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偷走通天索后,要拿亲娘祭天
我替蛇仙接过生,也替人间斩过仙
我接过四十八个死胎,最后要收的,却是亲儿子的命。
当年救下蛇仙,他赠我通天索,许我救满四十九胎便可登仙。
儿子偷了索,拿全镇人的寿数给自己铺路。
他逼我跪下认罪。
我磨好接生剪,问他:你知道这仙路,该从哪头剪吗?
【第一章】
我儿子把我的手按进香炉时,台下还有人在叫好。
香灰钻进指甲缝,烧红的炭贴着掌心。
我没叫。
这只手替人接了四十八回死胎,早已分不出冷热。
贺守生却以为我疼得喊不出声。
他抓着我的头发,逼我看供桌上的孩子。
娘,你看看,你接生的娃,怎么长出老人的脸了?
那孩子才七岁。
两天前,他还提着鸡蛋来找我,喊我贺婆婆。
这会儿,他蜷在供桌上,头发白了一半。嘴巴张着,喘息声短得接不上下一口。
孩子爹跪在台阶下,额头磕出了血。
贺婆,你救救小满!你以前能救,现在怎么就不能了!
我抬头。
庙梁上垂着一根细索。
四十八个白结,已被翻成暗红。
那是我的通天索。
我儿子前天说要替我修屋顶,踩着梯子上了房梁。当天夜里,藏索的木匣便空了。
守生,松手。
他把我的手往炭里又压了半寸。
还摆当娘的架子?你养蛇害人,今天不把邪术交出来,乡亲们不会放过你。
台下有人扔来一只破鞋。
鞋底砸在我脸上,泥沙刮进嘴里。
赵承业坐在庙门边,捻着一串油亮的珠子。
贺婆,守生肯大义灭亲,是给贺家留脸。你认了,大家也不必难看。
我看着他。
上个月,他才用二两银子买走东河口三亩救命田。
卖田的就是小满他爹。
这两个人,一个要命,一个要地,倒把台子搭到一处了。
小满忽然抽了一下。
他爹扑上去,被两个家丁架住。
我转过脸,盯住儿子腰间那截金色的索头。
你倒着解了几个结?
贺守生眼皮一跳。
什么结?我听不懂。
四十八个,一个没留?
他抬手就要打。
我把藏在袖里的接生剪送进香炉边缘,剪尖顶住他的手腕。
再压一下,你这只手就别要了。
他猛地撒手。
我拽出胳膊,转身踢翻香炉。
炭火滚了一地。
围着我的家丁向后退,我借着这一脚,把剪尖挑进小满头顶的红结。
庙梁骤然一响。
贺守生腰间的索头绷直,勒得他撞上供桌。
你敢动我的仙索!
我没看他。
小满,听婆婆说。含住这根线,别松牙。
我从衣襟抽出红线,绕过孩子舌下,压住索结。
小满喉咙里咯了一声。
他爹挣开家丁,爬过来托住他的头。
那口断续的气,接上了。
孩子抓住父亲的衣襟,挤出两个字。
爹,冷。
台下静了。
我抬起烧破的手,朝众人摊开掌心。
手掌正中,一道赤印沿着纹路亮起来。
梁上的通天索跟着发颤。
赵承业站了起来。
贺守生下意识往后退。
我问他:你偷我东西的时候,没问过它认谁?
儿子的嘴唇抿紧了。
赵承业抢先开口:妖术!她这是拿孩子的命威胁咱们!
他指着我的手。
乡亲们都看见了,这索听她的!祸是她惹的!
刚刚退开的家丁又围上来。
我把小满往他爹怀里一推。
回家,找他出生那天裹脚的红布。布上有我的针脚,一个字都不许拆。
孩子爹还跪着。
找那个做什么?
找害你儿子的手。
我伸手去夺腰间索头,指尖刚碰到金线,贺守生便扯开了衣领。
索已穿进他的锁骨。
金线下,皮肉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他咬牙朝我笑。
娘,晚了。
我已经把自己的命,绑上去了。
【第二章】
阿禾砸开侧门的时候,家丁已经把我堵进墙角。
她手里拿着药箱,箱底还在掉木屑。
师父,后门能走!
我抓住她手腕,却没动。
先把小满送出去。
贺守生扯紧索头。
庙梁上四十八个红结一齐晃动。
台下有人捂住胸口,有人抱着孩子蹲下。刚才还骂我的女人,忽然一口血吐在自己鞋面上。
谁放她走,我就救不了你们。
儿子把这句话喊得很响。
人群立刻堵住侧门。
阿禾的手指攥紧了药箱带子。
守生哥,那些人喊了你二十多年名字,你也下得去手?
他没接她的话,只看我。
把掌印交给我。你不会用,我来用。
我举起接生剪,对准穿进他锁骨的金线。
你猜,我敢不敢剪这头?
他的肩膀绷住了。
我向前一步,他退一步。
赵承业伸手推他。
怕什么?她就你一个儿子!
我把剪刃合拢了半寸。
索上金丝发出细响。
贺守生猛地撞开赵承业。
让她走!
我带着阿禾退出庙门。
直到绕过晒谷场,她才发现我袖子里全是血。
师父,你真要剪?
不能剪下面。
我靠住磨盘,把手从袖里抽出来。
从下面剪,已经抽走的寿数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禾撕下裙边包住我的掌心。
那你刚才……
他偷了东西,却没学全规矩。我赌他比我更怕死。
她低下头,用牙咬住布条打结。
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又把手收了回来。
先去河湾。
我们找到玄衡时,他正伏在河滩上。
蛇身压断了芦苇,腹下淌出的血,把浅水染成了黑红。
阿禾抓住我的袖口。
他腹侧有一道口子。
口子里卡着半片铁钩。
那铁钩我认识。
去年冬天,守生用它拖过灶房的柴。
玄衡抬起头。
贺玉贞,你终于来了。
我蹲下来,用剪尖挑出铁钩。
他来找过你?
他说你要还索,骗我上岸。赵家的人在芦苇里埋了网。
玄衡腹部收紧,血从我指缝里涌出来。
他要你说什么?
如何把接生的路,翻成登天的路。
河风灌进衣领。
阿禾把药粉撒在伤口上,手背起了一层疙瘩。
你告诉他了?
他说,若我不说,就挨家解开白结,试到有人死为止。
我手里的铁钩落在石头上。
一声脆响。
玄衡盯住我的右手。
当年你替我剖开死胎,救下我的幼子。我赠你通天索时,与你说过哪三条?
我把铁钩重新捡起来。
一结只救一胎,不可拿来聚财延命。
救一胎,右手失一分知觉。救满四十九胎,才可复手登门。
白结不可倒解。倒解便向获救之人讨寿,执索者得利,领契者背债。
阿禾抬起脸。
所以寿数进了守生的身子,债却算在师父头上?
玄衡没有点头。
他看着我掌心越来越深的赤印。
印还在她手里。
我问:怎么还?
找出倒结的人,让苦主拿着生凭来认手。然后,从天门处断索。
从下面剪?
索断,债散。活人收不回寿,执索者也不必再还。
阿禾把药瓶攥得咯咯响。
他故意把索穿进身子,是拿自己挡剪子?
玄衡的尾尖动了动。
也拿那些孩子挡。
我抹掉剪刃上的血。
天门怎么上?
索不满四十九正结,你上不去。他倒结偷寿,能升到门外,你不能跟。
阿禾张开嘴,又闭上。
我们都看见了我的手。
四根手指蜷着,只剩拇指还能勉强动。
再救一胎,这只手便彻底废了。
我把剪子插回腰间。
去找第四十九个。
玄衡忽然咬住我的衣角。
子时之前断不了,他就会拿你的领契手祭索。到那时候,全部债都落在你身上。
我转过身。
他知道?
河水冲过铁钩留下的血槽。
玄衡说:他问得最仔细的,就是怎么让你替他死。
【第三章】
回到家,门板已经被拆了。
我的接生册堆在院里,上面浇了灯油。
郑保长站在火盆边,身后跟着四个拿棍子的男人。
贺婆,赵老爷发了话。你这些害人的东西,得烧干净。
阿禾冲过去抢册子。
棍子横在她胸前,把她推得撞上井沿。
我托住她后背,看向郑保长。
册子烧了,谁替你家认生凭?
他握着火折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孙女没病。
她左脚有六个趾头,出生时脐带缠颈,三更没气,五更才哭。你要我接着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拿这个威胁我?
我指向镇口。
庙里四十八个红结。你孙女占一个。先病谁,后病谁,你猜得准?
他想把火折子收回去,又看了眼门外。
赵家的管事站在那里。
管事冷笑了一声。
郑保长,你若听这妖婆的,明年租田就别想续。
阿禾蹲到地上,抱起最底下的两本册子。
管事一脚踢过来。
我抽出铁钩,钩住他的裤脚,往井沿一带。
他扑通跪下,膝盖撞得直响。
你赵家的田里能种出人命?
我把铁钩按在他脖子旁。
不能,就把嘴闭上。
郑保长吹灭了火折子。
也就在这时,庙那头响起一声铜锣。
贺守生的声音顺着风传进来。
妖婆已逃,仙家追责。午时之前,凡不交出贺玉贞者,每户加收一人寿数!
管事趁我分神,翻身撞开铁钩。
他抓起火盆,直接泼在接生册上。
火苗蹿起来。
阿禾去踩,被浓烟呛得跪在地上。
我扯住她,把她拖开。
纸页卷曲,姓名一个接一个缩进火里。
管事退到门外,摸着破皮的膝盖咧嘴。
没了这些,你拿什么证明不是你害人?
我看着火,没有追。
门外忽然有人喊我。
贺婆,脚布拿来了!
小满他爹站在巷子口。
他怀里抱着孩子,脖子上挂了一块褪色红布。
孩子脸上的皱纹还在,却已经能睁眼。
我接过脚布,翻到背面。
贺玉贞,七月初九,寅时,男。
底下还有一枚小脚印。
我把布举到管事眼前。
接生册是我的记性。
这个,才是各家的命凭。
郑保长把棍子往地上一丢,转身往家跑。
管事拔腿要追,我甩出铁钩,卡住院门。
你留下。
他手伸向怀里。
阿禾抢先抓住他的腕子,一口咬了下去。
几张契纸从他衣襟里滑出来。
最上面写着各户田契。
下面一张,盖着我儿子的手印。
我弯腰捡起。
阿禾凑过来,看完第一行,牙关便咬紧了。
那不是赵承业雇我儿子偷索的契。
是我儿子卖给赵承业的升仙契。
价银三千两。
借寿归赵,仙路归贺。
若领契之人不肯移印,取其右手,焚其身,抵清索债。
管事看我没动,扶着门框站起来。
贺婆,你别怪赵老爷。是你儿子先找上门的。
他说,你有本事自己成仙,却让他过了二十多年穷日子。
他说,做儿子的拿亲娘一点东西,算什么偷。
我把契纸对折,收进衣襟。
阿禾抓住我的左手。
师父……
我抽出铁钩,扔进火里。
不烧册子了。
去庙里。
烧他的契。
【第四章】
庙门口摆了两张桌。
一张收银子,一张收田契。
没钱没地的人,便在卖身纸上按手印。
赵承业的儿子拿着册子,按一个,画一道。
我把升仙契拍在桌上。
你爹买命的钱,够不够找?
他伸手来抢。
阿禾抡起药箱,砸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缩回去,算盘珠子撒了一地。
人群向两边退开。
贺守生站在神台上,换了件绣云纹的袍子。
我给他缝的布鞋,被踢在供桌下面。
他低头看见契纸,先看向门边的管事。
管事捂着手,往赵承业身后躲。
守生的脸绷住了。
娘,你听我说。
我把契纸展开。
哪一句不是你写的?
赵承业站起来。
一张纸能说明什么?手印也能伪造!
我没理他,只朝门外抬了抬手。
小满他爹抱着孩子进来。
郑保长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孙女的红脚布。
再往后,是卖豆腐的许家,是西街挑水的丁家。
一个接一个。
每人手里,都有一块当年裹过新生儿双脚的布。
我把小满的脚布压在通天索垂下的红结上。
血印一碰金线,庙梁便响了一声。
结中浮出半枚掌纹。
掌心有一道斜疤,穿过小指根。
我抬头看儿子。
十五岁那年,你偷爬赵家的墙,右手被碎瓦割开。是我给你缝的,七针。
他把手缩进袖里。
许家媳妇挤上前,把自家的脚布也按了上去。
第二个红结亮起。
还是那道疤。
第三个,第四个。
都是。
郑保长举起孙女的脚布,手抖得按不住。
贺守生,你不是说,是你娘翻了邪术吗?
守生的嘴张了两次。
我……我只是想替她解开!我是在救人!
我指着他锁骨里的金线。
若是救人,为什么寿数进了你的身子?
赵承业猛地掀翻桌子。
拿下她!妖婆迷惑乡邻,还等什么!
家丁拔出短棍。
小满他爹站到我前面,把儿子交给妻子。
谁碰贺婆,先过我。
郑保长也横起了棍子。
他没看我,只盯着自己的孙女。
先把命还回来,田契的账,回头再算。
家丁只有八个。
门前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赵承业的手扣住桌沿,指节顶出了白色。
我走到神台下。
守生,把索头交出来。
儿子看了一圈,膝盖忽然弯下去。
娘,我错了。
他的袍角铺在灰里。
是赵承业骗我。他说倒着解结能给你治手,我哪懂这些?我就是想让你往后少受点罪。
阿禾把升仙契递到他眼前。
那为什么要烧师父?
他抬手推开纸。
我跟我娘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看着那只手。
疤痕朝上,正对着所有人。
守生也看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说:你先还命。
他跪着往前挪了半尺。
娘,你答应不追究,我就还。
供桌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许家长子倒在地上。
他才二十二岁,肩上还搭着卖豆腐的围布。
他娘扑过去,把他的头抱起来。
儿啊,张嘴,喘气!
我挤过去,手指压住他的颈侧。
没有了。
阿禾把药箱打开,药瓶滚出来,她抓了两次都没抓住。
许家媳妇抓住我的袖子。
你救过他一次,你再救一次!
我喉咙发紧。
救不了。
她的指甲一点点松开。
庙里只剩她拍儿子脸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我站起来,转向贺守生。
他还跪着,却没再叫娘。
我把接生剪抵住他胸口的金线。
刚才,你还有还命的机会。
现在,添上一条偿命。
【第五章】
剪尖刚碰到金线,守生便抓住了我的腕子。
他力气比往日大了许多。
我的腕骨被他捏得咯了一声。
娘,你当真要杀我?
我没松剪子。
他扯开袖口。
原先被瓦片割出的疤,正一点点变浅。
许家长子死后,索上的红结缩小了一圈。
我儿子的手,却长好了。
许家媳妇看见这一幕,扑上去抓他的脸。
把我儿子还来!
守生一掌推开她。
人撞上柱子,额角破了。
他趁众人去扶,揪住索头猛地一抖。
四十八个红结同时收紧。
庙里响起一片咳嗽声。
小满伏在他爹肩上,耳边又添了一撮白发。
贺守生退回神台,扯着锁骨里的金线,牙缝里全是血。
别逼我。
我要死,大家都死。
赵承业攀住台阶。
守生,先走!别跟她耗!
儿子踢开他的手。
你还想走?三千两只给了五百,剩下的钱呢?
赵承业怔住。
都这时候了,你还提钱?
贺守生扯住他的衣领。
不是你说有钱才能过好日子?我给你寿数,你拿乡亲们的田契抵银子,赚两头。现在出事,你倒想躲?
台下的人望向那两张桌。
还没收好的田契压在砚台下。
郑保长伸手去拿。
赵家少爷扑过去阻拦,被两个庄稼汉按在地上。
赵承业见势不对,连滚带爬地往神台后钻。
守生扯着索,退进后殿。
娘,你要救他们,就来找我。
我追了两步,右手忽然垂下去。
掌心的赤印裂开,血沿着手腕往袖里流。
玄衡的声音从殿后水沟里传来。
别追。他把收寿的时辰提前了。
阿禾扶住我。
我盯着神台后的门。
还能拖多久?
玄衡露出半截蛇首,鳞片下仍在渗血。
日落前,他每扯一次索,便能抽一回寿。到了子时,不用他扯,索也会自己收。
郑保长抱着孙女过来。
贺婆,我们该怎么办?
我捂住手掌。
拿生凭去找县衙。让县里的人来,把赵家的庄门封住。他们收的田契、银子、卖身纸,一件不许带走。
他看了眼门外。
赵家在渡口有人。
走旱路,从北坡绕。你给他家收了十几年租,哪条路运私粮,你不清楚?
郑保长把孙女交给儿媳,捡起地上的棍子。
我去。
我又看向小满他爹。
你去敲锣。四十八户,能走的都往我家去。带脚布,带孩子,不准单独留在家里。
许家媳妇坐在地上,抱着儿子的尸身。
她抬起头。
我家的,还用带吗?
我蹲在她面前。
带。
活人的寿要讨,死人的命也要讨。
她低头,把儿子围布上的豆渣一点点拂掉。
那我跟你去。
阿禾扶着我出了庙。
走到巷口,她突然说:师父,我知道第四十九胎在哪儿。
我看向她。
罗春娘。早上她婆婆来找过你,说孩子横着,生了一夜还没下来。
我立刻转身。
你怎么不早说?
赵家的人把她接走了。说庙里有仙人赐福,不必请接生婆。
巷口响起马铃声。
一辆赵家的车停在面前。
车帘掀开,里面伸出一只沾血的手。
罗春娘抓住车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五道痕。
贺婆,救我。
赶车的家丁把鞭子横过来。
贺公子说了,想接这胎,就请您去庄里坐坐。
【第六章】
我上了车。
阿禾跟着爬上来,把药箱抱在胸前。
家丁伸手拦她。
只许贺婆一个。
我掀开罗春娘身上的薄被。
血已经浸透褥子。
她是来生孩子,不是来挨你们审。少一双手,她死在车上,你替贺守生找下一胎?
家丁的手缩了回去。
车轮滚起来。
我摸了摸春娘的肚子,又把耳朵贴上去。
胎心还在。
她咬着袖口,眼泪淌进鬓角。
婆婆说,孩子若生不下来,就是我克死了他爹,又来克孩子。
我把袖口从她嘴里抽出来,换上干净布卷。
你男人是掉进采石坑死的,不是你咬死的。
阿禾,托住她腰。
阿禾腾出手,按住车板。
车太颠,能不能停?
我朝前面喊了一声。
赶车的反倒抽了一鞭。
我抓起药箱里的铜臼,砸向他握缰绳的手。
马猛地偏向路边。
车停了。
家丁捂着手回头骂,我把剪子抵住他的喉咙。
再颠死一个,仙人先收你。
他盯着剪刃,没再出声。
到了赵家庄,日头已经偏西。
门口站着十几个护院。
罗春娘被抬进厢房,门随即从外面锁上。
我看过窗子,又看过灶间水桶。
阿禾,烧水。把能撕的布全撕了。
我用左手解开春娘的衣带。
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赤印已经延到腕骨。
春娘抓住我的衣襟。
贺婆,你手怎么了?
还能接。
房门打开。
守生换掉了那身云纹袍子,穿着我去年给他做的旧褂。
他手里端着一碗面。
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娘,你早上就没吃,先垫垫。
阿禾往前一步,挡住床。
他皱起眉。
我又不会害我娘。
我把剪子在热水里过了一遍。
你契上写得不够清楚?
他把面碗放在桌上。
我就是气话。你知道我嘴硬,小时候挨了打,我也说过不认你。
春娘在床上呻吟。
他看了一眼,伸手来扶我的胳膊。
娘,你把掌印给我,咱娘俩一起走。我不嫌你老。成了仙,我给你盖庙,谁见了你都得磕头。
我抽回手。
许家老大怎么办?
他脸上的肉不动了。
人已经死了。
小满呢?郑家的孙女呢?
往后给他们立长生牌。咱家有了本事,还能亏待他们?
我把面碗推回去。
你连活人都容不下,倒肯给死人留块木头。
贺守生一把掀翻了碗。
热汤泼在地上,鸡蛋滚进床底。
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指着自己的旧褂。
我穿这个去赵家,人家让我从狗洞递话!我娶媳妇,人家先问我娘是不是替人擦血水的!
你明明藏着仙物,你让我苦了二十多年!
我看着那件褂子。
右肩补过一块布,是他赌输了钱,被赌坊的人扯破的。
我问:给你开过药铺没有?
他咬住牙。
那铺子能挣几个钱!
让你跟货行跑过买卖没有?
你给那点本钱,够做什么?
你把药铺抵了赌债,把货行的钱拿去买了蛐蛐。赵家叫你钻狗洞,你就拿乡亲们的命去填?
他抓住我的右手。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给,就别怪我自己拿。
阿禾扑上来,撞开他的肩膀。
守生反手抓起桌上的剪子。
我把春娘护在身后。
他看了眼床,又把剪尖对准我。
天黑前,印要落在我手里。
否则这胎,你别想接完。
门重新锁上。
阿禾捡起落在地上的布条,手背上多了一道划口。
师父,他拿走剪子了。
我从发髻里抽下一根细簪。
簪尾,嵌着一片旧金鳞。
剪子是寻常铁。
认得天门的,是这片鳞。
【第七章】
金鳞碰到水盆,水面立刻起了纹。
玄衡的声音贴着盆沿传出来。
我进了庄后的水渠。东墙有沟,能送你们走。
我按住春娘的脉。
她走不了。
阿禾把水盆端到窗下。
能把剪子送进来吗?
外头传来护院的咳嗽声。
玄衡没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说:赵承业在渠口撒了雄黄,沟上又罩了铁网。我只能送声音,过不去。
春娘突然挺起腰,指甲掐进我胳膊。
我俯下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跟着我喘。别闭眼。
她呼出来的气带着血味。
床板被她攥得咯吱响。
阿禾用布垫住她后腰,手指沾上血,马上又换了一块。
门外,赵承业的声音响起。
贺婆,肯落印没有?
我没回头。
孩子还没出来。
你儿子说,孩子先不急,印才急。
我朝水盆看了一眼。
盆里的波纹停了。
我知道玄衡在听。
于是扬声问:我若把印交了,你们肯放春娘出去?
赵承业笑了两声。
她婆婆收了我二十两。这胎生下来,是赵家的福童。娘也好,孩子也好,往后都有去处。
春娘一把抓住床沿。
什么去处?
赵承业没有答她。
我却从他的停顿里听懂了。
我问:孩子卖到哪家?
门外的脚步停住。
阿禾的牙齿磕了一下。
春娘撑起身子,想下床,又被腹中的绞动拽回去。
她嗓子已经哑了。
不能卖。贺婆,不能让他卖。
我按住她的肩。
你自己生的,你自己抱。
然后,我对着门说:掌印可以给。
阿禾猛地抬头。
我压住她手背。
但得当着苦主的面给。索债移主,要生凭认手。你们把人堵在庄外,印过不去。
门外没声了。
我接着说:你让守生自己看看,锁骨是不是已经发黑?他收进肚子的寿,没个正经名分,天门认不认?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
贺守生撞开房门,衣领扯到胸前。
金线周围,果然浮出一圈黑痕。
这也是玄衡在庙里提醒过我的。
偷寿的路,能到门外。
要真正过去,还得拿我的领契印。
你怎么不早说!
儿子抓住我肩膀。
我朝外面抬了抬下巴。
把人放进来。脚布认过手,你才有资格接印。
他看向赵承业。
赵承业摇头。
人太多,进来就不好管了。
守生捏住锁骨里的金线。
是你的命要紧,还是你的庄子要紧?
赵承业退了半步。
铁门终于开了。
我听见外头有人喊贺婆,又有人喊自家孩子的名字。
阿禾把门推开一条缝。
小满他爹挤进院子,怀里抱着一捆脚布。
许家媳妇跟在后面。
她背着儿子。
用儿子那条沾豆渣的围布,把人牢牢绑在背上。
赵承业指着她喝道:死人别带进来!
她没停。
你们拿他命挣钱,他怎么不能来?
四十八户,能来的都来了。
不能走的,用门板抬着。
我让阿禾把厢房窗子全部打开。
守生站到院里,伸出右手。
认吧。
认完了,我就救你们。
一块块红脚布搭上通天索。
金线贴住他的掌纹,庙里没显全的那些疤、茧、指纹,一道道浮了出来。
有人开始骂。
有人伸手要打,被护院拦住。
贺守生绷着脸,朝屋里喊。
够了没有?
我把最后一块脚布递给阿禾。
这是许家的。
守生看见布上那个已经长大的脚印,猛地缩手。
死人不算!
许家媳妇扑上去,把脚布按在他掌心。
怎么算不算,你问问我儿子!
通天索发出一声长响。
我掌心的赤印裂开一道缝。
守生锁骨下,浮出四十八条细线。
其中一条,黑得透不进光。
他低头看着胸口,伸手去擦。
擦不掉。
他又抓起衣襟蹭,蹭得皮肉破了,那条线仍在。
我扶着窗框站起来。
寿是谁拿的,手认了。
命是谁害的,人认了。
守生,这回轮到你背。
【第八章】
贺守生扯断窗棂,伸手来掐我。
你骗我!
阿禾举起水盆,泼了他一脸。
我趁他闭眼,把春娘往床里推。
院里的通天索被他拽得笔直。
红结亮起,几个人同时倒下。
刚才还上前讨命的人,被孩子的咳嗽声钉在原处。
贺守生抹掉脸上的水,指向我。
把印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收!
赵承业也扑到窗前。
贺婆,你跟亲儿子争什么?他真成了仙,你不也跟着享福?
我看着他胸前那枚长命锁。
金线从守生手里分出一缕,正缠在锁上。
赵承业脸上原有的老年斑,已经淡了许多。
我问:你先把借的寿吐出来?
他捂住长命锁。
那是我花钱买的!
许家媳妇从后面扑住他,扯断了锁链。
金锁落地。
赵承业张嘴吸气,脸上的斑一片接一片浮回来。
他推开女人,趴在地上去捡。
贺守生却一脚踩住金锁。
钱还没付清,你也配分?
金锁碎了。
赵承业伏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捡拾的姿势。
他抬头看守生。
咱们签了契的……
守生没再看他。
他拔出抢走的接生剪,抵住我的喉咙。
最后一回。给不给?
春娘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那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转身看她。
她两手垂在床边,嘴唇褪尽了颜色。
阿禾摸到她颈边,脸上的血色也退了。
师父,快。
我握住剪刃,没让自己退。
你还要不要过天门?
守生的手停住。
我要。
那就让我把最后一胎接完。
他盯着我。
我指向通天索上那段空白。
你偷走的是四十八结。四十九结不全,领契印便不全。我给你一只废手,你拿去能做什么?
院外有孩子哭。
哭声很快又弱下去。
守生的眼珠在我和春娘之间转了一遍。
你接完,就给?
接完,我上去给你。
他看向已经垂到屋顶的索头。
云层间,一道窄缝露了出来。
那里面没有楼台,也没有仙乐。
只有一排排悬着的白线。
他咽了口唾沫,把剪子扔到桌上。
别再耍花样。
我拿回剪子,交给阿禾。
去热水里洗。
再把簪上的金鳞取下来,嵌回剪轴里。
阿禾看我一眼。
守生正仰着头,盯住云缝。
她把簪子藏进掌心,端起水盆。
我挽起袖子,跪在床边。
右手已不能弯,我便用左手托住春娘的肚子。
春娘,听得见就咬我的袖子。
她的牙齿碰了一下衣料。
我把衣袖送进去。
好。还听得见,就跟我走。
阿禾回到床边,把剪子放在我手边。
盆里的水轻轻一颤。
玄衡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最后一胎接完,你便可登门。金鳞借你剪天根,落剪之后,仙骨尽断,右手不复。
我按住春娘的肩,把她从失去的那口气里往回喊。
玄衡又说:你救了四十八家,熬了二十七年。只要越过那道门,手可复,身可换。
我说:少说两句,替我盯着孩子。
水里静了片刻。
随后,玄衡答了一个字。
好。
通天索贴上我的掌心。
赤印里最后一寸尚有知觉的皮肉,骤然一凉。
我再也握不住东西。
阿禾替我托住右手,把它稳稳压在索上。
师父,我在。
春娘的指甲掐破我的左腕。
她咬紧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喊。
我低头。
孩子出来了。
没有哭。
贺守生在窗外催促。
好了没有!
我把孩子接进怀里。
全身青紫,胸口不动。
阿禾的手僵在半空。
院里的四十八个红结,开始向上收。
子时到了。
我用失去知觉的右手,按住孩子后背。
第四十九结,在掌下缓缓合拢。
我低声叫他。
来都来了。
哭一声,给你娘听。
【第九章】
孩子哭了。
第一声很细,第二声便拔了起来。
春娘的头猛地转向我。
阿禾把孩子抱过去,贴在她脸边。
她张着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全流进了孩子的襁褓。
第四十九个白结亮起来。
我掌上的赤印,从腕骨退回掌心。
满院的红结停住了。
守生仰着头,笑出了声。
开了!
他踩住索结,身子离开地面。
娘,来!把印给我!
我把右手从孩子背上移开。
阿禾替我把接生剪绑在左腕上,一圈,又一圈。
她想再打一个结,又怕勒伤我,手指停在布带上。
我把手腕伸过去。
勒紧。掉不得。
她牙齿咬住布头,狠狠拉紧。
我踩上第四十九个白结。
脚下的地面退远。
赵家庄的院墙低下去,人群变成一张张仰起的脸。
风从衣襟里灌进去,贴着肋骨刮。
我的右手垂在身侧,烧焦的皮肤被吹得裂开。
守生伸手来拉我。
我避开了。
他没再勉强,朝天门扬了扬下巴。
娘,你看。这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
你那间破屋,漏了多少年雨?这里不会漏。
我没答。
云缝后的白线垂下来,停在我掌心。
一声问话从门内传出。
领契人贺玉贞,四十九正结已成,可入。
守生立刻往前挤。
还有我!我是她儿子!
门前的白线横过来,挡住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线。
娘,快,先把印给我。
我问门内:索债可还?
白线轻颤。
活者可还,亡者不返。盗寿者归还所取,杀人者偿命。
守生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又问:若我入门,这索会怎样?
领契人登仙,索归天门,凡债留世。
儿子立刻抓住我的袖口。
听见没有?咱们进去,下面的事就不用管了!
他指着院子。
你救了他们那么多回,他们拿鞋砸你,骂你妖婆。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我朝下看去。
许家媳妇跪在儿子身边,手里仍攥着红脚布。
小满他爹托着孩子的头,伸着脖子看我。
阿禾站在厢房门口,手掌上全是我的血。
我把袖口从守生手里抽出来。
他们骂错了,可以当面认。
你拿走的命,拿什么认?
他脸色变了。
娘,你别犯糊涂。许家那个已经死了!你为了一个死人,连亲儿子都不要?
我举起左手。
接生剪从袖里滑出来。
金鳞嵌在剪轴上,天门前的白线纷纷退开。
守生看着那片鳞,喉咙里咯了一声。
你把它藏在簪子里了?
我翻过剪刃。
二十七年。
接生时怕丢,洗剪子时怕磨坏,就一直藏在头上。
他往后退。
娘,剪不得。这是你的仙路!
我向前一步。
也是你的。
他忽然扑过来,两手掐住我的脖子。
我后背撞上天门前的石槛。
风声堵住耳朵,喉骨被他压得发出轻响。
右手抬不起来。
左手的剪子被他按在石上。
他咬着牙,额头的筋一根根顶出来。
你非要毁我!从小到大,你就见不得我好!
我吸不进气。
眼前的白线开始重叠。
他把膝盖顶上我的小腹,伸手来抢剪子。
剪刃刚离开石面,腕上的布带便绷住了。
阿禾打的结,没有松。
我顺着他的力道转过手腕,将剪尖压向自己的右掌。
金鳞碰到赤印。
那道领契印骤然一亮。
守生锁骨里的金线随之绷紧,硬把他拖开半步。
我终于吸进一口风。
嗓子里全是血味。
我扶着石槛站起来。
他跪在索结上,双手捂住胸口。
娘,我不升了。
我不要了,你带我回家。
我没有收剪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手抖得放不稳。
钱也不要了。我给许家,我全给他们。你不是总说,人活着就能改?
我看着他掌上的银子。
小满躺在供桌上时,你能改。
许家拿脚布认手时,你能改。
春娘躺在血里时,你还能改。
他把银子丢了,伸手抱住我的腿。
我是你生的!
我低下头。
所以,是我来。
天门上方,通天索的根露了出来。
没有红结,没有金光。
只有一根细线,连着我掌心的赤印。
我把剪刃扣上去。
守生看见那根线,忽然瘫在索结上。
他的膝盖撑不住,脚后跟不停往下滑。
他抓住我的裙角,哭得说不成句。
娘,娘,我怕。你抱我一下,我小时候……
我想伸手,又把右臂压回身侧。
那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闭合剪刃。
第一下,金线没断。
腕骨震得发麻,剪刃崩出一道缺口。
守生立刻伸手来夺。
我用肩膀撞开他,左手握住剪柄,抵在石槛上,把全身的分量压下去。
金鳞碎了。
通天索断了。
四十八个红结同时松开。
一道道白气从守生胸口抽出,顺着红脚布落回院里。
小满抬起了头。
郑家的孙女哭着喊爹。
赵承业在地上翻滚,指着天上的守生,嘴里只剩断续的骂声。
守生的脸却开始塌下去。
他抓住喉咙,盯着我,嘴唇反复翕动。
不,不该是我……是赵家,是他们逼我……
胸口那条黑线没有散。
许家长子的命回不来了。
那条债,便留在了他的身上。
他伸手抓我,手指还没碰到衣角,整个人便蜷了下去。
娘,救我。
这是他最后一句。
我把断索绕过他的腰,没有让他坠下去。
门内的白线落到我肩上。
断天根者,不得登门。
我跪在石槛边,抱住儿子已没了气息的身体。
听见了。
送我们下去。
【第十章】
落回院里时,鸡还没叫。
阿禾跑过来,先托住我的右手。
她碰到掌心的焦皮,手指缩了一下,又重新捧住。
师父,疼不疼?
我摇头。
再也不会疼了。
她嘴唇抿紧,把我的手塞进自己怀里。
守生躺在我脚边。
身上的旧褂裂了几道口子,露出已经不再起伏的胸膛。
许家媳妇站起来,背着儿子走到他面前。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块红脚布放在守生胸口。
贺婆,他还了?
我点头。
命还了。你家的孩子,回不来了。
她弯下腰,想把儿子重新背稳,又被围布绊住了手。
我伸出左手,替她把结打紧。
她没再看守生。
只对背上的儿子说:回家。锅里还留着你的饭。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郑保长带着县衙的人赶到了。
他鞋底磨穿了,脚趾上沾着泥和血。
捕头进门先看见地上的两个人,又看见满院的病人和田契。
谁报的案?
我抬起左手。
我。
赵承业原本缩在墙根,听见这声,忽然爬了起来。
官爷,她害死自己儿子!她会妖术,你们先抓她!
他想挤到捕头身后,膝盖却撑不住,直接跪在泥里。
小满他爹拿起桌上的卖身纸。
他趁孩子生病,逼我们签的。
郑保长从怀里掏出账簿。
渡口扣着他家的船。船上有银箱,有田契,还有三户没送走的孩子。
赵承业猛地看向他。
你敢动我的船?
郑保长把账簿递给捕头。
你孙子是命,我孙女就不是?
赵家管事被押进院子,脸上沾着河泥。
他看见赵承业,张嘴就喊。
老爷,我什么也没说!他们从暗格里搜出来的!
捕头翻开账簿,又看了看我交出的升仙契。
取右手,焚其身。
他念完,把纸举到赵承业面前。
这也是她编的?
赵承业眼珠转向管事。
是他。他跟贺守生私下做的,我不知情!
管事直接跪了。
老爷,五百两是从您的私库拿的!钥匙在您夫人手里,我哪拿得出来!
赵承业伸手去掐他,被捕快反扭住胳膊。
镣铐扣上。
他看向我,嘴里的话一下换了。
贺婆,我认赔。银子,田,铺子,你要什么都行。
阿禾把打翻的药箱捡起来。
里面那只裂开的药瓶,已经空了。
我问赵承业:许家的儿子,你赔得出吗?
他张着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捕快拉他起来,他的两条腿拖在地上。
出了院门,他还在念。
不该买,不该买……
没人接他的话。
罗春娘被扶出厢房。
她抱着孩子,身上裹着阿禾找来的棉被。
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嘴巴贴住襁褓边。
她婆婆挤过去,伸手要接。
我的孙子,给我看看。
春娘往后退了半步。
二十两呢?
老妇人的手停住。
那是给家里填补窟窿……
春娘把孩子抱紧,转向捕头。
她收钱卖我孩子,我也报案。
老妇人扑上去捂她的嘴。
阿禾挡在前面,掀起自己的袖子。
手背上的伤还在流血。
要说话,去衙门说。这里没人替你按着她。
捕快把老妇人带开。
春娘走到我面前,弯下膝盖。
我用左手托住她的胳膊。
刚生完,别跪。
她没再往下沉,只把孩子送到我眼前。
贺婆,他还没名字。
我看着孩子。
他睡着了,嘴角沾着一点奶,眉头却皱着。
我说:你给他取。
往后他走什么路,也是他自己选。
春娘低下头,拇指擦过孩子的脸。
那就叫安生。
我点了点头。
好好养。
玄衡从排水沟里探出头。
他的伤口还没合拢,尾巴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
阿禾蹲下,把剩余的药倒在布上,替他按住伤口。
他看了看地上的断索,又看向我的手。
后悔吗?
我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
那是当年第一次接生活胎,孩子父亲塞给我的。
我用它压住断索,递给玄衡。
拿回去。往后别给人了。
玄衡没有接。
已经断了,谁也用不了。
我便把索收起来。
捕头走到我面前,让我去衙门录供。
我看了一眼儿子。
先容我把他抬回去。
小满他爹找来门板。
几个汉子过来帮忙。
他们没说好听话,也没替守生求一声轻饶。
只把人放平,拿草席盖住了脸。
我跟着门板往外走。
走到庄门,曾经朝我扔鞋的女人挤出人群。
她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
贺婆,我那时……
我停下。
她把鞋放到地上,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眼瞎。
我没有拿鞋。
你家孩子往后有病,照样来找阿禾。
但今天这巴掌,是你欠自己的。
女人低下头,退到路边。
回到家,院里的接生册还剩一堆灰。
阿禾先跨过门槛,把断了的门板立到墙边。
她拿来一盆水,替我洗左手。
洗到腕上的布结时,她解了很久。
布条被血黏住,拽一下,我的手便跟着抖一下。
她赶紧停住。
我自己来。
我捏住布头,扯开。
接生剪落在盆底,发出一声响。
剪刃缺了一口。
剪轴上的金鳞,只剩碎屑。
阿禾把剪子捞出来,擦干,放到磨刀石上。
师父,还能用。
我坐在门边,看着院中盖了草席的门板。
许久,才点头。
能。
巷口忽然传来跑动声。
一个男人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整句。
贺婆,我媳妇……发动了……头一胎,怕得直哭……
阿禾回头看我。
我把药箱推到她面前。
热水,干布,先看胎位。拿不准,回来叫我。
她背起药箱,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师父,你等我。
我把磨好的剪子放进她手里。
剪尖朝下,别伤着自己。
她握紧了。
晨光照进门槛,我用左手扶住磨刀石,把刃口留下的铁屑一点点冲净。
右手垂在膝上。
再没抬起来。
巷子那头,阿禾已开始交代人烧水。
声音一声比一声稳。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