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斤假茶,我当着马帮的面砸了
四月的思茅,日头一出来就发闷。
青禾号茶仓前的空地上,摊着二十五驮茶。
二十五匹骡马拴在榕树下,尾巴甩得烦。
马帮锅头阿旺叔蹲在茶包边,捏起一撮,先闻,再看,再放进嘴里。
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杆秤。
“沈家姑娘。”阿旺叔说,“这茶,你自己闻。”
我蹲下去。
麻布是新的,缝口的线还没起毛。
我挑开一个角。
茶条索粗,颜色黄得齐整。
太齐整了。
春尖的颜色从来不齐。一株树上采下来的,向阳的深,背阴的浅,杀青的火候差一分,黄就差一层。
我把茶凑到鼻子底下。
先是火气。
火气底下有甜。
甜底下压着一股闷味,像旧棉絮晒过,又收进箱子。
“闻出来了?”阿旺叔问。
“还没有。”
我抓了一撮放进嘴里。
第一口是脆的。
第二口就软了。
好春尖嚼开,先脆后绵,舌根上会回一点凉。这一撮嚼到后头,只剩涩,涩得发木,像嚼柳树皮。
我把茶吐在青石板上。
“阿旺叔,你嚼。”
他嚼了三下,也吐了。
“这茶回过潮。”他说。
风从仓门里穿出来,带着仓底的霉气。
我没接话,弯腰去提那包茶。
一包六十斤,我提不动,就拖着走。
拖到青石板中间,两手一翻。
茶包砸下去,麻布裂了。
茶散了一地。
黄的,褐的,还有一层细长的青片,边上带着锯齿。
场子上静了。
看仓的老周从门口跑过来,伸手要拦。
“姑娘,这茶不能砸,砸了要记损耗!”
“记。”我说,“记在我名下。”
“二爷要问——”
“你让他来问我。”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缩回去了。
赶马的伙计停了手里的绳。
仓门口两个看仓的也直起身。
阿旺叔蹲下去,捻起一片细长的,对着日头看。
“这不是茶。”他说。
“是柳叶。”我说。
他抬眼看我。
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摊在手心,用指头拨开。
“七成春尖,两成陈茶,一成柳叶。”我说,“春尖是今年的,陈茶是去年的。陈茶本来发暗,染过才黄得跟新茶一样。”
我把手心翻过来。
指腹上留了一层黄。
“染过的手,也这样。”
阿旺叔没看我的手,看我的脸。
“你早知道了?”
“我昨天盘过仓。”我说,“今天才知道,有人替我盘过了。”
他不问是谁。
走马帮的人,不问主家的事。
我爹躺在床上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还能自己上茶山,回来鞋底全是红泥。现在他连话都说不整,右手只有三根指头能动。
号里的事,二叔掌了三年。
三年,账面上一年比一年稳。
稳得像一潭水。
水底下有什么,今天我才看见。
我把秤提起来,钩住一包没砸的茶。
秤砣滑到一斤的星上,停住。
“一斤。”我说,“这一斤,我砸给你看。”
我把那包也拖过来,砸在青石板上。
第二声比第一声闷。
阿旺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茶末。
“二十五驮,三千斤。”他说,“我一驮也不接。”
“不接是对的。”我说。
“你爹知道吗?”
“我爹病着。”
“你二叔呢?”
我还没答,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青禾!”
沈万林从仓门那头过来,袍角沾着泥,走得急。
他看见地上的茶,脚步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被门槛绊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说。
“验茶。”
“验茶要砸茶?”
“砸了才验得清。”我说,“二叔,这一包六十斤,里头有六斤柳叶。五包,三百斤。二十五驮里,就这么五包。”
我弯腰捡起一片,递到他面前。
“你闻。”
他不闻。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我看见了。
2 二叔说,赔钱就算了
沈万林把地上的茶末踩了一脚。
“回屋说。”
“就在这儿说。”
场子上还有二十几个人。马帮的伙计,看仓的,门口卖水的婆子也站着。
二叔的脸沉下来。
“青禾,你爹病着,号里的事我掌。”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把账算给你听。”
我从袖子里摸出算盘。
那是我娘留下的,紫檀框,边角磨得发亮。
“正品春尖,一斤一两二钱。”我把算盘放在青石板上,“掺假的成本,一斤四钱。一斤差八钱。”
“五包,三百斤。”我说,“三八二十四,二百四十两。”
场子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二百四十两。”我又说了一遍,“二叔,你打算赔阿旺叔二百四十两,是不是?”
沈万林没接。
“阿旺叔不接。”我说,“二十五驮退回来,三千斤,一斤一两二钱,三千六百两。误了藏区的脚期,明年春天人家不来,青禾号三年的名声,二叔,你算算是多少?”
算盘珠子在我手底下响了一声。
“三百六十两的十倍,还不止。”他自己先说了。
“你还算得快。”
沈万林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青禾,赔他二百四十两,再添二十两脚钱,这事就了了。茶已经装驮,闹到厅里去,对谁都不好。”
“了不了。”
“怎么不了?”
“赔的是钱,坏的是茶。”我说,“茶坏了,赔钱它还是坏的。”
“那你要怎样?”
“我要查。”
“查谁?”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查仓。”我说,“查账。查引。”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
“你一个姑娘家,查什么账。”
“姑娘家不查账。”他说,“姑娘家只等着嫁人。”
“那二叔给我找一户人家。”
“你——”
“找不着,我就自己查。”
“我爹教我看账的时候,二叔还在跑外山。”
这句话落下去,场子上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万林的脸红了一层。
“三天。”我说,“三天内,我把掺假的人找出来,交给商会,交给厅里。三天内找不出来,这二百四十两我赔,连同三千六百两的退货,我一个人的错。”
“你赔得起?”
“我娘留了东西给我。”我说,“赔得起。”
其实我那时还不知道娘留了什么。
我只是不能退。
二叔看着我,看了很久。
“三天。”他说,“三天后,你查不出来,这号你就别管了。”
“查不出来,我自己走。”
阿旺叔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三天,我等。”
沈万林转过头。
“阿旺,这是我们家的事。”
“茶是我们马帮要驮的。”阿旺叔说,“茶不干净,我的骡子不驮。三天后我来,茶干净,我驮走;茶不干净,我走。”
他说完,蹲下去,把地上那五包散茶一包一包收拢。
“这五包,封了。”他说,“这五包里有柳叶,是证。谁也别动。”
秦先生从仓门里出来,手里捧着账,走得很慢。
“东家二爷。”他先叫沈万林,再转向我,“姑娘。”
“秦叔。”
“这茶,封是可以封的。”他说,“只是封了茶,账上就得记一笔损耗。记了损耗,月底盘账,数就对不上了。”
“那就对不上。”
“记多少?”我问。
“八百斤。”
“八百斤?”我看着他,“五包,三百斤。怎么记八百?”
秦先生的眼神闪了一下。
“凑整。”他说。
“凑整凑到八百。”我说,“秦叔,你这整,凑得巧。”
秦先生的手指在账本边上敲了两下。
“姑娘,账这东西,看的是墨,不是眼。”
“我今天不看墨。”我说,“我看包。”
阿旺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印泥,用拇指按了按,在那五包的麻布上各按一个手印。
红手印按在黄麻布上,很显眼。
阿旺叔把印泥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姑娘,三天,别熬坏了。”
“熬不坏。”
“三天。”他说。
“三天。”我说。
3 茶引上的第七号
夜里的账房只有一盏灯。
灯芯剪得太短,光只照到桌面上。
我把引箱搬出来。
箱是樟木的,锁是铜的,钥匙一直挂在爹的书房里。
三十道引,牛皮纸包着,一道一张,长一尺二,宽八寸。
引上有骑缝印,半个印在引上,半个印在存根上,撕开就对得上。
本季领的是茶字第七号,到第三十六号。
一道引,一百斤。三十道,三千斤。
引纸是官造的,摸着糙,对着灯看,纸里有帘纹。
厅里的规矩,一引对一票,票在茶在。
票没了,茶就是私茶。
私茶一斤,罚银二两。
三千斤私茶,罚六千两。
我一张一张看。
第七号。
第十一号。
第十九号。
这三张的右上角都剪了一个斜口,剪口上盖着一个小小的“缴”字戳,日子是三月十七。
缴销的引要剪角。
剪了角,就是死引。
死引不能再贩茶。
用死引贩茶,比贩私茶还重一等。
私茶是躲,死引是骗。
躲的人罚银,骗的人坐牢。
我把出货簿翻开。
四月里的第一笔,抄的引号是茶字第七号。
第二笔,第十一号。
第三笔,第十九号。
抄号的是小楷,横平竖直,收笔带一点钩。
秦先生的字。
批红的是二叔。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对着灯看。
一张是三月十七的缴销簿,一张是四月的出货簿。
同一个号,隔了半个月,用两回。
我坐在凳子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外面有虫叫。
我把缴销簿翻到三月,一页一页看。
三十道引,缴了八道。
剪角的只有三道。
其余五道是整张缴的,角还留着。
为什么三道剪角,五道不剪?
我把那五道抽出来看。
存根还在。
引不在。
引纸被撕走了,只剩存根。
撕走的引,可以再填一张。填了,还是原来那个号。
我把这五道号也抄下来。
八道缴销的引,三道剪角,五道只剩存根。
这半年,青禾号用过的死引,至少八道。
八百斤。
我手停在纸上。
八百斤。
这个数在心里滚了一圈,滚得我手心发凉。
门响了一下。
秦先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姑娘,夜深了。”
“秦叔。”我把簿子合上,“第七号的引,三月十七缴了,四月又用。”
他把茶放在桌角。
“引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活了,引也不能活。”
“姑娘。”秦先生坐下,声音很轻,“有些账,看得太清,就过不了日子了。”
“我不过日子。”我说,“我过季。”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爹说什么?”
“他说,茶是给人喝的,账是给人看的。”秦先生把茶往我这边推了推,“他没说,账是给官看的。”
“官不看账,官看引。”
“所以引才要紧。”他说。
这句话像是提醒,又像是别的。
我把抄好的号折起来,塞进袖子。
“秦叔,抄号的是你的字。”
“是我抄的。”
“批红的是二叔。”
“是二爷批的。”
“你为什么不拦?”
秦先生端起那碗茶,自己喝了一口。
“我拦过。”他说,“三月里,我拦过一回。二爷说,就这一季,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就是还有下一回。”
他不说话了。
灯芯爆了一下。
“姑娘。”他站起来,“盘点那日,你若要盘,我来开仓。”
“你不怕?”
“我怕。”他说,“可我记了三十年账,总不能到老了,记一本自己都不敢看的账。”
他走了。
我把三十道引按号排好,重新包进牛皮纸。
第七号那张,我抽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剪了角的引,一张一张往下掉。
4 栀子染过的陈茶
天刚亮,我在后院支了七只白瓷碗。
石桌上摆七个样包,每个包里三钱的茶。
五个样,是从那五包假茶里取的。
两个样,是仓东正品垛上取的。
灶上的水刚开,我提着壶,晾到蟹眼。
第三碗到第五碗,是从那五包里取的。
第六碗第七碗,是正品。
第一碗,注水,盖碗,三息起汤。
汤是清的,黄里带一点绿。
第二碗一样。
第三碗,汤色黄得亮,亮得有点浮,像灯照在油上。
第四碗,黄里发浑。
第五碗,浑得更厉害,碗底有一层细末。
第六碗,正品,黄绿,清。
第七碗,正品,黄绿,清。
我把七只碗排成一排,等汤冷。
冷了的汤,最会说真话。
一炷香后,第三、第四、第五碗的汤面上,浮起一圈灰。
像旧墙上的水印。
正品那两碗,汤面是平的,只有一点茶毫。
我把七只碗端到日头底下。
黄就是黄,绿就是绿。
染的黄,见了日头就发灰。
我把第三碗的叶底倒在白瓷碟上。
叶子是黄的,黄得死,不带一点活气。
我用指头一捻。
捻开了,是渣。
正品的叶底,我捻过千百回。软的,有筋,捻开成一团,不会散。
陈茶的叶底,一捻就断。
断口是齐的,没有筋。
第五碗的叶底里,我挑出三片细长的。
叶脉是直的,从根到尖,一条主脉,两边没有分叉。边上有一排细齿,齿尖朝上。
柳叶。
我把这三片摊在碟子边上。
我又取一片,放在灯上烧。
烧出来的味是青的,像春天烧荒。
茶叶烧出来是焦糖味,带一点烟。
两种味,不一样。
最后是那层黄。
我捏了一撮湿茶,在白瓷碟底上蹭。
蹭过的地方,留了一道黄痕。
不是茶汤的黄。茶汤的黄会淡,会散。这道黄是死的,沾在瓷上,要用指甲刮。
我把指头举到窗前。
指腹上有一层黄,指甲缝里也是。
昨晚洗过两回手,还在。
“姑娘。”
岩三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竹筛。
他看见我举着的手,走过来,低头看。
“你这是染茶的手。”
“我没染。”
“我知道你没染。”他说,“我是说,这手上的黄,跟染茶的人一样。”
他把竹筛放下,捏了一点湿茶,在指头上搓了搓。
“栀子。”他说,“栀子研成末,煮水,放凉。一斤陈茶,用二钱栀子,拌湿了闷一夜,第二天上烘。烘到七成干,颜色就定住了。”
“烘过之后,还闻得出来吗?”
“闻不出。”他说,“栀子味淡,一烘就散。可它骗不过舌头,也骗不过手。”
岩三从竹筛里抓了一把,握紧,松开。
茶团不散。
“含水三成。”他说,“晒青要晒到一成二才收仓。三成的茶,入仓三天就发热,七天就霉。”
“那批茶烘过。”
“烘过也压不住。”他说,“外干内湿。你看它表面干,手心一握,还是软的。”
他把自己的手摊开。
掌心干净,指缝干净。
“我三月二十二,被二爷支去后山修灶。”他说,“那夜烘房不是我守的。”
“谁守的?”
“沈贵。”
这个名字落下来,院子里静了一瞬。
我想起前天沈贵给我爹送药,端碗的那只手。
指甲缝里,也是黄的。
“岩三叔。”我说,“这碗汤,这片叶底,我要封起来。”
“封。”
我从柜里取油纸,把第三碗的汤倒进一只小瓷瓶,用蜡封了口。
叶底晾干,夹在两张油纸中间。
“你按个手印。”
岩三在油纸上按了。
红手印按在油纸上,洇开一点。
“姑娘。”他说,“你娘在的时候,烘房的门是不上锁的。”
“现在上锁了。”
“锁是防外人的。”他说,“可这回,贼在里头。”
5 账房先生的两本账
午后,我封了仓。
仓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我爹的印。
印是我从书房拿的。铜印,印钮上磨得发亮,一直压在一本《茶经》底下。
秦先生站在仓门口,拦了一下。
“姑娘,盘存要掌事画押。”
“我爹的印在这儿。”
“印是印,人是人。”
“印比人大。”我说,“这是厅里立的规矩。东家的印,掌事也得认。”
秦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没再拦。
商会的中人周掌柜来了,阿旺叔也来了。
看仓的搬来长凳,一包一包往下卸。
一垛二十包,一包六十斤。
账上写着,存茶八百斤。
八百斤,是十三包零二十斤。
我们从东垛数到西垛。
东垛空的。
西垛空的。
仓底只有三包散茶,是扫起来的碎末,不成包。
“多少?”周掌柜问。
“零。”
“一包也没有?”
“一包也没有。”
秦先生站在墙边,脸白得像纸。
仓里的伙计都低着头。
搬包的手停在半空,谁也不敢放下。
一包六十斤,压在手上,压得胳膊发抖。
“放下。”我说。
三个人才把包放下。
“数清了没有?”
“清了。”其中一个说。
“多少?”
“零。”
“账呢?”
他把外账捧过来。
外账上,本季收茶三千斤,发马帮三千斤,存零。
“外账存零。”我说,“内账呢?”
秦先生不答。
“秦叔,内账。”
他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本。
封皮是一样的青布,只是薄一些。
本子比外账新,边角还没磨圆。
翻开,墨色也新。
我翻开。
本季收茶三千八百斤,发马帮三千斤,存八百斤。
引的位置,写着三十八引。
“三十引,三千斤。”我说,“三十八引,三千八百斤。多出来的八引,八百斤,是哪儿来的?”
“是收青的时候,多收的。”
“多收的茶,谁去收的?”
“二爷自己去的。”
“收据呢?”
“没有收据。”他说,“茶农按手印。”
“多收了,引呢?”
“引是后补的。”
“补的哪几号?”
他不说。
“秦叔。”我把两本账并排放,“同一座仓,同一天,外账存零,内账存八百。八百斤茶,长脚了?”
“姑娘,账有内外——”
“我知道账有内外。”我打断他,“外账给我爹看,内账给我二叔看。我爹看的是零,二叔看的是八百。那八百斤,卖给了谁?”
仓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骡子打响鼻。
周掌柜咳了一声。
“沈姑娘,这是你们号里的事,我一个外人——”
“周叔,你不是外人。”我说,“你是商会的中人。今天这单子,你画了押,将来厅里问起来,你是证。”
周掌柜看了看秦先生,又看了看我。
他把单子接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少了八百斤。”他说,“这单子我画。”
周掌柜把单子吹干,折好,递给我一份。
“沈姑娘,这单子我留一份。”他说,“不是不信你,是这数太大。”
“周叔留着。”我说,“将来对上,多一个人记得。”
秦先生的手在抖。
“秦叔。”我说,“我给你三天。三天内,你把内账抄一份给我。我不提你的名字。”
“二爷那边——”
“二爷那边,我去说。”
“姑娘。”他忽然抬头,“你爹病着,你别把他气着。”
“我爹要是知道号里少了八百斤茶,才会气着。”
秦先生低下头。
我把他那本内账合上,推回去。
“这本你收好。”我说,“三天后,我要一份抄本,一个字不能少。”
他接了。
手指碰到账本的时候,抖得更厉害。
“姑娘。”他忽然又说,“二爷今早,让人去后山挑了两担石灰。”
“石灰做什么?”
“说是补墙。”他说,“仓后的墙,潮。”
我心里记下这一笔。
补墙不用两担石灰。
补墙也不用赶在封仓这一天。
6 马帮锅头的舌头
第二天一早,我在仓前摆了三只碗。
碗底不写字。
我背过身,让阿六装茶。
甲碗,今年三月头采的春尖。
乙碗,去年谷雨前的陈茶,用栀子染过。
丙碗,那五包里的假茶。
阿六装完,把三只碗端到石桌上,碗沿上贴了红纸,写着甲乙丙。
阿旺叔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盲品?”
“盲品。”
“你不说,我也不问。”他坐下,“我只说舌头尝出来的。”
他先端甲碗。
不喝,先闻。
闻了很久,闻了碗沿,又闻碗底。
然后他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不咽。
“三月头采。”他说,“杀青是当天下的锅,摊晾没超过两个时辰。这茶有山气。”
“什么山?”
“倚邦。”他说,“半坡的。”
我心里一跳。
“半坡的茶,涩得轻,回甘慢。”他说,“你别急着卖,放三个月,甜就出来了。”
“藏区要的不是细茶。”他又说,“要压得紧、熬得住的茶。你这批春尖,条索好,压砖容易散。掺了柳叶,倒压得紧,可熬出来是浑的。”
“所以你们收茶,先看熬。”
“先看熬,再看价。”他说,“茶是给牦牛背上的人喝的,不是给堂屋里的人看的。”
他把甲碗放下,端乙碗。
闻了一下,眉头就皱了。
喝一口,含住,舌头顶着上颚,动了两下。
“回潮。”他说,“去年谷雨前的。仓里放过一个夏,受过潮,后来又烘过一回。”
“烘过还尝得出?”
“烘得掉水,烘不掉味。”他说,“这茶的骨头是软的。”
他放下乙碗,端丙碗。
这一碗他闻得最久。
喝一口,没含住,直接吐在青石板上。
“寡。”
“怎么个寡法?”
“茶有茶骨。”他说,“好茶在舌头上站着,这茶在舌头上趴着。还有一样东西,不是茶,舌头上一过,发毛。”
“柳叶。”
“你说是就是。”他说,“我只说发毛。”
“发毛的茶,藏区的人一喝就吐。”他说,“他们不讲价,讲命。喝了坏茶,走不出雪山。”
“所以你的舌头,是替他们尝的。”
“是替他们尝的。”他说,“也是替我自己。我的骡子,我的弟兄,都在这条道上。”
三只碗,他说的都对。
我把碗底的纸揭开。
甲乙丙,一张不差。
阿旺叔看着那三张纸,笑了一下。
“姑娘,你这是考我。”
“我是求您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三碗,您当着马帮弟兄的面,再说一遍。”
他往仓门口看了一眼。
二十几个伙计正在卸鞍,听见了,都停下手。
阿旺叔站起来,走到场子中间。
“甲碗,今年三月头采,倚邦半坡。”他说,“乙碗,去年谷雨前的陈茶,回过潮。丙碗,掺了不是茶的东西。”
伙计们不说话。
“我走藏区三十年。”阿旺叔说,“我的舌头,就是秤。这秤今天称出来,青禾号这二十五驮里,有五包是坏的。”
“五包。”他又说了一遍。
“三天后你要三百斤好茶补上。”他说,“仓里还有没有?”
“只剩碎茶。”
“那就上山。”他说,“三天,够你跑一趟倚邦。”
“来回四天。”
“那就跑两天。”他说,“马帮的人,一天当两天用。”
“阿旺叔。”我说,“三天。”
“我记得。”他说,“三天后,日头到仓顶,我来。茶干净,我驮走。茶不干净,我走。我的骡子不驮脏货。”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姑娘。”
“嗯。”
“你的茶里,有一样好东西。”
“什么?”
“你敢砸。”他说,“我走了三十年,见过赔笑的掌柜,见过跪下的掌柜,没见过砸自家茶的。”
他说完就走了。
场子上只剩三只空碗。
日头照在碗沿上,甲乙丙三张红纸,被风掀起一个角。
我把三只碗收进木匣,连碗带底纸,一并封了。
7 雨夜,茶仓进了水
那一夜我本来睡不着。
三天之期,只剩一天。
阿旺叔的骡子还在城外,二叔的账还在柜里,第七号那道死引,还压在我枕头底下。
三更,雷把我惊醒。
门被拍得响。
“姑娘!仓里进水了!”
是阿六的声音。
我披衣起来,提着灯往外走。
雨打在脸上,像撒豆子。
仓门半开着。
门口的封条断了一边,湿哒哒地垂着。
我跨进去。
水到脚背。
不是漫进来的水。
漫进来的水,先到门槛,再往里走,地上会带泥。
这水清。
清得能看见青砖的缝。
我举灯照墙。
墙上有一道水痕,一尺二高。
再往上,是干的。
我数堆码。
十二层。
下三层湿。
第四层往上,是干的。
可最上面三层,茶包上有霉。
白霜一层,薄薄的,长在包顶。
我伸手去摸。
干的。
指头一搓,霉粉掉下来,像面粉。
我又摸下面的湿包。
湿包上的霉是青的,黏的,一摸一手。
不对。
水是从下往上淹的,霉该从下往上长。
可上层的霉是白的,干的,长在包顶。
下层的霉是青的,湿的,长在包底。
两种霉,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白霉要五天。
青霉三天。
我站在水里,一时没动。
“岩三叔呢?”我问。
“在后头。”
“叫他来。”
岩三来了,裤脚卷到膝盖。
他抓了一把上层的茶,握紧,松开。
茶团散了。
“含水一成八。”他说,“这是干过头,又回过潮的。”
他又抓下层的。
握紧,松开,茶团不散。
“两成四。”他说,“这是新水。”
“上层比下层干?”
“干。”他说,“上层是旧潮,后来烘过,没烘透。下层是新水,昨夜才进的。”
我举灯照包顶。
霉斑是从包顶往下走的,一圈一圈,像泼上去的。
“岩三叔。”我说,“若是水漫进来,霉该长在包底。”
“该长在包底。”
“若是昨夜这场水,霉不该一夜长成白霜。”
“不该。”
我把灯放低,照地面。
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没泡开。
“这水不是从外头进来的。”我说,“是有人从门口泼的。”
“泼水做什么?”
“做样子。”我说,“让人以为茶是遭了雨,不是坏了。”
岩三没说话。
我绕到仓后。
仓后有一条排水沟,沟口堆着两担石灰。
石灰是新的,白得刺眼。
沟被石灰堵死了。
雨水排不出去,全积在仓里。
我伸手抓了一把石灰。
石灰底下是湿的,湿得很深。
我捏碎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
石灰里有一点霉味。
那是仓里的味。
“石灰不是补墙的。”我说,“是堵沟的。”
“堵沟做什么?”
“沟一通,水就退了。水一退,水痕就只有三寸。”我说,“堵了沟,水才能积到一尺二。”
岩三看着我。
“姑娘,这是有人算好的。”
“算好的。”我说。
仓后传来脚步声。
沈贵从后门进来,袖口湿到肘上。
“姑娘,夜里凉。”
“你在这儿做什么?”
“关窗。”他说,“雨大,窗没关严。”
“窗在哪?”
“仓后墙上。”
“多高?”
“一丈二。”
“你够得着?”
他愣了一下。
“搬梯子。”
“梯子呢?”
“在仓后。”
我让阿六去看。
阿六回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姑娘,梯子上有红泥。”
“后山那种红泥?”
“是。”
沈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
“沈贵。”我说,“你袖口湿到肘,是关窗溅的?”
“是。”
“窗一丈二高,雨是斜的。你关窗,袖口该湿在肩,不该湿在肘。”
他不说话。
“手伸出来。”
他不伸。
阿旺叔的两个伙计从门外进来,站在他两边。
“手伸出来。”我又说了一遍。
沈贵把手伸出来。
指甲缝里,是黄的。
我举灯照。
“栀子染的。”我说,“染了五天,还没洗干净。”
沈贵的手开始抖。
“姑娘,我——”
“我不问你。”我说,“你留着话,到祠堂上说。”
我转身对阿六说。
“换锁。封条重贴。今夜你和我,守到天亮。”
“姑娘,你回去歇着。”
“我不歇。”我说,“这仓里的茶,今夜再少一两,明日就说不清了。”
雨下到天亮才停。
天亮时,我把量水痕的麻绳收起来。
绳上打了三个结,一个结一尺。
水痕在一尺二的地方。
我在绳上写了日子,让岩三和阿六都按了手印。
石灰也装了一小袋,封了口。
那一袋石灰,比什么都重。
8 我娘的嫁妆里有一张旧契
雨停了,屋里的潮气还没散。
我回房,开了娘的那口樟木箱。
箱子在床后,落了灰。
锁是旧的,钥匙一直挂在我脖子上。
箱里有三样东西。
一件旧袄,蓝布面,袖口磨破了。
一只银镯,很细,没有花纹。
一叠纸,用红绳捆着。
我把纸解开。
最上面是几张花样,是娘画的茶包样子。
下面是一张契。
纸已发黄,边角卷起来,展开的时候有脆响。
契上写着,倚邦山半坡,三十亩,四至清楚。东至溪,西至石岩,南至老茶树,北至小路。
契上按着官印。
红印已经淡了,可印文还看得清。
我把契摊在膝上,坐了很久。
娘去世那年,我九岁。
她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箱子里有东西,等你撑不住的时候再开。
我那时候以为,箱子里是银。
现在我知道,箱子里是地。
娘嫁过来的时候,只带了这一箱东西。
她常说,茶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那时候不懂。
我以为她说的是茶。
现在我知道了。
她说的是一块地。地在那儿,谁也搬不走。
我抱着契,去了爹的房里。
爹躺着,眼睛睁着。
他看见我,眼珠动了一下。
“爹。”我把契摊在他枕边,“娘留了三十亩山。”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有三根指头能动。
他把手挪到契上,按住。
按了很久。
“青……禾。”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山……在。”
“在。”我说。
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眼角有泪。
我给他擦了。
“爹,我要用这三十亩,补领十引。”
他看着我。
“十引,一千斤。”我说,“够了。”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我回房,把契抄了一份。
原件缝进那件旧袄的夹层里,缝得很密。
抄本揣在身上。
天一亮,我去了厅里。
管引的吏目姓何,五十来岁,眼睛很小。
“园户补引?”他把抄本翻来覆去看,“你家的引,本季领过了。”
“领过的是青禾号的。”我说,“这三十亩,是我娘的陪嫁,立的是园户的名。”
“园户的名,也要有契。”
“契在这儿。”
“原件呢?”
“原件在箱子里。”我说,“契不离箱,这是规矩。”
何吏目看了我一眼。
“你懂规矩。”
“我爹教的。”
他翻开簿子,拿笔蘸墨。
“补几引?”
“十引。”
“十引,一千斤。”他写下去,“茶字第三十七号,到第四十六号。”
“谢何叔。”
“别谢我。”他说,“引是死的,茶是活的。你收了茶,卖不出去,引就白领了。”
“卖得出去。”
“卖给谁?”
“马帮。”
他抬起头。
“阿旺的帮?”
“是。”
他笑了一下。
“阿旺那个人,舌头比官印还硬。”他说,“他肯收你的茶,说明你的茶干净。”
“我的茶干净。”
“那就好。”他把引递给我,“十引,三个月内缴销。别学有些人,缴了的引,还拿出来用。”
我接过引,手指紧了一下。
“何叔见过这样的人?”
“见过。”他说,“思茅这地方,年年有。”
他不说名字。
我也不问。
出了厅门,日头正毒。
我把十道引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叠热炭。
回到号里,阿旺叔已经在仓前等着。
“日头到仓顶了。”他说。
“茶还没齐。”我说,“差三百斤。”
“我知道。”
“给我半天。”
他看了我一眼。
“半天。”
我带上岩三,骑骡上倚邦山。
半坡的茶地,荒了两年,茶树还在。
我娘的名字,刻在地界石上。
石上的字被苔盖了,我用手抠开。
杨老六是娘当年的佃户,六十多了,背驼。
“姑娘。”他叫我,“你娘的地,我一直看着。”
“杨伯。”我说,“我要三百斤春尖,去年的存茶也行,要干净。”
“有。”他说,“去年的,我留着没卖。云绮号压价,我没卖。”
“多少?”
“三百二十斤。”
“多少银?”
“一两二钱一斤。”他说,“三百八十四两。”
“我现在没这么多。”
“你娘的地在这儿。”他说,“茶你先拉走,秋后结。”
“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他笑,“地跑不了。”
三百二十斤茶,装了两驮。
下山的时候,日头偏西。
到仓前,阿旺叔还在。
他看了看茶包,挑开一个角。
闻,看,嚼。
“干净。”他说。
“够不够?”
“够。”
他让人把五包假茶搬出来,堆在空地上。
“这五包,我带走。”他说,“到了藏区,我把它倒在路边,让过路的人看。”
“看什么?”
“看假茶是什么样。”他说,“也看青禾号的姑娘,敢不敢认。”
马帮走的时候,铃响了一路。
我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二十五驮茶出了城。
二叔站在祠堂门口,没过来。
那天夜里,我把十道新引摊在桌上。
第七号那道,还压在枕头底下。
一道是死的,一道是活的。
我把死的和活的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9 收茶季,我把价格抬了三成
谷雨前,春尾的茶下来了。
云绮号的收茶牌子挂在城门口。
八钱一斤,赊账,三节后结。
我在牌子旁边,挂了我自己的。
一两零四分,现银,当日结。
八钱的三成,是二钱四。
八钱加二钱四,一两零四分。
我把这笔账写在牌子上,一笔一笔写清楚。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沈家姑娘,你这价,是要赔的。”
“我赔得起。”
“云绮号收八钱,你收一两零四分,你收三天,茶价就乱了。”
“乱三天。”我说,“第四天,我挂七钱。”
“七钱?比云绮号还低?”
“对。”
“你前三天赔的,后三天赚回来?”
“赚不回来。”我说,“前三天我收好茶,后三天我收别人的剩茶。”
“那你图什么?”
“图云绮号这三天收不到茶。”
围着我的人笑起来。
笑完了,有人把茶篓往前挪。
“沈姑娘,我这茶,你验验。”
我抓了一把,闻,看,嚼。
“蛮砖的尾春。”我说,“火候轻了,回去再烘一遍。”
“你收不收?”
“收。”我说,“一斤一两零四分。”
“现银?”
“现银。”
我把银箱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日头一照,晃眼。
一个老妇人背着半篓茶来,篓底垫着芭蕉叶。
“姑娘,我这茶不多,三十斤。”
我抓了一把,闻。
“倚邦的。”
“是。”
“自家采的?”
“自家。”她说,“我儿子上山采的,脚崴了,我背下来。”
我看了看她的鞋。
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头。
“三十五斤。”我说,“连篓一起称。”
“篓不算钱。”
“算。”我说,“篓也是钱买的。”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那天下午,我收了六百斤。
第二天,云绮号的人来了。
三个,领头的是二掌柜,姓吴。
“沈姑娘。”吴二掌柜说,“你这价,是跟我们号过不去。”
“我不跟谁过不去。”我说,“我收我的茶。”
“行有行规。”
“行规里有一条。”我说,“现银优先。你们赊账,我现银,茶农愿意卖给谁,是茶农的事。”
“你这是搅市。”
“吴二叔。”我说,“去年秋,你们号收茶,赊三个月,最后折成茶票,一张茶票只兑七成。这事,行规里怎么说?”
吴二掌柜的脸变了。
“那是旧事。”
“旧事也是事。”我说,“茶农记得。”
围观的人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吴二掌柜看了那人一眼,转身走了。
第三天,陆云绮来了。
她穿一身青,带了两个人,不带秤。
她走到我的茶堆前,蹲下去,抓了一把。
闻,看,嚼。
嚼完,把茶吐在手心,看了看,才丢掉。
“蛮砖的尾春。”她说。
“是。”
“火候轻。”
“是。”
“你收进来,自己再烘。”
“是。”
她站起来,看着我。
“沈青禾,你这价,收三天就要赔。”
“我只收三天。”
“第四天呢?”
“第四天挂七钱。”我说,“你要收,就来收。”
她笑了一下。
“你是要我这三天没茶收。”
“我是要你第四天来买我的。”
她看了我很久。
“你手里有多少?”
“一千二百斤。”
“我买三百斤。”
“一两五钱。”
“你收一两零四分,卖我一两五钱?”
“我烘过。”我说,“烘一斤,费炭三分,费工两分。我还要赚。”
她算了一下。
“成。”
“现银。”
“现银。”
她让人抬银子来,当场点清。
三百斤,四百五十两。
我收一斤一两零四分,卖一斤一两五钱。
三百斤,赚一百三十八两。
我把这笔银子单独装了一个布袋,写上日子。
那是号里第一笔,不掺假的银。
不多。
可这是我第一笔,用我自己的山、我自己的引、我自己的价,赚来的钱。
陆云绮走的时候,回头看我。
“沈青禾。”
“嗯。”
“你的秤准吗?”
“准。”
“那明年我带我的秤来。”
“带。”
她走了。
阿六凑过来,小声问。
“姑娘,她怎么肯买你的?”
“她不是肯买我的。”我说,“她是肯认账。”
“认什么账?”
“认这三天,她收不到茶。”
阿六挠头。
“那她还笑?”
“她输了三天,没输一年。”我说,“这种人,不好对付。”
那天夜里,我把一千二百斤茶分成两堆。
一堆压砖,一堆存散。
压砖的模子是借的,一块砖五斤,压二十块,一百斤。
一千二百斤,能压二百四十块砖。
一块砖运到藏区,能换四斤酥油。
这笔账我没写下来。
写下来,怕自己夜里睡不着。
10 云绮号的掌柜来提亲
第五天,媒人来了。
穿红戴绿,进门就笑。
“给沈家姑娘道喜。”
我坐在堂上,没起身。
“什么喜?”
“陆家托我来。”她说,“云绮号的陆掌柜,看上姑娘了。”
堂上的人都看她。
二叔坐在旁边,端着茶,没说话。
“聘礼单子呢?”我说。
媒人愣了一下。
“姑娘要看单子?”
“看。”
“这……”
“念。”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展开。
“白银八百两。”
“铺面两间,思茅正街。”
“茶二十担。”
“绸缎二十匹。”
“金镯一对。”
“另,合号经营。”
她念到合号经营,停了一下。
“念下去。”
“合号之后,青禾号归云绮号统一经营,账目合流,沈万林为掌事。”
堂上静了。
二叔放下茶碗。
“青禾,这是好事。”
“二叔,你先别急。”我说,“我把单子折一折。”
我让人取算盘。
“白银八百两。”我拨了一下,“按春尖一两二钱一斤算,六百六十六斤,余八钱。”
“铺面两间,年租八十两,折六十六斤。”
“茶二十担,两千斤,二十引,折银两千四百两。”
“金镯一对,退原物。绸缎二十匹,退原物。”
我把算盘一推。
“八百两,加两千四百两,加八十两。”我说,“三千二百八十两。”
“三千二百八十两,买我的号,买我的山,买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
“我的名字不卖。”
媒人的笑僵在脸上。
“姑娘,这可是陆家。”
“我知道是陆家。”我说,“你回去告诉陆掌柜,单子我念完了,一条一条折成茶价,一条一条退回去。银子原封,茶原包,绸缎原箱,金镯原盒。”
“姑娘,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说,提亲不许退?”
“这……”
“规矩里还有一条。”我说,“聘礼退了,亲事就算了。这也是规矩。”
媒人看向二叔。
二叔没看她。
他看着算盘。
“三千二百八十两。”他说,“青禾,你这账,比我还快。”
“二叔,这账不难。”我说,“难的是把数目念出来。”
“二叔。”我说,“你早知道了?”
“我……”
“单子上写着,合号之后,你做掌事。”我说,“二叔,你不是嫁侄女,你是卖号。”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是为了号里!”
“号里少了八百斤茶,银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媒人趁这个空,抱着红纸往外走。
“单子留下。”我说。
她站住,把红纸放在桌上,走了。
那天下午,我让人把聘礼抬回陆家。
八抬,原样。
街上的人跟着看。
有人问:“沈姑娘,这么多聘礼,你真不退?”
“真退。”
“陆家有钱。”
“我有茶。”
走到云绮号门口,我让阿六把单子念了一遍。
念完,把单子贴在门柱上。
“沈家姑娘退聘,一条一条,折价退清,从此两无干系。”阿六念。
陆家的门开了,又关了。
二叔追到街口。
“青禾,你把陆家得罪了,明年春茶谁买?”
“马帮买。”
“马帮能买多少?”
“买多少,我卖多少。”我说,“二叔,我宁可少卖,也不卖号。”
那天夜里,陆云绮来了。
一个人,没带人。
“这门亲,是我爹的主意。”她说。
“你知道单子上写着合号?”
“知道。”
“你愿意?”
“我不愿意。”她说,“可我也没拦。”
“为什么不拦?”
“我想看看你怎么退。”她说,“我爹说,女子掌不了号。我说,那得看是谁。”
她坐下,自己倒了一碗茶。
“沈青禾,你要是收了银子再退婚,你就是贪。”
“我没收。”
“所以你不是贪。”她喝了一口,“你是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是穷。”
她笑了。
“你穷?你有一千二百斤茶。”
“我把茶卖了才有银。”我说,“银是茶换的,茶是山长的,山是我娘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
她放下碗。
“我爹这一步,走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他以为,你会像别家姑娘一样,先看银子,后看单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青禾。”
“嗯。”
“我不喜欢你。”
“我也不喜欢你。”
“可我看得起你。”她说,“思茅这么多号,只有你敢把一张聘礼单,折成茶价。”
11 祠堂里,我把账念了一遍
祠堂的门开了半扇。
族老来了三位,坐在上首。
二叔坐在左边,秦先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两本账。
阿旺叔站在门口,没进来。
“外姓人不入祠。”族老说。
“他不是外人。”我说,“他是证人。”
族老看了阿旺叔一眼,点了头。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
缴销簿,出货簿,外账,内账,盘点单,封了蜡的瓷瓶,两片油纸包的叶底,一根打了三个结的麻绳,一小袋石灰。
“第一件,引。”
我翻开缴销簿。
“本季领引三十道,茶字第七号至第三十六号。三月十七,缴销八道。其中三道剪角,五道只剩存根。”
“四月出货簿上,第七号、第十一号、第十九号,三道死引,又用了一回。”
“第七号那道,用在马帮那批货上。三百斤假茶,就是这道引放出去的。”
族老们凑近看。
“第二件,账。”
我把两本账并排。
“外账,收茶三千斤,发三千斤,存零。内账,收茶三千八百斤,发三千斤,存八百斤。”
“三十引,三千斤。三十八引,三千八百斤。多出的八引,八百斤。”
“盘点那日,仓里一包正品也没有。八百斤,没了。”
“八百斤,一两二钱一斤。”我说,“九百六十两。”
“九百六十两,不在号里,不在账上。二叔,银在哪儿?”
沈万林站起来。
“那八百斤,是周转。”
“周转给谁?”
“私茶贩。”
“没有引的茶,卖私贩,是犯法的。”
“思茅哪家不卖?”
“哪家卖,我不管。”我说,“青禾号卖了,我就得管。”
“第三件,手。”
我把瓷瓶打开,倒出一点汤,又把叶底摊开。
“这是那五包里的茶。汤冷之后,起灰环。叶底死黄,一捻成渣。里头掺着柳叶,叶脉直,边有细齿。”
“陈茶用栀子水染过。染一斤陈茶,用二钱栀子。染过的手,指甲缝里是死黄,三天洗不掉。”
我看向门口。
“沈贵。”
沈贵被带上来。
他把手伸出来。
十根手指,指甲缝里都是黄的。
“这是染茶的手。”我说,“三月二十二那夜,烘房是他守的。那一夜,岩三叔被支去后山修灶。”
“第四件,水。”
我把麻绳举起来。
“雨夜那日,墙上的水痕,一尺二。十二层堆码,只湿了下三层。可最上面三层,长着白霉。”
“白霉要五天,青霉要三天。上层的霉是白的,干的,长在包顶。下层的霉是青的,湿的,长在包底。”
“若是水漫进来,霉该从底往上长。可上层的霉,是从上往下泼出来的。”
“仓后那条排水沟,被两担石灰堵死。堵了沟,水才积到一尺二。”
我把那袋石灰放在桌上。
“那场雨,是做样子的。”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秦先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
他把内账捧到供桌上。
“这账是我记的。外账给东家看,内账给二爷看。八引的号,是二爷让我补的。补的是缴过销的旧号。”
“我记了三十年账。”他说,“头一回,念给全族听。”
沈万林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万林。”族老说,“你有什么话说?”
“我为号里做了三年。”他说,“三年里,号里没欠过工钱,没短过茶农的银。”
“工钱是茶换的。”我说,“茶是假的,工钱也是假的。”
“你——”
“二叔。”我打断他,“你保住了工钱,丢了字号。字号没了,工钱明年从哪来?”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是为了号里。”他最后说,“三年,我把号里的账做平了,一年比一年稳。”
“稳。”我说,“二叔,你把八百斤茶卖了,把银收进自己柜里,账面上当然稳。”
“我没拿那些银!”
“银在哪儿?”
他不说。
这时候,门外有人递进来一个布包。
“云绮号送来的。”
我打开。
是一本簿子的抄本。
云绮号的收茶簿。
上面记着,去年秋,收青禾号沈万林经手的无引茶八百斤,价八百两。
八百斤,八百两。
一斤一两。
比市价低二钱。
“二叔。”我把抄本举起来,“你把茶贱卖了。”
沈万林坐下了。
他坐得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族老咳了一声。
“沈万林。”他说,“掌事的印,交出来。”
“祠堂里议,三年之内,不得入账房,不得经手茶引。”
“卖出去的银,追回六成,入公账。”
“余下的,留给他养老。”
最后一句,是我说的。
族老看我。
“姑娘,他害你到这个地步。”
“他是我爹的兄弟。”我说,“我爹还躺着,我不想让他醒过来,听见兄弟饿死。”
沈万林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清。
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最后一个走出祠堂。
秦先生在门口等我。
“姑娘。”
“秦叔。”
“内账我交了。”他说,“从今往后,我只记一本。”
“一本就够。”
“够。”他说,“账多了,人就容易走岔。”
他把手里的算盘递给我。
“你娘的算盘,你收着。”
“你用什么?”
“我用手指头。”他说,“记了三十年,手指头比算盘准。”
12 青禾号的匾,我自己挂上去
五月初八,晴。
新匾做好了,楠木的,字是请城东的先生写的。
漆上了三遍,桐油味还没散。
旧匾摘下来的时候,背面掉出一层灰。
灰里有字。
是我爹的字,刻得很浅。
茶要干净。
我站在梯子下面,看了很久。
“姑娘,这匾还挂不挂?”木匠问。
“挂。”我说,“落款处,加三个字。”
“加什么?”
“沈青禾。”
木匠愣了一下。
“姑娘,匾上落女子的名——”
“落。”我说,“这号现在是我的。”
他没再问。
梯子是借的,木头旧,踩上去吱一声。
梯子搭在门楣上。
我脱了鞋,自己爬上去。
阿旺叔在下面扶着梯子。
“姑娘,当心。”
“稳着呢。”
我把匾举起来,对准榫头。
第一下没进去。
第二下进去了。
“正不正?”
“左边高一点。”
我挪了挪。
“正了。”
我从梯子上下来,退到街心看。
青禾号三个字,黑底金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先生的落款。
再底下,是我加的三个字。
沈青禾。
我站在街心,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娘没看见这块匾。
她走的时候,青禾号的匾还是旧的,字还是我爷爷写的。
现在这块,是我的。
我爹被抬出来了。
两个人抬着竹椅,椅子上垫了三层棉。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门楣。
看了很久。
“茶……要……干净。”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干净。”我说。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二叔站在人群后头。
他瘦了,袍子空了一圈。
我端了一碗茶过去。
“二叔,喝碗茶。”
他看着我手里的碗,没接。
“青禾。”他说,“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恨那五包茶。”
他接了碗。
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嗯。”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泡的。”
他把碗还给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匾上的字,写得正。”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陆云绮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包茶,用麻纸包着,系着红绳。
“今年的春尖。”她说,“给你尝。”
“云绮号的?”
“云绮号的。”
我接过来,打开。
条索紧,颜色不齐,是正经春尖。
“好茶。”我说。
“你的也不差。”她说。
她站在街心,看着匾。
“沈青禾。”
“嗯。”
“我爹说,女子掌不了号。”
“你爹说错了。”
“我知道。”她说,“我输的不是茶。”
她转过头看我。
“我输在,我爹以为女子掌不了号,我也信了。”
“你现在信吗?”
“不信了。”她说,“你掌得了。这句我不收回。”
她说完,把茶往我怀里一推,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年收茶,我带我的秤来。”
“带。”我说,“我的秤,不怕比。”
阿旺叔把马牵过来。
“姑娘,下趟走藏区,我带你的砖茶。”
“几时走?”
“月底。”
“来得及。”
“来得及。”他说,“你的茶,压得紧,熬得住。”
“砖茶压好了?”
“压好了。”我说,“二百四十块。”
“够了。”他说,“头一趟,少带些,让人尝个味。”
我点头。
街上的日头往西偏了一点。
门口那块新匾,金字被日头照得发亮。
那天下午,我把第一包新茶放上柜台。
我把娘的算盘摆在旁边,珠子拨了一遍,从一到十,再从十到一。
声音很脆,像雨打瓦。
秤钩挂上去,秤砣滑到一斤的星上。
“青禾号,今年春尖。”我说,“一斤一两二钱。”
“少一钱不卖,多一钱不收。”
门口有人问:“姑娘,你这茶,干净吗?”
“干净。”
我把茶包推过去。
“你自己闻。”
那人低头闻了闻,抬起头,笑了。
“香。”
街头有个孩子跑过来,仰头看匾。
“沈姐姐,这字念什么?”
“青禾。”
“青禾是什么?”
“是茶。”我说,“也是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匾上的名字,是我的。
风把地上的茶末吹起来,吹过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