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平,被人记着,人才落得了地。
记你的人越多,你越沉;一个都不记得你了,你就往天上飘。
我叫林秋是一名记人工,替别人家的儿女记着他们的爹妈,一天跑十一家,手机里存着四十七张脸。
可我妈一天比一天轻。
夜里她贴在天花板上,我手腕上拴着的绳子一绷,就把我拽醒。
还记得她的人,只剩四个了。
我想了个法子:借全城最重的男人一晚上的名气,让几百万人一块儿想着她。
她落地了。
那天半夜,床板塌了,几百万人的惦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上气。
1
凌晨四点多,我是被手腕上的绳子拽醒的。
绳子那头拴着我妈。
她又上去了,整个人脸冲上贴着天花板,鼻尖顶着吸顶灯的灯罩。
一头花白头发全压在天花板上,在她脑袋四周铺开一圈,像谁往墙上泼了一碗挂面。
“秋儿,”她把脸从灯罩边上扭过来,斜着眼往下看我,“这灯罩得擦了,一层灰。”
我没接茬,坐起来,把绳子在手上绕两圈,往回倒。
我妈被我从天花板上扯下来,两只光脚在半空里划拉。
“慢点慢点,胳膊要给你拽掉了。”
“夜里又解带子了?”
“勒得慌,我解开松快松快。”
她床上横着一根宽带子,两头钉死在床架子上,跟汽车安全带一个样,睡觉时扣在腰上,人就飘不起来。
她腰上另拴着一根绳子,两米来长,另一头系在我手腕上,算个保险。
带子一解,她就从被窝里升起来,一直升到天花板,绳子一绷,我就醒了。
她说上头凉快。
我把她按在床沿上,让她两手攥住床头的铁栏杆,去墙角拿秤。
我家的秤是倒着用的:地上打了个铁环,弹簧秤一头钩铁环,一头钩她腰上的绳子。
她往上飘多大劲,指针就走多少。
六斤二两。
昨天是六斤。
“又轻了二两。”
“二两算个啥,一两瓜子钱。”她说完自己先乐了。
这一乐,攥着栏杆的手就松了,人往上一蹿,我赶紧把绳子收紧。
在安平,说一个人重,说的是有多少人惦记他,跟胖瘦没半点关系。
我妈一米五八,一把骨头,搁外地也就九十来斤。
可我们这儿的人生下来是轻的,跟个氢气球差不多,不拴着就往上走。
是别人一个一个认得你、记住你、时不时想起你,地才慢慢把你拽住。
记你的人越多,记得越深,地拽你的劲就越大。
人还是那个人,不多长一两肉,肉也不比别人的瓷实,变的只是地拽这个人的劲,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哪儿都一样。
电视里那些上了月亮的人,还是原来那副身板,可一蹦老高,就是这个理。
我们这儿的人用不着上月亮,被人忘了,在自家屋里就能飘起来。
被全城惦记着,就跟搬到了一个重得多的星球上,抬抬腿都费劲。
所以电视上那些明星,看着一个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上个台阶得有人在后头推。
坐电梯得一个人坐一趟,别人跟他挤一趟,电梯就报超重。
我妈这样的,惦记她的人一年比一年少,秤就只能倒过来挂。
我们住纺织厂家属院,六楼,顶层。
在安平,一楼最贵,楼层越高房租越便宜,因为沉人得住楼板结实的地方,顶楼住的全是轻人。
家家窗框上钉着铁钩,夜里拴人用。
我小时候问过我妈,咱家为啥住这么高。
她说高好啊,离天近,晒被子方便。
天亮以后,我给她把腰上的带子扣好,她就能坐在床上拆毛衣了。
那是我爸的藏蓝毛衣,他走了二十二年,这件衣服一直压在柜子最底下。
她把线头一揪,毛线从袖口一圈一圈往外抽,绕在膝盖上。
“拆它干嘛?”
“织绳。”她拿起钩针,“那根短了,够不着窗户。这件拆完,能再接四米。”
“你够窗户干嘛?”
“看外头。”她头也不抬,“成天贴着天花板,脸都贴扁了。”
白天我手腕上也缠着一截她织的绳,灰的,是我初中校服毛衣拆的。
干我们这行,手上得随时有根绳,客户哪天轻得厉害,能先拴上。
2
我是一名记人工。
说好听点叫“陪伴记忆服务”,说白了,就是替人家儿女记着他们的爹妈。
儿女在外地,忙,一年想不起爹妈几回。
老人一天天轻下去,他们就花钱雇我们,隔两三天上门看一回脸,陪着说会儿话,让老人在我们脑子里落住。
照片不顶用,视频也不顶用,得是活人脑子里真装着他,这份分量才算数。
我手机里存着四十七张脸。
在行里,这个数算多的。
我们这行有句老话:脑子是一杆秤,挂的人越多,每个人分到的就越少。
出门前我把我妈挪到窗边,绳子换到窗框上头的铁钩上,给她留了一米半。
窗户只开一条缝透气,她漂在窗户跟前,能晒着太阳,出不去。
我往她兜里塞了一包瓜子。
“豆豆放学你别往下扔瓜子皮,他妈又该上来骂了。”
“我扔的是瓜子仁儿。”她说,“皮我自己留着。”
我骑电瓶车穿过半个安平。
十月中旬,北风一阵紧过一阵,街上的轻人一个个扶着墙走,头发往天上飘,大衣下摆兜满了风。
沉人好认,头发沉,风刮过来只晃两晃,脚步落地咚咚的,跟扛着东西走道一样。
北山顶上的电视塔立在城市尽头,灰白一根,二百六十八米。
塔顶上空总悬着一层黑点,外地人以为是鸟。
祝老师住城南师范的老宿舍,三楼。
我到的时候他在阳台上,平躺着漂在半空,离地一米来高,腰上系着尼龙绳,绳子另一头拴在阳台栏杆底下的铁管上。
他手里攥个收音机,正放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小林来了。”他把收音机关了,“你今天迟了一刻钟。”
“堵车。”
“胡说,你骑电瓶车。”他纠正我,“还有,‘迟到’是学生的事,你这叫‘失约’。”
我搬个小板凳坐在他底下,仰着脸看他。
看脸是正经活,瞅一眼不算。
每回得看出点新东西,脑子里那张脸才不会旧。
今天他下巴刮破了一道,贴着一小块卫生纸;中山装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
我把这两样记牢,又去看他的眉毛,左边那根长寿眉比上回长了一截。
看了二十来分钟,他这才往下沉。
先是脚后跟蹭到了阳台的地砖,后来整个人斜着落下来,屁股坐回了藤椅里。
“沉了。”他拍拍扶手,挺高兴,“还是你管用。”
“您儿子这月的钱打了。”
“他忙。”
我没再问。
他儿子在深圳,每月十五号往我卡上打三千,备注栏永远两个字:辛苦。
他自己多久没给他爸打过电话,我不知道,也轮不着我问。
祝老师教了四十年语文,爱背诗。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电视塔,慢悠悠念:“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苏轼那会儿没这事,他是瞎想。”他说,“我年轻时候沉,一百八十多斤,走路楼板咚咚响。
“那会儿恨我的人多,当班主任的,哪能不得罪人。
“后来恨我的人一个个都死了,我就轻了。
“你看,人活到最后,连个恨你的都剩不下。”
“您不还有我呢。”
他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你是拿钱记我的。”
我也笑,没反驳。
我起身的时候,他又从藤椅里浮起来一点,椅垫上留着个浅浅的坑,慢慢平了。
看脸就得在跟前看,人在跟前,分量最足;我一走,就只剩我脑子里那张脸替他撑着。
3
那天我跑了十一家。
城东的刘奶奶刚换了假牙,白得晃眼,说话漏风。
我进门的时候她漂在沙发上头半尺,两手攥着沙发扶手。
她非要给我唱一段《红灯记》,唱到“临行喝妈一碗酒”,假牙掉进了茶缸子里。
她捞出来,拿袖子擦擦,塞回去,接着唱。
我坐在她对面,把那口假牙记住,把她唱跑调的那一句也记住。
她一边唱一边往下落,唱完了,两只脚稳稳踩在地上,冲我一扬下巴:“记住没?我年轻时候是厂宣传队的。”
我说记住了。
她说你骗人,宣传队那会儿你还没生呢。
我说我记的是你,又不是宣传队。
城北的赵大爷又把我叫成他闺女的名字,小芳小芳的,我应了。
他闺女在加拿大,钱按季度打。
有个新客户的儿子在电话里跟我讲价,说他爸记性好,自己能记住自己,问能不能打八折。
我说记性好有什么用,他记得住自己,他自己又不算数。
晚上九点多,我拎着两个烧饼爬六楼。
楼道里码着各家刚囤的大白菜,拿旧报纸包着,我得侧着身子过。
爬到四楼拐角,我停下喘气,想我妈早上穿的是哪件衣服。
藏蓝的?
那是我爸的毛衣,她在拆。
灰的?
我在楼梯上站了半天。
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刘奶奶亮晶晶的假牙,祝老师下巴上那块卫生纸,赵大爷袖口一个油点子。
一张比一张清楚。
我妈在窗户跟前漂了一天,晒了一天太阳,她穿的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手里的烧饼慢慢凉了。
我掏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窗户大敞着,北风灌进来,窗帘呼啦呼啦往屋里卷。
窗框的铁钩上,那根灰绳子还拴着,另一头在风里打着转,空的。
4
我扑到窗口往下看。
六层楼底下是家属院的水泥地,路灯黄乎乎一圈,什么也没有。
我又抬头,天是黑的,北山上电视塔的红灯一闪一闪。
我从楼道爬上楼顶,铁门锈得推不开,拿肩膀撞了三下才撞开。
楼顶拉着四排晾衣绳,挂满了邻居家的床单被罩,白花花一片,让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第三排晾衣绳的铁杆子上,拴着一根藏蓝色的绳子,绳子直直地往天上去。
我顺着绳子往上看,我妈在两米来高的半空里漂着,床单在她脚底下呼嗒呼嗒地拍,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嗑。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毛背心。
我盯着那件背心看了好几秒,把它死死记住:枣红的,领口起了球,左边口袋缝过一回,线是黑的。
“你上来干嘛?”她还挺意外。
“我上来干嘛?”我嗓子都劈了,“你他妈上来干嘛?”
“嘴干净点。”她吐了片瓜子皮,“扣松了,风一吹就出来了。”
“那你腰上这根是哪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藏蓝的绳子:“顺手拿的。”
“顺手?你顺手从六楼窗户漂出来,顺手上到楼顶,顺手拴在杆子上?”
“嗐,没你想的那么难。”她说,“出了窗户,我扒着落水管,一节一节倒上来的,比上楼梯还省劲。”
我解开铁杆子上的结,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三道,往下倒。
她轻得厉害,我一拽,她往下一沉,手一松,又往上一窜,跟拽一只灌满了气的塑料袋差不多。
“别使那么大劲,勒得慌。”
“勒不死你。”
她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秋儿,要不你就让我飘着得了。”
“你说什么屁话。”
“你一个月挣多少,一小半花在拴我身上。绳子钱,带子钱,铁钩子钱,还有夜里那觉。”她掰着指头,“我飘着,你省心。”
“我省心?我上哪儿省心去?”
她不吭声了,在半空里扭过身子,看着北边。
电视塔顶上那层黑点,白天看像鸟,夜里让塔上的红灯一照,能看见一片影子,比星星低,比星星乱。
“上头凉快。”她忽然说,“秋儿,你说他们冷不冷?”
“谁?”
“上头那些人。”
我没理她,攥着绳子下楼。
楼道窄,她在我头顶上,后背蹭着楼道的天花板,跟着我往下漂。
5
那天夜里我没睡,坐在桌子前头,拿张烟盒纸写名字。
还记得我妈的人:我,老蔡,何姨,豆豆。
我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很久。
干记人工的都知道这个数:二十个人以下开始发轻,十个以下脚尖离地,剩两三个,就只够在屋里拴着。
我妈是四个,何姨那个还得打个问号。
老蔡在家属院门口开面馆,二十多年了,跟我妈是一个车间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找他。
他正在灶台前头撇浮沫,大铁锅里骨头汤咕嘟咕嘟冒泡。
“蔡叔,你有空上楼看看我妈。”
“没空。”
“十分钟。”
“店离不开人。”他拿过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舀了满满一缸汤,盖上盖,往我面前一推,“端上去。”
“她现在就剩四个人记着了。”
老蔡的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没抬头:“那你多记点。”
这缸汤我端了不知道多少年。
每天早上一缸,他从来不上楼,我妈也从来不下来道谢,空缸子第二天我再捎下来。
我一直以为这是老工友的情分,跟逢年过节送二斤月饼一个意思。
吃过早饭,我叫了辆出租车,牵着我妈下楼,带她去城东养老院看何姨。
轻人坐车有讲究。
司机师傅帮我把我妈塞进后座,安全带勒两道,脚脖子上的绳子拴在前排座椅的铁杆上。
师傅说拉轻人得多加十块,绳子勒坏了座套,他还得自己掏钱换。
我说行。
她的头发顶着车顶棚,压得扁扁的。
一路上她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什么都新鲜。
她说这儿以前是棉纺二厂的仓库,那儿以前是个澡堂子,她跟何姨每礼拜去搓一回澡,一张澡票八分钱。
何姨坐在养老院走廊的轮椅上晒太阳。
走廊里一股八四消毒水味儿,墙上的电视开着戏曲频道,没人看。
我把我妈从走廊顶上往下倒了一截,让她的脸跟何姨差不多高。
何姨认不出我,盯着我妈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
“小杜!”
“哎。”我妈应了一声。
“你咋才来?”何姨一把攥住她的手,“车间主任刚才还找你,三号机断头了,就你接得快。”
“我这不来了嘛。”
“你家老林下班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死了二十二年。
“下了。”我妈说,“在家熬粥呢,小米粥。”
“他就会熬个粥。”何姨乐了,攥着我妈的手不撒开。
她转头冲旁边的护工喊:“你瞅瞅,这是我们车间的小杜!挡车比赛拿过全厂第一,一个人看八台机器,辫子这么粗!”
她拿另一只手比划了个碗口那么大的圈。
护工笑着点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一头花白短发,跟碗口粗的辫子不沾一点边。
可我看见了,我妈的脚竟然落地了。
这几个月她头一回自己站在地上。
两只穿着布鞋的脚,实打实踩着养老院的水磨石地面,鞋底跟地面贴得严严实实,一点缝没有。
她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何姨,脸上的褶子一下全松开了。
“我站着呢。”她小声跟我说,“秋儿,你看,我站着呢。”
她被一个八十年代的小杜拽回了地上。
拽她的是二十岁的那个自己,那个辫子碗口粗、一个人看八台机器、还没嫁人的姑娘。
何姨记得的是她,可分量算在我妈身上。
我们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多钟头。
何姨从车间主任骂到食堂的白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后来护工来推她回屋吃药,她松开我妈的手,轮椅转过去,又转回来,眯着眼看我们俩。
“你们是谁家的?”
我妈的脚尖慢慢离开了地。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脑门贴着车窗玻璃。
快到家属院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她记得的那个,比我好。”
6
下午三点多,家属院里一帮小孩放学,围着小卖部门口那台投币体重秤玩“比沉”。
一块钱称一回,秤会用女声报数。
一个上去,报一个数,下一个再上去。
“五十二斤!”
“我五十八!我们班长生日的时候全班都去了,我们全班都记得我!”
“我六十一!”
豆豆排在最后。
他是去年搬来的,在这儿没几个熟人,往秤上一站,红字跳了半天,女声报:三十九斤。
几个大孩子哄地笑了,一个胖小子喊:“轻货!豆豆是个轻货!”
豆豆涨红了脸,抬头往六楼看。
我妈把窗户推开半扇,探出一只胳膊冲他招手,手心里攥着一把瓜子仁儿,往下一扬。
瓜子仁儿稀稀拉拉落在豆豆脑袋上。
“六楼的奶奶会飞!”豆豆突然冲那帮孩子嚷,“你们谁家奶奶会飞!”
那帮孩子仰着脖子看我妈,没人笑了。
晚上我又挨家挨户敲了一遍门。
我翻出去年重阳节社区搞的“认脸日”合影,三十来个老头老太太站成三排,前头拉着红横幅:“邻里一家亲,人人不落地”。
照片底下社区工作人员一个个写了名字。
我拿着照片去敲门,五楼的大姐说她那天去了,拍完照就回家做饭了,一个都没记住。
四楼一对小两口开门的时候,两个人脑袋凑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个男的躺着说话。
“季川今天又沉了二十斤。”女的跟我说,眼睛没离开屏幕,“地板又下去一公分,他说再沉下去,就得搬到地下室住了。”
“六楼的杜阿姨,你们有印象没?”
男的想了半天:“是不是老往下扔东西那个?”
我说是。
他说哦,然后就没话了。
我回到屋里,我妈已经睡了,腰上的带子扣得严严实实。
我坐在床边,翻手机。
安平有一百多万人,这一百多万人的脑子里,塞满了季川,塞满了明星,塞满了吵架的网红和翻车的主播。
一个纺织厂退休的挡车工,在哪儿也挤不进去。
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是个广告,蓝底白字:
“压秤公司——让您的亲人重回地面。专业记忆团队,按月计费,首月八折。”
底下有个电话号码。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通了,一个女的声音,又甜又快:
“您好,压秤公司。请问您家要压的人,现在离地多高?”
7
压秤公司在老百货大楼五楼,整整一层。
电梯门一开,迎面一面墙,墙上贴着一溜锦旗:“记住了我爹,也记住了孝心”“重回地面,重回人间”。
接待我的是个姓蒋的经理,三十来岁,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一张嘴就叫我姐。
“姐,您先跟我看看我们的工作环境。”
她推开一扇玻璃门。
里头是个大开间,隔板隔出两百多个工位,一人一台电脑,一人戴一副耳机。
屏幕上是一张张老人的脸,九秒钟换一张。
每个人嘴里都在小声念叨,念叨的全是脸上的东西。
“左眉尾有痣,下嘴唇偏厚,戴老花镜,镜腿缠胶布……”屋里嗡嗡的,空调开得很足,一股泡面味儿。
“我们的专员一天过三百张脸。”蒋经理压低声音,“每张脸隔两天复习一遍,有考核,记不住扣绩效。”
“三百张,能记多深?”
“姐您是行家。”她笑,“浅,肯定浅。一个专员顶多给您家老人添二两。
“所以我们走的是量,一个老人配三十个专员,三十个二两,您算算。”
“我妈现在往上拽六斤多。”
“那得落地套餐。”她翻开文件夹,“四十个专员,一个月一万二,首月八折,最少签三个月。”
“四十个人,一人一天看我妈九秒钟。”我说,“我一个人顶你们三十个。”
“我知道,姐,您是行家。”她笑得一点不恼,“那您怎么不自己记您妈呢?”
我没接上话。
我卡上有两万三。
“有钱人家都签多少?”
“哎呀,那就多了。”她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纸都比前面的厚,“城南有个老爷子,他儿子开矿的,签了两千人的套餐。
“老爷子现在一百四十斤,比他年轻时候还沉,天天在公园打太极,脚步咚咚的。”她顿了顿,“当然,他儿子一年也就回来一趟。”
靠窗那排有个工位空着,椅子却在晃。
我走过去一看,椅子上坐着个小伙子,头发全竖着往上飘,跟通了电一样。
他拿几根扎带接成一长条,把自己的腰捆在椅背上,两只手还在键盘上敲。
“小郑,又飘了?”蒋经理皱眉,“跟你说多少遍了,下班去楼下理发店坐会儿,跟人家聊聊天,让人家记你两句。”
“理发店也收钱。”小郑说。
他二十出头,嘴唇发白,屏幕上的老人脸九秒一换,他眼珠子也九秒一动。
8
午饭的时候,我跟小郑在楼梯间坐着。
他吃的是食堂打的盒饭,土豆丝盖饭,一条胳膊挎着楼梯扶手,扒两口就得往下拽一拽自己。
“干几年了?”
“三年。”他说,“记了四万多张脸。”
“四万多。”
“过年回老家,我妈开门,盯着我看了好半天。”他扒了一口饭,“她说你瘦了。我说我没瘦,我是轻了。”
我没说话,扭过头看他。
我看他左边眉毛上一道小疤,看他牙齿上沾的一根土豆丝,看他工牌上的名字:郑晓光。
他察觉到了,有点不好意思,往旁边挪了挪。
他挎着扶手的胳膊松开了,屁股实实在在坐回了楼梯台阶上。
“姐,你别这么看我。”他说,“怪不好意思的。”
“又不收你钱。”我说。
他嘿嘿笑了一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姐,你是头一个白看我的。”
楼梯间外头一阵骚动,好几个专员端着饭盒挤过去,凑在一部手机前头。
“季川开播了!”
我跟着过去看。
屏幕上一个年轻男的,躺在一张黑色的大椅子上,瘦,脸白,长得挺好看,就是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动。
椅子是钢架焊的,底下垫着一整块钢板,钢板上压出了四个浅坑。
“宝宝们中午好。”他说,声音懒洋洋的,“报个喜,又沉了,今天一千三百一十二斤。
“我家物业昨天来量了,地基又下去两公分,再这么下去,我就得在地下室直播了,到时候你们记得给我送盏灯。”
屏幕上弹幕哗哗往上刷:“哥哥好沉!”“一千三!破纪录了!”“我天天想着你呢!”
“谢谢宝宝们。”季川眨了下眼,“不过说真的,有时候我真想轻一回。”
弹幕停了一秒,又刷起来:“哥哥别说傻话”“轻了我们就看不见你了”“你轻了我们怎么办”。
“我就想去趟海边。”他眼睛看着镜头,又像没看,“我家离海八百米,我七年没过去了。我想光着脚踩踩沙子。就一个下午。”
旁边一个专员嗤了一声:“有病,谁不想沉。”
“人家那是凡尔赛。”另一个说。
从五楼下来,我在电梯里掰着指头算。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给我妈称秤、拴绳,五分钟;晚上回去,烧水、扣带子,十分钟。
剩下的工夫,我在刘奶奶家,在赵大爷家,在祝老师的阳台底下,盯着四十七张脸看。
我一天看别人的脸,加起来十来个钟头。
看我妈的脸,十五分钟,还是在给她扣带子的时候顺带瞅一眼。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还在掰指头。
外头一个拎着一兜鸡蛋的大爷等着进来,看了我一眼:“姑娘,你出不出?”
9
当天下午,季川的工作室发了个帖子,置顶,红字:“悬赏:谁能让季川轻一个下午,酬金五十万。”
帖子底下几万条回复,算命的、卖符的、推销催眠术的、说要带他去西藏转山的,还有一大半在骂工作室炒作。
我坐在出租车上往下翻。
我想起我们这行那句老话。
脑子是一杆秤,挂的人越多,每个人分到的就越少。
季川身上挂着一千多万人。
这一千多万人的秤,要是有一阵子都挂到别人身上……
我让司机掉头,往东湾开。
季川的房子在东湾海边,一栋白色的大平房,占了半条街。
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
有个道士模样的抱着一把桃木剑,有个大妈拎着一兜子据说是从五台山求来的石头,一个保安在挨个登记。
整个院子沉下去了一米多。
原先往上走的三级台阶,现在要往下走七级。
台阶是这些年陆续往下接出来的,每一级的水泥颜色都不一样。
院子里的草坪比外头的人行道矮了一大截,四周一圈裂缝。
我跟保安说,我能让他今天晚上就轻。
保安看了我一眼,没登记,直接拿对讲机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运动服的小姑娘出来领我。
她说她是季川的助理,说哥哥说了,前头那些都是神经病,最后一个看着像正常人,叫进来。
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地上铺的全是钢板,踩上去咚咚响。
墙边堆着一人多高的纸箱子,全是粉丝寄来的礼物,好些没拆。
助理说哥哥不让拆,拆了也用不上,送的都是鞋,她们觉得他早晚能站起来。
窗帘全拉着,只开着一圈补光灯。
季川就躺在那张黑椅子上,跟直播里一模一样,只是比直播里更瘦,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椅子边上放着个支架,支架上夹着手机,屏幕朝着他的脸。
他眼珠转过来,打量我。
离近了才看得出他有多沉:他喘口气都费劲,胸口每往上起一下,都跟顶着一扇门板似的。
他想抬手指指沙发让我坐,手腕刚离开扶手两寸,就咚地落了回去。
“你是干嘛的?”
“记人工。”
“哦,替人记爹妈的。”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你也想要那五十万?”
“我想要我妈落地。”
他没说话。
补光灯底下,他的眼睛慢慢亮了。
“你说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能让我轻?”
10
我把话说完,季川半天没吭声。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让我把粉丝借给你。”
“借你妈。”我说,“是让他们想想别人。”
“一千两百万人,一人脑子里一杆秤。”他盯着天花板,嘴里慢慢过一遍,“我在直播里讲你妈,讲得他们睡觉前还惦记她。
“他们想她多一点,想我就少一点。
“她落地,我起来。”
“对。”
“那我凭什么信你?”
“你凭什么信那个拿桃木剑的?”
他乐了,笑得胸口一抽一抽,可身子一点没动,那张椅子吱地叫了一声。
“行,你比他们强。”他说,“价钱呢?”
“五十万。”
“五十万是悬赏让我轻。你这买卖,你妈也落地,一鱼两吃,你得给我打折。”
“你一千三百斤,我妈六斤,你占大头。”
“你妈六斤?”
“往上拽六斤。”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二十万。成了再给。我就要一个下午,我要走到海边去。”
“三十万,先给五万。”
“二十五万,先给两万。你要是骗子,两万我当喂狗。”
“行。”我说。
我们干记人工的,跟客户从来不说谢谢,只说行。
直播定在当天晚上八点,正好是季川人最多的时候。
他说太早了上班的人看不着,太晚了小孩不让看,八点最合适,吃完饭,洗完碗,往沙发上一躺,脑子是空的,最好往里装东西。
“你懂得挺多。”
“我干这个七年了。”他说,“我知道人什么时候脑子是空的。”
我回家支手机。
我妈听我说完,先是愣着,然后说:“我就是个挡车工,我上去说啥?”
“说你自己。”
“我自己有啥好说的。”
“你就说你平常说的。”
她想了一会儿,从床底下把那一大团没织完的绳子抱出来:“那我边织边说,手里没活儿,我嘴笨。”
11
八点整,季川那边连线过来。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左边,我妈出现在右边。
我妈后背贴着天花板,脸冲下,手里拿着钩针。
手机是我用晾衣架绑在床头的,镜头冲上,正对着她。
画面里,她躺在天花板上,跟躺在一张翻过来的床上一样。
“宝宝们,”季川说,“今天不聊我了,给你们介绍一个阿姨。阿姨,您跟大家打个招呼。”
“哎,你们好。”我妈冲着镜头点头,一点头,整个人在天花板上蹭着滑出去半尺,又被绳子拽回来。
弹幕哗地一下就炸了:“这是真的假的?”“奶奶好可爱!”“我奶奶也是这样,我们家拴在暖气片上。”
一开始我妈说话磕磕巴巴,季川问一句她答一句。
问她干了一辈子什么,她说挡车工。
问挡车工干嘛的,她说看布机,经线纬线断了,停车,打结,再开车。
问一个人看几台,她说八台1515,一天在车间里来回巡回,跑三十多里地,脚后跟磨出一层老茧,回家还得做饭。
她说布机一开,车间里说话全靠喊,喊也听不清,就打手势。
她们那拨姐妹退了休,个个耳朵背,嗓门大。
问着问着,她就自己往下说了。
她说经纱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绷得太紧要断,太松了又织不成布。
打结那一下得快,比赛的时候掐着秒表算,手上得有感觉,你得知道它疼在哪儿。
说秋儿她爸是厂里的电工,个子高,笨,追她的时候每天给她修一回自行车。
她的车其实一点毛病没有,链条让他卸了装、装了卸,最后真修坏了。
说老林走那年秋儿九岁,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三班倒,下了夜班回家,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上口水洇了一大片。
“那时候我可沉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钩针,“车间主任天天记着我的定额,婆婆记着我克死了她儿子,秋儿她班主任记着我老不去开家长会。
“好多人记着我,没一个是想我好的。
“我走道脚后跟都疼。”
她拆的那件藏蓝毛衣,剩下的线越来越短,她手里的绳子越来越长。
“现在倒好了,”她说,“没人记着,轻省。就是夜里老往上飘,秋儿得拽我。我这闺女,力气大,脾气也大。”
弹幕一片“哈哈哈”。
有人刷:“奶奶我记住你了!”有人刷:“杜奶奶!我叫我妈来看!”有人刷:“这是剧本吧,谁家老太太说话这么有意思。”
我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屏幕左边的季川,忽然问:“孩子,你这么沉,累不累?”
季川脸上那层笑停住了。
直播间里一千多万人看着他,他张着嘴,过了两三秒才说:“阿姨,咱今天聊您。”
“我就问问。”我妈说,“你躺那么多年,腰得疼吧。我年轻时候在车间站一天,腰疼得夜里翻不了身。
“你天天让那么多人压着,能不疼吗?”
季川没接话。
他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看的是镜头外头,看了一会儿,又看回来,笑了:“宝宝们,你们看阿姨多会心疼人。”
弹幕又刷起来,刷的全是“心疼哥哥”。
只有我看见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下巴颏抖了一下。
镜头里,我妈的后背离开了天花板。
一开始我以为是绳子松了。
可她是慢慢往下来的。
先是头发不飘了,耷拉下来,然后她在半空里翻过身,两条腿往下坠,整个人立起来,脚尖碰到了床沿。
墙角的弹簧秤,指针往回走,走到零,绳子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12
我妈站在床上,两只手张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秋儿。”她说。
她从床上下来,踩在地板上,走了一步,两步,走到窗户跟前,扶着窗台往下看。
家属院里好些人在看这场直播,楼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圈人,举着手机,冲上面喊:“杜奶奶!”“下来了!真下来了!”
“我下楼。”她说。
我想拦,没拦住。
她自己扶着扶手往下走,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我跟在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风从楼道窗户刮进来,把她那一头花白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去,跟谁家老太太都一样。
老蔡的面馆门口围满了人。
我妈一进门,屋里吃面的全站起来了,有人喊杜奶奶,有人要合影。
我妈让人拉着拍了七八张,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哎呀,哎呀。”
老蔡从灶台后头出来,看了她一眼。
“还知道下来。”
他给她下了一碗面,青菜鸡蛋面,汤是早上那锅骨头汤。
我妈坐在面馆的塑料凳子上吃。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坐过凳子了,坐下去的时候,还拿手按了按凳面,怕它跑了一样。
她吃面,旁边的人举着手机拍她吃面。
有个小姑娘挤过来:“奶奶,您再说一遍那个,纱绷太紧要断那个,我录个视频。”
我妈放下筷子,冲着手机又说了一遍。
说完,小姑娘说奶奶您能不能再慢点说,带点感情,我妈又说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连停顿都跟第一遍一模一样了。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妈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半天没动筷子。
“我咋说着说着,跟背课文似的。”她小声说。
我站在门口刷手机。
季川那边直播还没断,他的工作室另开了个号,在拍他。
画面里,季川从那张黑椅子上坐起来了。
他自己也愣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攥一下,又松开。
助理在旁边哭,扶着他站起来。
他推开助理,光着脚走过钢板地,走出客厅,走上那七级往上的台阶,走出院门。
东湾的海滩就在八百米外头。
天已经黑了,海滩上的路灯亮着,潮水哗哗往上涌。
镜头跟在他后头,晃得厉害。
他走得磕磕绊绊,走两步歇一下,走到沙滩边上,站住了。
他抬起一只脚,踩进沙子里。
沙子只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儿,跟谁的脚印都一样。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镜头,站了好几分钟。
弹幕里有人说哥哥你哭了吗,有人说哥哥回去吧外面冷,还有人说他是装的,就是想退圈。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镜头黑了。
那天夜里,我妈睡得早。
她没扣带子,说用不着了,就那么躺在被窝里,被子盖到下巴。
我睡在她床边那张小床上,手腕上的绳子解了,空落落的,一晚上醒了好几回,伸手去摸,她都在。
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顺手让她站到浴室那台秤上,八十九斤。
我高兴得在厕所里转了一圈。
一点多,我又把她叫起来称了一回。
一百四十二。
两点四十,我被一声响惊醒。
咔,很脆的一声。
我开灯。
我妈那张床的床板从中间塌了下去,她连人带褥子砸穿了床架子,平平地贴在地板上。
两只手摊在身子两边,脸憋得发紫。
床架子的两条腿歪着戳在地上,把地板砖压裂了两块。
“秋儿,”她说,声音细细的,“我喘不上气。”
13
我去拽她,拽不动。
我跪在地上,两只胳膊插到她背底下,使出吃奶的劲往上抬,她纹丝不动。
她身子底下的碎床板咔咔地响。
“别动我。”她喘着说,“一动,骨头疼。”
我打了120。
来了两个小伙子,一个人抬头一个人抬脚,喊着一二三,脸憋得通红,我妈的身子离地连一指头都没有。
年纪大的那个蹲下来看了看,摇头。
“这得有六七百斤,还在涨。”他说,“这种我们见过,名人家里出过。
“可名人是一年一年沉上去的,骨头跟着慢慢长结实了。
“你妈这是一宿压上来的,骨头受不住,硬抬要断。
“得等她自己轻下来。”
“那得等多久?”
“看有多少人想着她呗。”
他们留下一个血氧仪,夹在我妈手指头上。
走之前让我在单子上签字,出车费一百二,人没拉走也得交。
天亮了。
家里的秤早就不顶用了,我也不敢再挪她。
我只能看她的脸:嘴唇是紫的,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得使老大的劲往上顶。
我坐在地上刷手机。
昨晚的直播切片已经传疯了,热搜第三:#纺织厂杜奶奶#。
底下一行小字:阅读量三亿两千万。
我往下翻评论:
“奶奶太可爱了,我一晚上都在想她。”
“看哭了,想起我姥姥。”
“我们全宿舍都在说杜奶奶。”
再往下翻:
“这不就是剧本吗?季川团队卖惨洗白。”
“老太太说话太有梗了,一看就是编剧写的。”
“扒一下那个女儿,干记人工的,专门骗孤寡老人钱。”
“利用亲妈博流量,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心出汗。
有人扒出了我的名字,扒出了我们家的楼号,有人说要来看看这老太太到底能不能飞。
有人发了一张p过的图,我妈的脸被p在一个气球上,气球上写着“韭菜”。
我妈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块天花板她贴了好几个月,灯罩上的灰还在。
“秋儿,”她说,“好多人在骂我吧。”
“没有。”
“我听不见,可我身上知道。”她喘了两口气,“心疼我的那些,是暖的,往下压,跟盖了好几床棉被似的。
“骂我的那些,是凉的,也往下压,跟往身上一锹一锹地铲土。”她停了一下,“你说怪不怪,疼我的跟骂我的,一个分量。”
14
上午九点,她指甲盖开始发青。
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一接,那头又甜又快:
“姐,我小蒋,压秤公司的,您还记得我吧?
“恭喜恭喜,杜奶奶现在可是全城最有分量的老太太了!
“我们公司想跟您谈个合作,请杜奶奶给我们拍条广告,就一句话:‘让您的亲人,也像我一样落地。’价钱好商量……”
“她快压死了。”
“哎呀,那更有话题了。”她说,“姐,热度这东西,过了这村……”
我把电话挂了,拉黑。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坐下来,打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我说:大家好,我是杜秀芝的女儿林秋。
昨天那场直播,是我跟季川工作室商量好的,台词是我写的,我妈说的话都是我教的。
我想红,想赚钱,想借我妈的病博同情。
季川那边给了我钱。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老实人,你们骂我,别骂她。
我把视频发了出去,扔下手机,去厨房给我妈烧水。
水还没开,我就觉出来了。
先是脚底下一沉,跟踩进了湿泥里,接着两条腿发软,整个人往下坠,我扶着灶台才站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拖鞋底下的地板砖吱吱地响。
骂声转过来了。
我端着水回卧室,脚底下沉得抬不起来。
我妈的脸色好了一点,指甲盖从青色退成了粉色。
我把她的头扶起来喂水,她喝了两口,看着我。
“你干啥了?”
“没干啥。”
“你走道咋跟背了两袋水泥似的。”
我不吭声。
手机在客厅里一个劲地响,我走过去看,一屏幕的未接来电。
我回了几个。
城东刘奶奶的儿子说,林秋你这种人,以后别来我们家了,钱我结给你,我妈我自己想办法。
城北赵大爷的闺女连话都没说,发了一条短信:已解约。
前前后后十一个,我那四十七张脸,一上午少了十一张。
可我妈还是喘不匀。
中午,我给季川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没人接,第三遍响到一半,我手机先没电了。
15
我趴在地上把充电线够过来,插上,开机,再打。
第四遍他才接。
电话那头有海浪声,哗啦,哗啦。
“你在哪?”
“海边一个民宿。”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跟直播里一样,又不太一样,轻快,“我刚才在沙滩上跑了一圈,你信吗?
“我跑了一圈,我的天,我七年没跑过了,我跑得跟个傻子一样。”
“我妈快被压死了。”
那头静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看热搜了。”
“你开个直播,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让他们都回去看你。”
“然后呢?”
“然后我妈就能喘气了。”
“然后我就又得回那张椅子上躺着。”他说,“林秋,你知道我在那张椅子上躺了几年吗?
“七年。我吃饭有人喂,上厕所有人扶,我连自己的脚丫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昨天晚上在沙子里埋了一晚上脚,你知道沙子是凉的吗?”
“我管你凉不凉。”
“那你管你妈,我管我。”他说,“咱俩说好的是一个下午,我还没过够。”
他挂了。
下午我一直坐在地上,靠着塌了的床架子,陪着我妈。
我身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到后来我也坐不住了,干脆躺下来,跟她并排躺在地板上。
我们俩脑袋挨着脑袋,看着天花板。
“这天花板,”我妈说,“我贴着看了好几个月,就看见一层灰。这会儿躺在地上看,倒挺高的。”
“嗯。”
“你小时候发烧,也这么躺在地上,说地上凉快。”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说,“你那年五岁,你爸还在,他蹲在旁边给你扇扇子,扇了一宿。”
我扭过头去看她。
她的脸离我那么近,皱纹很深,鼻梁上有两颗老年斑,左耳垂上有个小时候扎耳朵眼留下的小坑,早就长死了。
我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她的脸。
我看了那么多老人的脸,记了那么多颗痣、那么多根眉毛,我妈脸上这些,我头一回看见。
“你看啥?”
“看你。”
“看我干嘛,又不收钱。”她说完自己笑了,一笑,胸口疼,又皱起眉头。
后半夜她疼得睡不着,就小声哼歌。
哼的是《茉莉花》,她在车间里哼了半辈子,机器响,谁也听不见,她就一个人哼。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她嗓子哑了,调子也跑了,哼两句就喘一口气。
我躺在旁边,跟着她哼,我也跑调。
哼到“我有心采一朵戴”,她停住了,喘了半天,问我:“下一句是啥来着?”
16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妈的呼吸一阵紧一阵松,血氧仪上的数在九十上下跳,最低跳到过八十七。
凌晨四点多,我手机响了,是条推送:季川开播了。
画面里还是那片海滩,天还黑着,只有远处一个灯塔在闪。
季川站在沙滩上,穿着件白T恤,光着脚,冲镜头笑了一下。
“宝宝们,这么早,打扰了。”他说,“有个事,憋了七年了,今天想说出来。”
他停了一下,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轻得厉害,头发会动了。
“我这七年,所有的演唱会,全是假唱。”他说,“一首都没真唱过。我嗓子早就坏了。对不起。”
弹幕停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整个屏幕刷成一片白,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二十分钟以后,热搜第一换了,第二换了,第三也换了,前十条全是季川。
杜奶奶掉到了第三十七。
我是先听见我妈的喘气变了。
一口,比一口长。
然后我觉出自己身子底下那股往下拽的劲在松,慢慢往外撤。
我坐起来了。
我妈也坐起来了,她扶着床架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天亮的时候,她又飘起来了,离地半尺,头发又往上翘了。
我赶紧把绳子找出来拴上。
我手机上,季川的直播已经断了,最后一个画面是他慢慢蹲下去,跪在沙滩上,膝盖陷进沙子里,越陷越深。
我盯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看脸表,往下翻。
祝老师,上次看脸:周一下午三点。
今天是周五。
我把我妈的绳子拴到窗框的铁钩上,抓起电瓶车钥匙往楼下跑。
17
祝老师家的门没锁。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人只是下楼买菜去了。
被子叠成豆腐块,暖壶灌满了水,茶几上压着一张水电费单子,钱已经交了。
阳台的门开着,栏杆底下那根铁管上,尼龙绳的结解开了,解得整整齐齐,绳子盘成一圈,搁在藤椅上。
收音机也在藤椅上,没关,单田芳正说到“欲知后事如何”。
对门的老太太听见动静,开门出来。
“找祝老师啊?”她说,“礼拜三下午走的。我在楼下择菜,看他从阳台上飘出来,飘得挺稳当,还冲我摆了摆手,我寻思他是跟我打招呼呢。”
“您没拦着?”
“拦啥?”她看着我,“他跟我也不熟。”
我站在阳台上,给他儿子打电话。
打了三遍,第三遍通了,那头吵吵嚷嚷,像是在饭局上。
“喂?哪位?”
“我是林秋,给您父亲看脸的。”
“哦,林姐。”他客客气气的,“这个月钱我十五号打过了,你查一下。”
“祝老师走了。”
那头静了一下,背景里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六六六。
“走了是……”
“飘上去了。礼拜三。”
又静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这个月剩下这半个月的钱……能不能退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规矩。”
我把电话挂了,在藤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北山上的电视塔。
下午三点,塔顶上那层黑点稀稀拉拉的,在太阳底下看不清楚。
我把手机里祝老师的照片翻出来,下巴上贴着卫生纸那张。
我盯着看,想把他的脸在脑子里再描一遍。
可照片不顶用。
对门老太太又把门拉开一条缝:“姑娘,你要是能跟他家里说上话,让他们给学校后勤回个电话,这屋后勤等着收回去——”
18
那之后的一个礼拜,安平把我妈忘了。
热搜换了一茬又一茬。
季川的假唱上了七天,接着是某个女演员离婚,再接着是哪个城市的楼塌了。
我身上那点挨骂挨来的分量,三天就退干净了,我又变回了九十六斤,走路不响,头发风一吹就乱。
塌了的那张床我卖给了收废品的,又从旧货市场拉回来一张铁架子床,还是带栏杆的。
那根宽带子拆下来,重新钉上了。
我妈比原先还轻。
原先是没人记得她,现在是有人记得,可记得的都不愿意想。
四楼那对小两口在楼道里碰见我,男的点个头,女的扭过脸去看墙。
五楼大姐跟人说,六楼那家,就是网上那个,挺能折腾的。
豆豆放学还往六楼看,他妈一把把他脑袋扳回去。
“不许看。那家人是骗子。”
“奶奶会飞。”
“会飞也是骗子。”
我妈在窗口看见了,把攥着瓜子仁儿的手缩了回去。
从那天起,她不往楼下扔东西了。
礼拜天下午,有人敲门,敲得很轻。
我开门,是豆豆,书包还背着,一脑门的汗,是一口气跑上六楼的。
“我妈去菜市场了。”他喘着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给奶奶的。”
是一张画,蜡笔画的。
一栋楼,楼顶上飘着一个老太太,头发画成一根一根往上竖的黑线,手里撒着黄点点。
楼底下一个小孩张着嘴,嘴里也画了几个黄点点。
画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奶奶会飞。
“她不是你奶奶。”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们班就我有会飞的奶奶。”
我妈拴在卧室的窗户跟前,绳子够不着门口,看不见外头,急得拿钩针当当地敲窗框。
豆豆扒着卧室门框往里探头,冲窗户那边挥了挥画,我妈也冲他挥手,手在半空里划拉。
豆豆咯咯笑,转身咚咚咚跑下楼,跑到三楼又喊了一声:“奶奶再见!”
我把那张画贴在了天花板上,贴在我妈脸跟前。
“贴这儿干嘛?”
“你天天贴着看灰,换个东西看。”
老蔡还是每天一缸汤,搪瓷缸子往我手里一墩,说了句:“出名了,满意了?”
19
我说满意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撇浮沫。
礼拜四,养老院打来电话,说何玉兰早上走的,走得挺安生,吃完早饭,靠在轮椅上睡了一觉,没醒。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妈正在窗户跟前漂着织绳。
她手里的钩针停了一下。
腰上那根绳子嘣地绷直了,窗框上的铁钩吱地往外拔出来半截。
我把她挪回床边挂上秤,九斤。
她没哭,接着织。
她手上越来越快,钩针一上一下,那根绳子已经长得能从窗户垂到二楼了。
那天夜里,季川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声音发闷,像是喝了酒。
“沙子没我想的那么软。”他说。
我没吭声。
“我在那躺了一个下午,躺在沙滩上,没一个人认出我来。
“有个遛狗的大哥从我旁边走过去,狗冲我叫,他把狗拽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就那么躺着,天慢慢黑了。”他停了一下,“我从来没觉得那么空过。轻是轻了,可你知道吗,跟死了没两样。”
“所以你就说了假唱。”
“我说假唱,是为了你妈。”他顿了顿,“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说完那会儿,整个人一下就沉下去了,膝盖跪进沙子里拔不出来,那感觉,跟回家了一样。
“后来工作室叫了辆吊车,拿网兜连人带沙子兜起来,隔着院墙把我吊回了家。”
他笑了一声。
“我现在又一千四百斤了,比以前还沉,骂我的比夸我的多。我躺在那张椅子上,舒坦。我离不开,林秋,我就是离不开。”
他说钱已经打过去了,二十五万,一分没少。
说完就挂了。
我在客厅里坐着,好半天没开灯。
手机上蒋经理那份落地套餐还存着:四十个专员,一个月一万二。
我算了一下,二十五万,够我妈在地上站一年零八个月。
我拿着手机进卧室,站到床上,把那页套餐举到她脸跟前。
她贴在天花板上,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啥?”
“四十个人,天天记着你,你就能下来。”
“四十个谁?”
“不认识的。压秤公司的。”
她没说话,把钩针往线团上一插。
“秋儿,你拿二十五万,给我雇四十个不认识的人,一天看我九秒钟。”她说,“那我宁可飘着。”
她又拿起钩针,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织那根绳。
我从床上下来,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
“妈。”
“嗯。”
“那两天,你被压着的时候,什么感觉?”
钩针停了。
她在天花板上扭过脸来,看着我。
“一开始挺好。”她说,“落地那会儿,下楼,吃面,好多人叫我杜奶奶,我跟做梦似的。
“后来就不对了。好几百万人想着我,可他们想的那个,不是我。
“有的想的是个可怜的老太太,有的想的是个会说笑话的老太太,有的想的是个装模作样骗钱的老太太。
“一个一个往我身上压,压着压着,我都不知道哪个是我了。”
她想了想,又说:“我挡了半辈子车,一根纱,三个人拽着它往三个方向使劲,它就断了。”
我说不出话来。
“秋儿,”她说,“你知道我这两年,为啥老解带子吗?”
“为啥?”
“轻着舒坦。”她说,“你爸走了以后,我这辈子就没轻过。
“厂里记着我的定额,你奶奶记着我的不是,街坊记着我是个寡妇,你记着我是你妈。
“都是秤砣,都往我身上挂。这两年人陆陆续续没了,挂我的少了,我才觉出来,原来我自己是这么个分量。”
“那你上楼顶……”
“去过好几回了。”她说,“扣是我自己解的。我上去看天上那些人。他们一点都不急,飘着,有说有笑的。”
20
我在客厅里坐到天亮,坐得腿都麻了。
五点钟,我听见楼下有动静,是老蔡在拉面馆的卷帘门。
我下楼去。
面馆里灯开着,大铁锅上冒着白汽,老蔡站在灶台前头,往锅里扔骨头。
他看见我,也没问,拿起搪瓷缸子就要舀汤。
“蔡叔,你为啥从来不上楼?”
他手停了。
“你跟我妈一个车间出来的,四十年了,你一回都没上去过。”
老蔡没吭声,把汤舀满,盖上盖子。
锅里的汤翻着花,咕嘟咕嘟的。
“那年厂里挡车比赛,”他说,“她拿第一,戴大红花,辫子这么粗。”
他比划了一下,跟何姨比划的那个碗口一样大。
“我那会儿是保全工。比赛前一天夜里,她那台车的皮带松了,是我摸黑去给她紧上的。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台底下看着她戴花。
“后来她嫁了老林。”
他把缸子推给我。
“我上去干嘛。”他说,“我上去,她见了我,就得想着我。想着我,就得想着那些年的事。她够沉的了。”
“所以你就……”
“我记着她就行了。”他说,“用不着她记着我。”
他转过身去,接着往锅里扔骨头,扔得很慢。
我端着那缸汤上楼。
爬到六楼一推门,我妈已经拽着腰上的绳子,把自己从天花板上倒腾下来了。
她两只脚勾着床头的铁栏杆,在床沿上头半尺的地方漂着,正在收那根长绳。
她把绳子盘起来,盘成一个大线团,抱在怀里。
“秋儿,”她说,“明天带我上电视塔。”
21
北山不高,电视塔立在山顶上,底下一圈松树。
傍晚五点,我和我妈坐观光电梯上去。
票八十一张,六十岁以上半价。
我把我妈的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售票员抬头看了看飘在我头顶的我妈,盖了个章。
电梯顶棚是玻璃的,我妈贴在顶棚上,抱着那个大线团,脸冲下看着我,看着看着就笑。
“又贴上了。”她说。
“你不是爱贴吗。”
电梯一路往上走,安平在脚底下铺开了。
纺织厂的红砖楼,老百货大楼,东湾那一溜白房子,再远处是海,灰蓝灰蓝的,跟天连在一起。
我从来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座城。
从上头看,所有的房子都一样矮,分不出哪家是一楼,哪家是顶楼。
塔顶原先是观光平台,一圈玻璃围着,现在玻璃拆了,换成齐腰高的铁栏杆。
两个穿蓝大褂的工作人员正推着小车,车上码着几筐馒头,还有几个大暖壶。
风大得要命,我把我妈腰上的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三道。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他们。
他们在头顶上,离平台十来米高,一大片,跟天上漂着的一张网一样。
人跟人之间拿各种东西连着:围巾、皮带、电线、红领巾、晾衣绳。
有几个老头在一块门板上打扑克,门板四个角各拴一根绳。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趴在谁的背上写作业。
一个穿亮片裙子的女人在给旁边的老太太梳头。
我瞅着那张脸眼熟,好半天才想起来,是我小时候电视台播天气预报的那个主持人。
上头放下来一根绳子,绳头上拴着个铁钩。
工作人员把一筐馒头挂上去,拿手扯了扯,上头一拽,那筐馒头就缓缓升上去了。
上头有人喊了一声“谢了啊”,也不知道是冲谁喊的。
两个工作人员始终低着头,一眼都不往上看。
“你们不看看他们?”我问。
年纪大的那个摇头:“不能看。看熟了,记住了,那人就往下坠。
“坠到半截,上不去也下不来,挂在半空里,就他一个人,那滋味不好受。”他把空筐码回车上,“我们只记着天上有人,不记着天上是谁。这样谁都不往下掉。”
“那你们在这干几年了?”
“十二年。”他说,“喂了十二年,一个都不认识。”
我妈仰着头,看得眼睛都不眨。
上头有个人顺着那根绳子往下爬,一把一把倒着手。
他爬得满头大汗,一直爬到栏杆外头,腰上系着一条不知道谁的红领巾。
“小林。”祝老师说,“你又失约了。”
他瘦了点,下巴上那道刮破的口子长好了,中山装的扣子扣对了。
他攥着半个馒头,眼睛笑眯眯的。
我张嘴要叫他,忽然看见他往下沉了一截,脚尖都快碰到栏杆了。
我一下明白过来,赶紧把眼睛挪开,盯着他手里那半个馒头看,不看他的脸。
“对,对,别看我。”他说,“你一看我,我就往下掉,掉下去我那把老骨头可受不了。”
“您在上头……好吗?”
“好着呢。”他说,“苏轼说错了,高处不冷,人多。
“这上头谁也不记得谁叫啥,可人人都知道你在。
“我昨天给那个男孩讲了一课《赤壁赋》,讲完了,他没记住我,就记住了一句‘寄蜉蝣于天地’,挺好。”
他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兜里,又念了一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人间呢?”我说。
“这不就是人间。”他说,“底下是,上头也是。”
他顺着绳子又爬回去了。
爬到一半,他回头冲我妈点了点头,我妈也冲他点头。
两个人不认识,点完头,谁也没问谁。
那张网的边上,还有个人冲我挥手。
他腰上还勒着半截扎带,头发竖着,是郑晓光。
他冲我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我只听清了后半句:“……用不着记脸了!”
22
“秋儿。”我妈说。
我转过头来。
她还漂在我头顶上,抱着线团,低头看着我。
“给我解了吧。”
“你要上去?”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想看看,没人拽着,我自己能停在哪儿。”
我没动。
风从海上刮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妈,”我说,“我记着你,也是在压你吗?”
她想了一会儿。
“压。”她说,“你记着我,我就沉一点。你使劲记,我就沉得多。
“可你跟那几百万人不一样,他们是往我身上扔东西,你是拽着我。
“拽着也疼,疼得踏实。”
她又说:“你别使劲记我,秋儿。你就跟老蔡那样,记着就行,别拽。”
我把她拽下来,拽到跟前,解她腰上的绳子。
那个结是我自己打的死结,打的时候怕她飘走,勒得紧,我抠了好半天才抠开。
绳子一松,她就往上去了。
一米,两米,三米。
我仰着脖子看着她,看着她的布鞋底,看着她怀里那个线团,看着她离那张网越来越近。
风里飘下来几句跑调的歌,是她在哼《茉莉花》,哼得比那天夜里在地板上顺溜多了。
到了三四米高,她停了。
不上不下,就悬在我头顶上。
风吹过来,她晃两下,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低头看我,又抬头看那张网,然后又低头看我。
“停住了。”她说,有点惊讶,又有点不好意思,“够不着他们。”
我知道为什么。
是我,是老蔡,也许还有那个不许往上看、偷偷往上看的豆豆。
一个在北山顶上仰着脖子,一个在城西的面馆里撇浮沫,一个趴在作业本上走神。
这几份分量加在一起,够把她托在这儿,比天上低,比地上高。
她把怀里的线团解开,抓着绳头,往下一扔。
那根绳子是她拿我爸的毛衣、我的校服、她自己的旧袄一件一件拆了织的。
一头在她手里,一头落在我脚边,软塌塌地盘成一堆。
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身后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23
下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拉着个行李箱。
他站在平台中间,仰着头往上看,看了好半天。
“林姐?”他认出我,“我爸……哪个是我爸?”
我昨天给他发了条短信,就一句:你爸在电视塔上面,你自己来看他。
我没想到他真来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天上那张网。
祝老师在网的东边,正跟那几个老头打扑克,我一眼就能找着他。
“你自己找。”我说。
他站在那儿,仰着脸,一个一个地看。
看了很久。
工作人员推着小车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也没让。
天慢慢黑下来,那张网变成了一片影子。
我不知道他找着没有。
天黑透之前,网的东边,似乎有一个人影往下沉了一点。
也可能是风。
下塔的电梯里,她又贴着玻璃顶棚,冲我挤眉弄眼。
出了塔,我没打车,牵着那根绳子,顺着盘山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我妈在我头顶上三四米的地方跟着,我走到哪儿,她就漂到哪儿。
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偏一点,绳子在我手里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从来没绷直过。
走到半山腰,我掏出手机,打开看脸表。
四十七张脸,走了十一张,剩三十六张。
我往下翻,翻了很久,留下十二个。
剩下二十四个,我给他们家里人挨个发短信,每条都是一样的话:
“您父亲(母亲)这个月起,请您自己来看他(她)。地址您知道。”
发完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后这二十四个老人会慢慢把我忘了,我会比现在轻。
我想了想,轻点就轻点。
风从山底下往上刮,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秋儿,你头发乱了。”我妈在上头说。
“嗯。”
“好看。”
进了城,路口上头横着电线,她就拽着绳子往下倒一截,钻过去再松手。
到城西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家属院门口,老蔡的面馆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了一半。
店里墙上那台电视开着,放的是季川的直播回放,他又躺回了那张黑椅子上,右上角一行字:一千四百二十斤。
老蔡蹲在门口抽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先看见我,然后顺着我手里的绳子往上看,看见了我妈。
他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烟在手指头中间烧了好长一截灰。
我妈在上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蔡把烟掐了,站起来,进屋,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了底。
我妈在上头笑出了声。
我们上楼。
楼道窄,我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贴着楼道的天花板往上飘。
到了六楼,我开门,她进屋,又贴回了那块天花板上,脸跟前是豆豆那张画,灯罩上的灰还在。
“明天擦。”她说。
我把绳子拴在床腿上,没拴紧,留了长长的一截。
我躺下,关灯。
黑暗里,我听见天花板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她在嗑瓜子。
一片瓜子皮落下来,落在我头发上。
“妈,皮儿往哪吐呢?”
“嗐,明儿一块儿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