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离婚证那天,窗口的工作人员问了我两遍,确定吗。
我说确定。洛可也说确定。
我们的照片从两个人并排笑着,变成两张各自板着的独照,中间那一栏写着:婚姻状况,离异。
盖章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七年前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赌输了二十多万,跪在地上扇自己巴掌,第二天却笑着跟朋友说:女人哄哄就好。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狠的一句话。后来才明白,更狠的是我自己:我居然信了他七年。
1 小公主
二十九年前,我出生在一座不大的小镇上。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给我取了个小名,叫暖暖,他们说,抱着我就感觉暖暖的。上世纪九十年代,镇上没有像样的商场,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我家的服装店就开在这条街上,门面不算最大,生意却是最好的几家之一。玻璃柜台擦得发亮,卷帘门一拉开,屋里就是一股新布料的味道。
店里挂着的,总有别人家买不到的样子:带白色蕾丝领的衬衫、胸前绣小花的毛衣、蓬起来的纱裙。母亲每季给我留一身,挂在柜台后头的衣架上,等我放学回来试。所以我的衣柜总是满的——换季时别家孩子还在等哥哥姐姐的旧衣服,我已经穿上了当季的新款。那个年代,乡下的孩子一年到头难得添一件新衣裳,穿在身上还舍不得跑跳。
我有个哥哥,叫九日,比我大一岁。这名字念起来拗口,镇上的人喊顺了嘴,倒像把“旭”字拆成两半来叫。哥哥从小把我看得紧:我放学晚了,他就在街口等着;我跳皮筋输了赖着不认,他也不笑话,只替我把绳子重新绷好。有一回在晒谷场上,几个大孩子抢了我的沙包还推了我一把,九日扔下书包就冲过去,个头比人家矮半头,架势一点不含糊。后来对方家长找上门,母亲在店里训他,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认打认罚,就是不肯说自己错了。我站在柜台边上,悄悄伸手去拉他的衣角。
放学回家的那段路我最熟悉。背着书包走过一排排卷帘门,坐在门口择菜的婶子,都会抬头看我一眼,笑着说一句:小公主回来了。这话起初是玩笑,后来叫顺了嘴,连我父亲也跟着这么喊。我那时并不懂“公主”两个字的分量,只觉得被这样叫着,走路时脊背会不自觉地挺直一点。
我有两个同龄的闺蜜,一个叫水儿,一个叫小柒,三家隔不过几条巷子,从小一起长大。夏天的傍晚,三个人挤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把脚伸到路灯底下比谁的凉鞋好看。那种亲密不需要约定,出门往左还是往右,走两步总能碰上。
小柒最机灵。镇上没有饰品店,她就跟着大人坐中巴车进一趟市区,批一堆塑料发卡、水钻头绳,五毛一块的本钱,回来一块五卖给我。我并不缺这些,只是愿意买——买下来,她就会坐在台阶上把东西一样样摊开,认真讲哪只配哪条裙子,那点零花钱赚得郑重其事,像一桩真正的生意。
水儿家过得紧,父母都做力气活,屋里连张像样的书桌都腾不出来。放学后她就趴在我家的衣堆里写作业,本子垫在膝盖上,垫得很平,好像垫平了,字就能写得端正一点。
很多年以后,我想起那段日子,记得的并不是某一件具体的衣服。我记得卷帘门拉开时的那声响,记得台阶上摊开的塑料发卡,记得一个女孩趴在衣堆里写作业的背影,也记得街口那个总比我早到一会儿的身影。小镇很小,日子很慢,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样的下午会一直有下去。
2 一地碗碴
十岁那年的秋天,我照常放学回家。那天的阳光还照在房顶上,巷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一路小跑,帆布鞋踩过地上的水洼,裤脚溅了泥点也不在意。我想着店里新到的那批秋装,想着母亲会不会又给我留了一身,想着哥哥是不是已经在街口等着了。
推开家门,我愣住了。
屋里不是平常的样子。凳子翻在地上,一只搪瓷盆滚到了门口,里面的汤洒出来,顺着地砖的缝一路淌到门槛。灶台上的锅歪着,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被人踩过,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饭菜的、灰尘的,还夹着一点铁锈味混在一起。我站在门槛上,书包还背在肩上,一只脚在屋里,一只脚在屋外,不敢再往里走。
母亲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头发被扯乱了,一绺贴在额角。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手背上三道抓痕,渗着细细的血丝。父亲靠在门框边,衬衫的领口撕开了,扣子掉了两颗,脸上也有伤。两个人隔着一屋子的狼藉,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那种安静比吵架还叫人心慌。
我想问,又不敢问。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碗碴,瓷片很薄,边上带着锋利的白茬,我捡得很慢,好像捡完了,屋子就能恢复原样。
亲戚们是傍晚陆续来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还有舅舅和小姨,一个接一个进门,鞋也不换,径直往堂屋去。人一多,屋里反倒更安静了,说话都压着嗓子,一句半句地飘出来。我坐在堂屋外面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听着那些我听不太懂的话,慢慢地拼出了一件事:母亲发现父亲在外面有人,是镇上另一个有家的女人。两个人动手了,东西摔了一地;父亲说想分开,想离开这个家,母亲不肯。
堂屋里的人轮着班进里屋,门关着。我坐在门外,听见父亲的声音高起来,又低下去,接着听见母亲哭,哭声被谁劝住了;听见奶奶说,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听见有人反复念叨,孩子还这么小。
我心里想的都是很具体的几件事:以后谁送我上学,店里的玻璃柜台会不会被搬走,过年还回不回老家,别人问起爸爸,我该怎么答。我怕的不是吵架,也不是那些抓痕,我怕的是“爸爸”这两个字,从明天起就没有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里屋的门开了。父亲走出来,站在堂屋中间,没说话。母亲跟在后面,眼睛肿着。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和哥哥一起走过去。哥哥先蹲下抱住父亲的腿,我也跟着抱上去,两个人的手臂缠在那条沾着土的裤腿上,谁也不松手。我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说,爸爸你别走。哥哥也说,你别走。我能感觉到父亲的腿在轻轻发抖,很久,才有一只手掌落在我的头顶上,压了压,又停在那里。
后来父亲说了一句,不走了。
那天夜里,家里收拾了很久,碗碴扫进簸箕,地拖了两遍。第二天早上,锅照常响了,饭照常做了,一家人照常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日子还是慢慢地变了。
他们不再天不亮就起来开门,卷帘门拉起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店里落了灰,缝纫机上盖了一块旧布,再没掀开过;进的新货也懒得挂,堆在角落里,塑料膜一直没拆。父亲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放学路上等着接我;母亲也不再每季给我留一身衣裳,偶尔想起来,只说一句,柜子里还有,翻翻看。
先是下午有人来喊父亲去打牌,后来母亲也跟着去,再后来,两个人一起去。街上那家小店的麻将声,从傍晚响到半夜,哗啦哗啦的,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服装店的卷帘门,就那么一直关着了。
我那时候不懂,这不叫和好,这叫妥协。我也不懂,大人们为什么可以一边住在一个屋檐下,一边把什么都放下了。我只知道,家里那口总在响的锅,后来安静了很多年。
3 我想逃
初中开学那天,我穿了一身新校服,白衬衫,蓝裤子,裤脚挽了两道。我和水儿、小柒还是在同一所学校,只是分了班,课间照样挤在走廊的窗边说话,一个说班主任凶,一个说食堂的菜难吃,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那些笑声和小学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只要她们三个还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变过。
教数学的是我外公,板书的时候要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写完再推下来。他讲方程,讲移项,粉笔头敲在黑板上一声一声的,我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些字母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地排下去,像看一种陌生的文字。我听不懂,也懒得去听懂。外公在讲台上咳嗽一声,问有没有人没听懂,我低着头,翻着课本的边角,一句话也不说。
真正占着我心思的是课桌抽屉里的言情小说。书是从街上租书摊借来的,五毛钱看三天,封面画着撑伞的男女,名字起得很软。我把它夹在课本中间,上课时看半页,被外公的声音一惊,赶紧翻回数学书,等外公的视线移开了,再翻回来。晚上回家,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被角捂得严严实实,一有响动就关灯装睡。
外公到底还是知道了。有一回我数学考了四十几分,卷子被外公捏在手里,在堂屋里把我叫住,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我站在那儿,脚尖抵着地砖的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也不吭。外公骂完了,把卷子拍在桌上,转身进了里屋。我知道外公是气我不争气,也知道自己没本事让他不气,第二天还是照旧把小说夹进了课本。
那时候班上已经开始流行“谁喜欢谁”了。男生女生之间隔着一条过道,谁给谁带了早点,谁在操场上多看了谁一眼,都能传成一件大事。有同学带了单放机来,那种只能放不能录的小机器,课间塞上耳机,磁带转得沙沙响,放的是《伤心太平洋》。一首歌在班里翻来覆去地放,副歌那句“我等的船还不来”,好多人都会唱,唱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压低,装作是在哼给自己听。
班里有个男同学,叫阿志。他不算起眼,成绩中等,坐在靠门的位置。有好几次,我低头写字的时候,发现前面有一道目光落过来。我一抬头,两个人的眼睛正好撞上,阿志就飞快地把脸转开,低头去翻书,耳朵一下子红到脖子。这样的事发生过三四回,我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没当回事。我把那点目光收进抽屉里,和那些言情小说放在一起,转头就忘了。
小说里的爱情不是这样的。小说里的男女主角总要经历一场误会,一场大雨,一次隔着人群的对望,最后在某个黄昏里把话说明白。我合上书的时候会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遇上那样一个人,说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可现实里,只有阿志迅速躲开的眼神,只有外公拍在桌上的卷子,只有家里那盏总也不亮的灯。
哥哥九日读完初三,就不读了。母亲劝他去技术学校学一门手艺,说学个电焊、学个汽修,将来总能吃饭。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的行人,说不去,读书的苦他吃够了。没过多久,他跟着叔叔外出打工,走的那天背了一个旧旅行包,包带子磨得发白。我送到巷口,看着他上了一辆中巴车,车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车开走以后,我站了一会儿才回家,屋里比刚才更空。
哥哥走了,家里就更没有声音了。父亲母亲白天在街上那家店里坐着,晚上回来做饭,饭桌上三个人,谁也不多说话。
转眼我也到了初三毕业。中考成绩出来,母亲坐在桌边,说,没考上高中也没关系,出去读个中专学服装设计吧,毕业了再把家里的服装店开起来。我说,好。听见“出去”这两个字,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个暑假,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我想的是,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离开这个没有烟火气的家,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过一种日子。
至于两个闺蜜,小柒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而水儿和我一样落了榜,她家里帮她报考了县里的一所中专。我们三个姐妹,以后只有过年才能整整齐齐的见面畅聊了。
4 一把伞
我到服装设计学院报到那天,刚下过一场雨。我拖着箱子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栋五层的教学楼,墙皮被雨水泡得发深。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真的出来了。
母亲送我到车站就回去了,临走前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往后好联系。拆开是一台翻盖手机,粉红色的壳,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合上时有一声清脆的响。我把它握在手心,觉得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手机的重量,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班一共三十个人,十二个男生,十八个女生。第一次点名,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声音。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我坐在靠窗第三排,把课本立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说实话,我对服装设计提不起兴趣。
我从小在服装店里长大,柜台、衣架、那台缝纫机踩起来的声音,我闭着眼睛都熟悉。可真正坐到教室里,听老师讲版型、讲廓形、讲什么是对称什么是留白,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报考这个专业,说穿了只是随手填的一个志愿——填到哪里,就去哪里看看外面的世界。
阿飞是我们班十二个男生里的一个。他人长得中规中矩,穿一件洗得干净的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往人群里一放就不太找得出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家开服装厂,父母送他来学专业,是指望他日后回去打理厂子的。
我和他的第一次交集,是一个下雨天。
最后一节课下课,天还只是阴着;等我走到教学楼门口,雨已经下密了。走廊上挤满了人。我站在门边翻书包——没带伞。
就在那时候,有人在我旁边把伞撑开了。
“回宿舍吗?我送你过去。”
我转过头,是阿飞。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伞面大半都罩着我,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路上我们聊了几句客套话,他问我老家在哪儿,我问他在学校住不住得惯。两个人都腼腆,一句话说完,中间要空好几秒,只听雨点砸在伞面上。那段路不长,六七分钟,我却觉得走了很久。
到了宿舍楼门口,他把伞收起来,抖掉上面的水,忽然说,“你的企鹅号是多少?”
我报了号码,并微笑着对他说,“谢谢你送我过来”。
当天晚上,宿舍的灯熄了一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屏幕跳出一行小字:阿飞请求加你为好友。我点了通过。没过一会儿,对话框里浮出一行字。
“暖暖,我是阿飞,你为什么会选择来学服装设计?”
我想了想,回他:“随便报考的,只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呢?”
他回得很快:“我家里开服装厂的,家人希望我学些专业知识,以后帮忙打理工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我们俩有点像——都是被推到这条路上来的,只不过他被推得更明白一些,我糊涂一点。
我打字:“你的名字里有个飞字,以后我叫你飞哥吧。”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好啊。”紧接着又跳出来一句:“你笑起来两个小梨涡很好看,以后我罩你哦。”后面跟了一个笑的表情。
寒假过得很快。第二学期开学,我坐最早一班车回学校,车上挤,行李架上塞满了编织袋。车到站,我拖着箱子下来,脚刚落地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我抬头,飞哥站在出口的栏杆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抬手挥了一下。
我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从车站到学校还有一段路,他一路说着什么,我都答得含糊——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站台上等我。那种被人掐着点等着的感觉,我在家里很多年没有过了。
回到学校发现手机不见了,是天黑以后的事。我把行李放上床,伸手去摸口袋——空的。书包、箱子夹层、外套内兜,一遍一遍翻,翻到最后手都在抖。那台手机里什么也没存,可那是母亲给的,是我和家里唯一的一条线。
第二天一早,宿舍楼下有人喊我。我下去,飞哥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托着一个纸盒。
“给你。”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手机,颜色和我丢的那台差不多。
我不肯收。他站在那儿不动,一遍一遍地说,正好多出来一台,放着也是放着,你拿着用,不然我拿回去也没人用。
他说得很轻松,语气却是认真的,眼睛也不看我,只盯着自己手里的盒子。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吹得额前的碎发乱晃。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那台手机很轻,压在掌心里,我却忽然明白,自己欠下的,已经不只是一台手机了。
5 我妈说,不想学就不学
自那以后,我和飞哥的话题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些琐碎的话——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明天要交版型作业,谁谁谁的制图被老师挂在墙上当范本。聊着聊着,话题就散开了,从老家的天气聊到他家厂里那台老式裁布机;从我小时候在店里看母亲踩缝纫机,聊到他说以后想自己设计一批衣服。他打字不快,一句话常常要想一会儿才发过来,可每一次都答得认真,从不敷衍我。
他还不知道从哪儿买来那么多小零食,隔三差五就丢一点给我。有时候是一小包话梅,有时候是几颗水果糖,最多的是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油汪汪的,拆开一股浓味。他从不大大方方地递,总是趁课间人多,走到我桌边,把东西往我摊开的书上一放,转身就走。我抬头喊他,他只抬一下手,说买多了。次数一多,连同桌都看出门道,一见他往这边走就压低声音笑,说来送东西了。我把零食收进抽屉,心里清楚“买多了”这三个字站不住脚,可也没拆穿他。
学业却越来越跟不上了。老师讲版型,黑板上画的省道、褶裥,我盯着看半天,还是不明白那几根线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打版要量尺寸、算比例,一个小小的误差,做出来的衣服就歪得不成样子;缝纫机踩下去,针脚密了疏了都得靠手感,而我的手好像天生没有那份手感。同学们趴在制图板上一画就是一下午,画完还能围在一起讨论,我坐在旁边,图纸上的线迟迟拉不直,橡皮擦下来的屑堆在桌角。
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学这个。不是不用功,是真的听不懂、学不来,也不想学。每天坐在教室里,我都在数窗外的树影挪了几寸。
有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拨通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母亲接了。我先问家里好不好,绕了几句,才把话说出口:我学不进去,想换个学校。说完我就屏住呼吸,等着那头训我。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和:“我女儿不想学,那就不学了,我们下个学期换一所学校,要不去学护士吧,出来好找工作。”
我低声应了一句“好”。我以为她会骂我不争气,会说再坚持一下,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替我把路重新铺了一遍。
转眼到了学期末。最后几门课考完,教室里到处是卷起来的图纸和空了的颜料盒,走廊上有人拖着箱子来回走,楼道里全是胶带撕开的声音。
那天下午刚下课,我在企鹅上给飞哥发了一条信息:“飞哥,放学后去下学校的湖边,我跟你说个事。”
他回得很快:“好。”
傍晚的湖边没什么人。柳树的影子横在栏杆上,风从水面过来,带着一点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双手撑着栏杆,像在等一场不知道是什么的考试。
“飞哥,我下个学期不在这里读了。”
他扭过头,愣了两秒:“啊,去哪里?”
“我不喜欢服装设计,家里人给我联系了所卫校。”
他没马上接话,低头看着水面,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以后见不到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句话不重,落下来却很沉。我想说点轻松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以后企鹅上常联系。”最后我只说了这一句。
他“嗯”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说好。
我点点头,没敢再看他。
风又吹过来,水面被吹得皱了。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告别不用说得很重,一句“常联系”,就把话都说完了。
6 白大褂
就这样,十六岁那年,我背着行李进了省内一所卫校,学护理。
学校比我想的旧一些。红砖楼,走廊墙裙刷着半人高的绿漆,报到那天下着小雨,地上踩得到处都是脚印。可真正让我心里一动,是领护士服的那天。衣服叠得方方正正,装在纸袋里,我回宿舍抖开,白得有些晃眼,袖口硬挺,领子立着。我站在镜子前把帽子别好,别了两次才别正。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身衣服是有分量的——打小我就崇拜白衣天使这四个字,觉得穿上它的人,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安心。
课业比想象中重。解剖的名词一背就是大半本,骨头的名字、肌肉的走向、血管的分支,念起来拗口,念错了自己都想笑。药理更难,药名一排排记,剂量、禁忌、不良反应,一条都不能错。实操课一样不轻松:铺床要铺得没有一道褶,被角折成四十五度,床单要绷得能弹响;量血压要把水银柱看得准,放气快一点慢一点,数字就差出去;扎针先在同学的手背上练,一针下去没进血管,两个人对着笑,笑完了换一只手再来。
我学得比谁都认真。晚自习别人聊天,我把课本摊开抄笔记;实操课前一个人跑到练习室,对着假人模型一遍一遍铺床、一遍一遍绑止血带。我心里想得很简单:现在多学一点,以后真站在病房里,手就不会抖,病人也少受一点罪。
卫校基本是女生的天下。我们班三十个人,只有两个男生,第一次点名念到他们的名字,教室里还有一阵极轻的骚动。宿舍六个人,六张床,六张还没长开的脸。日子久了,六个人像一个人:一起打饭,一起排队打开水,一起在熄灯后压低声音讲各自家里的事。有人讲家里的狗,有人讲初中的班主任,有人讲自己喜欢过的男生,讲完就笑,笑声闷在被子里。宿舍里常年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泡面和晾在窗台上的湿衣服,那种味道我记了很多年。
繁重的课业之外,我们也舍得给自己找乐子。周末结伴上街,商场里的衣服一件件试,试完不买也不心虚,转身奔下一家;路过小吃摊就凑钱买一份,几个人分着吃,站在路边吃得很香。买完东西一定要拍照: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拍,靠在街边的铁栏杆上拍,蹲在花坛边上拍,把脑袋凑在一起拍。那时候的手机拍照模模糊糊,人脸都糊成一团,可我们回宿舍挤在一张床上翻照片,翻到谁的表情难看,就按着要删,删完又心疼。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就到了头。
毕业前那几天,宿舍里到处是纸箱和编织袋,谁的东西装不下就往别人床上堆,堆得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最后一晚,灯熄了谁也没睡着,躺着说毕业以后的打算。下铺的说回老家县医院上班,早就跟家里说好了,去做一名白衣天使,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斜对面的翻了个身,说她其实没那么喜欢这一行,实习那几个月见的东西太多,心里发怵,先当个护士过渡,过几年找个人嫁了就不干了。说完大家都笑。
我也跟着笑,可心思飘到别处去了。
我忽然想起飞哥。他比我早一年毕业,这一年里,他是不是真的回了家,在他爸那个厂子里帮忙?还是像毕业前在湖边说的那样,出去闯一闯?我竟然说不准。
算起来,我们的联系是一点一点稀下去的。起初还每天说话,后来变成隔一天,再后来一周也想不起打开那个对话框。不是谁赌气,是真的忙:他在厂里跟着跑订单,我在学校背书、练操作,各自的圈子一天天变大,能说给对方听的事却一天天变少。有时候打了半句又删掉,觉得说了他也不一定懂,懂了也帮不上。
距离真的会让感情变淡。它不动声色,不吵不闹,只是把两个人的日子慢慢错开,错到最后,连一句该问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一晚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想,等毕业的事忙完,总该给他发条消息的。至于发什么,我还没想好。
7 备注:帅气小哥哥
毕业回家那个夏天,事情办得比我想的顺利。家里早就托人打听好了路子,先到县城一所社区医院跟班学习了几个月,拿到了执业证书后报名、体检、交材料,一样一样走完,我就这样进了县人民医院。领护士服那天,衣服叠得方方正正装在纸袋里,回到宿舍抖开,白得有些晃眼,袖口硬挺,穿在身上人立刻显得精神。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帽子别好,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穿上它时的手忙脚乱,忍不住笑了一下。
县医院的病人比我跟班学习那会儿见过的多得多。走廊里永远有人,输液架排成一排,呼叫铃一声接一声地响。我推着治疗车在病房之间来回走,车上的药盘按床号排好,一格一格对着腕带核对名字。发药要看着人吞下去,打针要找血管,量体温要把表夹稳,遇上老人听不清话,就得弯下腰凑近了说。一天下来,鞋底磨得发烫,腿是沉的,脑子却是清楚的。
最难熬的是大夜。夜里十一点接班,走廊的灯只开一半,病房里都是呼吸声。我坐在护士站,一边写记录一边听动静,困到极点的时候站起来走两圈,或者去开水房灌一杯热水。凌晨三四点最难受,眼皮像被人往下拽。可天亮前那一段,窗户外面慢慢泛白,第一声鸟叫起来,我心里就会莫名松一口气。
好在倒班制的休息日不少,上一个夜班,能连着歇两天。我适应得比预想的轻松,累是真的累,充实也是真的充实。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反复看了两遍数字,心里踏实得很。下了班我没有直接回家,拐到医院附近那家小餐馆,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还要了一瓶汽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吃得格外认真。那顿饭不贵,可我自己付钱的那一刻,觉得腰杆直了一点。
科室里的姐妹待我很好。有三四个护士只比我大一两岁,早来一两年,都算我的前辈。她们教我怎么跟医生搭话,怎么应付难缠的家属,哪个药房的药效果好,哪个食堂的饭菜不难吃。下了班会拉着我一起去吃粉,或者逛街买双鞋。我性子随和,谁喊我都应,慢慢地就跟这个小圈子熟透了。
熟到什么程度呢,医院周边那些巷子我都串过一遍。哪条巷子尽头有家便宜的服装店,哪家店的老板娘爱搭话、能讲价,哪条巷子拐进去是麻将馆,我都清楚。后来我也上了桌。起初是被人拉着凑数,三缺一,我推不过,坐下说只打两圈。两圈打完我没起身,手气还不坏,摸到一张想要的牌,心里会轻轻地跳一下。从那以后,下了夜班不睡,跟着她们去麻将馆坐一下午,成了常事。
二十岁那年夏天,一个初中女同学过二十岁生日,在县城一家餐馆订了桌,把能联系上的同学都叫了。我收到消息,特意去买了礼物,用彩纸包好,那天还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扎得整齐,欣然赴约。
本来只是一场普通的饭局。十来个人,圆桌挤得满,菜是家常菜,酒是啤酒,说话的声音比菜还热。我坐在靠边的位置,安静地吃,偶尔跟旁边的女同学说几句。直到那个人进来。
他一进门,桌子那边就有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一米八的个子,在那个年代的县城饭局上算是扎眼。人长得确实好看,头发留得稍长,额前一缕斜斜地压下来,是那时候年轻男孩特有的样子。身上一件格子衬衫,下面是牛仔裤,脚上是白色的休闲鞋,干干净净的,看着就阳光。我认出来了,是初中隔壁班的同学,叫洛可,同学们都喊他可乐。
有人介绍他的近况:初中毕业考进了县城高中,现在在H省S大学读大二。这一桌人里,多半初中毕业就出来做事了,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还在念书的高材生。这个身份让他在饭桌上格外从容,说话不快,接话却快,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宿舍的糗事,讲得桌上的人一阵一阵地笑。
我坐在那儿静静地听,不插话,只在别人笑的时候跟着笑,笑起来脸颊上那两个小梨涡就浮出来。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几回落到我这边,落一下,又自然地移开。我没往心里去,也没躲,只是继续端着杯子,慢慢地喝。
饭局散得晚。结账的时候大家开始互相加联系方式,报企鹅号,拿手机记。我回到家才看到那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照。我点了通过,想了想,在备注栏里打上几个字:洛可——帅气小哥哥。
打完这几个字,我自己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也没有删。
8 你还小,是小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大学生的时间真的宽裕些,洛可几乎每天都在企鹅上找我。
早上我刚下夜班,人还赖在床上没睡着,他的消息就来了:吃早饭了没有。中午他刚下课,问今天忙不忙。晚上他自习完,又问当护士累不累,接触那些病号害不害怕,下了班都做些什么。我一条条回他,有时候趁着值班间隙偷看一眼手机,字打了一半,呼叫铃就响,等我处理完再回去,对话框里已经多了一条“人呢”。
有一回他问这个,我想了想,回他:“第一次给病人扎针,手抖了半个钟头,扎了两针才进去,病人还反过来安慰我。”他发来一串笑,说那你现在肯定扎得稳了。我说,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扎。他立刻回:那可不行,闭着眼睛会扎到人。
这些琐碎的问话,起初当客气,时间一长,倒成了日子里的固定节目。哪一天他没问,我反倒会下意识点开他的头像——那张模糊的侧脸照,五官都看不太清,可我看过太多次了——心里轻轻动一下,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胸口按了按。
圣诞节那天晚上,他忽然发过来一句:“你有没有男朋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没有。”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跳出来一行字:“那我们试试怎么样,我很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不是他,是科室里那几个有男朋友的同事——值夜班时有人送夜宵,下了班有人开摩托来接,她们说起这些的时候,眉梢都是往上挑的。我从前嘴上笑话她们,心里未必没有过一点羡慕。
我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最后发出去一个:“行。”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脸颊又红又热。心跳得不讲道理。可同时有一丝说不清的小期待,从心底慢慢升上来。
从那以后,洛可找我找得更勤了。有一回他直接在企鹅上喊我“老婆”,我看见那两个字,脸都烫了,回他:“你皮真厚。我给你的备注是小哥哥,以后就叫你小哥哥。”
他问:“为什么是小哥哥?”
我说:“你还小,还在读书呢,我都工作了。”后面附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他半天没吭声,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等我放寒假,我去找你哈。”
我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话。结果那个寒假,他真的来了。
只要我轮休,他就在医院门口等我。有一次我下夜班出来,天刚亮,医院门口那排梧桐树下站着个人,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豆浆,哆哆嗦嗦的。他把一杯递给我,说怕凉了,一路跑过来的。我握在手里,杯壁还是热的。
逛街他能陪我逛一下午,从这条巷子走到那条巷子,试衣服的时候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等,一句怨言也没有;找吃的他记得我随口说过哪家粉好吃,第二天就带我去;看电影、逛游乐场,一天能跑三四个地方。那个月,我几乎没踏进过麻将馆,搭子们打电话来,说你是不是失踪了,我支吾半天,只说最近有点事。
有一个晚上,我们看一场爱情电影。片子放到后半段,男女主角把那些误会一层一层解开,屏幕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影院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嗑瓜子的声音。
就在那时候,他忽然搂住了我。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扭过头,凑到我面前,慢慢地贴了过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涌起一股甜意,暖的,细的,从胸口一直漫到指尖。那些在被窝里就着手电筒看过的情节,一行一行在脑子里流转——原来书里写的,不全是假的。
大概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吧。
9 五个人
过年的时候,借着科室调休,我攒出了几天假期,打算回乡下老家。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回去,身边跟着洛可。出发前我心里悄悄揣着几分忐忑,一路上时不时侧头看他,他倒是从容,手里拎着提前备好的礼品,有给爷爷奶奶的糕点,还有给外公外婆挑的保暖围巾,一路上轻声跟我打听家里长辈的喜好,记在心里。
到家之后,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爸妈、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都围着他打量。洛可本就生得清爽,又是在读的大学生,嘴甜得很,长辈说什么他都认真听,回话得体,一句一句哄得几位老人眉眼舒展。爷爷奶奶拉着他问大学里的日常,外公跟他聊读书的道理,母亲在一旁忙着端茶倒水,眼神里藏着笑意。几天相处下来,一家人都打心底里满意,私下里母亲悄悄跟我说,这孩子稳重,懂得体恤人。
等家里的热闹稍稍平息,我约上水儿和小柒见面。从小到大,我们三姐妹逢年过节总要凑在一起说说话,这好像是刻在我们之间的约定。只是这一回,和从前不一样了,圆桌旁坐了五个人。水儿紧紧牵着小朋的手,我挽着洛可的胳膊,挨在他身边。更巧的是,洛可在认识我之前,就和小朋早就相熟,两个人一碰面,聊起以前的旧事,格外投缘。原本只属于我们三个女孩的悄悄话,掺进了他们的闲谈,话题一下子多了许多,有说不完的家常,聊不完的趣事,气氛热热闹闹的。小柒坐在对面,看着我们两两相依的模样,撑着下巴笑着打趣:“瞧你们这狗粮,可把我给喂饱了。”一句话说得我们几个人都笑起来。我看向水儿,她还是和年少时一样清瘦,细细小小的骨架,皮肤依旧水嫩,可仔细看,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沧桑,是被日子磨出来的疲惫,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趴在我家衣堆上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小姑娘了。
我心里发酸,轻声问她:“明年还打算出去打工吗?”
水儿轻轻摇了摇头,侧头看向身旁的小朋,语气软软的:“小朋说明年不往外跑了,外面的钱不好赚,飘来飘去也安稳不下来。”
话音刚落,小朋往前坐了坐,眼里亮闪闪的,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冲劲,接过话茬:“我们打算明年在县里合伙摆个烧烤摊,和几个朋友一起干。好好做,争取多赚点钱,等生意好了,请你们所有人吃大餐!”
洛可闻言,笑着搭腔:“那可说好啦,到时候我们一定准时去你的摊子上蹭吃蹭喝,可不许赶我们。”小朋哈哈大笑,一口应下。
我静静看着眼前的她们,心里生出许多感慨。我们三个,早就不是当年挤在服装店台阶上分冰棍、凑在一起比凉鞋的小女孩了。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悠闲午后,早就被日子推着往前走。生活像一把温软却不停歇的磨,一点点打磨着我们。
水儿早早踏入生活,和小朋一起盘算着柴米油盐,为了安稳的生计寻找出路;小柒读完高中就停了学业,这些年辗转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试过很多行当,还在跌跌撞撞地寻找适合自己的方向;而我,成了医院里轮班的护士,遇见了洛可,刚刚触碰到属于我的爱情。
我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有欢喜,有忐忑,也有藏在心底的难处。可难得的是,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境遇各不相同,坐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依旧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笑。窗外的年味浓浓,人声喧闹,我看着身边的爱人,看着相伴长大的姐妹,心里默默期盼,愿我们所有人,都能在自己选择的路上,慢慢得到想要的安稳。
10 水儿的孩子没留住
次年开春,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街边的草木才刚冒出一点嫩生生的芽,日子原本像往常一样顺着轨道慢慢往前走。那天我刚忙完上午的治疗,趁着午休的空隙靠在护士站歇口气,手机忽然急促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出水儿的名字。我心里莫名一紧,连忙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水儿慌慌张张、带着哭腔的声音:“暖暖,我怀孕了,但是医生说状态不怎么好,怎么办?”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裹着不安,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连忙安抚她,让她先稳住情绪,仔细问清楚产检的情况,转头就去找科室里相熟、经验丰富的医生打听。医生看完她发过来的检查报告,轻轻叹了口气,告诉我,已经妊娠两个月了,可水儿长期营养跟不上,身子底子弱,胎儿发育严重不良,情况并不乐观。
后面的事情终究没能如我们所愿。那个小小的生命,最后还是没能留住。我调了一个休息日,买了牛奶和补品,赶去出租屋看望她。屋子不大,简简单单,空气里安安静静的。水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见我来,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她反过来安慰我,声音轻轻的:“没事的,暖暖,现在不用急着出去奔波打工了,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说得平静,可我看着她单薄的样子,心口一阵阵发酸。我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地想,如果当初她选了另一条路,不用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不用跟着小朋为生计四处折腾,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份苦?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所有的选择一旦落下,就只能咬着牙往前走。我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什么宽慰的话都觉得轻飘飘的,只能安安静静陪着她。
那段时间,也只有和洛可聊天的时候,我紧绷的心才能稍稍松下来。我的小哥哥还在千里之外的校园里读书,进入大三,课业越来越繁重,可我们依旧每天抱着手机,有说不完的话。他和我讲课堂上的内容,讲食堂难吃的饭菜,讲宿舍里室友之间的趣事;我和他说病房里形形色色的病人,夜班难熬的时刻,还有水儿的事。隔着屏幕的文字,能分担一部分心事,却填不满绵长的想念。我们都盼着,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等他毕业,就能不用再这样遥遥相望。
我慢慢知道,洛可家里条件不好,读书的开销常常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个月领到工资之后,都会从本就不算丰厚的收入里,硬挤出一千块钱转给他。我想着,至少能让他不用总紧巴巴地过日子,不用总算计着饭菜的价钱,能安心读书。每次收到转账,他都会跟我说,心里很愧疚,反复跟我承诺,等他毕业了,找到工作,一定会好好努力,好好照顾我,把所有亏欠我的都补回来。
我常常在夜班空闲的时候,翻出以前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忍不住笑自己,大概是真的看多了故事,成了旁人嘴里的恋爱脑。我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我们以后的日子:等他毕业,我们在县城安一个小小的家,下班一起买菜做饭,闲暇的时候可以一起散步。可憧憬之外,心底也藏着一层说不清的忐忑。我不知道跨过距离和现实之后,我们会不会真的像想象里那样幸福,也不知道眼前这份热烈的喜欢,能不能扛住往后柴米油盐的打磨。
期待和不安,就这么缠在一起,伴着我一个又一个值班的日夜,慢慢等着他毕业的那一天到来。
11 他毕业了,我怀孕了
转眼间,洛可大学毕业了,而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
关于我们之间那一次,我没什么可矫情的。婚前,科室里几个姐姐闲聊时说过:那层膜衡量不了一个人的真心,没有哪个男人会因为它在就格外珍惜你,也没有哪个姑娘因为没有它就嫁不出去。她们说得直白,我听着也觉得有道理。所以当他提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过多抗拒,顺理成章地交付了自己。那时候满心都是对以后的期许,以为我们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路走到头。
家里心疼我们,也想着帮他一把,托了不少熟人,费了一番周折,在老家镇上给他找了一份聘用制的工作,先用来过渡糊口。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工作只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他真正的目标,是备考。大家都盼着他能考上,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以后撑起我们这个小家。
可变化,是慢慢一点点露出来的,悄无声息,等我察觉的时候,心里已经凉了半截。我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人一旦得到了,就不再懂得珍惜,还是漫长相处之后,他原本的样子,终于一点点显露出来。
从前他还在读书的时候,隔着几百公里,天天抱着手机跟我聊天,一句一句都带着热忱,有空就往县城跑来看我,舍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可现在,我们离得这么近,我怀着身孕,正是需要人陪着、顾着的时候,他的心思却好像一点点飘远了。
工作日的夜晚,他常常跟我说,来回骑摩托车太折腾,夜里过来,第二天一早又要赶回去上班,不方便。这话听着好像有理,转头我就知道,他不是安心在家看书备考,而是约上单位里新认识的同事、朋友,扎堆去打麻将,或是泡在网吧里打游戏,常常玩到很晚才散。就连本该好好陪着我的周末,很多时候他也照样出去消遣,备考的书本摊在桌上,翻不了几页就丢在一边。
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摸着尚且还不显怀的小腹,安静地等他回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时钟滴答作响。我一遍遍安慰自己,是不是孕期激素作祟,是我太敏感、太矫情了。书上都说怀了孩子的女人心思重,容易多想,一点小事就往心里去。也许他只是刚毕业,还没收住爱玩的心,还没有适应要当丈夫、当爸爸的身份;也许他只是备考压力大,想找个方式放松一下,并不是不在乎我。
我反复替他找理由,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下去。一边摸着肚子,期待这个小小的生命平安长大,一边又忍不住悄悄怅然。原来距离拉近之后,日子并不全是我从前幻想的模样。那些隔着屏幕的思念、热烈的告白,落到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好像轻飘飘的,经不起消磨。我只能默默劝自己再等等,等他玩够了,等他醒悟过来,会扛起身上的责任,好好陪着我,一起等着宝宝降生。
12 第一次下跪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我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工作服穿在身上渐渐紧绷,可科室的排班没有因为我怀着孩子就格外优待。我依旧推着治疗车,在一间间病房之间来回穿梭,核对药名、扎针、测生命体征,应付家属各式各样的问询。表面上看,我们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静水,朝起暮落,每天都是重复的节奏,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暗流早就在底下悄悄涌了上来,那些零碎、刺耳的风声,接二连三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先是相熟的同事私下犹豫着提醒我,说有人看见洛可在外头赌,玩得还不小,不是小打小闹消遣的那种。没过多久,又有别的熟人跟我说,在街上撞见他骑着摩托车,后座载着他们单位的女同事,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每一次听见这些话,心口都像被一块冷石头压着,沉甸甸地往下坠。我攥着手里的针管,强装镇定,可回到宿舍,一个人坐着的时候,那些话就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我终究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找了机会当面和他对峙。面对我的质问,他一脸委屈,对着我对天发誓,说这些全都是旁人胡乱编排的闲话,是别人看不惯、故意造谣生事,半点都没有真凭实据。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时候我还抱着一丝念想,反复跟自己说,夫妻之间最要紧的就是信任。如果我连他都不肯信,那这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我逼着自己把那些流言压下去,选择相信他的话,把不安悄悄藏起来,继续安心上班,等着孩子降生。
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很难再复原。离预产期只剩一个月的时候,一件事狠狠打碎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
那天傍晚,我下班之后就给他发微信,又接连打了好几通电话,消息石沉大海,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一开始我还宽慰自己,他大概是在忙单位的事情,或者埋头看书备考,不方便看手机。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病房里的呼叫铃断断续续响着,我回到住处,一遍一遍点开对话框,屏幕始终安静。
我就那样坐着等,从黄昏等到深夜,再熬到天光一点点泛白,整整一夜没有合眼。肚子沉甸甸的,时不时带着一点发紧的不适感,满心都是忐忑,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直到第二天上午,他父亲脸色铁青,硬把他扭到了我的面前。
我才终于知道真相。他哪里是在忙工作,哪里是在看书,是在外头堵伯,整整赌了一个通宵。
站在我面前的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带着疲惫,看见我隆起的肚子,“咚”的一声跪了下来。不等我开口,他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接连五六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跟我哀求:“老婆,我错了,我保证再也没有下一次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垂着眼,轻轻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孩子,能感受到腹中微弱的动静。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愤怒、失望、疲惫,还有深深的无力,揉成一团,堵得我喘不上气。我看着跪在地上不停道歉的他,将他扶起,“不要跪,记得改”。
13 上岸
那段日子,他好像是真的尝到了后怕,收敛了心性。
从前那个会彻夜不归、沉迷赌局的人不见了,曾经那个隔着屏幕温柔体贴的小哥哥,仿佛又回到了我的身边。电话不再是久久等不到回应,空闲的时候,他的消息总会准时过来,细细问我肚子会不会发紧、夜里睡得好不好、上班有没有累着;休息的时候,他不再往外跑着麻将、游戏,安安静静陪着我,陪我去产检,陪我慢慢散步,帮我拎东西,留意我所有的情绪。我看着他的改变,悬在半空的心,一点点慢慢落回原处。
后来孩子顺利降生,是个软软小小的女儿。产假一晃就到了尽头,我把孩子托付给公婆照料,重新穿上护士服,回到熟悉的病房、治疗车和永不停歇的呼叫铃之间。日子重新有了规律,他在镇上的岗位上认真做好分内的事,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都沉下心备考。家里的氛围慢慢松弛下来,我们又找回了一段轻松愉快、踏踏实实的时光。
我本就是个容易知足的人,不奢求大富大贵,也不盼着什么轰轰烈烈的惊喜。在我心里,夫妻之间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要求,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走,日子安稳,彼此惦记,就是最好的光景。夜班再难熬,下班回家能看见他,听见他跟我说几句备考的心得;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公婆那边看看女儿,逗逗那个牙牙学语的小家伙,琐碎的疲惫,好像也就淡了。女儿出生一年后,我又生了个儿子。
时光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转眼,女儿长到三岁。那天,他拿着考试上岸名单,手都微微发颤,第一时间冲到我面前。我们盯着那名单,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笑出来。这么久的熬夜刷题、反复备考,终于有了结果,那份喜悦,沉甸甸的,漫遍了整个小家。
紧跟着就是单位考察,这是很关键的一关。他不敢有半点马虎,提前把所有材料整理妥当,联系好需要谈话的领导、同事,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有条不紊,从容稳妥,没有出一点纰漏。看着他沉着应对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替他高兴。
等所有流程走完,正式入职之前,他特意挤出时间,计划了一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旅行,带我去了海边,整整七天。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海。
傍晚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海浪一遍一遍卷上沙滩,又缓缓退回去,哗啦、哗啦,是永不停歇的声响。白天我们踩着温热的沙滩慢慢走,光着脚追着浪花跑;傍晚坐在礁石上看落日,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海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里吹着海风散步,不用操心病房的病人,不用惦记备考的习题,不用牵挂家里的琐事,也不用回想从前那些让人心寒的夜晚。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们好像刚步入爱河的情侣,享受海风与落日的同时,肆意痛快地挥洒属于我们的青春。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不安,在潮水声里,好像暂时被冲淡了。我靠着他,听着海浪,心里悄悄想着,或许往后,我们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好好走下去。
14 一万五
我家小哥哥刚入职新单位的时候,眼里像是盛着光,浑身上下都透着新鲜的兴奋。只要得空,他就会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一桩桩一件件跟我讲单位里的见闻。他接触的人和事,很多都是我们困在小县城里很难接触到的,我安安静静听他说,心里由衷替他高兴,觉得这么多年熬过来,总算有了一份像样的前途。可日子慢慢往前走,他的分享越来越少,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每次我问起,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一句:工作太忙。
我总是下意识替他开脱。他跟我说过,肩上担子重,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大大小小的事务扎堆,开会、对接、处理琐事,忙得脚不沾地好像也理所应当。我把那点淡淡的失落压下去,一边上班,一边照看家里的孩子,守着我们相隔两地的日子。
年底的一天,他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语气自然地跟我说,单位分了一套小公寓宿舍,只是毛坯房,简单收拾一下才能住,需要一笔装修钱。我连忙问他大概要多少,他说一万五,不用装得精致,简单弄好能住就行。
一万五,是我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积蓄。我在医院上班,工资不算高,平日里要给孩子买衣物、奶粉,人情往来处处都要花钱,每一笔钱我都精打细算。可一想到他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处,不用常年凑合,我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应下,立刻把钱转了过去。转账完成之后,我点开银行卡余额看了一眼,数字一下子跌到只剩三位数,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抱着期待,想象着收拾妥当之后,干净温暖的小房间。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在一次视频通话中,镜头中的屋子依旧是光秃秃的毛坯,墙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没有铺地砖,空荡荡的,和当初他说要装修的时候几乎没有两样。我压着心里的疑惑开口问他,当初拿了钱装修,怎么还是毛坯的样子。
他神色平平,看不出慌乱,淡淡地解释:“就卫生间贴了瓷砖,其他地方暂时不弄也没关系,凑活住。”
我追着问:“那剩下的钱呢?”
他语气平静,轻飘飘一句:“用掉了。”
没有明细,没有解释,也没有愧疚。那句话落进耳朵里,从前那些揪心的回忆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 —— 他通宵堵伯、跪在我面前扇巴掌、赌咒发誓再也不犯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熟悉的不安和恐慌再一次攫住了我,强烈的不祥预感,让我心口发闷。
我心里乱得没有主意,找母亲和水儿说了这件事。她们听完都劝我,两地分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最好去到洛可身边,一家人守在一起,男人在外,身边有人陪着才稳妥。
我认真思索了很久,鼓起勇气和洛可商量,说我想过去陪着他。他听完没有推辞,还主动跟我说,单位附近有家小医院,他可以托人帮我安排进去上班,两个孩子也一起带过来,那边就有幼儿园,上学也方便。
为了守住这个家,为了能盯紧日子,不再隔着距离胡思乱想,我下定了决心。这家我待了六年的医院,承载了我无数日夜,熬过无数夜班,熟悉的病房、搭班的同事、消毒水的味道,早就刻进我的生活里。可我还是去找了科主任,递上了辞职报告。
主任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里满是惋惜:“你真想好了要辞职?科里本来马上就要安排你外出学习深造,这个机会很难得。”
我指尖微微攥紧,心里又酸又舍不得。六年的护士生涯,是我一点点打拼出来的,深造的机会我盼了很久。可一想到相隔两地的不安,想到摇摇欲坠的安稳,我只能忍着心底的不舍,默默点了点头。
我心里默默期盼,等我带着孩子奔赴过去,一家人朝夕相伴,那些藏在暗处的风波,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但我没想到,在他那的两年时光,却是黑暗的梦魇般的日子。
15 女人哄哄就好
我带着一双儿女奔赴到他身边的最初那段日子,洛可看上去一切如常。每天按时上下班,下班回来会陪着孩子玩耍,也会坐下来和我说几句单位里的琐事。他所在的这片地方,像一个自成一体的小社会,范围不大,学校、医院、饭馆、超市一应俱全,生活配套都很方便。两个孩子顺利进了附近的幼儿园,我每天上下班顺路接送,不用来回奔波。两个小家伙性子乖巧,在园里听话懂事,很讨老师的喜欢。我那时候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以为一家人守在一起,从前那些糟心事,真的可以翻篇了。
可安稳没有持续多久,细碎的端倪一点点冒出来。他常常跟着单位同事晚上聚餐、吃夜宵,偶尔也会带上我。席间说笑的时候,我听见几个同事打趣,喊他 “洛公子”。我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心里清楚,他手里并没有与之匹配的家底,这个称呼更像是旁人玩笑式的吹捧,听着总觉得别扭。
再往后,谎言就慢慢多了。明明排班表上他本该休息,却迟迟不回家,只跟我说和同事换了班,还拉来一个同单位的同事帮他作证。后来我偶然打听才知道,那个帮他圆话的同事,当天本来也是休班。
他渐渐不再刻意遮掩,会直白地告诉我,要去网吧打游戏,或是去打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夜里十一二点才踏进门,更甚的时候,要熬到凌晨两三点。我不止一次劝他,说他玩得太大,这已经不是普通消遣,和堵伯没有两样。他却轻飘飘地搪塞我,说这是他们圈子里的 “政治局”,推脱是人情往来,推脱躲不开。
我分不清他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又是随口编出来的借口,可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欺骗像一层薄雾,长久地笼罩在我们之间。我一边上班,一边照料两个孩子,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闯出祸事。
直到那一天,他再一次跪在了我的面前。这个画面,我并不陌生。我看着他,声音发紧,只问了一句:“输了多少?”
他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二十多万。”
那一刻,我只觉得头顶的天轰然塌了。长久以来强撑的那根弦,一下子绷断了。没有嘶吼,没有大哭大闹,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那个晚上,他围着我不停哄劝,一遍遍地说好话,赌咒发誓,给我画一个又一个关于以后的大饼,许诺一定会收手,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我没有和他争吵,也没有提分开,依旧像往常一样接送孩子、上班、做饭,打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他见我安安静静,以为我就这样原谅了他,脸上重新浮起笑意,甚至转头和朋友炫耀,说女人哄哄就好了。
他不知道,那些夜里我独自消化的绝望,那些反复被打碎、又逼着自己一点点缝补起来的心,早就布满细密的裂痕。他也没有留意,从前无论他多晚归家,客厅那盏小夜灯,我总会留着,暖黄的灯光下,我一直等他进门,并开心的凑过去喊一声小哥哥你回来啦。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盏灯,再也不会为他亮着了,也很久没叫他小哥哥了。
16 那盏灯
搬到洛可这边的第二年,我把一双儿女送回了爷爷奶奶身边。说起来,这里什么都有,幼儿园、超市、医院,生活便利,可唯独撑不起一个家该有的温度。屋子里总是冷冷清清,少有烟火气,争吵、谎言、晚归的日子日复一日,我不想让孩子长久浸泡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思来想去,只能忍痛把他们送回去。送走孩子之后,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可怕,孤单像潮水一样,时不时就漫上来裹住我。
也是这年夏天,我独自在洛可单位的食堂吃饭,偶然认识了他的同事老疯。巧的是,我们是老乡。他乡遇同乡,自带一份亲近,他性子健谈,愿意停下来听我说话。很多无处安放的委屈和郁闷,找不到旁人诉说,和他闲聊的时候,我总算有了一个可以轻轻松一口气、宣泄情绪的出口。他说我性子温和,待人柔软,像冬日里的暖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我清楚地知道,女人最好的青春正在一点点走远,耗在这段看不到希望的婚姻里。
到了第三年,我和洛可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最开始闹矛盾,他还会耐着性子哄我、道歉,画下一个个以后好好过日子的饼。可次数多了,他渐渐失去了耐心。吵完之后,不再有软言安抚,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冷战,少则两三天,有时候更久。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各过各的,互不搭理。
无数个安静的夜晚,我独自坐在房间里反复回想,忍不住向内归因,一遍一遍诘问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难道是我不够好,是我不懂经营婚姻,是我没有本事拴住一个男人的心?自我怀疑缠得我喘不过气,委屈积攒得多了,心底竟生出一丝近乎偏执的报复念头。
我开始主动和老疯聊得更多,消息一来一回,偶尔也会单独见面。我一直守住底线,所有往来都点到为止,没有越界。我只是抱着一丝卑微的期待,希望洛可能察觉到异样,能够警醒过来,看见我的难过,珍惜我这个家。可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明明感受到我和老疯走得近了,非但没有紧张、没有反思,甚至有意无意地制造机会,放任我和别人单独相处。那一刻,我心里发凉,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去留,我的情绪,早就无关紧要了。
压垮我的最后两根稻草,接踵而至。有一天夜里,他洗澡的时候,手机随意放在床头,屏幕亮起,我鬼使神差拿起来翻看,一眼就看见了他和别的女人露骨的聊天记录,字句刺眼,像一把碎冰扎进眼底。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过多久,又发生了一件事。他找借口把我支开,独自出去置办一身崭新的衣裳,鞋子、上衣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收拾妥当之后,乐呵呵地出门,不肯告诉我去向。
那一刻,所有我曾经抱着的幻想、所有自我欺骗、所有还在默默等待的期许,全都碎得干干净净。那些海边的落日、他跪在我面前的忏悔、我一次次缝补起来的心,还有我为这个家放弃的护士岗位、深造的机会,一幕幕在脑海里掠过。
我终于明白,长久以来,我只是不愿意承认现实而已。我做的所有等待、妥协、退让,都唤不醒一个早就不想回头的人。我做了很久的一场梦,到这里,也该醒了。
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初中同学阿志。他胖了些,牵着孩子,看见我愣了一下,客气地点了点头,我们谁都没提当年的事。走开以后我忽然想,那个连看我一眼都会脸红的男孩,当年一句话都没说过,可那份喜欢是真的。而跪在我面前扇自己巴掌的那个人,说了一辈子的话,一句都没算数。
17 民政局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晴天。前一晚我把该带的都装好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两份协议。结婚证是红皮的,翻开来,照片上的我笑得眼睛弯弯,他站在旁边,比我高出一个头。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它合上,压进袋子最底下。
洛可到得比我早。他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我们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进去。
办手续的过程比我想的安静。工作人员按流程一条一条问,问到孩子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说儿子抚养权归他,女儿抚养权归我。洛可没有争,只低头在一张纸上签字。他的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像写作业。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在湖边栏杆上敲了两下手指,问我:那我以后见不到你了。那时候我们连手都没牵过,一句“见不到”就够让人心里发沉。现在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都不觉得难受了。
最后一步是剪照片。工作人员把结婚证上的合照剪开,一人一半。我那半张留着,他那半张收回去。红色的小本子换成了另一个款式,照片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走出大门的时候,太阳有点晃眼。他站在台阶下面,说了句我送你去车站。我说不用了,我自己会走。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我走远,也没有再喊我。
那天回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桌边慢慢吃完,然后把客厅那盏小夜灯拔了下来。插头拔掉的时候,灯还亮了一下,才一点点暗下去。
这盏灯,我留了七年。从县城那间出租屋,到单位的小公寓,再到这间冷清的房子,他哪一次晚归,都有光等着他。今晚开始,没有了。
傍晚我去幼儿园接女儿。她背着小书包跑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隔着栅栏喊妈妈。我蹲下去替她把领子翻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放学回家,巷子里择菜的婶子会抬头笑一句:小公主回来了。
那时候我不懂这三个字的分量,只知道被人这么叫着,脊背会不自觉地挺直一点。
现在我懂了。那不是谁给的,是自己一寸一寸撑起来的。
我把她抱起来,说:走,小公主,我们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