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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7:16

二零零八年的夏天,南方的一个偏远小镇,热得像蒸笼。

陈家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陈凡蹲在灶台前,一边往灶膛里塞着干柴,一边用沾满黑灰的袖子擦着汗。

锅里煮着半把挂面,连滴油星子都没有,只有几根发黄的青菜叶在上面打转。这是他后妈刘翠花给他留的“晚饭”。

“陈凡!死哪去了!老子要喝水!”里屋传来陈凡父亲陈大柱的公鸭嗓,带着常年酗酒导致的浑浊。

陈凡赶紧舀了一瓢凉水,低着头端进去。

陈大柱半靠在床上,手里还捏着个空酒瓶。看到陈凡进来,他一把夺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下去,随后一脚踹在陈凡的膝盖上:“天天丧着个脸,老子还没死呢,你哭丧啊?你那个扫把星妈死得早,要不是老子心善给你口饭吃,你早饿死在街头了!”

陈凡被踹得一个趔趄,重重地磕在门框上,额头顿时青了一块。他咬着牙,没吭声,重新站直了身子。

在这个家里,挨打是不需要理由的。陈凡七岁那年,亲妈因为受不了陈大柱的长期家暴,喝了一整瓶百草枯,死在了这间屋子的门槛上。同年冬天,陈大柱就娶了隔壁村死了丈夫的刘翠花,第二年,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陈耀祖。

从那以后,陈凡连家里的一条狗都不如。

弟弟陈耀祖穿的是新买的运动鞋,陈凡穿的是刘翠花从垃圾站捡来的、大两码的解放鞋;弟弟吃肉,陈凡喝汤;弟弟在镇上的初中打游戏,陈凡周末要去砖厂搬砖,赚来的钱还要一分不少地交给刘翠花“充公”。

只有一点,陈凡和他们不一样。

陈凡极其聪明,且拼了命地学习。在这个烂泥沟里,所有人都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但陈凡知道,那是他唯一能逃出这个地狱的绳子。

今天,是高考出成绩的日子。

陈凡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心砰砰直跳。没过多久,村口传来邮递员老张的吆喝声:“陈凡!陈凡在不在?省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陈凡猛地站起来,连碗都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村口。

那是一个红色的大信封。上面印着金灿灿的校徽和几个大字:江城理工大学。

陈凡的手在发抖。他考了全县第三,他做到了!班主任说,这所学校不仅免学费,还有高额奖学金,只要他去了,毕业出来就是大企业抢着要的工程师!

他把信封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他的命。

他推开家门,直接跪在了正在喝酒的陈大柱面前。

“爸,我考上大学了。一本。”陈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学校有奖学金,我只要……只要一千块钱的路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等我到了那边,我打工,我绝对不会再花家里一分钱。爸,求你,让我去念吧。”

陈大柱愣住了,他放下酒杯,拿过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刘翠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瓜子,撇了撇嘴:“哟,考上大学了?大柱,你儿子出息了啊。不过,这上大学,四年得花多少钱啊?耀祖马上要去县里读高中了,那择校费还要交两万呢。”

陈大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凡,突然猛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陈凡被打得半张脸偏了过去,嘴角溢出了血。

“读读读,读个屁!”陈大柱一把将那张录取通知书扯过来,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吞噬了那些金灿灿的字。

“老子没钱!养你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要是敢走,老子打断你的腿!”陈大柱吐了一口唾沫,“后天,镇西头杀猪的老刘家来找人说媒。他家那个闺女虽然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但人家愿意出十万块钱彩礼!你倒插门过去,这十万块刚好给你弟交择校费!”

陈凡看着火盆里化为灰烬的通知书,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活生生挖了出来,扔进了那堆火里。

十年寒窗,无数个夜晚在路灯下看书被冻得长满冻疮的手。所有的希望,所有活下去的动力,在这一刻,被他亲生父亲,为了十万块钱,彻底碾成了粉末。

陈凡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洗了碗,扫了地,听着里屋陈大柱和刘翠花因为即将到手的十万块彩礼而发出的得意笑声,还有陈耀祖在房间里打电脑游戏时的狂叫。

那天晚上,陈凡躺在漏风的杂物间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如果去给老刘家的傻闺女当上门女婿,他这辈子就真的钉死在这个烂泥沟里了,每天给老刘家端屎端尿,然后再生几个小傻子,跟他们一样,在这个恶臭的泥潭里挣扎一辈子。

不。他不甘心。

陈凡悄悄爬起来,在这个家里翻箱倒柜。在刘翠花锁着的衣柜最深处,他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还有几个钢镚。那是刘翠花藏在换季棉被里的私房钱。

陈凡揣着那一百多块钱,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带,趁着夜色,翻出了陈家那堵低矮的土墙。

他头也不回地往镇上跑去。他知道凌晨两点有一趟过路的绿皮火车,只要扒上车,他就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跑到镇口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那是二零零八年南方的一场罕见的暴雪。陈凡穿着一双破解放鞋,踩在雪地里,脚趾头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庄,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舍,只有决绝。

到了火车站,他没法买票,因为实名制查得严。他趁着巡逻员不注意,翻过了铁丝网,跳进了一个装煤的货运车厢里。

车厢里全是刺骨的铁皮和冰冷湿滑的煤渣。陈凡缩在角落里,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冻得牙齿疯狂打颤。他找了一张破报纸盖在身上,虽然根本挡不住寒风,但至少能骗骗自己。

火车哐当哐当开动的时候,陈凡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膝盖里,嚎啕大哭。

哭那张被烧掉的录取通知书。

哭那个被家暴逼死的亲妈。

哭自己这如草芥一般、连狗都不如的十八岁。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陈凡,你就算死在外面,变成鬼,也绝不再踏进那个家半步。你要活出个人样,你要让那些把你踩在脚底的人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废物!

三天三夜。火车走走停停,陈凡靠着在车厢里捡到的一个烂了一半的苹果撑着,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可只要一想到刘翠花那张刻薄的脸,想到火盆里的通知书,他就硬生生地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到了南方,他下了车,浑身像个要饭的乞丐,满脸满手都是洗不干净的煤灰。他看了看火车站牌上那几个大字——江城。

没有学历,没有身份证(他走的时候太急,证件全被陈大柱扣了),陈凡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连个落脚的旅馆都租不到。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离开那个烂泥沟,去哪都是天堂。

他在桥洞底下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去了一家服装厂后街的“黑劳务市场”。

那里全是招临时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看着瘦骨嶙峋的陈凡,递给他一根烟:“小子,有身份证吗?”

“没带。”陈凡低声说。

工头冷笑一声:“没身份证,只能去后街的黑作坊。一天干十四个小时,管住不管吃。一个月两千二,干不干?”

两千二。对于陈凡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干。”陈凡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进了一家地下服装加工作坊。三十平米的昏暗房间里,塞了二十台缝纫机,到处是飞舞的棉絮和刺鼻的染料味。陈凡每天踩缝纫机踩到双腿水肿,晚上就睡在堆积如山的布料堆里,老鼠在他脚边跑来跑去。

但他觉得这种日子比在家里好一万倍。至少,这里没人打他,没人骂他,没人逼他娶一个傻女人。

他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双十五块钱的厚棉鞋,吃了一碗加了双份红烧肉的牛肉面。

那碗面,他吃得连汤都没剩。吃完后,他坐在面馆外面的台阶上,摸着撑得发胀的肚子,笑得像个傻子。

他以为,只要他肯吃苦,只要他拼命,他就能在这个城市里,一点一点地扎下根来。

他以为,老天爷总算是放过了他。

可他不知道,厄运这只恶犬,只是打了个盹。它闻着陈凡身上那种属于底层的血腥味,已经再次悄无声息地逼了过来。

在那个地下作坊干了两年,陈凡不仅还清了刚来时借的生活费,还攒下了两万块钱。

但他知道,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迟早会把他的身体熬干。于是,他找机会跑了出来,用这两万块钱,买通了一个办假证的人,弄了一张假的高中毕业证,然后去了一家正规的电子厂应聘。

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陈凡成了一名普工。虽然每天要穿着无尘服站十四个小时,但好歹交了五险一金,有阳光能照进来,有干净的水喝。

陈凡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步入了正轨。

直到那一天,苏夏出现了。

苏夏是厂里新来的质检员,长得不算惊艳,但有一种江南水乡女孩特有的温婉。她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像厂里那些女工,整天扯着大嗓门骂街。

那天中午,陈凡因为为了省钱,连吃了半个月的馒头配咸菜,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低血糖犯了,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厂医务室了。苏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

“你没事吧?医生说你是低血糖,营养不良。”苏夏把巧克力递给他,眉眼弯弯地笑了,“吃点吧,甜的能救命。”

陈凡看着那块巧克力,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他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心疼他,给他一块糖。

从那以后,陈凡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苏夏。但他不敢表白。他觉得自己是个烂人,是个连亲爹都不要的怪物。他只能默默地对她好。

下雨天,陈凡会把唯一的伞塞给苏夏,自己淋着雨跑回宿舍。

食堂里,陈凡会偷偷把碗里仅有的两片肉夹到苏夏的饭盒里。

苏夏抱怨流水线的凳子太硬,陈凡就用废旧的布料,一针一线地给她缝了一个厚厚的坐垫。

“陈凡,你真善良。”苏夏接过坐垫,眼睛里闪着光。

陈凡憨厚地笑了笑。他不是善良,他只是太渴望有人能接纳他,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他愿意用命去还。

也许是陈凡的执着打动了苏夏,也许是被陈凡那份卑微的呵护感动了。半年后,在厂区外面那条臭水沟旁边的路灯下,苏夏红着脸,轻轻拉住了陈凡的衣角。

“陈凡,你是不是喜欢我?”苏夏低着头问。

陈凡浑身僵硬,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结结巴巴地点头。

“那你……愿意一直对我好吗?”

“愿意!我愿意!”陈凡急得举起手发誓,“夏夏,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拼命挣钱,以后我们在江城买个小房子,绝对不让你受苦!”

苏夏笑了,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凡那时候觉得,自己一定是把上辈子、上上辈子的苦都吃完了。老天爷终于把苏夏赐给了他,这是他的救赎,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两人在一起后,陈凡像一台永动机一样运转。他不让苏夏受一点委屈,除了在厂里上班,晚上他还去送外卖、去代驾,去快递站卸货。

他把每个月赚来的钱,绝大部分都花在了苏夏身上。苏夏想要最新款的手机,他买;苏夏说女工宿舍人多太吵,他咬牙去外面租了个单间,让她舒舒服服地住着;苏夏说要考成人大专,他立刻掏出八千块给她报了辅导班。

“凡哥,你对我真好。”苏夏经常依偎在他怀里,给他描绘未来的蓝图,“等我考出证来,换个体面的工作。我们再攒点钱,付个首付,就结婚。”

陈凡看着怀里心心念念的女孩,觉得身上的伤痛、疲惫全都不见了。他想,自己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护着苏夏。

可是,命运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摸到幸福的时候,狠狠给他一个耳光。

变故发生在那年冬天。

陈凡老家的后妈刘翠花,不知从哪里搞到了陈凡的联系方式。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杀猪一样的嚎叫。

“陈凡!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在外面吃香喝辣,你爹快死了你知不知道!”刘翠花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恨陈大柱,但听到“快死了”三个字,还是忍不住手脚冰凉。

“他怎么了?”

“肝硬化!喝酒喝的!医生说肝全烂了,要换肝,得三十万!你赶紧把钱打回来!”刘翠花理直气壮地命令道。

“我哪有三十万?”陈凡捏着手机,只觉得一阵荒谬,“我每个月就赚那么点钱……”

“你少骗我!村里人都在传,你在江城找了个好工作,还养了个狐狸精!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拿钱,我就去派出所告你遗弃罪!我去你厂里拉横幅,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挂了电话,陈凡蹲在出租屋的门外,抽了一整夜的烟。

苏夏下班回来,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陈凡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本以为苏夏会嫌弃他那个吸血鬼家庭,但苏夏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住了他:“凡哥,虽然你爸以前对你不好,但他毕竟是给了你生命的人。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你手里有多少钱?”

陈凡眼眶红了:“我攒了八万。本来是想着……攒够了首付,我们就结婚的。”

“傻瓜,人比房子重要。”苏夏摸着他的头,“先把钱打回去,剩下的,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陈凡感动得无以复加。他当即把八万块全转给了刘翠花。但这只是个开始,刘翠花以各种名义(手术费、营养费、护工费),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要钱。

为了凑钱,陈凡疯了一样接单。他甚至去黑市,卖过一次血,拿了一千二百块钱,转头就给刘翠花转了过去。

他还借了信用卡,借了网贷,拆东墙补西墙。那段时间,他瘦得脱了相,每天只睡三个小时,送外卖的时候好几次直接连人带车摔在绿化带里。

苏夏每天都会给他做好热腾腾的饭菜,心疼地给他清理伤口:“凡哥,别太拼了,你这样我害怕。”

“没事,夏夏。”陈凡咬着牙笑,“等熬过这一阵就好了。等爹的病稳定了,我们再重新攒钱。”

陈凡以为,只要他挺过这道坎,前面就是阳光大道。但他不知道,当他每个月还在为几万块钱的债务愁得掉头发时,苏夏的心态,早就变了。

陈凡没日没夜地在外面跑代驾、送外卖,他连苏夏的生日都差点忘了。

那天,他特意花了一百五十块钱,去商场买了一支打折的口红(他听人说女人都喜欢这个),兴冲冲地跑回出租屋。

推开门,屋里没人。苏夏的化妆品、衣服、那个她最喜欢的粉色行李箱,都不见了。

陈凡心里一沉,疯狂地拨打苏夏的电话。

打了十几个,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吵,背景音是低沉浪漫的爵士乐和刀叉碰撞的声音,显然是在一家高档西餐厅。

“夏夏,你在哪?你没出事吧?你东西怎么都不见了?”陈凡急得满头大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凡以为信号断了。

“陈凡,你别找我了。我们分手吧。”苏夏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温柔,只剩下一种仿佛在看陌生人的冷漠。

陈凡只觉得五雷轰顶:“为什么?夏夏,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些人又逼你了?你告诉我,我去解决!”

“解决?你拿什么解决?”苏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一样剜在陈凡心上。

“陈凡,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可是我真的受够了。”苏夏深吸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我每天跟你挤在那个连空调都没有的出租屋里有多绝望。你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你那个烂酒鬼的爹,还有你欠的那些网贷……陈凡,我不想我这辈子,都跟着你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打滚。”

“记记得我们厂里那个经常来视察的刘总吗?他上个月给我买了套房子,就在市中心。他说下个月带我去三亚散心。”

陈凡浑身颤抖,手里的口红“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你……你早就背叛我了?”陈凡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天天在外面跑外卖,我卖血给家里打钱,你就在外面跟别的男人上床?”

“别说得那么难听。”苏夏不耐烦了,“陈凡,你现实一点吧。你拿什么跟刘总比?你连给我买个包都得攒半年。你以为你每天起早贪黑很伟大?那都是你自我感动的廉价付出而已。”

“对了,你前几天转给我,让我交成人大专学费的那一万二,我拿去报了个瑜伽班。就当是这三年,我陪你睡觉的青春损失费吧。别找我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陈凡跪在地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突然发出了一声像野兽一样凄厉的惨叫。

他冲出出租屋,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跑,试图找到苏夏。但他连人家在哪个餐厅都不知道。

跑到江边的时候,他终于没有力气了,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满是泥泞的堤坝上。

那天晚上,江城下了很大的雨。

陈凡躺在泥水里,大雨冲刷着他满是灰尘的脸,冲刷着他被外卖箱砸出来的淤青。他把嘴里啃到的沙子混着眼泪和血水硬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他以为,只要自己烂命一条地拼,总能换来点真心。

可是现实告诉他,在这个世界,穷人的真心,连擦屁股都嫌粗糙。

苏夏走后的那半个月,陈凡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再去电子厂上班,因为没有苏夏的车间,对他来说就像一座坟墓。每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水渍,从早看到晚,眼睛干得发疼,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把苏夏留下的所有东西——那个他缝的坐垫、那支断了的口红、甚至连苏夏用过的牙刷,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像供着祖宗牌位一样。

饿了就啃一包方便面,渴了就直接对着水龙头喝生水。

第四天的时候,刘翠花的电话又来了。

“陈凡!你爹又吐血了!医生说再不交钱就停药了!你赶紧打三万过来!”刘翠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像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

“我没钱了。”陈凡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所有的钱都被你们榨干了。我女朋友也跑了。我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你没钱?”刘翠花尖叫起来,“你没钱不会去借啊!你个大男人,长着手脚,不会去卖血啊!你爹的命你不管了是吧?你这个畜生!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你扔进尿盆里淹死!”

陈凡没有再说话,直接把手机摔在了墙上。

屏幕碎了,像他的人生一样,碎得稀巴烂。

第五天,陈凡强撑着爬起来,去厂里办了离职。结了最后那点工资,还了最急的一笔网贷,兜里就剩下四百块钱。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手里的四张红票子,突然笑了。

十九岁那年,他从那个黑作坊里逃出来,兜里也是四百块钱。他以为来到了大城市,就能凭自己的双手,把烂泥沟的噩梦甩在身后。结果五年过去了,他又回到了原点,不,比原点还要惨——因为他现在多了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多了一颗被戳得稀烂的心。

那天晚上,陈凡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闷酒。他从楼下小卖部赊了五瓶劣质二锅头,就着一包花生米,一口一口地灌。

酒壮怂人胆。

他摸出手机,翻出苏夏最后发来的那条微信,看了整整一晚上。

凌晨两点,酒精冲上了头,陈凡整个人像被鬼附身了一样,从厨房里抄起一把水果刀,揣进外套口袋里,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苏夏以前提到过的那个地址——刘总给她买的那个市中心的小区。

“小伙子,大半夜去那高档小区干什么?”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找人。”陈凡咬着牙,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吓人。

到了小区门口,陈凡被保安拦住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浑身酒气,一看就不像这里的住户。

“你找谁?”保安警惕地看着他。

“我找苏夏。”陈凡说。

保安用对讲机核实了一下,苏夏确实住在这里。但过了五分钟,苏夏回话了:“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可能喝多了走错地方了。”

陈凡听到保安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不认识我?她睡了我三年,她不认识我?”陈凡猛地掏出水果刀,指着保安,“你让她滚下来!让她当面跟我说!”

保安吓得连连后退,立刻按响了警铃。

不到两分钟,警车就来了。陈凡被三个警察按在地上,冰凉的手铐卡住了他的手腕。

“年轻人,持刀威胁他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一个老警察蹲下来,看着满脸是血和泪的陈凡。

陈凡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警察同志,我没想伤人。我就是……我就是想问她一句话,我到底哪里对不起她……”

那天晚上,陈凡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夜。因为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又是初犯,苏夏那边也没有追究(估计是怕事情闹大了影响她傍大款),警察教育了他一顿,让他写了保证书,就把他放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陈凡站在路边,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保证书,突然觉得活着真他妈没意思。

他想到了死。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脑子里疯长。他想,自己反正烂命一条,亲爹不要他,后妈拿他当提款机,女朋友跟人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活着干嘛?死了干净。

他走到一座天桥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着呼啸而过的车流。

只要翻过去,一切就结束了。

他翻了一条腿。

“小伙子!你干什么!”一个扫大街的大妈扔了扫帚冲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你才多大啊!有什么想不开的!”

陈凡被大妈硬生生拽了下来,两个人摔在地上。

大妈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满是绝望的脸,气得直拍地:“你爹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糟蹋自己?你对得起谁啊你!”

陈凡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从眼角滑落。

“大妈,”他 choked 着说,“我爹妈真没养我。我妈死了,我爹把我卖了。”

大妈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之后,陈凡没再去死。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张被他后妈扣下的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他连工厂都进不去。他不能打一辈子黑工。

第七章:跪着回家,只为偷一张身份证

陈凡做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决定——回烂泥沟。

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坐了一天一夜,又回到了那个让他作呕的地方。

推开家门的时候,陈大柱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旁边还放着半瓶白酒,估计是趁刘翠花不在偷偷喝的。

刘翠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陈凡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假惺惺的嘴脸:“哟,小凡回来了?在外面发财了?带钱回来了?”

“我没钱。”陈凡站在院子里,冷着脸说,“我回来拿我的身份证。”

刘翠花的脸瞬间垮了:“身份证?什么身份证?你身份证早就过期了,丢了!”

陈凡太了解她了,这是在拿捏他。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只要你把身份证还给我,我每个月给你们打两千块钱,一直打到陈耀祖大学毕业。”

刘翠花眼珠子转了转:“两千?你打发叫花子呢?最少三千!”

“两千五。多一分都没有。”陈凡咬着牙。

“成交!”刘翠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扔给陈凡,“拿去吧。记住啊,以后每个月二十五号之前,两千五必须到账!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

陈凡接过身份证,转身就走。经过里屋的时候,他听到陈大柱在床上虚弱地叫了一声:“小凡……你回来了……”

陈凡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不是你儿子。你早就把我卖了。”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里。

拿到身份证,陈凡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找工作了。他找了一家做物流分拣的公司,工资不高,但好在正规,管吃管住,每个月能攒下一点钱。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他忘了,命运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在物流公司干了三个月,陈凡好不容易攒了五千块钱。他盘算着,再攒半年,就能把那些催得最急的小额网贷还清,然后慢慢把剩下的债务填上。

结果第四个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陈凡正在仓库里分拣快递。因为连着加了三天班,他整个人困得脑袋直往传送带上磕。

突然,仓库主管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陈凡,老李今晚请假了,你替他跑一趟夜车!把城东那批货送到城南去。”

“我不会开货车啊。”陈凡揉着眼睛说。

“就几公里的路,自动挡的,跟开玩具车一样!你上去踩着油门,方向盘一打就到了!这趟跑完,给你算双倍加班费,再补你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对陈凡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犹豫了一下,想到那三千块网贷的催收短信,咬了咬牙:“行。”

他上了那辆厢式小货车。

刚开始还好,路上车不多,他开得慢,也稳当。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催收的。

“陈凡是吧?你欠我们平台的钱已经逾期三个月了!今天再不还,我们就给你所有通讯录里的人发消息,说你欠钱不还!让你在这个社会上彻底社死!”

陈凡一慌,低头去看手机,想挂断电话。

就在他视线离开路面那一瞬间,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窜了出来。

等陈凡抬头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已经离车头只有两米了。

他猛踩刹车,猛打方向盘。

货车失控了,撞断了路边的护栏,翻进了绿化带里。那个小女孩被气流蹭到,连人带车摔在了人行道上。

陈凡从驾驶室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胳膊以一种扭曲的角度耷拉着。他拖着断手,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小女孩。

“小妹妹!小妹妹你没事吧!”陈凡的声音都劈岔了。

小女孩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正在哇哇大哭。万幸,只是皮外伤,骨头没事。

但周围的人已经围了一圈,有人打了120,有人报了警。

“你怎么开车的!眼瞎啊!”一个中年男人冲上来,一脚踹翻陈凡,“差点撞死人你知道吗!”

陈凡抱着断了的胳膊,跪在地上,没有辩解一句。

交警来了,认定陈凡因为分心驾驶,负全责。但更致命的是,交警查了一下他的驾驶证——陈凡根本没有货车驾驶资格。这是严重违规。

货车车主——也就是那个物流公司的老板,为了撇清责任,一口咬定是陈凡私自偷拿车钥匙开出去玩的,公司不知情。

陈凡百口莫辩。

他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两千,赔偿小女孩医药费、自行车损失、市政护栏维修费,共计一万八千元。

物流公司把他开除了,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给。

陈凡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剩三百块钱。

他的左胳膊因为没接好,落下了毛病,永远伸不直了。

这意味着,他以后连搬货这种体力活都干不了了。

胳膊废了,工作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凡彻底走到了绝路。他在网上发了无数份简历,人家一看他胳膊是残疾的,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

他连桥洞都睡过,捡过垃圾桶里的盒饭,跟流浪狗抢过地盘。

有一天,他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

“兄弟,我看你面相挺苦的。需要钱吗?”

陈凡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光,像一潭死水:“需要。但我现在这样,有什么活能干?”

男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有一份工作,不需要你出力,也不需要你长得好看。只需要你的……身体。”

陈凡跟着男人上了一辆面包车,被拉到了郊区一个没有招牌的破旧办公楼里。

“试药。”男人把他带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十几个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的人。

“我们公司和几家大药企有合作,新药临床测试。试一种药,少则几千,多则几万。风险是有的,但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出人命。签了这份协议,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陈凡看着那份协议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只知道,试一次药,能拿两万。

两万。

够他还清那些逼得他快要跳楼的债。

“我签。”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印。

那是一种治疗精神分裂症的新药,副作用极其强烈。陈凡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病房里,每天抽血化验,然后吞下那些白色的药丸。半小时后,药效发作,他开始剧烈地呕吐,吐到胃里只剩下胆汁。然后是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在墙上撞来撞去。

他的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有几次,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抠着瓷砖缝,指甲全都劈了。

七天后,他拿到了两万块钱。人瘦得脱了相,肝功能严重受损,医生拿着化验单直摇头:“你这辈子不能再碰任何有毒性的东西了,你的肝已经彻底坏了。”

陈凡把那两万块钱分成了三份:还网贷,打给刘翠花当“生活费”,留了两千块钱当最后的救命钱。

他拖着虚脱的身体,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地下室——只能放一张床,连窗户都没有。但便宜,一个月两百块。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他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

“陈凡,你还活着干什么?”

可他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会想起十六岁那年,养父养母死的时候,他在灵前发过的誓。

“我这辈子,就算像狗一样活着,也绝不认输。”

就在陈凡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爱的时候,一个叫阿芳的女人出现了。

阿芳是地下室隔壁房间的住户。她四十来岁,丈夫早年出车祸死了,一个人带着个六岁的儿子,靠给人做保洁为生。日子过得也苦,但她人特别热心,经常把做多了的饭菜端来给陈凡吃。

“小伙子,你这么年轻,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阿芳看着陈凡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心疼得直抹眼泪。

陈凡很久没被人这么关心过了,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从那以后,阿芳每天都会多做一些菜,让儿子端给陈凡。陈凡过意不去,就帮她修修水管、换换灯泡,辅导她儿子写作业。

那是陈凡离开烂泥沟以后,过得最像人样的一段日子。

但好景不长。

阿芳的婆婆,一个极其刻薄的老太太,听说了阿芳“养了个小白脸”的事,从老家杀了过来,堵在地下室门口,当着所有租户的面,指着阿芳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骚狐狸!你男人死了才几年你就耐不住寂寞了?找这么个穷鬼,他能给你什么?丢不丢人!”

又转头骂陈凡:“你个小瘪三!没爹没妈的野种!敢打我儿媳妇的主意!你给我滚出去!再让我看见你,我撕了你的脸!”

陈凡躲在屋里,没有出去。他靠在门上,听着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阿芳哭着上来敲门:“小凡,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老糊涂了……”

陈凡隔着门,声音沙哑:“阿芳姐,别来了。以后别给我送饭了。我这种人,不配。”

第二天,陈凡从地下室搬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那条阿芳送给他的旧围巾。

他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每一次,只要有人对他好一点,厄运就会立刻扑上来,把这点温暖撕得粉碎。

他这辈子,大概就是孤独终老的命。

二十七岁那年,陈凡被确诊为肝硬化晚期,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他的身体各项指标全部亮起了红灯。

医生告诉他:“必须做肝移植。否则,最多还有三年。”

肝移植,至少需要五十万。

陈凡笑着谢过了医生,转身走出了医院。

五十万。他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那部屏幕碎得看不太清的手机,翻着联系人列表。

刘翠花。不能打。打了就是挨骂。

陈大柱。打不通。估计早就喝死在了床上。

苏夏。已经被拉黑了。

阿芳姐。手机号还在,但他不敢拨出去。

他翻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那是他的亲弟弟,陈耀祖。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嘈杂的游戏音效和年轻人的狂笑:“谁啊?”

“耀祖,是我。你哥。”陈凡声音发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哦”。

“你有事吗?”

“我……”陈凡咬着牙,“我病了。肝硬化晚期,需要钱做手术。你能不能……跟妈说一下,这些年我打给家里的钱,能不能先还我一点?就当是我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陈耀祖突然笑了。

“哥,你没搞错吧?你打回家的钱?那都是妈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爸死了以后,妈给我在县城买了套房,正准备结婚呢。哪有钱给你?”

“耀祖……”

“行了行了,别烦我了。我这排位呢!你都多大的人了,自己混成这样还来找家里要钱,你丢不丢人?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我媳妇儿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穷酸哥哥,我这婚还结不结了?”

电话被挂断了。

陈凡坐在长椅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趴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遛弯的大爷,牵着孙子走了过去,小声对孩子说:“别看了,走快点,是个疯子

陈凡打算等死。

他没去住院,也没买药,因为他连买止痛药的钱都没有了。他在江城最偏僻的城郊结合部,找了一座废弃的桥洞。那里住着几个流浪汉,白天去翻垃圾桶找塑料瓶,晚上就盖着捡来的破棉被缩在桥洞里。

陈凡每天拖着沉重的双腿,跟着流浪汉们一起去商场后街的垃圾桶里翻过期的盒饭。有时候运气好,能翻到人家不要的烂苹果;运气不好,只能喝自来水充饥。

他的肚子胀得像个皮球,那是肝腹水。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有时候半夜疼得醒过来,看着桥洞外的月亮,他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至少不用再受罪了。

那天傍晚,下着大雨,陈凡去商业街的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路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扔垃圾的时候,顺带掉落了一个黑色的U盘。

男人骂骂咧咧地接了个电话:“陈总,那笔账我都做好了,已经全在那个U盘里了。明天您敲钟,绝对万无一失……”

男人急匆匆上车走了。

陈凡从垃圾桶里捡起那个U盘,是一块闪迪的金属U盘,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觉得这玩意儿应该能卖个二三十块钱,能买几个热包子吃。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陈凡拿着U盘,拖着肿胀的肚子,走进了街边一家破旧的网吧。

“老板,开台机子,最便宜的。”陈凡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

他其实是想看看,这U盘里是不是存了什么能卖钱的游戏。结果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Excel文件和几段录音。

陈凡不懂什么商业机密,但他当年在电子厂流水线的时候,被逼着学过一点基础的电脑。他解开了一个没加密的录音文件。

耳机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

“陈总,那个黑中介招来的那批试药的工人,死了一个,还有三个尿毒症了。家属在闹,怎么办?”

“给个三五万打发了。实在不行,就去地下通道找几个流浪汉,把身份证一扣,直接送去黑砖窑。只要不死在厂里就行。天鸿集团马上要上死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陈凡的手猛地一抖,耳机掉在了键盘上。

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肚子里的绞痛让他冷汗直冒。

天鸿集团。陈总。陈天鸿。

这个在江城乃至全国都如雷贯耳的名字。那个白手起家、天天上电视做慈善、被媒体称为“大善人”的首富。

录音里说的那些事,陈凡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在那个地下服装加工作坊,那个满脸横肉的工头,那个逼他签下高利贷的黑中介。后来他去试药,差点死在那个封闭的实验室里。还有那些在桥洞里突然消失的流浪汉,他们都去了哪里?

陈凡打开了那个Excel表格。

虽然他看不太懂复杂的财务报表,但他认字。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人体器官中介费”“黑砖窑劳工遣散费”“封口费”。

陈凡的手指在发抖。他突然觉得,自己这烂命一条,好像突然有了一点用处。

我快死了,我反正也没几天活头了。但那些还在黑厂里受苦的人,那些被当成小白鼠试药的底层人,他们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陈凡知道,自己一个快死的社会底层,如果拿着这个U盘去报警,估计连派出所的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天鸿集团的保安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

他需要一个能跟天鸿集团抗衡的人。

陈凡没读过多少书,但他当年在电子厂,听那些女工八卦过。江城有两大财阀,一个是天鸿集团的陈天鸿,另一个是长风资本的老板,叫萧玉。

这俩人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天鸿集团做医疗器械和廉价劳动力代工,长风资本做实体药企,两家常常互相泼脏水,甚至暗地里搞过几次商战。

陈凡决定,把U盘卖给萧玉。

他在长风资本的大厦楼下蹲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他发烧到四十度,靠着去公共厕所接自来水灌下去才没烧死。

第三天傍晚,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从地下车库开出来。

陈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冲了出去,扑通一声,砸在了法拉利的引擎盖上。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高定西装、踩着十公分高跟鞋、戴着墨镜的女人走了下来。她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保镖。

这就是长风资本的掌门人,萧玉。一个三十多岁,号称江城商界女魔头的女人。

保镖立刻冲上来把陈凡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准备扔到路边。

“等一下。”萧玉摘下墨镜,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恶臭、肚子胀大、连站都站不稳的乞丐。

“给我一次机会。”陈凡死死盯着她,从怀里摸出那个U盘,“这里面,有能让陈天鸿死无葬身之地的证据。我要五十万。”

萧玉听到“陈天鸿”三个字,眼睛眯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陈凡,又看了一眼U盘,冷笑了一声。

“就凭你?一个要饭的?你知道陈天鸿身边有多少人吗?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我快死了。”陈凡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医生说我只剩不到半年的命。用我一条烂命,换五十万,换陈天鸿的一条胳膊,你敢不敢接?”

萧玉看了他足足十秒。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陈凡手里那个沾着垃圾桶污渍的U盘。

“上车。”

在长风资本的顶楼办公室里,萧玉的技术团队立刻破解了U盘。

当那些触目惊心的账目、非法器官交易的录音、黑砖窑的劳工名单出现在大屏幕上时,萧玉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人,脸也白了。

“陈天鸿这个畜生……”萧玉咬着牙,“他今天下午敲钟上市,明天就要坐首富的位子了。他居然还在背地里干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萧玉转头看着瘫在沙发上的陈凡。

“五十万,我答应你。不仅如此,我还能给你找最好的肝源做移植。只要你愿意在法庭上当庭指证陈天鸿,帮我搞死他,我保你以后在江城活得风风光光。”

陈凡听着这些话,却没有任何激动。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萧总,这U盘,是我捡的,不是我偷的。我只想卖五十万。但我不要肝源。”

萧玉愣住了:“你不要命了?你才二十多岁,你不想活了?”

“不是不想活。”陈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看破生死的惨淡,“是我配不上。”

“我爹是个酒鬼,我后妈卖了我,我前女友跟有钱人跑了。我在这世上活得像一条狗,靠卖血、当小白鼠换钱。我的身体早就烂透了,就算换了肝,我以后也是个废人。我不想拖累任何人,也不想再被谁卖了。”

“这五十万,麻烦萧总帮我办三件事。”

陈凡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昨晚在网吧用两块钱买的信纸。

“第一,十万块,帮我寄给我老家的后妈刘翠花。告诉她,这是陈凡最后一次给她打钱。从此以后,我生不养,死不葬。如果她再来纠缠,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第二,十万块,匿名寄给城郊地下室里一个叫阿芳的女人。她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这是我欠她那些饭钱的回报。”

“第三,剩下的三十万。”陈凡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凌厉的凶光,“帮我请全国最好的律师。我要亲手把陈天鸿送进监狱。我不指望减刑,也不指望出名,我只要他死。”

萧玉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甚至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男人,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见过很多为了钱不要命的人,但陈凡这种,明明快要死了,却还要把最后一点血肉化成刀子去捅敌人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好。”萧玉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这五十万,我一分不少地给你办到。但我也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在法庭开庭前,哪怕是用机器吊着,我也要把你的命吊到陈天鸿宣判的那一天!”

天鸿集团上市的当天,江城所有的新闻媒体都在疯狂播报。

陈天鸿穿着定制的唐装,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满面红光,准备敲响那口象征着无上财富的钟。

突然,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了大厅,直接封锁了现场。

“陈天鸿!你涉嫌组织出卖人体器官、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等十七项罪名,这是逮捕令!”领头的警官亮出拘捕令。

全场一片哗然。陈天鸿手里的红绸子掉在地上,他强作镇定:“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江城首富,我是个慈善家!谁敢诬陷我!”

这时候,萧玉带着长风资本的律师团,推开记者,走了进来。

“陈总,看看大屏幕吧。”

交易所巨大的LED屏上,开始播放陈凡提供的那些录音和账本。

全场炸锅了。媒体记者像疯了一样按着闪光灯。

陈天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转身想跑,却被保镖按倒在地。

“谁给你们的证据?谁?!”陈天鸿像疯狗一样咆哮。

“我。”

一个虚弱却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陈天鸿猛地回头。只见陈凡推着一辆输液架,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在两名法警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灰白,手臂上插着留置针,腹水把他的病号服撑得滚圆。但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你他妈谁啊?”陈天鸿死死瞪着陈凡。

陈凡看着他,笑了一下。

“陈总,您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您手底下那些黑中介、试药实验室、黑砖窑的工头,我可太熟了。”

“老子就是那个被你当成小白鼠试药,赚了那点钱,最后弄得肝脏破裂的烂命一条。”

陈凡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一字一句地说:“陈天鸿,你吃的每一口人血馒头,今天,我陈凡哪怕是碎成渣,也要从你喉咙里抠出来。”

陈天鸿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凡,他突然觉得,这个像乞丐一样的年轻人,比鬼还可怕。

案子轰动了全国。

因为证据确凿,加上萧玉的推波助澜,陈天鸿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

宣判那天,陈凡坐在旁听席上。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他笑了。

他终于在这片烂泥里,挺直了一次腰杆。

从法院出来,萧玉把一张卡塞进他手里。

“里面有五十万。你的后妈那边,我的人已经去过了,她把钱收了,保证以后不敢再来烦你。阿芳那边也收到了。”

“还有,我跟医院打好招呼了,给你排了肝源。只要你点个头,马上安排手术。”

陈凡看着手里的卡,沉默了很久。

“谢谢萧总。但我不治了。”

“为什么?!”萧玉急了,“陈天鸿都死了!你自由了!你有钱了!你能活下去了!”

陈凡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萧总,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过一次属于自己选择的生活。现在,我想回一趟烂泥沟。”

他拿着那五十万,回了老家。

他买了最好的棺材,把陈大柱的坟重新修了一遍。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因为他生了自己,这算还了他的生恩。

他给死去的亲妈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妈,儿子没本事,让你受了一辈子苦。现在儿子能给你买个好地方了,你安息吧。”

他在烂泥沟待了三天,没有理会刘翠花和陈耀祖在村口的哭闹和咒骂。然后,他回了江城。

他把剩下的钱,全都捐给了一个专门帮助流浪汉和底层劳工的基金会。

他搬出了桥洞,在城郊租了一间带阳光的房子。每天养养花,喂喂流浪猫。

半年后,他死在了那间阳光明媚的屋子里。走的时候,神情安详,手里还攥着一本他小时候捡来的、已经泛黄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陈凡没有变成神豪,没有绝地翻盘,也没有走上人生巅峰。

他像一颗微不足道的流星,在滑落的时候,拼尽最后一点火光,照亮了那些还在阴暗角落里挣扎的人,然后,安安静静地化成了灰。

萧玉在他的葬礼上,放了一束白菊。

“你说你自己是一滩烂泥,”萧玉看着墓碑上那个年轻的照片,轻声说,“可是陈凡,这世界上的烂泥,也是有脊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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