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上,守了十年库房的老鲍抽中一等奖,一台两万八的按摩椅。
我替他端着保温杯站在台下,看他高兴得手发抖,说瘫痪的老伴总算有东西用了。
奖牌刚到手,总经理助理罗子骞上来一把夺走,转身递给台下他亲妈。
“这奖早就留给我妈了,守仓库的跟着掺和什么?”
他甩给老鲍一千块,人事主管当场从裤兜里摸出个号码,说老鲍那张作废了。
罗子骞放话:“尤总跟我好了两年,在这儿我说一不二。”
尤佳琪。
十五年前我把她从村里带出来,教她记账,带她跑冷库。
三年前我做完心脏搭桥,把公司的大印交给她,自己搬进一号库看大门。
我让罗子骞给她打电话。
她在那头只撂下一句:“大过年的添什么乱,叫保安把人给我撵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和省城的收购方谈妥了。
腊八一签字,老员工统统清退,一号库直接推平。
签约那天,我穿着旧军大衣,坐在会场最边上。
收购方代表看了看表:“汤正川先生来了吗?他占股百分之六十五,他不落笔,合同不作数。”
罗子骞他妈拍着桌子笑:“姓汤的?我们这儿就一个蹲墙角看门的老头,他算哪门子股东!”
1
老鲍捧着那块写着“一等奖”的红塑料牌子,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他站在年会临时搭的木头台阶上,回头冲我喊:“汤哥,全自动按摩椅,我家老太婆后背上的褥疮这回能松快松快了!”
我站在台阶下,替他端着那个掉瓷的保温杯,冲他点头。
一只穿格子西装的胳膊横着伸过来,一把将老鲍手里的红奖牌抽了过去。
老鲍手上一空,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两尺高的木台阶上栽下来。
我上前一步,托住老鲍的胳膊肘,把他稳稳扶到平地上。
抢奖牌的年轻人梳着油头,低头吹了吹红奖牌上的金粉,随手递给台下第一排贵宾席上的一个胖老太太。
“妈,给您的,搁家里客厅正合适。”
老鲍搓着两只冻得通红的大手,往台口凑了半步:“这位领导,那是我刚从箱子里摸出来的号,甘主管都念了我的名儿了……”
年轻人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老鲍头顶那顶旧毡帽。
“这个奖早定好了,给我妈的,看库的凑什么热闹。”
我把保温杯夹在腋下,迈上一级台阶,挡在老鲍身前。
“抽奖靠的是手气,台下百十号人全看着,你凭什么上手抢?”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上停了停。
他连台阶都没下,直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皮夹,抽出一沓红票子,往老鲍怀里一塞。
“一千块钱,折现给你,够意思了吧?”
“你那泥巴垒的平房,放得下这么大一台真皮椅子吗?”
老鲍捧着那沓钱,像是捧着块烧红的炭,往回递了两次,对上年轻人瞪起来的眼睛,又缩了回来,只顾着弯腰点头。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舞台侧边拿着话筒的人事甘主管。
甘主管是去年新招进来的,我没跟她打过交道。
“甘主管,曜川冷链办了十二年年会,几时兴起内定一等奖了?”
甘主管干笑了两声,把话筒举起来,结结巴巴地挡在自己嘴前头,眼神往年轻人那边瞟。
年轻人抬手理了理脖子上的花领带,下巴抬得老高。
“老头,你不用拿话压甘主管,这事儿是我定的。”
“不瞒你说,尤佳琪尤总跟我处了两年,我叫罗子骞,挂的是总经理助理。”
“曜川冷链她说了算,她听我的。”
台下前排坐着的十几个年轻文员跟着哄笑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指着我和老鲍的旧衣服议论。
尤佳琪。
我看着舞台背景板下头,一号库大铁门上那两个掉了半边红漆的“曜川”大字。
那是十五年前我提着油漆桶,站在梯子上亲手刷上去的。
那年尤佳琪刚从老家村里出来,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毛衣,跟在我屁股后头跑冷库,冻得鼻涕直流,连张出库单都填不利索。
这院子里的三十辆冷藏车、四个大冷库、市里几十家连锁餐饮的大客户,是我带着老兄弟们一趟一趟跑下来的。
三年前我做完心脏搭桥手术,亲手把总经理的印章交到她手里。
我伸手把老鲍怀里那沓钞票拿过来,走上台阶,直接揣进罗子骞胸前的西装口袋里,顺手拍了拍。
“两万八的按摩椅,你拿一千块钱打发看库十年的老师傅,这账算得挺精。”
“你现在给尤佳琪打电话,就说一号库姓汤的找她,我在这儿等。”
罗子骞把胸口往后一撤,掏出手机点开拨号,直接按了免提举到我鼻子底下。
“给你脸了是吧?一个跟着老鲍在库房混吃等死的退休老头,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尤佳琪带着笑意的嗓音。
“子骞,年会抽完奖了?我这儿正跟外地来的客户敬酒呢。”
罗子骞冲我挑了挑眉毛,对着手机话筒喊:“佳琪,一号库那个老鲍,还有个跟着他混饭吃的姓汤的老头,在台上闹事呢,嫌我给的钱少,非要抢咱妈那台按摩椅!”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换上一股子不耐烦的冷淡。
“大过年的,库房那帮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甘主管在不在旁边?叫两个保安过来,把闹事的人先轰出院子,别扰了大家的兴致,我马上回来!”
电话啪地挂断了。
罗子骞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抱着胳膊看向我:“听见了吗?尤总发话了,让你滚蛋!”
台下的甘主管立马来了精神,往前迈了两步,把话筒贴在嘴边,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空场。
“各位同事安静一下!刚才是我们工作失误,鲍德海手里的048号是去年的作废号码牌,根本不算数!”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自己的西装裤兜里,摸出一张折着四道印子的红纸条。
“真正的一等奖号码,我刚才核对过了,是罗助理手里的088号!”
老鲍急得脸都紫了,举着手里的号牌喊:“甘主管,这号牌是你进场时亲手发给我的,上头还盖着今年行政部的章呢,怎么就成去年的了?”
我没跟甘主管吵,直接大步跨过去,一把按住她正要往抽奖箱里塞纸条的手腕。
甘主管疼得叫了一声,手一松,那张088号纸条被我抽了出来。
我把纸条举过头顶,亮给台下十几桌人看。
“刚从裤兜里掏出来的热乎纸条,折印子都磨毛了,甘主管,你管这叫刚抽出来的?”
“你放开我!你个老东西敢动手!”甘主管尖声叫唤着,伸手来抓我的脸。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到舞台正中间的红木桌前,双手抱住那个半人高的透明亚克力抽奖箱。
“既然你说088号是一等奖,那箱子里肯定有088号的存根。”
我把抽奖箱往桌沿上一磕,哗啦一声,直接将整个箱子倒扣在红桌布上。
几百张红色的号码牌全撒了出来,铺了满满一桌子。
台下一下炸了锅,后排车队的十几个司机全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台上瞧。
我伸手在牌堆里拨拉了两下:“甘主管,来,当着全公司的面,你把088号的存根找出来。”
“你要是找出来,我今天替老鲍给你磕一个;你要是找不出来,这总经理助理和人事主管,趁早换人干。”
甘主管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不敢往桌边凑。
罗子骞脸上挂不住了,冲过来抬脚就踹翻了桌边的塑料凳子。
“找什么找!我说088是就是,在这院子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骂着,伸手狠狠推了站在台口的老鲍一把。
“老不死的,全是你惹出来的事,赶紧给我滚下去!”
老鲍没防备,被他推得倒退了好几步,后脚跟绊在木台阶上,整个人仰面摔倒在水泥地上。
他腰上挂着的那一大串冷库钥匙磕在台阶角上,哗啦一声散开,旧毡帽也滚出去老远。
第一排贵宾席上,罗子骞他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老鲍脑门上。
“反了天了!一个看大门的下人,敢抢老娘的孝敬东西,还找个老棺材瓤子来撑腰!”
“儿子,今儿就让人事把他们俩全开了,一分钱工资别给!”
罗子骞弯腰去捡地上那块红奖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听见我妈说话没有?明天你们俩就卷铺盖……”
他话没说完,我直接迈下台阶,一把揪住他脖子上的花领带,顺势往下一拽。
罗子骞被勒得脖子通红,双手乱抓着我的胳膊,弯着腰被我拖到了贵宾席前头。
我单手发力,将他整个人按进他妈旁边的塑料椅子里,塑料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啊!杀人啦!快叫保安!”罗母吓得往旁边一跳,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我连看都没看那老太太一眼,伸手从罗子骞怀里把那块红奖牌抽出来,松开他的领带。
罗子骞瘫在椅子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全呛了出来。
我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旧毡帽和钥匙串,拍了拍上头的灰,扶着老鲍站起来,把红奖牌端端正正挂回老鲍脖子上。
“拿着,你抽中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的。”
院子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尤佳琪披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手提包上晃荡着一张发黄的旧塑料工牌,领着两个保安风风火火地冲进空场。
“谁在年会上闹事?保安,给我把人……”
罗子骞像是见了亲娘,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起来,指着我的背影哭喊:“佳琪!就是这个姓汤的老头,他掐我脖子,还掀了抽奖箱!”
我转过身,隔着散落一地的红纸条,静静地看着尤佳琪。
尤佳琪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她看清了我身上那件旧军大衣,脸上的怒气在半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一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汤哥?”
2
满场的新员工全停下了议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看看我,又看看站在过道中间的尤佳琪。
站在台上的甘主管张大了嘴,手里的半截话筒差点滑落到地上。
罗子骞揉着脖子的手停在半空,凑到尤佳琪身边:“佳琪,你叫他什么?他不就是一号库跟着老鲍混饭的……”
尤佳琪抬起手,一巴掌拍在罗子骞的胳膊上,打断了他的话。
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走到我跟前,双手握住我端着保温杯的手腕。
“汤哥,您怎么坐后排去了?我刚在酒桌上听子骞乱讲,还当是外头混进来闹事的呢,要知道是您老人家,我早就过来敬酒了。”
她手提包上那张发黄的旧工牌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蹭在我的旧军大衣袖口上。
我抽回手,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了一圈。
“我要是不坐后排,还看不见你这总经理助理是怎么替你立规矩的。”
“老鲍抽中的一等奖,他伸手就抢,甘主管兜里揣着假号牌当众换奖,尤总,这就是你现在管的曜川?”
尤佳琪脸色变了变,眼珠子一转,转身走上舞台,从甘主管手里拿过话筒。
她对着全场笑了笑:“各位同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曜川冷链退休的老前辈,汤正川汤大哥,以前没少照顾咱们公司。”
“今天这事儿,全是子骞年轻不懂事,跟老师傅开玩笑没个轻重!”
她招了招手,把还懵着的罗子骞拽上台,一只手紧紧按住罗子骞的后脑勺,逼着他朝台下的老鲍弯下腰。
“给鲍师傅鞠躬赔不是!咱们曜川最看重的就是老员工!”
罗子骞脖子梗着,被尤佳琪掐了一下腰眼,才不情不愿地往下嗯了一声:“对不住了,鲍师傅。”
尤佳琪松开他,举着话筒提高了音量:“今天汤大哥难得来给咱们捧场,我当场表个态!”
“鲍师傅的一等奖按摩椅,明天一早公司派专车送到家里去!另外,在公司干满五年的老员工,今年的年终奖全部翻倍!”
台下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几个跟老鲍一块儿干活的冷库搬运工高兴得直拍大腿,纷纷围到台口冲尤佳琪喊:“谢谢尤总!尤总大气!”
老鲍眼眶都湿了,一只手按着胸前的红奖牌,一只手死死拉住我的军大衣袖子,压低声音求我:“汤哥,算了,尤总都让罗助理给我鞠躬了,年终奖还翻倍,咱见好就收吧,别让尤总下不来台。”
我看着老鲍被冻裂的手背,又抬头看向台上正冲大家挥手致意的尤佳琪。
一个“退休老前辈”,几句漂亮话,就把当众抢奖、造假内定的丑事抹成了小年轻开玩笑。
我拨开老鲍的手,迈步走上木头台阶,直接从尤佳琪手里把话筒拿了过来。
尤佳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拍了拍话筒头,音响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台下的掌声立马停了。
“年终奖翻倍是尤总的心意,大家伙儿该拿就拿。”
我转过头,盯着台下第一排的罗子骞和他妈,把话筒举到嘴边。
“但这台按摩椅,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要是没摆进老鲍家的屋里,我亲自去总部三楼,把总经理办公室里那台搬过来。”
“谁要是敢在半道上截胡,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把话筒塞回甘主管怀里,转身走下台阶,径直朝一号库旁边的值班室走去。
年会草草散了场,不到十分钟,高跟鞋的声音就追到了值班室门口。
尤佳琪推门进来,反手啪的一声把木门关死,落了锁。
屋里没外人了,她脸上那副敬重长辈的笑模样收得干干净净,随手把名牌手袋往破办公桌上一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汤哥,差不多行了吧?当着一百多号人,你让我按着子骞的头给个看库的赔礼,你这口气还不出吗?”
我坐在靠墙的旧木板凳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他推倒老鲍,拿一千块钱砸人,甘主管当众拿假号牌糊弄大家,这就叫差不多了?”
尤佳琪翘起二郎腿,用手背揉了揉眉心:“一张按摩椅才几个钱?子骞就是孝顺他妈,做事急了点,你至于上纲上线,还拿搬我办公室的椅子来压我?”
“汤哥,三年前你做完心脏搭桥出院,把大印交给我的时候,亲口答应过我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你说你退下来就图个清净,公司的事你绝不插手,免得底下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今天你在年会上这么一闹,往后总部那帮新招的主管还怎么服我?”
我看着她那张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心里头一点一点往下沉。
三年前我从手术台上下来,胸口留着一道半尺长的疤,医生让我彻底歇着。
我念着她是老家带出来的,她妈当年把她交给我时给我磕过头,就把整个曜川交到了她手上。
刚交班头一个月,她就跟我说,让我平时别去总部大楼晃悠,免得老员工总越过她找我汇报。
我点头应了,带着保温杯搬到了一号库,陪着老鲍看大门。
半年后,我去总部签一份股东文件,看见一楼荣誉墙上我当年跑第一辆冷藏车的照片被摘了下来,塞在杂物间的扫帚堆后头,我一句话没问。
去年冬天,她为了压成本,一口气砍了十五年老客户霍姐的账期,气得霍姐要断交,是我背着她打了两个钟头电话,拉下老脸替她赔不是,才把单子保住。
我以为我退到底,她就能自己立起来。
尤佳琪见我端着杯子看着她,以为我被她说动了,语气缓和了些,干脆把底牌摊在了桌上。
“汤哥,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子骞现在在做冻品直播,势头挺猛,年后这间一号库,我打算腾出来给他改造成直播仓。”
“至于老鲍,快六十的人了,手脚慢,脑子也轴,早就在人事部年后的优化名单上了。今天我保他拿到那台按摩椅,再多给他发一个月工资,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足他体面了。”
我把保温杯重重顿在办公桌上,水花溅湿了桌面。
“老鲍在一号库守了十年,前年夏天半夜电路起火,是他拎着灭火器冲进去保住了满库的货,眉毛都烧没了,你跟我说优化他?”
“还有这一号库,里头存着霍家锅和市里十几家大酒楼开春的备货,你腾给罗子骞搞什么直播,老客户的货往哪儿放?”
尤佳琪站起身,拎起桌上的手袋,眼神冷了下来:“老客户的货自然有外头租的临时库房放,这就不劳汤哥操心了。”
“现在我是曜川的总经理,公司怎么转型、用什么人,我说了算。您要是不乐意看,明天起就回自己家歇着,别再来一号库了。”
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把拉开值班室的木门,走到停在门口的面包车跟前。
后备箱一掀,我把早就备在车上的折叠行军床和一卷厚棉被扛在肩上,转身走回值班室,当着尤佳琪的面,哐当一声把行军床支在了墙角。
“你干什么?”尤佳琪皱起眉头,往后躲了躲扬起的灰尘。
我把棉被往行军床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着她。
“从今天起,年前我就住在一号库的值班室。”
“这扇铁门上的锁,谁也别想换;老鲍这个人,谁也别想动。”
“对了,车队现在还是归邝老四带吧?”
尤佳琪胸口起伏了两下,抓着手袋带子的手紧了紧:“车队的事不用你管!汤正川,你非要倚老卖老跟我对着干是吧?行,咱们走着瞧!”
她转身重重一摔木门,高跟鞋踩着水泥地远去了,手袋上那张发黄的旧工牌在门缝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3
大清早的冷风顺着门缝往值班室里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罗子骞扯着嗓子的叫骂。
我披上军大衣拉开门,就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厢式货车横着堵在一号库的大铁门前。
车厢后门大开着,里头堆满了没有贴标的白色泡沫箱。
老鲍戴着旧毡帽,两只手抓着铁门的插销,站在寒风里跟罗子骞对峙。
罗子骞穿了件带毛领的皮衣,手里举着个黑色的自拍支架,手机屏幕正对着老鲍的脸,旁边还跟着两个打灯光的小年轻。
“家人们看看啊,这就是我们公司看库房的老油条!”
罗子骞对着手机镜头唾沫横飞:“我今天头一天把严选的深海大虾拉进咱自家的直播仓,这老东西非跟我要什么进货单,里头还住着个赖着不走的退休老头,俩人合起伙来卡我的脖子!”
老鲍急得直拍铁门:“罗助理,不是我卡你,咱们一号库是存A级冷链冻品的,进库必须有厂家检疫单和采购部签字的三联单!你这泡沫箱上连个厂名都没有,放进来一旦串了味、染了菌,满库的货全得废!”
“废个屁!这库房年后就是我的直播基地,我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罗子骞骂了一句,把自拍支架塞给旁边的助理,冲上去一把扯住老鲍腰间的皮带扣,硬生生将那一大串冷库钥匙拽了下来。
老鲍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在铁门栏杆上,伸手去夺:“你把钥匙还我!没有单子不能开库!”
“滚一边去,今天这门我还非开不可了!”罗子骞举着钥匙串就要往锁眼儿里捅。
我迈步走出值班室,没有躲那个正亮着红点的手机镜头,直接走过去,一脚踩在货车掉在地上的泡沫箱盖子上,把整张脸怼进了直播画面里。
“拍清楚点,我就是那个赖着不走的退休老头。”
罗子骞举着钥匙的手停住了,扭头瞪着我:“老东西,你还真敢往镜头前凑?家人们,就是他,昨天在年会上动手打人,今天又拦着不让你们买福利虾!”
我指了指货车车厢里那些渗着血水的泡沫箱,对着手机镜头开口:“既然是给直播间的家人们谋福利,那罗助理不妨当着几千号观众说说,这批虾是哪个厂子出的?生产日期是哪天?入库三联单在哪儿?”
“咱们曜川冷链做的是正规餐饮配送,进库的每一批货都得留样备查,你这连封条都没有的散装泡沫箱,是从哪个正规大厂拉来的?”
举着支架的小年轻脸色变了变,小声提醒:“罗哥,弹幕全在刷着要看检疫证和厂家名儿呢……”
罗子骞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冲镜头挥手:“看什么单子!我跟你们说实话,这批货是我托铁哥们从码头冷库直接弄出来的尾货,省去了中间商,要不怎么能给家人们卖这么便宜呢!”
“码头压舱的临期尾货,没有检疫单,拿来进曜川的一号库?”我直接把他的话底子掀了,“你是想砸了曜川的招牌,还是想让直播间买回去吃出毛病?”
“罗哥,弹幕炸了!有人说正在录屏举报卖三无冻品!”小年轻吓得手一抖,支架差点歪倒。
罗子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由红转青,冲我吼道:“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这货我今天存定了!来人,把公司的冷藏车开过来,先把货给我倒进小库里!”
院子东头,两辆印着“曜川冷链”字样的重型冷藏车正轰隆隆地开过来,那是罗子骞一早用总经理助理的名义调来帮他转运的。
我从军大衣兜里掏出老人机,拨通了车队队长邝老四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邝老四的大嗓门:“汤哥,您起来了?昨晚我听小李说您在年会上发火了,怎么个事儿?”
我看着已经开到空场中间的两辆冷藏车,对着电话说:“老四,你们车队的小张和小刘,现在开着3号车和7号车在一号库门口,帮人拉没有检疫单的私货呢,这活儿是你派的?”
“什么玩意儿?拉私货?”邝老四在电话那头骂了娘,“那是总调度室刚下的单子,说是尤总助理要用车!汤哥您等着,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
不到十秒钟,空场中间那两辆冷藏车同时踩了急刹车。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来,年轻司机小张探出头,看见我站在铁门前,吓得一缩脖子,冲我喊了一声:“汤总,我们不知道是拉私货啊!”
紧接着,两辆冷藏车挂上倒挡,在空场上打了个大弯,轰着油门直接掉头开走了,留下一股子黑烟。
罗子骞站在风里,举着钥匙串,眼睁睁看着冷藏车的尾灯消失在院墙拐角,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反了!连车队都敢不听调遣!看我回去不让佳琪把这群司机全开了!”
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握住他手里的钥匙串,往回一抽。
罗子骞下意识想抓紧,对上我的眼神,手指头一软,钥匙串全落进了我的手里。
我把那一大串黄铜钥匙挂在自己军大衣的腰带上,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鲍岁数大了,受不得你们的气。”
“从今天起,一号库的钥匙挂在我腰上,这扇门由我亲自看。没我的点头,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把你这车烂虾拉走,再堵在大门口耽误正经货车进出,我叫叉车直接给你铲出去。”
小年轻捧着手机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罗哥,快关播吧,刚才那段话被人录屏发到本地餐饮同行群里去了,好多人都在艾特咱们公司的官号!”
罗子骞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一把抢过手机按灭了屏幕,指着我喘着粗气,一句话也骂不出来,转身招呼货车司机赶紧把车厢门关上。
4
上午十点,总部大楼三楼的会议室里传出尤佳琪拍桌子的声音。
我端着保温杯走上三楼走廊时,十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冷藏车司机正站在会议室门口抽烟,为首的光头大汉只穿了件单皮夹克,正是车队队长邝老四。
邝老四一见我,赶紧掐了烟头迎上来:“汤哥,您怎么上来了?尤总正在里头开中层会,刚把我的职给停了,说要把咱们车队全换成罗子骞他表哥的外包车队!”
我拍了拍他冰凉的皮夹克肩膀:“走,进去听听。”
我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把手,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了进去。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这两年新提拔起来的部门主管,甘主管坐在右手第一个,罗子骞大马金刀地坐在尤佳琪旁边。
里头正在发言的采购部王主管被开门声吓了一跳,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端着保温杯,走到会议桌尾端,自己拉了把空椅子坐下。
“继续说,刚才我在门外听见王主管说,车队的老司机倚老卖老,留着全是祸害,怎么不往下说了?”
尤佳琪脸色铁青,把手里的签字笔啪地拍在笔记本上。
“汤哥,这是公司中层管理会,你既不在编,也没职务,谁让你闯进来的?”
我拧开杯盖,吹了吹上头的茶叶沫子:“我来问问,邝老四跟了曜川十四年,跑烂了四辆车,没出过一次冷链断温事故,今天凭什么停他的职?”
罗子骞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开口:“凭什么?就凭他今早敢半路把车调走,耽误我直播仓的进货!这车队姓曜,不姓汤!他在公司搞小山头,听你一个退休老头的指挥,不开了他留着过年啊?”
旁边的甘主管立马帮腔:“就是,尤总,现在公司讲究的是扁平化管理,车队那帮老油条工资拿得最高,脾气还最大,动不动就摆老资格。换成罗助理表哥的顺达外包车队,成本能省下两成,还听话!”
几个年轻主管纷纷点头附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挤。
我没理会那群帮腔的,目光越过长桌,盯在尤佳琪脸上。
“尤佳琪,这也是你的意思?”
“前年冬天下暴雪,高速封路,是谁带着车队走国道,两天一夜没合眼,把省城那批货抢出来的?没有邝老四这帮人,你今天能坐在这间带暖气的屋子里拍桌子?”
尤佳琪被当着十几个下属的面揭老底,脸颊涨得通红,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汤正川!你少拿前年的老黄历来压我!”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曜川冷链离了邝老四、离了你汤哥,明天照样发车赚钱!今天这决定我已经下了,邝老四停职反省,车队即刻由顺达外包接手,谁有意见,现在就可以走人!”
我点了点头,转头冲着敞开的会议室大门喊了一声:“老四,都进来吧。”
门外等候多时的邝老四第一个迈步进来,身后跟着十一个穿着蓝工装的老司机,把原本宽敞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邝老四走到会议桌主位前,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把绑着红绳的重卡钥匙,啪的一声拍在尤佳琪面前的桌面上。
“尤总,当初是汤哥带着我们一口炒面一口雪把线路跑通的,您既然嫌我们老,看不起汤哥,这车我们不开也罢。”
紧接着,第二个司机小张走上前,把3号车的钥匙放在桌上。
第三个,第四个……
十二个人,十二把磨得发亮的车钥匙,一把接一把,在红木会议桌上堆成了一小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在座的新主管们全都变了脸色,没人再敢吱声。
再过三天就是冬至,餐饮行业的备货高峰就在眼前,十二个主力司机全撂挑子,整个配送网立马就得瘫痪。
尤佳琪盯着面前那堆车钥匙,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水杯喝了一口,强撑着气势冷声道:“好,很好!你们拿交钥匙威胁我是吧?”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谁要是跟着汤正川走出这扇门,今年一整年的年终奖,一分钱都别想拿到!甘主管,马上给他们办自愿离职,按旷工扣发绩效!”
有几个家里负担重的年轻司机脚步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我。
我站起身,把保温杯揣进怀里,看都没看尤佳琪一眼,只对着十二个兄弟开口。
“把心放进肚子里,跟着我汤正川混,还没让兄弟们饿着肚子过年的道理。”
“你们今年的年终奖,外加这个月的双薪,出了这扇门,我个人掏腰包,今天下午五点前,一分不少全打进你们卡里。”
罗子骞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我身上的旧军大衣大声嘲讽:“哎哟喂,大家伙儿快听听,一个住库房行军床的老头,张嘴就要掏十几万发年终奖?你把那身破棉袄卖了够零头吗?”
邝老四根本不理罗子骞,直接一挥手:“汤哥一句话,比什么合同都好使!兄弟们,走,去一号库帮汤哥劈柴生火去!”
十二个汉子齐刷刷转身,跟着我大步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罗子骞色厉内荏的叫嚷:“走走走,走了正好!我表哥的车队下午就进场,没有你们这帮大爷,这活儿干得更漂亮!”
尤佳琪站在主位上,紧紧盯着桌面上那堆冷冰冰的车钥匙,抓着签字笔的手把笔帽按出了裂纹。
5
冬至前一天下午,院子里刮起了西北风,外包车队那几辆破旧的蓝牌货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二号库门口,连倒库都倒不利索。
我正在一号库值班室里用煤炉子烧水,院子大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咆哮。
“汤正川!你给老娘滚出来!你们曜川今年是不想让老娘过了是不是?”
这嗓门儿,半个园区的人都被喊得探出了脑袋。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就看见一个穿着貂皮大衣、手腕上戴着一串枣大老蜜蜡的五十多岁女人,正站在雪地里,脚边放着一个往下滴着粉红色血水的白色泡沫箱。
霍家锅连锁火锅的老板,霍兰英,霍姐。
跟了我十五年的头号大客户,全市二十八家直营店,每年的冻品采购额占了曜川的三分之一。
霍姐身后,尤佳琪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追过来,罗子骞跟在后头,两人脸上全是汗。
“霍姐,您消消气,咱们去总部贵宾室喝茶慢慢说,外头风大……”尤佳琪伸手想去挽霍姐的胳膊。
霍姐一甩袖子,直接把尤佳琪的手甩开,弯腰一把抱起地上那个滴水的泡沫箱,大步走到我跟前,砰的一声砸在值班室门口的条案上。
箱盖震开,里头一袋袋原本应该冻得梆硬的手打虾滑,全都化成了稀泥,腥臭味扑面而来。
“汤老弟,你低头看看!明天就是冬至,我二十八家店全等着这批虾滑和毛肚下锅,你们今天派来的那叫什么玩意儿车队?”
“城东店送成了城西店,在三环上堵了四个钟头,更绝的是,司机为了省油,半道上把车厢冷机给我关了!整整四车货,化了一多半,你让我明天拿什么招待客人?”
周围看热闹的新老员工全围了过来,指着那箱化掉的虾滑窃窃私语。
尤佳琪赶紧挤上前,陪着笑脸:“霍姐,这真是外包车队头一回跑您的线,路况不熟,我已经骂过他们了!这样,化掉的这批货我们全额免单,下个季度的货款我再给您打九折,您看行吗?”
霍姐斜着眼睛看她:“九折?尤佳琪,我霍家锅明天二十八家店开天窗,砸的是我十五年的招牌,你那点折扣赔得起我的客人吗?”
一直没插上话的罗子骞见尤佳琪被怼,一步跨出来,皱着鼻子嫌弃地扇了扇风:“我说大姐,不就是几箱虾滑化了吗?至于跑我们库房门口大呼小叫的?给你免单还打九折,够给你面子了,你们那几家火锅店一年才几个量,别得理不饶人……”
霍姐眼睛猛地一瞪,手腕上的老蜜蜡珠子甩得啪啪响,指着罗子骞的鼻子就骂:“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打哪儿冒出来的?老娘跟汤正川签第一单合同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曜川冷链什么时候轮到这么个外行玩意儿来教训客户了?”
罗子骞被骂得脸皮紫涨,张嘴还要回嘴,被尤佳琪狠狠拽了一把,拖到了身后。
霍姐转过头,只看着我:“汤老弟,我就问你一句话,今天这事儿你管不管?你要是不管,我现在就让人把剩下二十八家店的封条全撤了,今年冬天我就是从外省空运,也绝不用曜川一斤货!”
尤佳琪急了,焦急地看向我:“汤哥,您快帮我劝劝霍姐,仓库里还有备货,就是现在没熟悉线路的司机送……”
我把手揣进军大衣兜里,慢条斯理地看向尤佳琪。
“前天在会议室,尤总不是说地球离了谁都转,外包车队干得更漂亮吗?”
尤佳琪脸上火辣辣的,咬着嘴唇低下头:“汤哥,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保住霍姐的冬至备货要紧,您让邝队长他们先把车开回来吧,算我求您了。”
我看了看围在四周的几十号员工,直接把条件摆在了明面上。
“让我把车队叫回来,替你把霍姐这二十八家店的窟窿补上,可以。”
“但我有三件事,你现在当着霍姐和全库人的面,给我个准话。”
“第一,邝老四和十二个司机今天原职恢复,外包车队立刻结账走人;第二,人事部年后优化名单上老鲍的名字,今天当场给我划掉;第三,一号库年前谁也不准动,你那个直播仓,爱去哪儿弄去哪儿弄。”
罗子骞在后头急了:“佳琪,不能答应他!那一号库……”
“你给我闭嘴!”尤佳琪回头冲罗子骞吼了一嗓子。
她转过身,看着气势汹汹的霍姐,又看看满脸看戏的员工,从口袋里摸出那串绑着红绳的头车钥匙,双手递到人群外围看热闹的邝老四手里。
“邝队长,前天是我话重了,车队还归你管。汤哥提的三个条件,我全答应,人事部那边我马上让人改。”
邝老四没接钥匙,先扭头看我。
我冲他点头,他这才伸手把车钥匙抓了过去,往天上一抛:“兄弟们,抄家伙,进库装车!”
当天夜里,我坐在值班室的办公桌前,拿着红蓝铅笔亲自排了十八条夜班配送线。
十二辆冷藏车连夜轰鸣着驶出园区,赶在冬至早上六点前,把二十八家霍家锅门店的缺口一箱不落地补齐了。
天亮的时候,霍姐亲自来提最后一车毛肚,临上车前,她用力拍了拍我的旧棉袄肩膀,嗓门故意放得很大,正好让刚下楼的尤佳琪听见。
“汤老弟,还得是你!八年前那场大暴雪,高速封了三天,要不是你亲自开着大挂车把羊肉顶风冒雪送到我总店门口,我霍家锅当年就倒闭了!”
“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我霍兰英认的是你汤正川这个人,不是曜川那块铁牌子!”
站在台阶下的几个新员工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头一回知道这个天天端着保温杯看大门的老头,不仅会排全城的冷链线,还是当年跑大车的老供货人。
尤佳琪站在晨风里,脸色难看得吓人,一句话没接,转身快步朝着总部大楼走去。
6
霍姐的货补齐后,老鲍一连两天没来一号库上班,打他家座机也没人接。
冬至当天上午,我从食堂端了一饭盒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饺子,揣上老鲍落下的那个保温杯,骑着三轮车去了老鲍家住的城中村平房。
刚走进窄小的院子,我就看见堂屋门敞着,一台崭新的黑色真皮按摩椅正摆在瘫痪在床的鲍婶床头,占了半间屋子。
尤佳琪穿着那件羊绒大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的木头椅子上,罗子骞站在门口玩着手机,脚尖不耐烦地踢着门框。
老鲍戴着那顶旧毡帽,搓着手站在办公桌前,手底下压着两张白纸,刚把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盖上笔帽。
“汤哥?”老鲍一抬头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尤佳琪转过头,看见我手里的饭盒,不仅没慌,反而笑着站起身来。
“汤哥,您也来看鲍师傅啊?我刚让人把一等奖的按摩椅给鲍婶装好,顺便跟鲍师傅谈点体己事。”
我迈过门槛走进屋,把装饺子的饭盒放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老鲍手底下的两张纸。
上面一张是《员工自愿离职协议》,下面一张是老鲍手写的《情况说明》,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年会上抢奖牌、日前阻挠直播仓进货及煽动车队罢工一事,均系汤正川一人挑头指使,与本人及公司管理层无关。
两张纸的右下角,都已经签上了“鲍德海”三个字,还按了红手印。
老鲍羞愧得满脸通红,把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汤哥,我……我岁数大了,真干不动了,想在家伺候老太婆……”
尤佳琪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发善心:“汤哥,您别怪鲍师傅。鲍婶常年瘫在床上,翻身擦洗都得要人,我刚跟鲍师傅商量好了,只要他办了退休,把一号库那点误会写清楚,往后鲍婶每个月四千五的护工钱,咱们公司全包了。”
我没冲老鲍发火,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张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拿了起来。
“你干什么?那上面已经签了字了!”罗子骞从门口跨进来,伸手想拦。
我用肩膀撞开罗子骞,走到里屋床头,看着躺在床上眼珠子乱转、嘴里呜呜直叫却说不出话的鲍婶。
我举起那张纸,当着鲍婶和老鲍的面,把上面的字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本人鲍德海证明,一号库所有闹事行为,均系汤正川一人挑头,他倚老卖老,强占库房,逼迫老员工对抗公司……”
“汤哥!别念了!求求你别念了!”老鲍扑过来,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想去捂我的嘴。
躺在床上的鲍婶听清了上头的话,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猛地把头扭向里侧的墙壁,拿后脑勺对着满屋子的人,闭上了眼睛。
那是十年前我给老鲍凑钱娶进门的老伴,三年前我住院搭桥,老太太还托老鲍给我捎过两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
尤佳琪脸色有些挂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将那张《情况说明》从我手里抢了回去,折好塞进她那个挂着旧工牌的名牌手袋里。
“汤哥,字是鲍师傅自愿签的,钱我也当场转给他了,你念给一个瘫在床上的病人听算什么本事?”
我转过身,看着正拿袖子抹眼泪的老鲍。
“老鲍,四千五一个月的护工钱,我给你出。”
“我现在就去给你请护工,一次性先交三年的钱。你把她给你的钱退回去,那张纸,咱们不作数。”
老鲍肩膀耸动着,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汤哥,你三年前动大手术,给你儿子在省城买房,手里的钱早就掏空了,这院子里谁不知道?”
“我不能再趴在你身上吸血了,这份情,我老鲍下辈子也欠不起……”
尤佳琪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拍了拍自己的手袋:“听见了吧汤哥?鲍师傅是个明白人。这离职协议今天生效,一号库库管的职务已经空出来了,您那张行军床,我看也没必要再摆在值班室替鲍师傅撑腰了。”
罗子骞双手插在兜里,晃荡着走出堂屋门,回头冲我撇了撇嘴,得意忘形地漏了一句:
“一个看大门的,还真以为能守一辈子?实话告诉你吧老头,别说这一个库管,等过了年,整个曜川这片地都得换主人了,你们谁也别想赖着!”
“子骞!少废话,走了!”尤佳琪脸色一紧,赶紧喝住他,踩着高跟鞋匆匆出了院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鲍婶对着墙壁粗重的呼吸声。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掉瓷的保温杯,轻轻放在老鲍家的木头桌子上,转身迈出了堂屋门。
7
罗子骞那句“这片地都得换主人了”,让我心里头最后一点侥幸彻底落了空。
那天下午回到一号库,我关上值班室的门,用座机挨个给仓库的十几个老师傅和邝老四打了电话,约他们明天中午来一号库值班室包饺子过节。
打完电话,我又去大门口找门卫老王抽了根烟,故意叹着气跟他说,老鲍离职了,我心里头憋闷,明天中午在一号库摆两桌饺子,请全库的老伙计吃顿散伙饭,让他千万别往总部传。
老王是罗子骞远房亲戚介绍来的,我前脚刚回屋,他后脚就摸出了手机。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值班室里热气腾腾,邝老四带着几个司机在擀皮,年会上带头给尤佳琪鼓掌的几个老搬运工围在案板前包馅,屋里坐了满满两桌人。
院子外头果然传来了皮鞋踩雪的声音。
罗子骞梳着油亮的大背头,领着一个穿深灰色呢子大衣、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哟,真在这儿包饺子呢?老王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上班时间聚众吃喝,你们这日子过得比老板还滋润啊!”
案板前的几个老搬运工吓了一跳,手里的擀面杖都停了,纷纷站起来喊:“罗助理。”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打量了一圈屋里陈旧的摆设,皱了皱眉头:“罗助理,这就是你们曜川最早的一号库?”
我系着一条满是面粉的围裙,弓着背从煤炉子旁边站起来,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看门老头模样,搓着手迎上去。
“哎哟,罗助理带贵客来看库啊?快请进,外头冷,我给二位倒碗热饺子汤?”
罗子骞见我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当着外地客人的面,虚荣心瞬间爆棚,拿鼻孔对着我哼了一声:“谁喝你那破面汤!这位是省城宏达冷链集团的周代表,来咱们这儿视察场地,还不赶紧拿钥匙把里头的冷库门打开,带周代表转转!”
宏达冷链集团。
省城这几年靠资本并购到处吞并中小型冷链公司的巨头,原来尤佳琪找的下家是他们。
我低着头应了一声:“哎,您二位跟我来。”
我解下腰上的钥匙串,打开值班室通往一号主库区的小门,领着罗子骞和周代表走进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通道。
值班室跟主库区只有一墙之隔,上头的通风百叶窗敞开着,通道里说话的声音,顺着风口一字不落地全传进了值班室的饭桌旁。
我一边走,一边指着两旁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顺着罗子骞的话头小声问:“罗助理,这位周老板是要买咱们公司啊?那等宏达集团买下来以后,外头屋里那些干了十来年的老师傅,还有车队那帮老司机,怎么安置啊?”
罗子骞双手背在身后,在空旷的通道里放大了声音,带着股指点江山的傲气:
“安置什么?周代表看中的是咱们曜川的冷库地皮和餐饮配送牌照,又不是屋里那群老弱病残!”
“我跟佳琪早跟宏达商量好了,等腊八一过,合同签完,屋里这帮老油条年后统一清走!至于这一号库,设备全老化了,直接推平,盖成我们两口子控股的现代化直播大楼!”
周代表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通道顶上的制冷管道:“罗助理,话别说太满,我们集团并购,看中的可不只是地皮,还有你们现有的客户和运力,交接期还是要稳住人的。”
“周哥您就放心吧!”罗子骞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佳琪早就把他们哄得团团转了!年会上给他们许了个年终奖翻倍,几千块钱就把这帮蠢货打发得感恩戴德,正好让他们消消停停过个年,等开春来了直接锁大门,谁也翻不起浪来!”
值班室里,咔嚓一声脆响。
老搬运工老李手里的瓷碗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擀好的饺子皮撒了一地。
那几个在年会上围着尤佳琪千恩万谢的老员工,此刻一个个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站在冷库通道口,缓缓直起了一直佝偻着的腰板,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叉车把手上。
我转过身,推开通道门,走到值班室前,一把将通往院子的大门拉得大开。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里。
罗子骞和周代表从通道里走出来,正撞上满屋子老员工吃人一样的目光。
“罗助理,库看完了,饺子就不留二位吃了,慢走。”我指了指门外。
老李红着眼睛冲上来,指着罗子骞的鼻子大骂:“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合着尤佳琪给我们发翻倍年终奖,是为了年后把我们全踢出大门,连一号库都要推平卖给外人!”
“你们……你们怎么全听见了?”罗子骞脸色一下白了,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转头冲我尖叫,“姓汤的,你故意下套坑我!”
旁边的周代表眉头紧紧锁起,深深地看了我两眼,目光在我沉稳的脸上停顿了片刻,一句话没说,提着公文包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周哥!周代表您等等我!”罗子骞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8
罗子骞前脚刚跑,值班室里的十几个老员工后脚就掀了桌子,连围裙都没摘,呼啦啦全冲出了院子,直奔总部大楼。
我端着保温杯跟在后头,刚走进一楼大厅,就听见老李他们拍着前台的桌子大喊:“让尤佳琪下来!把卖公司的事儿跟大伙儿说清楚!”
大厅里来往的新员工和客户全围了过来,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尤佳琪带着甘主管和几个保安快步走了出来,罗子骞缩在最后头,脑袋低着不敢看人。
“吵什么吵!像什么样子!”尤佳琪站在台阶上,冷着脸喝道,“大白天的堵着公司大门,是不想干了吗?”
老李往前跨了一步,嗓门震得大厅嗡嗡响:“尤总,我们今天就要个准话!刚才罗子骞带着省城宏达冷链的人去一号库,亲口说公司要卖了,年后把我们这帮老骨头全清走,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四周的新员工一听“卖公司”三个字,也全都变了脸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尤佳琪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一口咬定:“纯属造谣!”
“宏达的周代表今天来,是谈明年省际冷链干线联运合作的,什么时候成了买公司了?子骞嘴上没把门的,跟你们开句玩笑,你们也当真?”
她目光一转,直接落在了人群后头的我身上,抬手指了过来。
“我看不是子骞说漏了嘴,是有人自己在一号库待不下去,故意编排出卖公司的瞎话,煽动大伙儿来总部闹事,好让我这个总经理下不来台吧!”
邝老四气得往前一顶:“尤佳琪,你少在这儿倒打一耙!屋里二十多双耳朵全听见了,难不成是我们集体幻听?”
尤佳琪冷笑了一声,冲着走廊侧面的休息室喊了一句:“是不是汤正川在背后挑事,大伙儿听听当事人的话就知道了。鲍师傅,你出来跟大伙儿说说吧。”
休息室的门推开,老鲍戴着那顶旧毡帽,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了大厅中间。
老李他们全愣住了:“老鲍?你不是在家伺候嫂子吗,怎么在这儿?”
尤佳琪抱起胳膊,看着老鲍:“鲍师傅,你在一号库跟汤正川朝夕相处,你当着全公司人的面说句实话,从年会那天起,到今天围堵总部,是不是全是汤正川一个人在背后挑头指使的?”
大厅里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老鲍身上。
老鲍脑袋垂在胸口,帽檐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两只手在裤缝边搓了又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汤哥让我跟着闹的。”
“他说尤总不敬老,让我带头跟公司对着干,车队罢工和今天包饺子堵人,也是他出的主意……”
老鲍说完,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张戴了十年的库管工牌,弯下腰,轻轻放在了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几个原本跟着老李一起冲过来的年轻员工,眼神立马动摇了,纷纷往后退开半步,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连老鲍都这么说,该不会真是汤老头为了争权,拿咱们当枪使吧?”
“就是啊,尤总年会上刚给咱们涨了年终奖,犯得着骗咱们吗?”
尤佳琪看着动摇的人群,下巴微微扬起,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我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
我端着那个掉瓷的保温杯,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老鲍跟前。
老鲍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我抓起他垂在身侧的那只粗糙的大手,把那个装满热水的旧保温杯,硬生生塞回他的掌心里。
“老鲍,杯子拿稳了,别烫着手。”
我转过身,面向大厅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伙儿不用拿眼睛看老鲍,他今天站出来说这话,我不怪他。”
“他家里的老伴瘫在床上四年了,昨天尤佳琪亲自上门,拿每个月四千五的护工费逼他签下离职书,让他写了份摁手印的材料来咬我。他要是不照着念,他老伴明天连个翻身擦洗的人都没有!”
老鲍捧着保温杯,两只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保温杯的铁盖子磕在杯身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腮帮子砸在脚面上。
大厅里的人看着老鲍这副模样,心里头立马明白了个七八分。
“你胡说八道!”尤佳琪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汤正川,你为了给自己洗白,连资助老员工家属的善举都能泼脏水!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曜川冷链绝对没卖,也绝不会卖!”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尤佳琪的眼睛。
“既然尤总把话说得这么满,敢不敢当着全公司上百号人的面,跟我立个赌约?”
尤佳琪眉头一挑:“赌什么?”
“就赌你卖没卖公司。”
我指了指一号库的方向:“过了年,要是曜川冷链还姓曜,没有卖给外人,我汤正川自己扛着铺盖卷,当着全公司的面滚出一号库,这辈子再也不踏进这院子半步!”
“可要是公司卖了,你今天在这大厅里说的每一句话,泼在我身上的每一盆脏水,都得当着全公司所有人的面,一句一句给我收回去,自己把总经理的位子让出来!”
“你敢不敢应?”
尤佳琪心里算准了跟宏达集团的保密协议捂得严严实实,只要撑过签约那天,生米煮成熟饭,我一个退下来的老头根本奈何不了她。
为了在中层和员工面前保住总经理的威信,她当场一拍前台桌面。
“应!全公司的人都给我做个见证,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滚出去的时候,别怪我没给你留老脸!”
9
出了总部大厅,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腊月初五。
按照这十五年的老规矩,每年进了腊月,我都要给尤佳琪在乡下的老娘送一箱我们老家熏的土猪腊肉,感谢老太太当年让尤佳琪跟着我出来创业。
昨天同村的老乡给我打电话,说尤大娘前天就进城了,住在尤佳琪市中心那套大平层里准备过年。
当天傍晚六点,我拎着那箱三十斤重的老家腊肉,坐电梯上了尤佳琪家所在的十六楼,抬手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尤佳琪系着真丝围裙探出头来,一看见是我和脚边的腊肉箱子,脸色瞬间变了,伸手就要往回关门。
“汤哥,你怎么来了?我家里有客人,年货放门口就行……”
我一只脚直接卡进门缝里,肩膀一顶,推开门走了进去。
“给大娘送腊肉,怎么连屋都不让进?”
客厅的欧式大圆桌旁,头发花白的尤大娘正戴着老花镜择菜,罗子骞大爷似的靠在真皮沙发上削苹果,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
“佳琪,谁来了啊?”尤大娘抬起头,看清是我,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扔下菜叶子就迎了过来,“哎哟,是正川啊!快进屋,大冷天的怎么还拎这么多东西!”
尤佳琪站在玄关处,手抓着门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当着亲妈的面发作。
我把腊肉箱子放在餐桌旁,顺势拉开一把餐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大娘,给您拜个早年。正赶上饭点,不介意我坐下讨碗饭吃吧?”
“说的什么混账话!佳琪能有今天,全靠你这个当师父的一手拉扯,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你的一份功劳,快坐!”尤大娘热情地给我倒了杯热茶,一边往厨房端菜,一边念叨,“正川啊,大娘今年来怎么听佳琪说,你去库房养老了,好几个月都没上家里来吃饭?”
尤佳琪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眼神不住地给我递眼色,抢着说:“妈,汤哥做完手术身子弱,不爱应酬,吃你的饭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尤大娘,慢条斯理地把话匣子打开了。
“大娘,不是我不来,是我现在连曜川的大门都快进不去了。”
“前几天公司开年会,老鲍抽中了一台给瘫痪老伴用的按摩椅,您旁边这位准女婿罗助理,上台一把就给抢走了,说是内定给他妈的,还把老鲍推下台阶,拿一千块钱砸老鲍的脸。”
沙发上的罗子骞手里的水果刀一顿,跳起来指着我:“老头,你跑家里来嚼什么舌根!”
尤大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向尤佳琪:“佳琪,有这事儿?老鲍可是你刚进公司时,天天给你留热馒头的老师傅啊!”
我没停,继续往下说:“这还不算完呢大娘。为了给罗助理腾地方搞什么直播,佳琪把跟了我十几年的车队队长停了职,逼得十二个老司机集体交车钥匙。”
“昨天冬至,她又亲自去老鲍家里,当着瘫在床上的鲍婶,拿护工费逼老鲍签了离职书,让老鲍今天在大厅里当众咬我,说是我挑头闹事。”
“再过几天,咱们当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一号库,就要被她推平了。”
尤大娘气得浑身发抖,啪的一声把象牙筷子摔在餐桌上,汤水溅了尤佳琪一身。
“尤佳琪!正川说的可都是真的?”
尤佳琪把汤碗往桌上一顿,破罐子破摔地梗着脖子喊:“妈,你懂什么!公司现在归我管,优胜劣汰是正常的商业管理!汤哥他就看不得我比他强,看不得公司听我的,跑你面前告状来了!”
罗子骞走过来,把削好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大口,斜着眼睛看尤大娘:“就是,老太太,你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懂什么叫现代企业运作吗?那帮老东西留在公司就是吸血鬼,早该清出去了,你少听这外人挑拨!”
“谁是外人?”尤大娘猛地站起来,指着尤佳琪的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十五年前在村里连高中都念不起,是谁冰天雪地来咱家,拍着胸脯把你带进城,手把手教你认字算账?”
“你爹死得早,我当年拉着你的手给正川磕头,让你一辈子记着师父的恩情!你现在当了总经理,找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反倒联合起来欺负你师父,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妈!你非要向着外人骂我是吧!”尤佳琪尖叫了一声,眼圈也红了,“我每天在公司累死累活,到头来谁都只记得我是汤正川的徒弟!我就是想证明离了他我照样行,我有什么错!”
罗子骞嫌老太太吵得烦,为了堵住尤大娘的嘴,拍着胸脯显摆起来: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吵的!妈,我实话跟您交个底,等后天腊八节一过,我们跟省城宏达集团把收购合同签了,几千万现金一到手,这破冷链公司谁爱干谁干去!往后咱们一家人躺着吃喝不愁,您还管那个破库房干啥?”
尤佳琪脸色煞白,回头冲罗子骞怒吼:“罗子骞!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腊八节签约。
我坐在餐椅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头把日子记准了。
尤大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陌生的女儿,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进次卧,不到两分钟就拎着一个蓝布包袱走了出来。
“妈,大晚上的你干什么去?”尤佳琪慌了,伸手去拽老太太的包袱。
尤大娘一把甩开她的手,转头看向我,老泪纵横:“正川,大娘没教好闺女,对不住你,更对不住老鲍他们。你……你开车送大娘去火车站,这个年,我不在她这黑心屋里过了,我回乡下去!”
“好,大娘,我送您。”我站起身,接过老太太手里的蓝布包袱。
尤佳琪连拖鞋都没换,一路追进电梯,一直追到小区单元楼门口的雪地里,哭喊着去拉车门:“妈!外头下雪呢,你别走,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扶着尤大娘坐进面包车副驾驶,绕回主驾,当着尤佳琪伸过来的手,砰的一声把车门关死,落了锁,一脚油门开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尤佳琪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的雪地里,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10
送走尤大娘的第二天一早,尤佳琪彻底撕破了脸皮,连最后一点师徒情面都不装了。
我刚从食堂打完早饭回到一号库门口,就看见值班室的木门大敞四开,我那张折叠行军床和那床厚棉被,被人直接扔在了门口的雪地里,上头还踩了几个黑泥脚印。
两个穿顺达外包制服的壮汉正拿着电钻,在值班室门框上卸旧锁、换新锁。
罗子骞带着四个外包人员,正围在一号库侧面的独立配电间门口。
“罗子骞,谁让你动我东西的?”我把饭盒放在雪堆旁的石墩上,大步走了过去。
罗子骞昨晚被尤佳琪骂了一顿,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见我过来,冷笑着指了指地上的铺盖:“谁让你动的?佳琪发话了,让你今天必须滚蛋!你不肯自己走是吧?行,我现在就把一号库的总电闸拉了,断了你的暖气,再把冷库冻品全停了电,我看你还怎么赖在这儿当门神!”
我看着配电间里头那排控制整个一号库制冷机组的大闸刀,脸色沉了下来,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厉声警告:
“罗子骞,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一号库里头现在压着霍家锅和市里三家大酒楼整整三百吨的春节备货!”
“冷库一旦拉闸断电超过半个钟头,温度回升,里头的高档海鲜和肥牛全得回软变质,到时候几十万的违约金,你赔不起,尤佳琪也赔不起!”
“少拿大客户吓唬我!明天一签字,这库房就是宏达集团的了,烂了也是他们接盘,关老子屁事!”
罗子骞根本不听劝,一把推开挡在配电间门口的我,伸手抓住那个红色的主控大电闸,狠狠往下一拉。
咔嚓一声巨响,一号库顶上轰鸣运转的六台大型制冷风机同时停了,库房里的照明灯一下全灭。
“罗子骞,你疯了!”赶来提货的霍家锅采购经理老陈正巧走到院门口,看见制冷机停转,吓得脸色大变。
就在这时,一道戴着旧毡帽的身影从院墙拐角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是老鲍。
他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好,一头冲进配电间,用肩膀狠狠将罗子骞撞开。
罗子骞被撞得一屁股坐在配电间的铁皮箱上,疼得哎哟一声叫唤。
老鲍双手抓住那个红色的总电闸,咬着牙,青筋暴起,咔嚓一声将电闸死死推了回去。
头顶的制冷风机重新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库房的绿灯再次亮起。
“老鲍!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拿了钱办了离职还敢回来撒野!”
匆匆赶到现场的尤佳琪正好看清这一幕,踩着高跟鞋冲到配电间门口,指着老鲍破口大骂。
老鲍转过身,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还有那张写着一等奖的红塑料牌子,走到尤佳琪跟前,啪的一声,直接拍在尤佳琪的羊绒大衣胸口上。
信封滑落在地,里头崭新的百元大钞散了一地。
“尤总,你的脏钱,我还给你!那台按摩椅,我也找板车拉到总部大门口去了!”
老鲍摘下头顶的旧毡帽,眼眶通红,当着周围聚集过来的几十号员工和霍家锅的老陈,放声喊道:
“大伙儿都听着!昨天在大厅里,是我老鲍猪油蒙了心,冤枉了汤哥!”
“那份咬汤哥的情况说明,是尤佳琪去我家,拿我老伴的护工钱逼我签的!从汤哥那天念完那张纸走出我家门,我家老太婆整整三天没睁眼看我一下,没跟我说半句话,连水都不肯喝一口!”
“我老鲍在曜川看库十年,没干过亏心事,为了这几个臭钱背叛汤哥,我老伴都嫌我脏!今天这电闸我守定了,谁敢断汤哥的货,先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踩过去!”
全场哗然,站在门口的霍家锅采购老陈脸色铁青,掏出手机当场就给霍姐拨了过去:“霍总,出大事了,尤佳琪的男朋友刚把一号库的电闸拉了,差点毁了咱们的年货,还好鲍师傅给推回去了……”
尤佳琪听着老陈的电话,看着满地散落的钞票,气得浑身发抖:“老陈,你别听他胡说,那是电路检修……”
我走到雪地边,弯腰把自己的折叠行军床和棉被一件件捡起来,拍干净上头的雪沫子,重新扛回值班室里铺好。
我走出门,冲着身后的邝老四抬了抬下巴:“老四,拿撬棍来,把门上那把新锁给我撬了,换回老鲍那把旧锁。”
邝老四拎着三尺长的铁撬棍走上前,咔嚓两下,直接把顺达外包刚装上的新锁撬得稀巴烂,扔到了罗子骞脚底下。
11
配电间拉闸的事儿,当天上午就传遍了市里几家最大的连锁餐饮老板耳朵里。
尤佳琪知道霍姐肯定要发作,下午两点,我赶到霍家锅总店后厨办公室的时候,房门半掩着,里头已经传出了尤佳琪和罗子骞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门外的过道里。
“霍姐,今天早上的事儿真是个误会,我已经把那个不懂事的外包电工开除了。”
尤佳琪的声音透着股急切:“我今天来,是给您吃颗定心丸的。明天腊八,我们就要跟省城的宏达冷链集团正式签并购协议了,这是宏达集团给您的承诺函,只要您续签明年的合同,配送费直接下调五个点,账期再给您延长一个月!”
屋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霍姐哼了一声:“宏达集团?尤佳琪,我跟曜川合作十五年,看的是汤正川的面子,你把公司卖给外地人,还想让我接着签?”
“霍姐,您是个做大买卖的明白人,怎么还讲这种意气呢?”
尤佳琪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句句往我最痛的地方扎:
“不瞒您说,我为什么急着引入宏达集团?还不是因为汤哥的身子骨实在撑不住了!”
“他三年前做了心脏搭桥,血管里头放着三个支架,一天三顿药不能断。您二十八家店的年货,几百万的身家,全压在一个快五十岁、随时可能倒在库房里的病人身上,万一哪天半夜他一口气没上来,出了大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再说了,三年前是他自己熬不住,把烂摊子撂给我这个徒弟的,现在退下来了又不甘心,天天在库房里折腾,您真敢把明年的货交给他?”
罗子骞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啊霍老板,老话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人老了不服老不行。他连自己兜里的速效救心丸都拿不稳,还能给您押几年的车?做生意看的是实力,不是看谁可怜!”
我推开办公室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霍姐坐在大班台后头,手里捏着那份续约合同,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汤老弟,你来了……”
尤佳琪没有半点背后说人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坦然地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汤哥,你来得正好,我正跟霍姐说你身体的事儿呢。大冷天的,你不在屋里歇着,跑出来干什么?”
我走到大班台前,看着尤佳琪那张写满算计的脸:“我再不来,在你嘴里,我今天晚上就得进火葬场了。”
“我心脏搭桥那年,是因为连轴转跑了半个月省城冷链线,替公司拿下宏达抢不走的三个大单子才累倒的。那时候你在医院床头哭着跟我说,师父你安心养病,往后我给你养老。现在为了逼霍姐签字,我这搭过桥的心脏,倒成了你嘴里的累赘了?”
罗子骞撇了撇嘴,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本来就是病秧子,还不让人说了?你看你喘气都费劲……”
我被他撞得往旁边退了半步,军大衣口袋没扣严实,里头那个白色的小塑料药瓶骨碌碌掉了出来,滚到了霍姐的大班台脚下。
速效救心丸的标签朝上,格外刺眼。
霍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药瓶,又看看年轻力壮的罗子骞和尤佳琪手里的宏达集团承诺书,眼神明显犹豫了。
做餐饮的,最怕的就是供应链突然断掉,尤佳琪的话虽然毒,却实打实地戳中了生意人的软肋。
尤佳琪弯腰把药瓶捡起来,吹了吹灰,塞回我手里,语重心长地说:“汤哥,别强撑了。明天就是腊八,宏达集团的周代表带队过来办交接仪式。你要是真为老鲍和邝队长他们好,明天就大大方方来签个字,把一号库交出来,我跟周代表求个情,保老鲍他们年后不被清退,怎么样?”
屋里静得可怕,霍姐看着我,没有开口阻拦。
我握着手里冰凉的药瓶,看着眼前这个我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又看了看一旁满脸得意的罗子骞。
我缓缓嗯了一声。
“好。”
“明天腊八,我当着全公司和宏达集团的面,给你签字,把一号库让出来。”
“但你记住你今天当着霍姐说的话,老鲍和车队那帮人,年后一个都不准动。”
尤佳琪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立刻转头看向霍姐:“霍姐,您听见了吧?汤哥自己都想通了!明天上午十点,仪式就搭在一号库门口,您可一定要来给我们做个见证,顺便把明年的合同签了!”
霍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腕上的老蜜蜡砸在桌面上,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汤正川!我霍兰英认识你十五年,一直拿你当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你动了一回刀子,连脊梁骨都被人抽走了!”
“徒弟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抢你的库房,拿你的病说事,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赶着去给她签字站台!你真是窝囊到家了!”
我没有解释,把药瓶揣回军大衣兜里,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迈出门槛前,我停下脚步,回头只跟气得直喘粗气的霍姐交代了一句话:
“霍姐,明天上午十点,一号库门口,你一定得来。”
12
腊月初八,天刚蒙蒙亮,罗子骞就带着外包人员在一号库前的空场上忙活开了。
高大的红地毯正好铺在半个月前办年会的原址上,背景板上挂着巨大的红底白字横幅:热烈祝贺曜川冷链与宏达集团战略并购签约仪式圆满成功。
上午九点半,空场上摆满了鲜花和香槟塔。
罗子骞他妈穿了一身大红的喜庆唐装,领着七八个罗家的远房亲戚,浩浩荡荡地坐在第一排贵宾席正中间,桌面上摆着瓜子果盘。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腰上挂着老鲍那串黄铜钥匙,端着保温杯,慢吞吞地从值班室里走出来,在边角的一把塑料椅子上坐下。
罗母眼尖,一眼看见了我,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扯着嗓子冲周围的亲戚笑话起来:
“哟,大伙儿快瞧瞧,那个看大门的汤老头今天也来给我们家子骞捧场了!”
“上次在年会上还敢揪我家子骞的领带,横得跟什么似的,今天怎么跟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缩在角儿上?这就叫识时务!年纪大了就得认命,把位置让给我们家子骞这样的年轻人,死抓着一把破钥匙不放,也不怕闪了老腰!”
罗家的几个亲戚跟着哄堂大笑,指着我评头论足。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迎着罗母的目光,声音不大不小地顶了回去:
“老太太,瓜子磕多了容易上火,合同还没签呢,这姑爷的谱先摆上了?”
“上次你儿子抢老鲍的按摩椅,最后不是乖乖给老鲍鞠了躬,又拿板车给退回去了吗?今天这红地毯,谁走上去,谁滚下来,还两说着呢。”
“你个老棺材瓤子,嘴还这么硬!”罗母气得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摔,“等会儿签了字,几千万到了我儿媳妇账上,我头一个让我儿子把你轰到大街上要饭去!”
罗子骞穿着一身笔挺的新西装,胸前戴着红花,意气风发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我的椅背:“老头,少跟我妈耍嘴皮子。一会儿上台把交接确认书签了,我让我妈赏你两盒喜糖吃。”
就在这时,三辆黑色奥迪轿车开进院子,稳稳停在红毯尽头。
省城宏达冷链集团的周代表提着公文包走下车,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法务人员。
与此同时,霍姐穿着那身貂皮大衣,带着另外两家占了曜川三成生意的酒楼大老板——福满楼的赵总和江城渔港的孙总,一块儿走进了会场。
尤佳琪今天特意盘了头发,化了浓妆,手提包上依旧挂着那张发黄的旧工牌,满面春风地迎上去:“周代表,霍姐,赵总,孙总,快请上座!”
十点整,甘主管拿着话筒走上舞台,满脸堆笑地宣布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周代表站在红毯台阶下,没有立刻上台,而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转头问旁边的尤佳琪:
“尤总,时间到了,咱们曜川冷链占股百分之六十五的大股东汤正川汤先生到了没有?工商变更和股权转让协议,必须得他本人签字才能生效。”
这话一出,台下的新员工和年轻主管们全都交头接耳起来。
第一排的罗母扑哧一声笑出来,站起身冲着周代表摆手:“周老板,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大股东汤先生啊,这家公司全是我们家佳琪一个人的,这院子里姓汤的,就角落里那个看大门的糟老头子!”
罗子骞也愣了一下,赶紧凑上去陪笑:“周哥,佳琪不是跟您说了吗,她全权代表……”
周代表根本没理会罗母和罗子骞,他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件旧军大衣上。
冬至第二天在一号库,他就觉得这个看门老头的气度和话里有话不对劲,回去让人查了工商底档和早年的行业资料,才认出照片上的人。
周代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呢子大衣,迈步走下红毯,穿过错愕的人群,径直走到我跟前,双手伸出,微微欠了欠身:
“汤总,久仰大名。冬至第二天在库房,是我眼拙,没认出您这位江城冷链界的开山老前辈。”
轰的一声,整个空场像是炸了锅一样,彻底沸腾了。
台上的甘主管手里的流程单飘落在地,前排那几个平时在会议室里对我冷嘲热讽的新主管,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罗母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裤兜,僵在原地,嘴巴张合了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罗子骞更是跟见了鬼一样,猛地转头看向尤佳琪:“佳琪!他……他怎么是大股东?你不是说公司早就是你的了吗?”
尤佳琪脸色煞白,额头上立刻渗出一层细汗,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走过来打圆场:“周代表,您别见怪,我汤哥退居二线三年了,平时喜欢穿得随便点,在库房里体验生活。关于并购的事儿,昨天汤哥已经当着霍姐的面,亲口答应今天来签字了!”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冲旁边的霍姐使眼色:“霍姐,您昨天在场,您快上台替我跟周代表说两句,咱们把续约合同也一块儿签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保温杯递给身后的老鲍,缓缓站起身,没有去握周代表的手,只是冲台下的霍姐抬了抬手。
霍姐大步走上舞台,一把从甘主管手里夺过话筒,看都没看尤佳琪一眼,指着台下的我,嗓门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园区:
“各位!今天尤佳琪请我来当见证人,那我就当着省城宏达集团的面,把话说明白!”
“八年前大暴雪,是我眼前这个穿旧棉袄的汤正川,冒着翻车的命把货送到我店里的!这三年他退到一号库,尤佳琪砍我的账期、换外包车队把我的虾滑全化成了水,甚至她那个好男朋友前天还拉了冷库的电闸!”
“我霍家锅二十八家店,签的合同从来只认汤正川这一个人!今天他要是签字离开曜川,我霍兰英当场撤单,一分钱生意也不跟你们做!”
霍姐话音刚落,台下的福满楼赵总和江城渔港孙总同时站了起来,高声喊道:“算我们一份!汤总走,我们也走,绝不续约!”
尤佳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扶着舞台边缘摇晃了一下:“霍姐,赵总,你们怎么能……”
我还嫌这把火不够旺,转头冲着园区东头喊了一声:“老四!”
站在车队最前头的邝老四把皮夹克领子一立,高高举起右手,狠狠往下一挥:“兄弟们,点火,出车!”
轰隆隆——
园区东侧的停车场上,三十辆印着“曜川冷链”的重型冷藏车同时发动,其中还包括前几天被尤佳琪强行调回总部的几辆备用车。
长长的白色车队排成一条长龙,打着双闪,轰鸣着从签约舞台前一辆接一辆开出园区大门,眨眼间将整个院子搬得空空荡荡。
周代表站在原地,看着走光的车队,又看了看台上态度坚决的三大客户,啪的一声,直接把手里的收购合同文件夹合上了。
“尤总,你们曜川连一个大客户和一辆跑线的车都留不住,剩下一堆空库房,我们宏达集团不收空壳子。这并购取消了,告辞!”
周代表转身就走,两个法务跟在后头,头也没回地钻进奥迪车离开了。
我迈步走上铺着红地毯的舞台,站在失魂落魄的尤佳琪面前,拿过话筒,对着全场宣布:
“我是曜川冷链创始人、百分之六十五控股股东汤正川。”
“从现在起,我正式收回公司一切经营管理权。尤佳琪吃里扒外,管理失职,即刻起停职等待股东会罢免!”
“不!你不能免她的职!这公司是她管了三年的!”罗子骞疯了一样冲上舞台,伸手想来抢我手里的话筒。
邝老四一步跨上台阶,铁塔一样的身躯直接撞过去,一把扣住罗子骞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挡在台下。
贵宾席上,罗母一看风向彻底不对,连地上的包都顾不上拍灰,扯着几个亲戚的袖子,猫着腰顺着墙根一溜烟跑没了影。
尤佳琪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红地毯上,盘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惨白的脸。
当天晚上七点,股东会决议正式下达,免去尤佳琪总经理一切职务。
1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端着保温杯走上总部大楼三楼,身后跟着甘主管、王主管等十几个战战兢兢的中层干部。
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尤佳琪正在里头收拾私人物品,罗子骞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那个黑色的直播支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走到办公桌前,把股东会的罢免通知单放在桌面上,顺手敲了敲桌子。
“尤佳琪,中层的人都在门外站着呢。”
“腊月初五在一楼大厅,你跟我立的赌约,全公司的人都听见了。现在宏达集团的人也来了,卖公司的底子也掀了,你是不是该兑现赌约了?”
门外的十几个中层主管全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往屋里看。
尤佳琪看着桌上的罢免单,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突然绕过办公桌,一把抓住我的军大衣袖子,当着所有中层的面哭诉起来:
“汤哥!师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卖公司的事儿,还有抢老鲍奖牌、停邝队长的职,全都是罗子骞在背后撺掇我的啊!是他天天在我耳边吹风,说要搞什么直播基地,说要把老员工全换掉,我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一时糊涂才干出这种混账事的!”
她一边哭,一边转头指着沙发上的罗子骞:“我现在就跟他分手!把他堆在一号库门口的那些三无冻品全清走,再从我自己的卡里拿出十万块钱赔给老鲍!师父,你看在我跟了你十五年的份上,别让我在大伙儿面前下不来台,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看着她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手都没抬一下。
沙发上的罗子骞彻底懵了,手里的直播支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尤佳琪的鼻子,脸上的五官因为暴怒而扭曲在一起:
“尤佳琪!你个臭娘们,大难临头了你把黑锅全往老子一个人头上扣?”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尤佳琪尖叫着想去推他。
罗子骞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冲着门口站着的十几个中层干部和甘主管,扯开嗓子把老底全抖了出来:
“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她说是我撺掇她卖公司?我呸!”
“省城宏达集团的周代表,是她早在一年前自己去省城开会时搭上的线!那时候我跟她还没确定关系呢!她嫌待在曜川永远活在汤老头的影子里,早就想把公司卖了套现走人,怕担骂名,才把我推到前头当总经理助理,替她得罪人、当挡箭牌!”
罗子骞喘着粗气,指着尤佳琪手袋上那张旧工牌,骂得唾沫横飞:
“还有年会上老鲍那台按摩椅!那天在后台,是她亲口跟我说的,说一号库那帮老东西只认汤正川,让我上台把奖牌抢下来给老鲍一个下马威,让全公司知道现在到底谁才是老板!”
“砍霍姐的账期、拿护工费逼老鲍签字,哪一件不是她自己在被窝里算计好的?现在翻了船,她装起白莲花来了,我罗子骞今天就是死,也得拉着你这毒妇垫背!”
门外的十几个中层干部听得目瞪口呆,甘主管更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一点腥。
原来这两年看似嚣张跋扈的罗子骞只是把刀,真正握着刀柄往老兄弟们身上捅的,一直是这个满嘴“汤哥”、包上挂着旧工牌的尤佳琪。
“你胡说!罗子骞你个吃软饭的王八蛋,我撕烂你的嘴!”尤佳琪彻底破了功,再也装不出半点可怜相,扑上去就要抓罗子骞的脸。
两人当着全体中层的面扭打在了一起,罗子骞推了她一把,将她推靠在文件柜上。
“够了。”
我冷冷地开口,屋里的撕扯声一下停了下来。
我走到罗子骞面前,伸手一把将他西装领口上挂着的“总经理助理”工牌拽了下来,随手扔在茶几上。
“罗子骞,你既不是曜川的员工,也不是曜川的姑爷。”
“今天下午天黑之前,把你塞在二号库角落里的那些三无冻品和直播设备,一件不留全给我清出院子。过了下午五点,还剩一箱,我叫环卫车直接拉去垃圾场填埋。”
罗子骞捂着被抓破的脖子,连地上的支架都不敢捡,灰溜溜地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
我转过身,看着头发凌乱、靠在文件柜上喘气的尤佳琪,指了指办公室敞开的大门。
“至于你,尤佳琪。”
“站到门口去,对着外头这十几号人,把你腊月初五在一楼大厅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原封不动地给我收回去。”
尤佳琪咬着牙,盯着我:“汤正川,你非要把我逼死吗?”
“赌约是你自己拍着桌子应下的,不收回去也行,我现在就让法务部把你这一年私下接触宏达集团、泄露公司商业机密底价的材料,直接递到经侦去。”
尤佳琪浑身一抖,最后一点硬气被抽得干干净净。
她一步一步挪到办公室大门口,面对着平时对她毕恭毕敬的下属们,看着他们纷纷后退避开的眼神,闭上眼,用沙哑的嗓子开口:
“腊月初五在大厅,是我撒了谎……”
“公司是我一年前就想卖的,汤哥没有造谣,没有挑事,老鲍也是被我拿护工费逼着出来作伪证的……是我尤佳琪忘恩负义,往汤哥身上泼了脏水……”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风箱一样,整个人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14
我以为尤佳琪当众丢尽了脸,会老老实实等着办完交接滚蛋,没想到她在年前最后几天,还敢跟我玩一出狗急跳墙。
腊月二十,距离小年还有三天,原本由顺达外包车队承运的最后四车霍家锅外地调拨年货,到了规定交货时间却迟迟没有进一号库。
我刚接到老鲍的信儿,座机电话就响了,那头传来尤佳琪冷冰冰的声音。
“汤哥,霍姐从外省调来的那四车极品雪花肥牛,现在全扣在城郊顺达车队的停车场里。”
“罗子骞他表哥说了,之前咱们公司跟他签的外包合同违约金还没结清,不给钱不放车。今天下午,你要么给我签一份放弃追究我任职期间一切责任的谅解书,再按总经理离职补偿标准给我打五十万现金,要么,年前这四车肥牛你也别想拉出车场,等着赔霍姐双倍违约金吧!”
我拿着电话,听着她最后的算计,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半个钟头后,我坐着邝老四开的头车,带着车队十二辆空置的重型冷藏车,还有闻讯赶来的霍姐,轰轰烈烈地直接开到了城郊顺达外包车队的停车场大门口。
十二辆大车一字排开,将顺达车场的大铁门堵得水泄不通。
车场院子里,四辆装满肥牛的货车停在中间,尤佳琪穿着那件黑大衣站在台阶上,罗子骞他表哥——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正带着几个纹身青年守在车前。
罗子骞缩在最后一辆货车的驾驶室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不敢露面。
我和霍姐、邝老四带着二十多个司机迈步走进院子。
尤佳琪见我来了,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迎上来开口:“汤哥,想通了?只要你现在把字签了,把五十万转到我卡上,让霍姐跟我保证不追究之前的事,这四车货立马来人给你们卸!”
我连看都没看她手里的纸,径直越过她,走到那个戴大金链子的表哥面前。
“你就是顺达车队的老板,罗子骞的表哥?”
胖表哥吐掉嘴里的牙签,拍了拍身后的货车车厢:“对,是我!你们曜川单方面撕毁外包合同,按照规矩得赔我五十万违约金,今天不见钱,天王老子来了这四车肥牛也别想出这个门!”
我没有跟尤佳琪谈一个字,也没有跟胖表哥扯皮合同,只是侧过身,请旁边的霍姐上前一步。
“霍姐,这四车肥牛上面贴的是你霍家锅的封条,你亲自跟这位老板把账算算。”
霍姐抱起胳膊,手腕上的老蜜蜡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她上下打量了胖表哥一眼,冷声开口:
“大金链子,我不管你跟尤佳琪和罗子骞私底下有什么猫腻。”
“我霍兰英在江城做了二十年餐饮,还是市餐饮协会的副会长。今天下午两点之前,我这四车肥牛要是少了一盒,或者断了冷链,我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在全市三百家连锁餐饮和各大冷库同行群里放话!”
“往后在江城地面上,哪家饭店、哪个批发市场敢用你顺达车队一趟车,就是跟我霍家锅过不去!我让你这十几辆破车,从明天起烂在院子里连油钱都赚不回来!”
“另外,私自扣押客户过境冷链物资,数额超过五十万,我已经让律师在来之前报了案,警车还有十分钟就到门口,你想替尤佳琪顶这个敲诈勒索的雷,你尽管接着堵!”
胖表哥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是靠跑本地零散货运吃饭的,真要被餐饮协会的龙头老大封杀,外加背上官司,他这车场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尤佳琪一看表哥脸色不对,急忙去拉他的袖子:“表哥,你别听她吓唬你,咱们有合同……”
胖表哥一把甩开尤佳琪的手,当场翻了脸,指着尤佳琪大骂道:
“合同个屁!各位老板,这事儿可全不赖我啊!”
“是尤佳琪和罗子骞今天早上跑来求我,说只要帮他们扣住这四车货,逼姓汤的老头掏出五十万,就分我十万块钱好处费!运费曜川早就结清了,全是这娘们儿出的馊主意!”
躲在货车后头的罗子骞一听表哥把底全卖了,连招呼都没打,猫着腰从车场后墙的小门溜得无影无踪。
胖表哥转过头,冲着手下几个小青年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大铁门拉开,帮邝队长的兄弟们把货倒过去!”
车场大门哗啦一声推开,邝老四一挥手,二十多个司机冲上去,不到半个钟头,就把四车雪花肥牛一箱不落地全倒进了我们自家的冷藏车里。
尤佳琪站在空荡荡的车场中间,手里的协议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私自扣货敲诈的事,霍姐当天下午就交给了集团法务和律师全权处理,顺达车队赔了一笔不菲的违约金,彻底在本地销声匿迹。
15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坐在总部一楼大厅的前台旁,帮着行政部的新姑娘核对年底发给老员工的年货清单。
上午十点,玻璃旋转门被推开,尤佳琪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没再穿那件显摆的羊绒大衣,也没化浓妆,手里提着个纸袋子,肩上依然挎着那个名牌手袋,手袋的金属扣上,挂着那张发黄的旧塑料工牌。
前台的几个年轻文员看见她,全都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儿,没有一个人再起身喊她“尤总”。
尤佳琪走到前台桌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烫金的“总经理”磁卡工牌,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大理石台面上。
“汤哥,财务和公章我都跟法务部交接清楚了,没有半点亏空。”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祈求,想要保住最后一点体面:“这三年,我就算没有功劳,也算替公司跑前跑后忙活了一场。今天我走了,咱们好聚好散,往后在同行面前,希望汤哥给我留句好话。”
我拿起桌上那张烫金的总经理工牌,随手扔进前台的抽屉里。
我没有接她那句“好聚好散”,而是抬起右手,伸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名牌手袋的金属扣上。
“还有一张工牌,一块儿交出来吧。”
尤佳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手袋上那张发黄、边角已经磨毛的旧塑料工牌。
那是十五年前,曜川冷链刚租下一号库的时候,我花五块钱在街边打印店给她塑封的第一张工牌,编号002,职位是库房记账员。
这三年她不管换多贵的包,都把这张旧工牌挂在外头,逢人就说自己不忘本,靠着这张牌子不知道赚了多少老客户和员工的眼泪。
尤佳琪紧紧抓着那张旧工牌,声音发颤:“汤哥,这是一张废塑料片子,早就不作数了!这是我十五年前刚进城时你亲手给我的,我挂在包上就是留个念想,连这个你都要收回去吗?”
我看着她这副到了最后关头还要抓着退路不放的模样,直接伸手过去,握住那张旧塑料工牌,用力往下一扯。
啪的一声,拴着工牌的红绳断了。
我当着前台所有行政人员和来往员工的面,双手拇指抵住那张发黄的“002号”旧工牌正中间,轻轻一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
挂了十五年的旧工牌,在我手里被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我松开手,将两截断裂的塑料片子,精准地丢进了前台桌角那个装满废纸的垃圾桶里。
“念想是留给有良心的人的。”
“从你拿着护工费去逼老鲍、算计着把一号库推平卖掉的那天起,十五年前那个跟在我身后跑冷库的小姑娘,就已经死了。”
“拿着你的东西,走吧。”
尤佳琪站在前台前,低头看着垃圾桶里那两截发黄的塑料片,站了足足有两分钟。
大厅里安静极了,没人看她,也没人赶她。
最后,她默默地转过身,提着纸袋子,自己推开沉重的玻璃大门,走出了曜川冷链的院子,融进了外头的寒风里。
下午四点,一号库门前的空场上,年前最后一辆发往霍家锅总店的重型冷藏车已经装满了货。
邝老四坐在驾驶室里,轰了两脚油门,探出光头冲我喊:“汤哥,上车了!送完这一趟,咱们回库里吃小年团圆饭!”
我应了一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老鲍戴着那顶旧毡帽,满脸红光地小跑着凑到车窗边,伸手把我军大衣腰带上挂着的那一大串黄铜钥匙解了下来,重新挂回了他自己的裤腰带上,拍得哗哗响。
“汤哥,这钥匙还得我老鲍自己挂着才踏实!”
他转身从值班室窗台上拿起那个掉瓷的保温杯,拧紧盖子,顺着摇下的车窗递进我手里:“刚灌满的热茶,路上喝。”
我接过热乎乎的保温杯,冲他笑了笑:“鲍婶这两天身子怎么样?”
老鲍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乐呵呵地拍着大腿:“好着呢!前天您让人新买的那台按摩椅送到屋里,老太婆这几天天天让人扶着坐上去按两个钟头,今早还冲我笑呢,让我给您带个好!”
我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一号库大铁门上那两个掉了半边红漆的“曜川”大字。
“老鲍,库房里还有剩下的红油漆没有?”
“有!前阵子刚买了一大桶,还没开封呢!”
我拍了拍车门铁皮,冲他摆了摆手:“留着,等过了年开春,咱哥俩搭个梯子,把门上那两个字重新刷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