临坐下了。
沈婉端来半盆温水。放在桌上。她把剑拔出来。噗嗤一声。许临倒抽一口气。凉风直往肺里灌。疼。真疼。
沈婉拿布沾水。擦他脸上的血。擦得很慢。从额头擦到下巴。
“你真不怕?”许临看着她。
沈婉没理他。她低头擦他肚子上的血。把肠子盘好,塞回去。
许临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头顶上有一行字。
【沈婉。修为恢复中。当前境界:金丹巅峰。】
许临愣住了。整个宗门里,谁都以为她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金丹巅峰。这境界能打两个七长老。
“你……”许临咽了口唾沫,“听得见吗?”
沈婉手停了。抬头。看着他。点头。
然后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嘘。
门外。火光透进来。脚步声很杂。
“那小子诈尸了?把院子围了!”七长老的声音。带着火气,“一个孤魂野鬼,也敢折腾!”
门外的人停了。
许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洞。刚才刘二看见了。只要露馅,技能就废。他现在连防身法术都放不出来。
“怎么弄?”许临问。
沈婉看着他。
门板被踹了一脚。哐当。
许临想站起来。肚子抽了一下。他吸了口冷气。
沈婉一把抓起旁边带血的纱布。捏住许临的下巴。把纱布塞进他嘴里。许临被推倒在桌上。脸贴着实木。沈婉端起半盆洗过肠子的血水。哗啦一下。泼在许临身上。
许临趴在桌上。满嘴血腥味。一动不动。
门开了。
沈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把斩霜剑。剑尖指着七长老的鼻子。
七长老愣了一下。“你个哑巴,怎么……”
沈婉手腕一抖。剑刃擦过七长老的脖颈。没有刺入。当地一声。钉进了门框。
七长老没敢动。一滴冷汗从额头掉下来。
“滚。”沈婉开口了。这是许临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七长老往后退了三步。看了一眼屋里的许临。许临闭着眼。连呼吸都没了。七长老咽了口唾沫。转身。带着人跑了。
沈婉关上门。
走到桌边。把许临嘴里的纱布扯出来。
许临趴在桌沿上,大口喘气。
“你泼我一脸血干什么?”
沈婉没理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女人的裙子。丢在桌上。
“穿上。”
“啥?”许临看着那件带花边的裙子。
“明天起,你是我的丫鬟。”沈婉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不出门。你得去打听外面的消息。”
许临捏着那件裙子。
“我一大老爷们儿……”
沈婉喝了口水。没搭理他。
门外又有脚步声。很重。
“许师兄!你在不在里面!”大嗓门。
许临一僵。胖子。这人倒贴钱跟着他混。脑子缺根筋。
“师兄!我进来了啊!他们说你诈尸了,我不信!”
门栓嘎吱响。胖子一脚迈进来。
许临坐在桌边。血衣脱了一半。手里拿着带花边的裙子。
胖子站在门口。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许临惨白的脸。
“师兄……”胖子咽了口唾沫。“你死就死了,怎么还惦记这个?”
许临攥着裙子,咬紧了后槽牙。
第二章
胖子盯着那条带花边的裙子。眼珠子半天没转。过了好几秒,他把迈进来的那只脚收回去,左右看了看,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师兄,你听我说。”胖子压低声音,凑过来,“我知道你死得冤。你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托梦就行。你附在裙子上干什么?”
许临没说话。他把裙子扔在桌上,抬手,在胖子脑门拍了一巴掌。
有响。
胖子捂着脑门,愣住。他看了看许临,又看了看地上的刘二。刘二后脑勺有血。
“活的?”胖子声音发飘。
“没死透。”许临扯了一下嘴角,指了指肚子,“给我弄件干净衣服去。别拿那裙子。”
胖子咽了口唾沫,去翻柜子。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许临披上。血水把前襟浸透,黏在肉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你回去吧。”许临摆手。
胖子没走,两只手绞在一起。“师兄,七长老刚回了大殿,正发火呢。说你变厉鬼了,要请掌门出关收拾你。”
“他请去了?”
“没。掌门在闭关。七长老进不去。”胖子指了指地上的刘二,“他怎么弄?”
许临走过去,踢了踢刘二。“找根绳子,绑椅子上。嘴堵上。”
胖子干活利索。找了根捆柴火的麻绳,把刘二捆结实。许临拿块抹布塞进刘二嘴里。
“你。”沈婉出声了。
胖子吓得一哆嗦,回头。沈婉站在里屋门口,端着个掉了漆的木盆。
她看着胖子。“你今晚睡外屋。看着他。他醒了就敲晕。”
胖子看了看沈婉,又看了看许临,嘴巴张得老大。“师兄,嫂子会说话?”
“她一直会。”许临抹了一把脸上的干血,“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搬椅子。”
胖子哎了一声,去搬椅子。
沈婉把木盆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她递给许临。“换上。今晚你出趟门。”
“去哪?”
“执法堂。”沈婉在桌边坐下,“七长老把你的灵脉占了。地契和阵眼石肯定在转移。你现在去,能截住。”
许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纱布。“我这伤……”
“你不是死透了吗?”沈婉看着他,“死人怕什么伤。”
许临笑了一声。这女人,话不多,句句见血。
“行。我走一趟。”许临套上夜行衣。大小合适。他走到门口,指了指刘二,“别让他跑了。跑了咱仨都得完。”
“丢不了。”胖子拍胸脯。
许临翻窗出去。外头起风了,吹得竹林哗哗响。他弯着腰,顺着墙根摸。
大殿喧闹声没散。执法堂这边安静。只有大门挂着两盏风灯,灯罩上积着厚灰,光线发黄。
许临绕到后墙。有一处排水破口。他扒着砖缝翻进去,落在枯草堆上。后门虚掩。他贴着门缝往里看。
七长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块发光的石头。三长老站在旁边。三长老瘦得像竹竿。
“阵眼石,成色不错。”三长老伸手摸,“老七,这条灵脉你一个人吞不下。”
“吞不下也得吞。”七长老把石头收进袖子,“明天跟掌门说,那小子走火入魔死的。掌门总不能要个死人的东西。”
“哑巴呢?”
“刘二去办了。连夜送走。”七长老伸了个懒腰,“卖到万花楼,换三炉聚气丹。”
许临蹲在门外。手按在肚子上。伤口不疼。他有点想骂人。
“谁?”三长老突然转头。
许临心里一紧。三长老对活人气息敏感。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三长老站在门口,盯着枯草。许临趴在草堆里,连呼吸都停了。
“出来。”三长老往前走了一步。
许临没动。只要三长老拨开草,就能看见他。发现他没死,系统作废。
“听错了吧。”七长老在里面说,“这地方平时连野狗都没有。”
三长老没理他。弯下腰,伸出手。
许临咬牙。他看见三长老头顶飘着一行黑字。
【今晚刚偷换了七长老的聚气丹。怕被发现。】
许临换了个声音,飘忽不定地开口:“老三……”
三长老手一抖,僵在半空。“谁?”
“你的聚气丹……拿什么换的……”
三长老脸色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谁!装神弄鬼!”
“你背上的业障……瞒不住了……”
三长老连滚带爬退回屋里,砰的关上门。
“怎么了?”七长老站起来。
“有东西!后墙有东西!”三长老声音发抖,“这地方不干净!走!先撤!”
里面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随后传来窗棂翻动的声音。
许临趴在草丛里,等了半炷香的功夫。直到后院的灯灭了,才慢慢爬起来,原路翻了出去。
回到竹院,胖子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刘二还在昏迷。
许临推门进去,胖子一下惊醒了。“师兄,怎么样?”
“阵眼石没拿回来。”许临把夜行衣脱了,扔在地上,“老东西今晚跑了。但他跑得急,肯定没带全。”
“那怎么办?”
许临没理他,走到里屋。沈婉坐在床上,被子搭在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油灯看。
“没拿到。”许临说。
“急什么。”沈婉翻了一页,没抬头,“石头在他身上,他跑不了。”
“你倒沉得住气。”许临靠着门框,“你那个仇家,到底是谁?总不能是七长老吧。”
沈婉合上书,看着许临。“比七长老厉害。可能是掌门。”
许临愣了一下。“掌门?”
“你死之前,没发现掌门三年没露面了吗?”
许临想了想。确实。他上山这几年,只在大典上远远看过掌门一次。
“你惹了掌门,干嘛塞给我?”许临问。
“因为你最没用。”沈婉吹了灯,“没人会注意一个废物。”
屋里黑下来。外头起了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外头就传来敲锣的声音。胖子推门进来,满脸慌乱。
“师兄!不好!掌门出关了!”
许临从榻上坐起来,揉了揉胸口。
“他说什么了?”
“他说,昨晚执法堂闹鬼。七长老和三长老指认,是你怨气未消,化成厉鬼来索命。掌门让人画了符,贴满了后山。还要开坛做法,把你烧了!”
许临看了沈婉一眼。沈婉站在门边,还在漱口。
“他要烧我,得先找到我的尸体。”许临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现在是刘二的样子。”
胖子懵了。“什么刘二?”
“易容术。”许临随口扯了个谎,“你别管了。去弄点早饭来。我饿了。”
胖子半信半疑地出去了。
沈婉吐掉漱口水,走过来,压低声音。“掌门出关,肯定要见七长老。七长老心虚,一定急着找我。你中午之前,必须去见一个人。”
“谁?”
“三长老。”沈婉把擦脸的毛巾递给他,“他昨晚被你吓坏了。你换个身份去,拿聚气丹的事敲他一笔。”
许临接过毛巾。“敲他什么?”
“灵石。越多越好。七天之后,宗门大比。大比的奖品,就是那条灵脉的契约。”
许临看着她。这女人,连七天后的事都算计好了。
“行。我中午去。”许临擦了把脸,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后院,他突然站住了。
院墙根底下的泥地里,有一排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胖子的。从围墙外头翻进来的,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沈婉的窗户底下。然后原路退回去了。
脚印很浅。脚尖点地,脚跟没着地。轻功很好。
许临没说话。他把那排脚印踩平了。
回到屋里,沈婉已经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正在给刘二的嘴里换抹布。
“有人昨晚来过。”许临说。
沈婉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窗户底下听了一会儿。”许临看着她,“你睡了没?”
“没睡。”沈婉把抹布塞好,抬起头,“听到了。他没推窗户,在窗外站了一刻钟就走了。”
“谁?”
“不知道。但可能是掌门的人。”沈婉站起身来,“今天中午,你别去找三长老了。”
“那找谁?”
“找掌门。”
第三章
“找掌门?”许临靠着门框。
“去大殿问安。你顶着刘二的脸,混在队伍里。”沈婉把破抹布扔进水盆,“别说话,看就行。”
许临抓了抓头发。把道袍扯歪,弓着背。刘二这人平时就贼眉鼠眼。
胖子端着两碗粥进来,看见许临的样,手一抖。“师、师兄?你脸……”
“去外头守着。”许临端起粥。烫得直咧嘴。
胖子哎了一声退出去。
钟响了三声。掌门召见。
许临混在外门弟子里,低头往后山大殿走。没人理他。刘二这人人缘烂得跟狗屎一样。
大殿里人不少。掌门坐在蒲团上,灰道袍洗得发白。瘦。眼窝深陷。头顶光秃秃的,没几根毛。
许临站在最后一排,抬头看了一眼。
没条。连个灰边都没有。空荡荡的。
许临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空的。
他后脖颈子突然发凉。这人头顶连个灰边都没有,根本不在正常人的规矩里。
七长老站在左边,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三长老在右边,缩着脖子,指甲抠着裤缝。
“昨夜。”掌门开口,声音不大,压住了全场,“执法堂闹鬼。怎么回事?”
七长老往前迈了一步:“回掌门。许临那废物,走火入魔。死后怨气不散,化鬼惊扰了三长老……”
“我没问你。”掌门打断他。
七长老僵住了。
掌门看向三长老:“老三,你看见什么了?”
三长老扑通跪下。“掌门!有东西!后墙有东西!它跟我说话!”
“说什么了?”
三长老咽唾沫。眼神往七长老那边飘。底下全是人。他要是说聚气丹,七长老能当场撕了他。
“它没说什么……一阵阴风……”
掌门没说话。大殿里静得出奇。
过了一会儿,掌门摆摆手:“起来吧。毛头小子,成不了气候。今晚开坛做法,散了怨气就行。”
三长老连滚带爬站起来。
掌门又看七长老:“老七。许临那条灵脉,你接手了?”
七长老赶紧掏出阵眼石:“回掌门,在这。还没入账。”
“不用入账了。”掌门把石头拿过去,掂了掂,“七天之后,宗门大比。头名,拿走这块灵脉。”
底下炸了锅。七长老脸绿了,没敢吭声。
许临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块石头。拿死人的东西当饵,钓底下这群狼。
“行了,散了吧。”掌门站起来,“老七,老马,留下。”
许临跟着人群往外走。迈门槛的时候,耳朵竖了一下。
“那哑巴,处理干净了?”掌门压着嗓子。
“昨晚刘二去办了。估计在万花楼了。”七长老说。
“废物。那哑巴背景不干净。死她一个,别牵连宗门。今晚做完法事,你亲自去。见尸。”
许临跨出门槛。太阳挺晃眼。
万花楼。见尸。
回到竹院。胖子蹲在院子里洗那条血道袍。
许临推门进屋。沈婉在桌边,拿铜丝和破铜烂铁拼东西。手指头全是黑灰。
“见到了?”沈婉没抬头。
“见到了。灵脉成大比奖品了。”
沈婉手停了一下。铜丝弯了个结。“他急了。”
“还有。掌门让老七今晚去万花楼见尸。”
沈婉把铁疙瘩扔在桌上。“今晚七长老去万花楼。你去一趟,找一个叫红袖的女人。”
“找你?”
“找个信物。”沈婉从枕头底下摸出块木牌,推过来。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你到底是什么人?”许临揣起木牌。
“逃命的人。”沈婉指了指后院,“顺便,个不想死的人。”
天擦黑。许临换了黑衣,翻出后墙。
万花楼在城东。隔着三条街就能闻见脂粉味。三楼木楼,挂满红灯笼。
许临绕到后巷。打手模样的人走过来:“找谁?”
“红袖。”
打手打量他一眼。许临露出梅花木牌。打手脸色变了一下:“跟我来。”
穿过厨房,上三楼。打手敲门:“红袖姐,有人找。”
“进。”
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一身红衣,头发盘着。
“谁让你来的?”女人没回头。
“沈婉。”
女人手停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涂着厚粉,眉骨很高,看着像个男的。
红袖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怎么还没走?”
“走不了。有人要杀她。”
“谁?”
“掌门。”
红袖脸色变了。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
“当年让她走,她不走。非要查。”红袖冷笑,“查出来什么了?”
“掌门不对劲。今晚老七会来万花楼,带具女尸交差。你帮个忙,换成别人。”
“换成谁?”
“刘二。”许临说,“老七的徒弟。今晚得死。”
红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底下的街道。
“老七什么修为?”
“金丹初期。”
“你呢?”
许临没说话。
红袖合上窗:“这事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说。”
“带沈婉走。离开宗门。”
许临皱眉:“她查的事,不查了?”
“查个屁。”红袖一拍桌子,“当年为了查这个,死了多少人?那掌门早就不是人了。”
许临后槽牙咬上了。
“三年前,掌门闭关。其实他换了个人。”红袖背过身,“真的早死在洞里了。现在这个,吃人。”
许临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他想起大殿里那个空荡荡的头顶,连个灰边都没有。
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打手跑上楼,推开门:“红袖姐!七长老来了!在楼下大堂!”
红袖看了许临一眼:“躲柜子后头。”
许临退到屏风后面。
红袖理理衣服下楼。
许临顺着门缝往外看。老七穿着便服,身后跟着三个人,抬着个麻袋。进了大堂。
“叫红袖的出来。”
红袖捏着扇子走过去:“哟,七长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少废话。今晚送个人。安排个房。”老七指了指麻袋。
“死人可不接。”
“按规矩给钱。”老七扔过来一袋灵石。
红袖接了。掂了掂。给旁边人使眼色。几个人把麻袋抬进去。
许临在楼上看着。只要麻袋进了后院,就能把刘二换进去。
老七坐在大堂喝茶,没急着走。许临手心出汗。
大门外突然跑进来个人。
“七长老!”
许临探头。是胖子。喘得满头汗。
“师父!刘二跑了!”
老七手里的茶杯“啪”地捏碎了。
“跑了?”
“不知道怎么弄开的绳子,把我打晕了,跑了!”
老七站起来,一把揪住胖子领子:“往哪跑了?”
“不知道。看、看方向是往后山去了……”
老七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追。”
他在门口停下,转头看红袖:“人呢?”
“在后院屋里。”
“看紧了。我一会儿回来见尸。”老七一挥手,“走。”
一行人出了门。胖子站在原地喘气。等老七走远了,他才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隔着屏风,冲许临使了个眼色。
许临愣了一下。
他刚想下去问,红袖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出事了。”红袖手里攥着个东西,往桌上一扔。
是一截断掉的麻绳。绳子上有血。
“后院看门的人被抹了脖子。”红袖盯着许临,“那个麻袋里,是具男尸。穿着你的衣服。”
许临看着那截断绳。
“老七刚才没去追人。”红袖说,“他刚才在下头,是演给外人看的。他带走的那几个人,现在全在后院外头堵着。”
门外,火光亮了起来。整个后巷全被封死了。
第四章
许临把断绳捏在手里。绳头齐茬,是刀切的。
“死的是谁?”
“不知道。脸被划烂了。”红袖拉开抽屉,摸出两把短刀,一把扔给许临,“拿着防身。”
许临接住。刀挺沉。他掂了掂。
门外,楼梯传来皮鞋踩木板的动静。嘎吱。嘎吱。听着不止一个人。
“能走后头吗?”许临问。
“后墙三丈高。下头全是暗桩,跳下去扎穿脚底板。”红袖拿手绢把短刀擦了擦。
“那你呢?”
“我是老鸨。开门做生意的。他还能把我这楼拆了?”红袖把短刀别进腰间,“你躲柜子里去。我去开大门。”
许临没躲柜子。他退到窗边,顺着缝隙往外看。底下的火把挤在一块儿,光晕晃来晃去。胖子没在底下。被老七拿下了?还是跑了?
门被推开了。红袖站在门口。
“哟,七长老。您这大半夜的,杀了个马夫扔在后院,还带人把我这后巷堵了。什么意思?”
老七的声音传进来:“红袖,万花楼跟宗门做了十年买卖。我不动你的楼。你把里头那个活人交出来。”
“什么活人?里头那个死人是你送来的。”
“你心里清楚。”老七的声音冷了,“那哑巴在哪?”
红袖笑了一声。“哑巴?哑巴这会儿估计早跑出城了。”
外头没动静了。过了几秒,老七喊了句:“砸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震得直掉灰。
许临贴着墙根。他不能硬拼。金丹初期,他现在连个法术都放不出。
他扫了一眼屋里。一张黄花梨木桌,一个梳妆台,角落里放着一排花盆。
他举起手里的刀,照着最边上的花盆砸下去。
“哗啦。”
外头砸门的声音停了。
“想清楚了。”许临扯着嗓子喊,“再踹一脚,我就把这楼里的机密信笺全烧了。”
老七在外头没声了。
“万花楼跟外头的书信往来,包括你那些买丹炉的账。烧了,大家一块儿完蛋。”许临瞎编的。但老七不知道他在瞎编。
“你动一下火折子试试。”老七咬着牙说。
许临看了一眼红袖。红袖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对外头说:“七长老,我看咱们各退一步。这尸体你带走,我保证今晚的事谁也不说。至于那个哑巴,反正人不在我这,你去找就是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撤。”老七的声音传进来。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过了一会儿,红袖关上门,插好门栓,走回来。
“走了?”
“走了。”红袖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但他去后巷堵人,说明他笃定你在里面。他怎么知道的?”
“胖子。”
许临靠在墙上,后槽牙咬得发酸。胖子知道他在这儿。
“那个胖子,被老七拿了?”红袖问。
“不知道。”
许临把短刀搁在桌上。“现在怎么办?”
“分头走。”红袖从柜子底下拉出个暗道盖板,“你从这走。顺着爬,直接通到后街卖豆腐的巷子里。我去找你那个胖子。”
“别把人弄死了。他脑子缺根筋,不一定叛变。”
红袖哼了一声。“管好你自己。天亮之前,在竹院碰头。”
许临钻进暗道。黑。一股烂白菜味。他憋着气往前爬了大概半炷香,摸到出口。推开木板,爬了出来。
外头是个死胡同。旁边堆着烂菜叶。
他顺着墙根往宗门方向走。路过巷口的一个包子摊,老板刚起锅。热气腾腾的。
许临站了一会儿。
他饿了。
从昨晚“死”到现在,水米没进。肚子上的洞被纱布糊着,一阵一阵地抽。
“老板,包子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肉的。”
许临一摸兜。兜里比脸还干净。之前的钱全被当作遗物抄走了。
他叹了口气,刚想走。手无意中碰到了那个装梅花木牌的兜。里面有东西。硬邦邦的。
他掏出来,是个小银锞子。沈婉塞木牌的时候一块儿塞进去的。
许临捏着银锞子,愣了一下。这女人,算得真准。
“来两个肉的,一个素菜的。”许临把银锞子递过去。
老板找了钱。许临用草纸垫着,边走边吃。肉包子有点咸。他吃完一个,第二个拿在手里,没舍得吃。
回到竹院,天快亮了。
院子里亮着灯。胖子坐在台阶上。两手抱着膝盖,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许临推门进去。胖子一下弹起来。
“师兄!你没死!”
“你他妈才死了。”许临走过去,踢了他一脚,“昨晚怎么回事?”
“昨晚我去后院看刘二。突然脖子后头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胖子揉着后脑勺,“醒了发现绳被割了,刘二还在。我就跑去找老七了。”
“你去找老七?你脑子有坑啊?你不知道是他要杀我?”
“我哪知道啊!”胖子急了,“我是怕刘二跑了,回头长老怪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