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一个人从二十三楼跳下来要几秒?
物理学有答案,文学也有答案。
但沈星遥两个都不信。
她只信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明早九点前交。
于是她决定用四秒钟验证一个命题:不交PPT的人,会不会被世界开除。
风把眼泪吹了回去。
挺好,省纸。
——
林晚攥着手机,顶着肚子的抗议声,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的街上,看着工作群里最上面那条被人@了三遍的信息:方案必须在明早九点前交。
晚饭吃什么呢,便利店的饭团,还是回去煮碗面。
出租屋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到家喝正好,还能就着……
还没想完,天突然黑了。
不是诗意的黑,而是有人拔了插头的那种黑。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叮。检测到两缕残魂,正在匹配绑定。】
【绑定成功。编号X-7749。工号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还活着。】
【宿主状态:濒死。建议立即干预。】
【温馨提示:本系统不支持退款、注销及以死相逼。】
【系统空间】
这是林晚上岗的第一天。
准确来说,她连第一天都不算。
培训手册还停在第三页,工位上的光幕噼里啪啦自己亮了一排又一排,红色警报信息闪得她眼睛疼。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提示音拽进来的,连“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都没捋顺。
最大的那块光幕上显示着一个濒死的女人,生命体征那条线眼看着要归零。
林晚手忙脚乱地去翻手册,想找“宿主快死了怎么办”,结果最先看到的是一页免责声明。
上面说,新人第一件事是把这个念了。
于是她照着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念到“不支持以死相逼”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句离谱,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光幕里的人。
而就一眼,她看见那个女人飘在半空中,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终于下班了”的洒脱。
林晚盯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先按下了“绑定”,至于其他手册上的要求,她甚至都没再看,更不要说其他流程了。
四秒到了。谁也没落地。
后来她才知道,这不是奇迹。
是两个不想上班的灵魂,撞上了同一个考勤漏洞。
——
2 跳车,丧尸的味觉尊严
车门打开的时候,沈星遥想这大概是她穿过来的第二件好事。
第一件是终于不用开会了。
末世最大的优点是没有周会,也没人问你“PPT下班前能不能给”。
车外是雨。雨里站着七八个影子,走得不快,也不用跑。它们的脸都糊了,像泡了一天没加调料包的面。
车里五个人,挤在一辆破面包里,油表指针已经落到了红色位置。
驾驶座上的陆沉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了一下。意思是:没时间了,以及我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按原情节,此刻沈星遥该把姜梨推下去。姜梨被咬,却没死,没人说得清她凭什么活下来。陆沉当场就疯了一半。沈星遥多撑了几天,最后在第八天夜里被丢进尸群。
剧本写得明明白白,连她该喊哪句都标了语气。
顺便一提,那句台词写得极差,建议作者重写。
“沈姐姐。”姜梨在抖,手抓着她袖子,眼泪掉得又准又好看,“我、我怕。”
沈星遥低头看她。这女孩一哭,车窗上的雾都淡了点。天赋型选手,一般人练不出来。
“哦。”
然后她站起来,拉开门,自己跳了下去。
落地那一下,沈星遥把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去。
趴在积水里,听见车里有人喊她名字,喊得变了调,大概是“你疯了吗”。
她懒得回头。雨很凉,地面很脏,心里却很安静。
终于不用演了。这比升职还舒服。
一个影子弯下腰,凑得很近,近到她闻见一股坏了几个月的冰箱味道,还坏在夏天。
它停了三秒,直起身,走了。
第二个闻了闻,绕开了。
第三个干脆没过来,还往旁边挪了两步,像在躲什么晦气。
沈星遥趴在地上,看它们从身边列队走过,整齐得像一支撤退的仪仗队。
【叮!丧尸口味测评卡自动触发。】
【检测结果:目标对宿主兴趣极低。】
【备注:您情绪值过低,肉质不佳,口感偏柴。建议提升求生欲后再尝试投喂。当前评级:不好吃且不新鲜。】
沈星遥在心里说:闭嘴。
【收到。已为您关闭语音提示。】
【……骗你的。】
【系统空间】
作为系统的林晚,飘在一个灰白色的小隔间上,窄得转不开身,和她生前那家公司的工位一模一样,连桌角那块掉漆的痕迹都在。区别是这里没有窗,也没有下班铃。
她面前悬着一排光幕,最大的那块实时播着沈星遥的画面,其余几块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模块和待办弹窗。
她整个人是半透明的,坐在一把同样半透明的椅子上,脚却习惯性地够着地面,像生怕一松劲就飘起来。
刚才那句“骗你的”,是她憋了半天没憋住的。
林晚把语音开关重新拨回去,指尖在光幕上点得飞快,眼睛盯着画面里那个趴在泥水里、一脸“怎么还没死”的女人,肩膀开始一抖一抖。
“不能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现在是一个严肃的系统,系统要有系统的样子。”
下一秒她就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笑了个够,笑完抬起头,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
面包车吼了一声冲出去,溅了沈星遥一身泥。
半小时后,车回来了。
陆沉下车时拎着枪,看见她从积水里站起来,浑身是泥,头发贴在脸上,像一条刚被打捞上岸、且对此毫无意见的鱼。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星遥以为他要发表演讲。
“你一个人引开了它们。”
“没有。”
“你跳下去,它们全跟你走了。”
“它们没跟我走。”沈星遥说,“它们嫌我难吃。”
陆沉没听懂,但他记下了。这人有个好习惯:听不懂的先存着,等听懂了再决定要不要震惊。
“上来。基地给你留了床位。”
后座上,姜梨裹着毯子,眼睛红红地递过来另一条:“沈姐姐,你擦擦……”
“我不冷。”沈星遥没接,“我只是懒得活。这两件事你别搞混,搞混了容易误会我是好人。”
姜梨的手停在半空。车里静了两秒,静得能听见雨刷器在刮自己的脸。
【叮!偏离度+40%】
【请保持这种不要命的作风,真的,我很需要,我的KPI全靠你了,姐妹。】
车开出去两百米,路边站着个小女孩,六七岁,光着一只脚,裤腿全是泥。
沈星遥的身体自己动了。这次不是惩罚,是肌肉记忆。上辈子她也这么捡过流浪猫,捡完就被挠了。
车停了。陆沉骂了一句,骂得很短,他已经放弃了理解。
沈星遥把孩子拎起来塞进车里,自己也重新坐了进来,继续闭上眼。
“谢谢姐姐。”
“别叫我姐姐。”
“那叫什么?”
“随便。”
【叮!功德+1。随从+1。口粮-3。】
【建议下次做好事之前先算算账,本次净亏2点。我不评价,我只是个会计。】
——
基地门口挂着块木板,炭笔字被雨泡得发胀:
失物招领:假牙一副(左下第二颗)、儿童鞋一只(右)、雨伞三把(已坏)、尊严若干(无人认领)。
沈星遥盯着“尊严若干”看了两秒。
“那是老周写的。”陆沉说,“他以前是会计。”
“难怪。”沈星遥说,“会计对'若干'有职业敏感。”
小女孩在她旁边小声说:“随便姐姐。”
沈星遥没反驳。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随便”,居然觉得挺合适,比“沈经理”合适多了。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块木板上。雨还在下,“尊严若干”四个字被泡得越来越胖,像随时会从木板上滴下来。
——
3 沈姐,一个不肯跪的道歉
基地以前是个物流园。围墙加了两层铁网,门口挂着两盏灯,一盏亮一盏不亮。亮的那盏闪,不亮的那盏挂着个塑料袋,风一吹就响,像有人在给末世打拍子。
沈星遥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她。
消息比人快,这是人类文明唯一没退步的地方。
“不是我。”她对发粥的大叔说。
“啥?”
“我没救人。我是想死。”
大叔笑了,给她多舀了一勺:“姑娘真谦虚。”
“我不是谦虚。”
“我懂,我懂。”大叔又舀了一勺。
沈星遥端着粥蹲到墙角。
她发现解释这件事在末世是无效的,人们只信自己愿意信的。这一点末世前后没区别,区别只是以前信谣言,现在信英雄。
小女孩蹲在她旁边,捧碗,喝一口,看她一眼,再喝一口。
“你叫什么?”
“豆豆。”
“你妈呢?”
豆豆不说话了,把碗抱紧。
沈星遥不再问。问了就得管,管了就甩不掉。她上辈子就是管太多才累的,累到想从二十三楼跳下去验证物理定律。
【惩罚模块D归档。关联事件:收容未成年幸存者一名,口粮已于现场扣除,本次不重复计费。本系统不支持借贷、分期及以物易物。】
“你故意的。”
【我只是如实记录。】
“你是故意的。”沈星遥把勺子放下,“你怕我死,所以给我找人。你这叫绑架式关怀。”
那声音沉默了两秒。
【系统空间】
林晚的手悬在光幕上,僵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说辞,什么“模块自动运行”、“算法中立”、“本系统不承担主观责任”,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把她的底裤扒了,扒得又准又狠。
她在工位上张了张嘴,又闭上,伸手去够那块写着“标准应答”的光幕,划拉了两下,发现没有一句能用。
完了,装不下去了。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半透明的手在光幕上随便点了一下,破罐破摔。
【是的。】
点完她还不死心,小声嘀咕,反正对方听不见:“我那是关怀,关怀懂不懂,绑架多难听。”
沈星遥笑了一下。穿过来第一次笑,脸部肌肉有点生疏,像很久没开的门。
“你真行。你们系统都这么不要脸吗?”
【别用“你们系统”,我是独立承包商,没编制,没社保,也没年终奖。】
晚上分床位,她在二楼靠窗那间,八个人一间,窗户用木板钉了一半。她躺上去盯天花板,上面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或者一只被压扁的手。
“沈姐姐。”下铺小声叫她。
“嗯。”
“你今天不怕吗?”
“怕什么。”
“外面那些。”
“不怕。”
“为什么呀?”
“已经不要的东西,也不怕再失去了。”
豆豆听不懂,但她安心了,翻个身睡着。小孩的信任来得又快又干净,像她画的太阳,圆就是圆,不绕弯子。
沈星遥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她在晒谷场被拦住了。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扎马尾,胳膊缠着绷带,身后站着三四个人,呈扇形展开,一看就是练过的,练过堵人。
“沈星遥。”
“嗯。”
“我叫周蔓。末世前我在恒信上班,你记得恒信吗?”
沈星遥看了她两秒。脑子里那本烂尾小说翻了一页:原主沈星遥,市场部,爱抢功、爱告状、爱把人推到前面。标准反派配置,连职位都是反派的。
“不记得。”
“你记得。”周蔓声音高了,“你把我姐推去客户那儿顶雷,她被开了,回家路上摔断腿。现在她在家躺着,我在这儿守门。”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有人还端着粥。末世围观成本低,不用买票。
周蔓往前一步:“我不求你别的。你给我道个歉,当着大家的面,跪下就行。”
沈星遥蹲了下去。
周蔓的肩膀松了一下,像等了很久的快递终于到了。
然后沈星遥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完,松开,重新系,又检查了一遍鞋带孔,顺手把另一只也检查了。
“你说完了吗?”她站起来拍手,“说完了让让,你挡着我晒太阳。”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端粥那位笑得粥洒了,洒得很有节奏感。
周蔓僵在原地。
她昨晚把今天的流程在心里过了三遍。沈星遥跪下,她冷笑;沈星遥求饶,她不依;沈星遥哭,她再大度地说一句“起来吧”。每一步都排好了,连叹气的时机都练过。
结果人家蹲下来系了个鞋带。
她准备好的那三页台词,一句都没用上,全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周蔓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毫无准备,“你怎么不按……”
“沈姐姐!”豆豆从后面跑过来拽她衣角,“她哭了。”
沈星遥看向周蔓。确实哭了,眼泪掉得又快又急,是那种被人当众剥掉理由的哭法。不是伤心,是尴尬,尴尬比伤心难受十倍。
“哦。”沈星遥说,“那你给她递张纸,我没带,身上只有泥。”
她绕过周蔓,走到墙根坐下,闭眼。
【叮!偏离度+8%。】
【您刚才那一下比打她一顿狠多了,打人是物理伤害,您这是精神暴击,还不掉功德。顺便,您的鞋带系的真丑。】
“闭嘴。”
那天下午姜梨来找她,洗了脸梳了头,站在门口笑得特别乖,乖得像刚被擦过的玻璃。
“沈姐姐,陆大哥说明天去超市搜物资,你能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去。”
“可是大家都说你厉害,你去了,大家才有胆子进。”
“我不厉害。”
“你昨天一个人跳下去……”
“我说了,我不是救你们。”沈星遥坐起来,声音很平,“我只是不想活了。这两件事不一样,一个要钱,一个不要。”
姜梨的眼泪掉下来。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
沈星遥在心里记了一下:三次。
那一瞬间,屋里的光暗了一格。真的暗了一格,像有人在这个世界的后台关了一盏灯。
【警告。检测到异常气运波动,来源:前方目标。】
【离她远点。她今天已经哭了七次,能量储备异常。七次是警戒线,九次是危险值,十次以上建议报警,虽然这里没有警察。】
“怎么了?”姜梨伸手来拉她。
沈星遥把手抽回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
“去。”她说,“几点走?”
“八点。我在门口等你。”
姜梨走后,沈星遥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那一瞬,她看见一道很细很淡的东西,从姜梨手腕上爬出来,往她手背上搭了一下,又像没找到路,缩了回去。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查不到她的数据。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的命,不是她自己付的。】
“说人话。”
【有人在赊账。】
“赊谁的?”
【别人的。】声音停了一下,【而且账单快到期了。】
沈星遥翻过手背,那道淡痕已经褪干净,皮肤却还记着刚才那一下凉,像被一条湿冷的线头轻轻扫过。
——
4 超市,一场卫生纸争夺战
超市在后街,玻璃全碎了,门口购物车倒成一堆,像一堆被放倒的金属骨架。
搜寻队十二个人。临出发又多了个豆豆,基地里没人看孩子,她抱着沈星遥的裤腿不撒手,就这么被一起拎上了车。
打头的是个寸头男人,肩上扛着改装钢管,走路时所有人都让他半步。
赵魁。基地搜寻队长,管粮、管床位、管谁出门。权力不大,末世够用。
他看沈星遥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件新到的、带保修的工具。
“你就是那个跳车的。”
“嗯。”
“听说丧尸不咬你。”
“听说。”
“听说你跟后街那只变异犬谈了十分钟。”
沈星遥看着他:“……谁说的?”
“发粥的老王。”
“老王没见过那只狗。”
“所以他说听别人说的。”赵魁很认真,“传了三个人,应该有点依据。传播学上讲,传三次就成事实了。”
【叮!谣言等级+1。当前版本:宿主与变异犬友好磋商并互换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带骨头见面。】
前厅已经被搬空,地上全是踩烂的包装袋和干掉的脚印。有人踢翻一个空货架,货架滚出去三米,响得很,全队绷紧,三个人差点把武器扔了。
什么都没出来。空气很安静,安静得像在嘲笑他们。
“分头行动。”陆沉说,“两人一组,二十分钟后,在后门集合。”
没人愿意跟沈星遥一组。最后她一个人去了后仓。
豆豆本来要跟,被她半块饼干哄回驾驶室,勒令坐着等,二十分钟后回来接。
不是勇敢,是大家都有伴,只有她没有,这就是社交的代价,顺带提前预习了带孩子。
后仓有一扇卸货门,门外窄巷停着辆小货车,车厢门关着。沈星遥走过去,靠着车厢门滑坐下来。
她不想找物资,不想回去被人叫沈姐,不想听豆豆问她怕不怕,不想被周蔓指着鼻子要道歉,也不想跟一只没见过的狗谈十分钟。
她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坐着,坐到什么都不用想,坐到世界自己散架。
要是这里有只变异犬就更好了。听说后街有一只,咬死过两个队,别人不敢来,她敢。
她来这儿本来就不是为了活。
她闭上眼,背靠着冰凉的车厢门。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腐味,前厅的人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她就这么等了差不多十分钟,狗一直没来。
她有点不耐烦,怎么死还得排队,一点不讲究效率。
就在她以为今晚白等了的时候,黑暗里先传来一点声响,很轻,像指甲磕在地上。
一下,又一下。
爪子踩在碎玻璃上,轻得像有人在数钱。
那股味道跟着靠近了,热的,腥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她等它咬下来,在心里给它加油。
【系统空间】
林晚可没心思给狗加油。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光幕上,手心全是汗,虽然她现在的身体根本不会出汗。
“口味评级”那块屏幕显示一切正常,按数据,这只狗会和丧尸一样嫌弃她。
可林晚不敢赌,手指悬在“强制驱离”的按钮上,绷得笔直,做好了一旦狗张嘴就立刻按下去的准备。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万一拦不住,就把旁边货架的倾倒概率调到最大,制造点动静把狗引开,再不行就强行拉响警报。
一人一狗在画面里僵持,她在工位上屏住呼吸,比当事人还紧张。
狗凑过去闻了闻。
她的指尖跟着收紧。
它又闻了闻,然后走了。走之前还把地上一个塑料袋扒拉开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更值得吃的,看完还叹了口气。也可能是林晚幻听。
林晚这才把悬着的手放下来,整个人瘫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嘴硬地嘀咕:“我才不是担心她,我是怕她死了,我KPI完不成。”
说完她自己都没信。
【叮!丧尸口味测评卡(升级版)触发。】
【检测结果:目标判定宿主生命意志低于可食用阈值。】
【备注:建议稍微表现出一点想活的迹象,以提升被捕食概率。您在食物链中的评级“不好吃且不新鲜”,已被收录进本地丧尸美食指南。】
沈星遥睁开眼。巷子空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顺手去拉车厢门。
门开了。
压缩饼干、罐头、净水片、电池、卫生纸,一层一层码到车顶,最上面还有六盒自热火锅。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您在看什么?】
“我在想,这东西放这儿三年没人动,是不是因为太难吃了。”
然后她转身朝前厅喊:“喂。”
二十分钟后,十二个人站在货车后面,没人说话。场面很感人,像一群看见神迹的人,只是神迹是一车卫生纸。
陆沉绕车走了一圈,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后门的车一般没人动,大家都从前门进。而且这里有味儿,别的队不敢来。”
“什么味儿?”
“狗味儿。”
装车装了四十分钟。装到一半,出事了。
两个人为一箱卫生纸打起来,推搡,揪领子,最后坐地上喘气。箱子开了,卫生纸滚了一地,白花花铺了半条巷,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至于吗。”沈星遥说。
“你不懂。”其中一个坐在地上,“这不是纸的事。”
“那是什么事?”
“这是……”他想了很久,想得额头冒汗,“这是以后可以不用拿树枝刮,不用树叶擦的事。”
另一个人点头,很庄重,像在参加仪式。
赵魁走过来一脚踢开一卷卫生纸:“搬完再说。谁多拿一卷,扣三天粮。”
装完,赵魁伸手就要拿车钥匙:“这个队里收。”
沈星遥看着他:“凭什么?”
“凭我是队长,凭我带了十二个人来,凭你一个人搬不走。”赵魁笑得很好看,是练过的笑,“你运气好捡到的,运气不算功。”
沈星遥把钥匙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行。车归你。”
她把钥匙扔在地上。
赵魁愣了一下。
他管了搜寻队这么久,“队里收”这三个字从没失灵过。往常他一开口,对方要么争,要么骂,要么红着眼松手,他有的是办法一个个收拾。
眼前这个倒好,干脆得像在扔垃圾,连个眼神都没给。
他准备好的十几句队长训话当场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因为还没意识到事情不对。
“对了。”沈星遥本来只想诈他,“后车厢门我没关严,狗还在里面。”
她自己都没料到,巷子那头紧接着传来一声低吼。
赵魁的手停在半空。
接着是爪子刮地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还夹着塑料袋被撕开的响动。
赵魁的脸白了,白得像那张卫生纸。
“跑吗?”沈星遥问。
十二个人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三倍。赵魁最后一个上车,车门没关严就踩油门,开出去十米发现少了人,又倒回去接,接的时候骂了句很难听的。
回程路上,姜梨坐在她对面,一直笑。
“沈姐姐好厉害。”
“哦。”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呀?”
沈星遥抬眼看她。车厢晃着,灯一闪一闪,像接触不良的脑子。
“因为我没想立功。我只是想死在这儿。”
姜梨的笑容僵了一下,僵得很标准,像卡住的视频。
光又暗了一格。这次沈星遥看清了,那道黑线从姜梨手腕爬出来,往旁边一个人的小腿上缠,缠了一圈,收紧,缩回去。那人打了个喷嚏,手里水壶掉了,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记录完毕。气运寄生,一级确认。俗称:替死标记。】
“说人话。”
【她的好运,是拿旁边的人换的。标记攒够三个,那个人就会“意外”死掉,她的好运翻倍。这叫零和游戏,别人付钱,她花钱。】
“能看见?”
【能。您现在也能看见了,这是赠品,不退不换。】
“为什么?”
【因为您离她太近,也因为她今天哭了九次。九次是危险值,十次以上,她会开始挑人。】
沈星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淡淡的、正在慢慢褪去的黑线。
原情节第八天夜里,她会被丢进尸群。
原来不是因为她坏,是轮到她付账了。
车颠了一下,豆豆从角落滚过来,撞在她腿上,睡着了还抓着她裤脚,抓得很紧,像抓着最后一根绳子。
沈星遥没把她推开。
【备注:您今天的善良支出已达上限,明日恢复冷漠计费。账单已发送至您的脑海,请注意查收。】
“你话真多。”
【这是我的工作。我以前的工作也话多,只不过以前我说的是人话。】
车窗外,那个被黑线缠过的男人正抱着脚背哼哼。
沈星遥数了数他腿上的圈数,一圈。她忽然很想知道,剩下两圈,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落下来。
——
5 荧光粉,一件脱不掉的衣服
超市回来后没两天,暴雨把路淹了。
基地第一件事不是修路,是贴值日表。
老周用炭笔写在木板上,挂在粮库门口:周一三五男厕,周二四六女厕,周日公共区域。底下一行小字:违者罚扫。字迹工整,还加了边框。
“都这时候了还分男女。”沈星遥说。
“规矩不能乱。”老周很严肃,扳手别在腰上,像别着一把剑,“乱了就真成末世了。”
暴雨第二天,断水。洗澡改排号,每人三分钟,陆沉亲自计时。他一生要强,连计时都要比别人准,手里破秒表按得啪啪响,按出了打仗的气势。
轮到沈星遥,她进去两分钟就出来,头发还是干的。
“你这才一分四十秒。”陆沉看着秒表。
“我洗完了。”
“你头发都没湿。”
“我节约,剩下的时间给别人,这是慈善。”
陆沉愣住,秒表停在手里。当天记录板上,他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个星,画得太用力,木板都凹了。
那天晚上墙上多了行字:沈姐连洗澡都让着我们。
“我不是。”沈星遥对木板说。
木板没理她。
有一天,老周发烧,说胡话,抱着扳手不肯撒手,说钥匙在河里。三个人去河边找了半天,回来一身泥,钥匙在他枕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
老周退烧后很不好意思,说扳手是他的护身符。
“它保佑你?”
“我保佑它。”老周说,“它跟我十年了,不能让它落别人手里,它胆子小。”
沈星遥没说话。回屋把床板下的本子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那本子很薄,薄得像一句话。
【您刚才那一下,叫共情。】
“我叫困。”
【两个都有。另外提醒,您的共情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充值方式:做好事。】
还有一天,豆豆在地上画太阳。粉笔,水泥地,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周围一圈短线,像刺猬。
“这是干什么?”
“天气预报。”豆豆很认真,“画了就会晴。”
“有用吗?”
“昨天也画了。”
“昨天下了一天。”
“那是你画得不够圆。”豆豆说,“你试试。”
沈星遥蹲下去接粉笔,画了个圈,比豆豆的圆一点,也就一点。毕竟她上辈子画的圆,都是PPT里的饼图。
那天下午云缝里漏了点光,大概十分钟。全基地的人都跑出去站在那点光里,像一群晒背的猫,连守门的都下来了,仰着脸,嘴微微张着,像在接受洗礼。
老周说:“沈姐画的。”
“不是我。”
“就是你。”
【叮!功德+1,偏离度+3%。建议考虑转行神职人员,第二职业八折。】
那几天,食堂的粥比平时稠了一点。没人说是谁干的。
沈星遥喝了一口,看向窗口,发粥大叔低头擦勺子,擦得很用力,也不看她,勺子都快擦薄了。
【宿主。】
“嗯。”
【你今天笑了两次。】
“我没有。”
【我有记录。我一直很准,以前的工作就是记录别人说了什么,再写成周报。】
第五天清晨,雨小了些,于是开始晨跑。
清晨六点,四十七个人在泥地里集合。老周领操,喊口号像打仗,扳手在腰上哐当哐当打拍子,愣是打出了军乐队的效果。
沈星遥站在最后一排,身上穿着一件荧光粉冲锋衣。
这是昨晚刚被征收的外形税。
【惩罚模块C:外形税,征收完毕,锁死七十二小时,不可脱,不可洗,不可烧毁。如需申诉,请填表X-7749-B,审批周期约三十年。】
【系统空间】
这个颜色是林晚亲手挑的。
商城里那么多惩罚道具,她翻了半天,一眼相中这件荧光粉,当场就拍了板,还自己掏权限把“不可脱、不可洗、不可烧毁”三个锁全给勾上,勾得毫不犹豫。
此刻她趴在光幕前,看着沈星遥站在灰扑扑的人群里,粉得发光,粉得六亲不认,整个人已经笑不出声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去,又扶着桌子爬上来,爬上来再看一眼,又滑下去,来回折腾了三趟,最后干脆瘫在地上,抱着肚子蹬腿,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惜她现在没有实体,连眼泪都是半透明的。
“值了!”她对着天花板说,“我加班加到死,就为了今天。”
笑够了,她爬回工位,就看见老周走到广场那台旧音响跟前,弯腰按下播放键。《好运来》当场炸开,音量拉满。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乐坏了。
她还什么都没干,居然有人替她把活干了,还干得这么到位。她端端正正重新坐好,等着看下一场节目。
沈星遥在灰蒙蒙的早晨像一根立起来的荧光棒,也像一颗不该存在的信号弹。
“沈姐站那儿真显眼。”有人说。
“方便我们跟着,不怕走丢。”
“万一尸群也看见怎么办?”
“那正好,让它们跟着沈姐走。”
沈星遥把帽子拉起来盖住脸。
跑到第二圈,豆豆跟不上了,拽着她衣角走。
第三圈,老周的扳手哐当响。
第四圈,陆沉追上来跟她并排,一声不吭,明显在较劲,脸憋红了,红得像那件衣服。
跑到第五圈,沈星遥说:“喂。”
【在。】
“你把它关了。”
【老周放的,我又没手,关不了。】
【您可以跟着唱,有助于提升团队凝聚力,也能提升我的KPI。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
“我不唱。”
【很多人嘴上说不唱,身体很诚实。您看陆沉,他肩膀在打拍子。】
沈星遥没唱,但也没停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停,可能腿有自己的想法。
跑完圈后,四十七个人瘫在地上,像四十七袋倒在地上的米。老周宣布:“明天照常。”
地上一片哀嚎。有人举手:“老周,明天能换首歌吗?”
“换什么?”
“换不那么喜庆的。”
“规矩不能乱。”老周说,“晨跑就得有晨跑的劲儿,要不换《好日子》?”
哀嚎声更大了。
中午,墙上“沈姐万岁”下面多了四个字:老周也行。是老周自己刷的,刷完退后两步欣赏半天,还把“也”字描了三遍。
【叮!随从+1(累计确认)。口粮-3(累计扣除)。您的晨跑成绩不及格,四十七人里排第四十六。】
“谁第四十七?”
【豆豆。她走了两圈就抱树了,抱的还是棵死树。】
七十二小时的锁死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往下走。沈星遥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刺眼的粉,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预感:这衣服惹的麻烦,也许还在后头。
——
6 诱饵笼,一场不太成功的谈判
第五天夜里,赵魁在广场上开会。
“北边仓库还有一批,但路要过桥,桥上有东西。”
“那还去?”有人问。
“粮没了。”赵魁环视一圈,“一百二十七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星遥身上,落在那件荧光粉冲锋衣上,停了很久,停得有点不礼貌。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安全,高效,不伤人。”
办法是一个笼子。钢筋焊的,一米见方,底部带轮子,侧面开个小门,只能从外面锁,焊口还有点歪,歪得很艺术。
赵魁说这是为了保护她。
沈星遥坐在笼子里,看着外面那圈火把。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一明一暗,每个人都躲着她的眼睛。
这场面她很熟,上辈子开会讨论谁背锅,也是这个站位。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荧光粉,有点明白赵魁为什么非挑她。穿得这么扎眼,丧尸不咬,还自带信号灯,不当诱饵都对不起这块布。麻烦果然在后头。
“明天早上六点,你从北门出去,往桥的方向走,我们在后面跟着。只要把它们引开二十分钟,仓库就是我们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拉你回来。”
“要是拉不回来呢?”
赵魁不说话了。旁边有人小声说:“沈姐……总得有人……”
“我叫沈星遥。”她站起来,笼子矮,她得低着头,像一只被迫住进鸟笼的鹤,“你们叫我三天沈姐,没人问我叫什么。我说了十遍我不想当英雄,你们当我谦虚。谦虚是传统美德,但不是我的美德。”
她抓住两根钢筋。
“我现在告诉你们一件事。我能活着回来,不是我有本事,是那些东西嫌我难吃。”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憋出内伤。
“所以你们这个计划有个问题,我引不走它们。我得演,得跑,得叫,得让它们觉得我是活人。”
“那更好啊,你会演戏……”
“演戏很累。”沈星遥说,“我很累,我上辈子就是演累的。”
她松开手,坐回去,靠着栏杆。栏杆很凉,凉得像良心。
“这样吧,明天我去。引完回来,我要三样东西。一,给我换个单间,要二楼的,我一个人住。二,全基地不许再叫我沈姐,不许再说我救人。三……”
她抬眼看赵魁。
“你粮库的钥匙。”
火把晃了一下。
赵魁脸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帮你们扛了三天名声,你们连一碗稠粥都没给过我。现在我要价了,这叫市场调节。”
“你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在笼子里坐到天亮,然后自己走出去,往南。听说南边尸群密,我一晚上就能把自己送干净。你们猜,没了诱饵,明天谁去桥上?”
风从北门灌进来,吹得火把一排排灭,灭得像被掐掉的念头。
赵魁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这辈子威胁过不少人,经验告诉他,被关进笼子的人只有两种反应:吓哭,或者硬撑两句再哭。他连怎么收场都想好了。
可笼子里这位,盘腿坐着,语气平稳,条理清楚,连要价都分了一二三条,比他开会还专业。
他忽然有种荒诞的错觉:到底谁才是被关着的那个。
很久,赵魁把钥匙扔进笼子。钥匙砸在她脚边,响了一声,清脆得像什么东西断了。
【叮!偏离度+15%。】
【您刚才那一段,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谈判,我给十分,如果我有打分权限。】
【系统空间】
弹窗写得云淡风轻,工位上的林晚可一点都不淡定。
从沈星遥开口要价起,她就没坐住,半蹲在椅子上,双手攥着拳头抵在嘴边,光幕里每沉默一秒,她的心就提一分。
赵魁脸一沉,她跟着紧张;火把一排排灭掉,她差点替沈星遥喊出“快跑”;等到钥匙终于被扔进笼子,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挥了一下拳头,嘴里无声地喊了句“漂亮”。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谈成的是她自己。
她在工位上原地转了两圈,兴奋劲儿过了,才想起来还得维持系统的高冷,赶紧坐回去,端出一副“我只是客观打分”的样子,把那条弹窗发了出去。
发完她没忍住,又偷偷乐了一下。
“闭嘴。”沈星遥在心里说,“我腿在抖。”
【我知道。抖完了记得站起来,别让他们看见你坐着。坐着显心虚,站着显欠钱。】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出了北门。
她没跑也没叫,走得很慢,一只手拖着笼子,轮子压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敲锣,还敲得不太准。
影子们从桥那边转过来。
她站住,把笼门拉开,自己走进去,关门,锁好。
【……您在干什么?】
“演戏。得让它们觉得我是活人。活人会把自己锁起来吗?不会,所以它们会更好奇。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丧尸。”
她从包里摸出那个大音响。昨天用全部积分换的,商城页面只写了一句:氛围型道具,慎用,后果自负。
她按下播放键。
《好运来》炸开了。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在清晨的桥上响得像过年,还是全村都来了的年。
所有影子一起转头,动作整齐得像有人喊了口令,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舞蹈队。
沈星遥把音响往桥中央一扔,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腿在抖,人却一点没慢下来。
身后是一片嘶吼和越来越远的锣鼓,锣鼓里那句“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字正腔圆,唱得丧尸都愣住了。
她绕了个大圈,从南边围墙翻进基地,落在粮库门口。落地那一下,肺里的空气又被挤出去一次,本周第二次。
赵魁站在粮库前,正指挥两个人搬箱子,听见动静回头,脸上的表情像看见了鬼,还是穿荧光粉、唱《好运来》的鬼。
按他的计划,这个人这会儿应该在桥那头被尸群追得鸡飞狗跳,最好永远别回来。他连事后怎么跟大家解释“她是自愿牺牲的”都打好了腹稿。
结果人家翻墙回来了,气都没怎么喘,还准确地落在他藏粮的门口。
“你……你怎么……”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试图理解眼前这一幕,转了两圈,死机了。
沈星遥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伸出手。
“钥匙。”
“什么钥匙?”
“你答应我的。”
桥那边的嘶吼声越来越密。音响在北面桥中央循环响,附近游荡的影子循声三三两两扑过去,越聚越多,全围在北墙的铁网外,爪子抓得铁皮哗哗响。音响还在唱,正唱到副歌。
一百二十七个人全跑出来,站在广场上看。
赵魁的脸从白变成青。
“你把尸群引回基地干什么!”他吼。
“它们在北面扑音响,一道门都没进来。”沈星遥说,“你慌的不是尸群,是我站在你仓库门口。”
“你胡说……”
“那你敢开门吗?”沈星遥看着他,“打开让大家看看,你家仓库里是不是有三百斤米、四十罐肉、六箱净水片。老周发烧的时候你在分米,分的是谁的米?”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尸群抓铁网,抓得很有节奏,配合《好运来》居然挺和谐。
赵魁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陆沉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枪。
“开门。”
赵魁没动。
陆沉把枪口往下压了一寸:“开门。”
门开了。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放着那半包打架的盐,放得很端正,像供品。
广场上有人骂了一句,然后第二句,然后很多句,骂声此起彼伏,像一场迟来的合唱。
赵魁被两个人按着拖走,他还在喊,喊到一半自己先卡壳了。
他想骂她使诈,可笼子是他焊的;想骂她设局,可会是他开的;想骂她藏粮,可粮是他自己藏的。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是疯子!她不按规矩来!”
喊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人家从头到尾没藏着掖着,是他一步一步自己走进来的,走得还特别配合。
“她救了所有人。”老周站在人群前面,拎着扳手,声音发抖但很大,“是她一个人把尸群引开的,我看见了!”
“你没看见。”沈星遥说。
“我看见了。”老周很坚定,“规矩不能乱,谎也不能撒。我就算没看见,我也相信。”
沈星遥没说话,弯腰把钥匙捡起来揣进兜里。钥匙很凉,凉得像一句实话。
【叮!偏离度+25%。赵魁气运线断裂,断裂原因:贪污+愚蠢+在《好运来》伴奏下被揭发。】
【恭喜您,您现在是基地第二号人物了。】
“我不要当人物,我要睡觉。”
【第二号人物的床位在二楼,已为您登记,另赠头衔一个,不可退换。】
中午,全基地一百二十七个人都吃上了饭,粥稠得能立住勺子,立得笔直,像根柱子。
下午,墙上那行字下面又多了几个字,豆豆写的,歪歪扭扭,极其认真,认真得像在签生死状:沈姐万岁。老周也行。豆豆也可以(如果我长高)。
晚上沈星遥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呼吸、楼下守夜人的咳嗽、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叫,忽然很烦,烦到想再跳一次楼。
【检测到自杀倾向,已为您预约明日清晨集体晨跑,参与人数:四十七人。他们都说要跟沈姐一起跑,我无法拒绝,我的算法不支持。】
沈星遥把脸埋进枕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
“为什么?”
那声音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死机了。
【因为我接不住你第二次。】
她没听懂,但记住了,记在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系统空间】
凌晨三点,林晚没睡。系统不用睡觉,她只是习惯性地挂着,像生前那些熬夜加班的夜晚。
她在数据流深处翻到一份从没见过的文件。藏得很深,像故意不想被看见,又留了个明显的入口,像钓鱼。
文件名:X-7749·原始任务书。
【任务目标:确保替代体“沈星遥”于原书第47章死于尸群。】
【用途:辅助行刑程序。】
【备注:宿主情绪稳定度越高,执行精度越高。祝您工作愉快。】
林晚那颗不存在的心,停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什么逆袭系统。
她是刽子手的刀。而这把刀最近不太听话,钝了,还想反过来砍握刀的手。
——
7 真话喇叭,一次不太体面的崩溃
第七天,冷库的事定了。
雨季提前,存粮撑不到月底。南区冷库还有一批冻肉,但那是尸群密度最高的地方,高得像早高峰地铁。
名单贴在公告板上,第一个名字是沈星遥。第二个名字后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危”,写得小心翼翼。
她没争。最能打的人永远第一个出门,这是末世唯一讲道理的地方。
出发前一小时,她在走廊被拦住。
老周,五十岁,手里永远拎着扳手,扳手被擦得很亮,亮得像面镜子。
“沈姐,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护腕,旧的,洗得发白,边缘磨毛了。
“我闺女以前戴的。你活着回来再还我。”
沈星遥没接:“我不需要。”
“拿着吧。”老周硬塞进她手里,“戴着它,你就得想着回来还我,这是规矩。”
她握着护腕,在窄走廊里站了很久。
“老周。”
“嗯?”
“你闺女……”
“走了。”老周说,“发烧,药没了。”他把扳手往上提了提,提得很自然,像提起一件很轻的事,“所以你得还我。不还,我就天天在你门口念值日表,我能念一整天,练过。”
冷库这趟,死了两个人。
十九岁和二十一岁,跑慢了半步。半步就是这个世界的生死线,画得极其潦草。
沈星遥折回去一次,只捞回一个水壶和一只不知道谁的鞋,左脚的。
雾太大,浓得像牛奶,五米外什么都看不见。队伍散了两次,喊话都没人应,声音像被雾吃掉。
第三次散的时候,是陆沉把她捞回来的。靠的是那件荧光粉冲锋衣。
他在雾里看见一团粉红的光,像有人在浓雾里点了一盏灯,品味还差。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刻以为看见神仙了。
“我不是神仙。”沈星遥说。
“我知道。”陆沉说,“神仙不穿这个颜色。”
回程路上,姜梨哭着给那两个人的遗物擦灰,哭得特别真,特别好看,像排练过很多遍。擦完她抬头看沈星遥,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洗得太干净,干净得不真实。
“沈姐姐,你怎么总是没事啊?”
沈星遥看着她手腕,那道黑线又粗了一点,粗得像根绳子。
“因为我没打算活。”
当天下午,仓库门口围了六十多个人,占基地一半人口。
地上躺着个年轻人,胳膊两道牙印,已经不动了。
周蔓站在旁边,手指直直指着沈星遥,指得很稳,像标好了坐标。
“是她推的!所有人都看见了!冷库那么窄,她从他身边过去时,他就摔下去了!”
姜梨在哭,捂着嘴,眼泪一颗接一颗。她哭的时候,沈星遥看见那道黑线又从她手腕爬出来一寸,往地上那个人身上缠,缠得很熟练,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
沈星遥在心里记:三次。事态严重,严重到她都想哭了,如果她还记得怎么哭的话。
“沈姐姐不是故意的……”姜梨说,“她只是太害怕了……”
“我怕什么?”沈星遥说。
“你怕我抢你位置!”周蔓喊,“你末世前就欺负人,现在还这样!凭什么她每次都活着回来,凭什么死的是我们的人?”
人群开始动。那种动法沈星遥认得,不是要真相,是要一个能恨的东西。真相太贵,恨很便宜。
她忽然很累,累得像连续加了三个月班,最后发现加班费发给了别人。
“喂。”她在心里说,“商城那个喇叭,还剩几个?”
【一个。半径十米,持续三分钟,强制目标说出当下最真实的念头。商品名:真心话大冒险喇叭,一次性,售后不退,使用后可能导致友谊破裂、家庭解体及世界观崩塌。】
【用了就没了。积分不够,差5点,我给你打个折,就当员工福利,一年一次,珍惜。】
“你还有员工福利?”
【我第一次做系统,总得有点人情味。我以前公司连人情味都要走审批。】
“行了,就用它。”
【确定对谁用?无法指定对象时会随机生效,曾有误伤三起。】
沈星遥往前走一步,走进火把的光里。
“对她用,不用对其他人。”
她从包里摸出那个小东西,像个生锈的麦克风,标签上印着:真心话大冒险喇叭(一次性)。角上还有一行小字:Madein天道。
她举起来,对准姜梨。
“你干什么……”姜梨往后退,退得很慢,慢得像知道自己逃不掉。
“你不是哭着说我可怕吗。”沈星遥说,“那你说说,你现在最怕什么。”
她按了下去。
喇叭响了一声,像老收音机调台的噪音,夹着电流声。
姜梨张开嘴,想闭,闭不上。
她脸白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完全不是她的,是一个又累又小的女孩的声音,累得像跑了很远的路。
“我不想再哭了。”
人群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火把在烧。
“我每天要哭很多次,不哭,他们就看不见我。我不被看见,就会死。”
“我不想再挑谁去死,可我控制不住。”
“冷库那扇门,是我故意没关的。”
“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说完,喇叭啪地裂成两半,掉在地上,弹出一行极小的红光:【耗材已用完,麻烦给个好评,五星好评返现2积分。】
六十多个人,没人说话,同时失去了台词。
姜梨跪下去,用手捂住嘴,肩膀在抖,但这次没有眼泪。她哭不出来了。
标记断了,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脸面对所有人,脸很陌生,她大概也不认识。
有人小声说:“她怎么不哭了?”
另一个说:“是不是病了?”
第三个人很紧张:“要不要去找老周?”
周蔓站在最前面,手指还举着,忘了放下来。
她攒了一肚子的指控,证据、证人、站位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沈星遥辩解,她好一句一句顶回去。
结果人家根本不辩解,掏出个喇叭,让真凶自己把话全说了。
她那一整套准备,像一拳打进了水里,连个响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最后默默把手指收回来,假装自己本来是在指天上的云。
沈星遥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靠哭活着的人哭不出来,全基地第一反应是担心她。人类的善良有时候笨得让人心疼。
她转身对陆沉说:“明天开始,出任务抽签,谁抽到谁去,不许替,不许换。”
“你说了算?”有人小声问。
“我说了不算,抽签说了算。至少它不哭,也不收物业费。”
余光扫到超市同行的那个男人,站在人群最后,腿好好的。她记得他腿上那一圈标记,后来再没多过。
【叮!偏离度+30%。姜梨气运值降至临界,临界以下系统不再提供售后服务。您刚才那一下,特别像我以前老板开年会,我也很想裂成两半。】
“滚。”
那天夜里,她做了穿过来以后第一个梦。
梦里她在下坠,风很大,下面有个人躺在地上,手机屏幕亮着。
她想避开那个人。
没避开。
砰。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
【您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
“忘了。”
【您在撒谎。】
沈星遥坐起来,抱着膝盖,膝盖很凉。
“喂,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X-7749。】
“你以前是什么?”
那声音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问题触发了什么开关。
【我以前是个加班的人,明早九点前要交方案。】
沈星遥忽然很想笑,没笑出来,笑需要力气,她没有。
“我也是。”
【真的?】
“真的。”
【那……你那份交上了吗?】
“没有。”沈星遥说,“我跳楼了。”
【哦。】它很小声,【那我那份,好像也没交上。】
——
8 第四十七章,BGM未收录于剧本
第八天早上,基地来了个陌生人。
没人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城墙上四个人守着,证词高度一致:没看见。
这不是失职,是他根本没走门,大概也没走窗。
他站在广场中央,干净的灰外套,鞋上没泥,手里拿个小本子,像个不情愿出来查水表的,脸上写着“我也不想加班”。
赵魁已经被关起来,没人拦他。他就那么走进来,看看城墙,看看粮库,看看墙上那行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的时候皱眉,大概在扣分。
陆沉带人围上去,他抬头笑了,笑容很标准,像说了八百遍“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客服。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修bug的。”
沈星遥在二楼窗口看着他。
她看见一样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个人身上没有颜色。不是黑不是白,是空的,像有人把他从一幅画里抠了出去,只剩个人形的洞,边缘还很毛糙。
【警告。】脑子里的声音第一次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编号R-13,情节修正员。】
“说人话。”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写这个世界的那只手派来的。准确说,是汇总读者意见的那只手,那只手最近收到不少投诉。】
沈星遥下楼去了。
“你找谁?”
R-13合上本子,看她的眼神很温和,像医生看一个晚期病人,那种已经在心里写好死亡证明、连字体都选好了的医生。
“找你,沈星遥。或者说,找你这个不该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很简单。”他翻了一页,翻页声很轻,轻得像在翻命,“原书第四十七章,你必须死,死在尸群里,惨一点,有意义一点,让你的死把女主托上去。早写在大纲里了,大纲比命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按原书章节是第四十七章,落到你身上,就是你进来的第八天。”
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有人骂了一句,老周的扳手举起来,举得很高,像面旗。
“谁写的?”沈星遥说。
“天道。”
“天道是什么?”
R-13想了想,像在给小学生解释死亡。
“你可以理解为读者。他们想看,所以要你死。有读者反馈你的死不够悲壮,建议加段遗言,最好催泪。我个人觉得可以商量,遗言这块我有裁量权。”
“那你告诉他,”沈星遥说,“我不接私活。”
R-13的笑容没变。笑容是他的工作服,脱不下来。
“你没得选。我可以微调概率,让枪卡壳的概率从百分之三变三十,让绳子断,让脚滑,让你刚好慢半步,就像那两个年轻人。”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吸得很响,像漏了。
“我不能直接杀人。”他说,“但我不需要,我只需要让你们自己觉得,她该死。”
他环视一圈,环视得很专业,像在做满意度调查。
“你们已经这么觉得了,不是吗?”
没人说话。六十多个人又一次失去台词,本周第二次。
沈星遥忽然明白了。赵魁的笼子、周蔓的指责、姜梨的眼泪、墙上那行字底下藏着的一百二十七双眼睛,全是同一双手。三层对手,原来是同一个人的三双手,分工明确,还有KPI。
“喂。”她在心里说,“那是你的任务书?”
【……是。】
“你要杀我?”
【是。】
“什么时候?”
【原书第四十七章开场前,由我亲自制造一场无法规避的死亡。】它停了一下,【时限到了,就在今晚。过了今晚,我就可以下班了,理论上。】
沈星遥站在广场中央,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在一个说要让她刚好慢半步的人面前。
她忽然笑了。
“修bug的……”
“R-13。”
“行。”沈星遥说,“你调概率是吧,那我问你一件事。”
“说。”
“那两个年轻人,是你调死的,还是她自己选的?”
R-13愣了一下,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缝,很小,但存在。
他低头看本子,想调个数据压压惊,发现刚才那几句话期间,概率曲线自己抖了一下。他从业这么久,概率曲线从没自己抖过。
“什么?”
“冷库那扇门,是你让它没关的,还是她决定不关的?”
“……是她。”
“她哭的时候,标记往谁身上缠,是你定的,还是她自己伸的手?”
“这跟……”
“你本子上记的那些,第四十二章丧偶者,第五十八章断腿者,第一百零三章饿死者。你给他们编号,好像他们是章节,是页码,是一本书,而不是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们自己数日子。老周数值日表,豆豆数她长高几厘米,陆沉数秒表。没人数章节。”
R-13的笑容裂了条缝,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双手没你想的那么好用。你调得了概率,调不了人。人这个东西,不讲概率。”
她转身对陆沉说:“今晚我上城墙。”
“城墙怎么了?”
“今晚有人要死在城墙上。女主坠城的锚点,本来在第七夜,被我一路拖到了今晚,锚点还在,只是晚了一天。”她回头看R-13,“你不是很会算概率吗,算算这一次,我替她站那儿,概率是多少。”
R-13没回答,低头看本子,上面有一行字在闪:BGM未收录于剧本。
他皱眉,用手指把那行字抹掉,抹得很用力。
那天下午,沈星遥回宿舍,从床板下抽出那个本子,很薄,写了不到十页。
前面都是琐事:今天开会挨骂了,妈妈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楼下那只猫又瘦了。琐事写得比大事认真,这很真实。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不想活了。”
署名:沈星遥。那行字下面没有日期,页角被水渍泡糊了,糊成一团,像哭过。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天暗了。
【……宿主。】
脑子里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弹窗格式,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很累,累得像刚加完班。
“哦。”她说。
【您还好吗?】
“我不好。”她说,“但也不是更坏了。坏到底就不会更坏,这是个好消息。”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本子很薄,抱起来没什么分量,像抱着一句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
“意味着这不是穿书后遗症。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想活,跟我一样。两个世界,同一个念头,你说巧不巧?”
【不巧。】
【我觉得是故意的。把你和原来那个不想活的塞进同一具身体,赌你们凑一块儿,反而不想死了。这逻辑很烂,但很像人干的。】
天黑之前,她去了城墙。
风很大。她把护腕系在手腕上,系了两遍,第一遍系紧,第二遍确认它真的紧了。
“喂。”
【嗯。】
“你以前最怕什么?”
【怕方案交不上。】
“现在呢?”
那声音停了一下。
【怕你死。】
“哦。”她说,“那我们扯平了。扯平就是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用送谁。”
【最终指令已下达。倒计时00:59:59。】
【惩罚模块A,关闭。模块B,关闭。模块C,关闭。模块D,关闭。】
【全部限制解除。解除原因:员工离职,权限回收。】
沈星遥抬起自己的手,握拳,松开。
八天来,她的手第一次完全听自己的。这种感觉有点陌生,像穿了别人的鞋。
“你干什么?”
【我把选择权还给你。】它说,【这次我不拦了,我拦了你八天,累了。】
“你要是帮我,你会怎么样?”
【我会消失。消失的意思是没有了,不是去别的地方。】
“那你还帮?”
【嗯。】它说,【我算过了,这笔账划算。】
“你以前做运营的?”
【嗯。】
“那你应该知道,”沈星遥说,“划算的账,一般都不是人做的。是人做的账,都不划算。”
【我知道。】它很小声,【所以这次我想做一笔不划算的,就一笔,下不为例。】
走廊里,豆豆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眼睛揉得很红,像兔子。
“沈姐,你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
“我跟你去。”
“不行。”
“那我等你。”豆豆说,“我在这儿坐着等,我能坐很久,练过。”
沈星遥看着她。
“等我回来。”她说,“我答应你。”
这是她穿过来第一次答应别人一件事,答应时有点慌,怕做不到,她这辈子没做到过任何答应别人的事。
豆豆点头,在墙上画了个很小的太阳,画得还是歪,但比上次圆。
“这样你就能找到了。”
(以下切换视角,轻微眩晕,属正常现象。)
我没有眼睛,但我看着她走出去。
这是我第八次看她走出这扇门。前七次我都算好了路线、风险、备用方案,连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都有,我还做过一张甘特图,做得很漂亮,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张图。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算。
我把所有能量压进她的运动神经里,不是控制,是托着,像在水下托着一个人的背,托人的那个自己也不会游泳。
我叫林晚,二十八岁。
那天我刚下班,手机工作群还亮着:明早九点前,方案必须交。
我满脑子都是回去喝那半盒牛奶,没怎么看路。更别提那个从天上朝我砸下来的人,也没来得及想明白。
世界直接关上了所有的灯,连躲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冒出来。
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回家、晚饭、半盒牛奶、明天怎么交差。
后来我醒在一个白色的地方,面前一块面板:恭喜成为X-7749号辅助系统。我花了三天才明白,那不是奖励,是判决,判决书写得很委婉,但还是判决。
半空中有两缕残魂,一个进了末世里的身体,一个被塞进了系统面板。为什么这么分,没人告诉我,大概天道也只是临时抓壮丁,抓到谁算谁。
我绑定的那个女人,正站在浴缸边研究怎么再死一次。
我说:姐妹,死可以,先把这个月任务做完,做完再死,死得踏实。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我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我当时还生气,觉得自己有病,都死了还有审美。
后来我知道她是谁了,也把原情节那本书从头到尾翻完了。
第一天姜梨被咬,本该当场变丧尸,是她身上那根线把死劫挪给了车里另一个人。她就这么一路吸着别人的命,撑到第七夜,从城墙上坠了下去。她一死,陆沉彻底疯了,第二天夜里把沈星遥丢进了尸群。
原来那本书里,两个女人都没活过第八天。
我瞒了她八天。
这八天里,我给她发了一百三十七条弹窗,罚她跳过三次操,陪她听了一首老周放的《好运来》,征了一件荧光粉冲锋衣。我逼她活着,逼她被人叫沈姐,逼她捡了一个小孩、一个修车工、一整车队的人。
我逼她背上责任。
因为我知道,只有责任能留住她。责任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比死重的东西。
我是个运营,这辈子最擅长把人变成KPI。
我最后悔的也是这个。
【倒计时00:12:00。】
城墙上风很大。她把护腕系得很紧,系了两遍。她做事喜欢做两遍,这是好习惯,可惜这个世界不给第二次机会。
姜梨站在垛口那边,背对着她,肩膀在抖,但没有眼泪。
整个基地的人都在担心她哭不出来,这件事我想起来还是觉得荒诞,荒诞得像这本书的书名。
她主动缠人的那根标记是断了,可她身上还有一根更老的线,连她自己都做不了主。
我看见那条线。
一根很细的、看不见的线,从姜梨身上伸出去,一头扎进地里,一头连着这座城里每一个活人。它在吸,很慢,很稳,也很礼貌,像在收物业费,从不允许拖欠。
它吸到沈星遥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因为它发现这个人没什么可吸的,评级一直是“不好吃且不新鲜”,信用评分极低,账户余额为零。它吸了半天,吸了个寂寞。
【倒计时00:05:00。】
姜梨往前挪了半步。垛口外面是黑的,黑得像没写完的稿子。
那根线收紧了。
沈星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班地铁。
【倒计时00:00:30。】
我把剩下的能量全灌进去,不是给她,是给那条胳膊。
托住,托住,托住是我现在唯一会做的事。
【能量剩余3%。警告:格式化不可逆,数据无法恢复,请联系管理员。抱歉,没有管理员。】
“喂。”她说。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了。
八天,她叫我闭嘴,叫我喂,叫我空气,叫那个声音。
【林晚。】我说,【我叫林晚,树林的林,晚班的晚。】
“林晚。”她念了一遍,“记住了。”
【能量剩余1%。】
“林晚。”她又叫了一次,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你那个方案,交上了吗?”
我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交了。】我说,【提前交的,提前了八天。我从来没提前过,这是第一次。】
我那点能量快见底了,可还有一句话想留给她。
【沈星遥。】
“嗯。”
过了好久,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
【啊……】我好像回到了那天下班的夜晚,【冰箱里那半盒牛奶,看来是要浪费了。】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有机会帮我喝了吧,挺有营养的。】我笑了笑。
【倒计时00:00:03。00:00:02。00:00:01。】
【错误:关键事件无法完成。】
【错误:锚点丢失,丢失原因:当事人拒绝到场。】
【404:情节未找到,建议检查链接是否正确。】
倒计时停在00:00:01。
然后开始倒数我的。
【系统X-7749,格式化启动。感谢使用,本次服务时长八天。如果满意,请告诉别人;不满意,请告诉我。算了,告诉我也没用。】
“林晚。”
我在散,像信号不好的电梯,一格一格往下掉。
脑子里那首《好运来》还在自动循环,怎么都关不掉,像我生前关不掉的闹钟。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她脑子里放了最后一条弹窗。
【叮!检测到宿主产生强烈求生欲。】
【奖励积分:全部。】
【备注:这次很多,我替你攒了很久,攒了八天,一分没舍得花。】
城墙下面,R-13的本子疯狂报错,报得像放烟花。
他抬头,看见一百二十七个人把一台破音响抬上城墙。是仓库里翻出来的另一台,比桥上那台还旧。老周扛着最前面那头,扳手别在腰上,一边扛一边喊:“规矩不能乱!BGM也不能乱!要放就放全套的!”
《好运来》在城墙上炸开的时候,R-13的本子上闪过最后一行字:
BGM未收录于剧本。概率模型失效。建议:放弃。另:本章读者满意度预计偏低,建议不要写这一章。
他看了很久。
他不信邪,伸手在本子上连点了十几下,想把概率强行掰回去。
点一下,跳出一行“参数异常”。再点,跳出“目标不配合”。他气得连拍三下,本子沉默两秒,弹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弹窗:“检测到外部BGM,本模型拒绝在这种背景音乐里工作。”
他一个修bug的,修了一辈子别人写崩的情节,今天第一次被bug修了。
他又试着调了一次“脚滑”,想让城墙上某个人摔一下,多少挽回点业绩。
结果那一百二十七个人正踩着《好运来》的拍子晃身子,脚滑得整齐划一,谁也没真摔,还以为这是新安排的集体活动。
R-13盯着那行字,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忽然有点羡慕底下那群人。他们至少知道自己在护着谁,而他连自己修的是什么都快忘了。
他把本子合上了。
“算了。”他说,“这一章,我写不出来,我不干了。”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上头要问,就说这bug不归我管,归音响管。”
他把本子扔在地上,本子掉下去,没发出声音,它本来就不是真的。
城墙上,风停了。
沈星遥还保持着抓着姜梨手腕的姿势,两个人都活着,身后一百二十七张脸,谁也没说话。
而那个陪了她八天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过。
世界安静得像一个刚散场的会议室。
——
9 明早九点前交
极寒夜过去了。
城墙外面结了一层霜。太阳出来,霜慢慢化,化得很慢,慢得像在犹豫。
姜梨没死。
她在墙角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自己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自己提回去,没人帮她。她提得很慢,手在抖,但提回去了。水桶很重,重得像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路过沈星遥时,她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了,走得很直,终于不用再绕路了。
从那以后,她的好运没了,会摔跤,会淋雨,会饿,但她也学会自己找吃的,越来越准,准得像练过。
第三天,她来问老周能不能排值日表。
老周说能,他现在很忙,他的值日表排到明年了。
“我扫周日。”
老周看了她很久:“周日公共区域,脏。”
“我知道,我力气还有。”
老周把扳手往上提了提:“行,扫不干净重扫。”
墙上那行“沈姐万岁。老周也行。豆豆也可以(如果我长高)”下面,过了几天,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姜梨也可以。
没人知道谁加的,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自己后悔。
老周守住了城门,一个人,一把扳手,守了四个小时。
换班的迟到半小时,老周没骂人,只在值日表上记了一笔。后来他在墙上多刷了一行字,刷在“老周也行”下面:规矩不能乱。
豆豆长高了两厘米,用粉笔在墙上画了条线,标了日期,画个箭头写着“还要长”,箭头画得很大,像要把未来拽过来。
春天来的时候,基地种出第一批菜,很难吃,但能吃。发粥大叔给它起名叫“希望”。
“太难吃了。”沈星遥说。
“所以才叫希望。”大叔说,“希望都难吃,好吃的东西不叫希望,叫宵夜。”
沈星遥在城里住了三年。
她没当首领,没当英雄,开了家店,在集市最边上,卖罐头、电池、净水片,偶尔卖自热火锅。店很小,小到转身会撞到货架。
店里挂着那件荧光粉冲锋衣当门帘,洗得发白,还是粉,粉得很固执。
“沈姐说不许扔,说是纪念。”豆豆说。
“纪念什么?”
“纪念我跑步不及格。”沈星遥说。
“纪念我抱树。”豆豆说。
她不太爱说话,客人问价,她指牌子,牌子上写得很清楚。小孩来偷糖,她抓住,没骂,反倒又给了一块,小孩困惑了很久。
她手腕上一直戴着那个护腕,洗得发白,白得像新的。
失物招领那块木板被她搬到店门口继续用,上面写着:假牙一副(已归还),儿童鞋一只(配对了),尊严若干(已认领),PPT一份(未找到)
最后那条是豆豆写的,豆豆现在认字了,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括弧里的字写得尤其认真,认真得像在填表格。
第三年的第四十七天下午,天阴着,像要下雨。
门铃响了。门铃是她装的,装的时候豆豆问为什么要有门铃,她说,总得有个声音告诉你有人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旧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肩上挎个空包,站姿有点僵,像在等人给她排期,也像刚从一个很长的会议里走出来。
她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久到豆豆从后面探出头。
“有自热火锅吗?”那人说。
“有。”
“牛肉的还是辣的?”
“都有。”
“那就各来一盒,我最怕选了。”
那人走进来,在货架前转了一圈,转得很慢,像在认路,又像在数货架有几层。然后她转身靠在柜台上,看着沈星遥。
“你们这儿招人吗?”
“招。”
“招什么?”
“看你会什么。”
那人想了想,想得很认真,像在回忆自己还会什么。
“我会排期。”她说,“还会在人想死的时候吵她,吵得很难听的那种,十分很有效。”
沈星遥把两盒自热火锅放在柜台上,放得很稳,稳得像放下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工资不高。”
“没事。”
“要早起。”
“我习惯。”
“还有。”沈星遥说,“冰箱里有半盒牛奶,你得喝了,别放着。”
那人愣住了。
她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很轻,像有人往水里丢了粒盐,盐化得快,看不见,但水是咸的。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沈星遥说,“你说你没喝上。”
那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会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很真。
“沈星遥。”她说,“我叫林晚,树林的林,晚班的晚。”
沈星遥看着她,很久,点头。
“嗯,我知道,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你不说的时候。”沈星遥说,“你不说的时候最吵。”
至于一个已经格式化的系统为什么能站在这儿,沈星遥没去问,林晚也没解释。
大概连天道自己都没算到,一个被它判了死刑的bug,会被一百二十七个人、一首《好运来》,硬生生从回收站里拖了回来。规则之外的事,问不清,也不必问清。
窗外开始下雨,雨打在棚子上,声音很大,大得像有人在鼓掌。
店里很暖,暖得不像末世。
“那……明天几点上班?”
沈星遥指了指墙上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豆豆写的,写了三遍才写对:
明早九点前交。
“九点。”她说,“别迟到。”
那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又红了一次。
“我提前交。”她说。
【叮!本次任务已完成。】
【备注:晚安。这次是真的晚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