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去海岛,把真正的技术老板留在值班室
他们说我不配团建,天亮后却排队求我上班
公司团建,六十三个人,唯独没订我的机票。
老板让我留下看门,还扣了我的全勤。
我关掉工作群,回家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来时,门外站满了同事。
他们不知道,昨夜到期的不是服务器。
是我给这家公司留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一章】
团建名单贴出来时,我手里还端着一碗泡面。
六十三个人。
从老板到刚入职三天的实习生,全在上面。
没有我。
我往下翻了一页。
行政罗倩伸手按住纸角。
“别翻了,没有漏打。”
我抬头看她。
她把桌上的防晒霜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高总说了,你对机房熟悉。大家出去,你留守,最合适。”
“留守安排发我,加班审批一起。”
“团建也算工作,你留在公司也是工作,哪来的加班?”
她用力扯了一下拉链。
拉头断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
研发总监邵俊走过来,手里晃着车钥匙。
“行舟,别这么计较。公司都这样了,你还盯着那几百块钱?”
我把泡面放下。
“哪样了?”
“正在融资,正在冲刺,你看不出来?”
他指了指名单。
“这次去的是骨干,能谈客户,能带团队。你天天埋头弄代码,去了也插不上话。”
测试周宁停下了装电脑的动作。
“许工昨天还在给演示版本做验证。”
邵俊转过脸。
“所以才更应该留下。有始有终。”
他又看向我。
“别摆脸色。等融资下来,少不了你的。”
我看了看他腕上的新表。
上个月,他也是戴着这块表,通知我绩效暂缓发放。
再上个月,他让我把母亲的复查往后推两天。
理由也是融资。
我掏出手机,打开审批记录。
“去年第四季度的奖金,三个月前说融资下来给。上个月的绩效,也说融资下来给。现在团建机票都能订,欠我的钱呢?”
周围的拉杆箱不响了。
邵俊把车钥匙攥进掌心。
“当众要债,有意思?”
“当众欠债,有意思?”
他盯了我几秒,扯了扯嘴角。
“难怪三年了,你还是个高级工程师。”
我没接话。
他伸手拿起我桌上的胸牌,翻到背面。
“技术支持,听清楚,是支持。主角都走了,你当然要留下把舞台看好。”
胸牌被他丢进泡面碗里。
汤汁溅上我的手背。
烫。
周宁站起来,被旁边的韩立拽住袖子。
韩立是我带出来的。
他跟着我做了两年验证,昨天刚被宣布升任架构负责人。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把登机牌折进钱包。
我抽了两张纸,擦掉手背上的汤。
然后把胸牌捞出来。
塑料壳里进了油,照片上的脸被泡得发白。
“邵俊。”
“怎么,开不起玩笑?”
“今天下午六点,衡尺验证引擎的试用延期结束。新项目不能继续调用。三次书面提醒,你都收到了。”
他笑了。
“又来这一套。”
“续签负责人是你。”
“我说了,韩立已经完成替代。”
韩立的手停在钱包上。
我转向他。
“你确定?”
他嘴唇动了动。
邵俊先开口。
“许行舟,你是不是非要大家求着你,公司才转得动?”
他拿过韩立的电脑,拍了拍外壳。
“没有谁不可替代。”
我点头。
“这句留好。”
四点半,接他们去机场的大巴停在楼下。
有人抱着零食箱,有人催着拍合照。
高启成从办公室出来,身上的衬衫还挂着吊牌。
他看了一眼我湿透的胸牌。
“年轻人,受点委屈就上纲上线,以后怎么扛事?”
我把延期通知递过去。
“高总,最后确认一次。”
他没接。
“我下午要见投资人,没空陪你闹。要么服从安排,要么办离职。”
“公司正式解除我的值守职责,也可以。”
“少拿流程吓唬我。”
他冲罗倩抬了抬下巴。
“把他远程权限停了,省得有人拿公司系统要挟公司。韩立接手。”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账号权限变更通知。
韩立接过管理员交接单,笔尖落下,签了名字。
我看着那一笔,拿起外套。
高启成皱眉。
“你去哪?”
“权限已经停了,交接人已经签字。我下班。”
“今晚有事,你必须接电话。”
我把交接单拍照存档。
“有事走正式渠道。”
五点四十三分,我发出最后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高启成、邵俊、法务和交接人韩立。
附件包括版本说明、现存问题、授权期限、客户项目边界,以及全部交接记录。
发完,我关掉工作群提醒。
回家,洗澡,煮面。
八点整,我把手机调成睡眠模式。
枕头碰到后脑勺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两天没躺下了。
这次,我没设闹钟。
【第二章】
第二天十点零七分,我被门铃吵醒。
手机上有一百八十多个未接来电。
最上面一条来自罗倩。
“许哥,团建名单是我工作失误,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下一条来自邵俊。
“接电话,条件你开。”
再下一条是高启成。
“行舟,公司待你不薄,别把事情做绝。”
我刷完牙,才去开门。
门外站了九个人。
邵俊的西裤皱成一团,罗倩还拖着行李箱。
韩立站在最后,眼底全是血丝。
我扶着门。
“海岛不好玩?”
邵俊往前挤。
“先别说这些,去公司。”
我没让。
他的鞋尖顶住门缝。
“客户和投资人都在等,九点的验收已经拖了一个小时。你知不知道现在损失有多大?”
“知道授权到期,还安排九点验收?”
“你先恢复,其他都能谈!”
“恢复什么?”
他噎住。
韩立从后面挤出来。
“新建项目报授权过期,旧项目可以用,但演示那套数据进不去。”
“那就用你们的替代引擎。”
韩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我看着他。
“昨天不是完成替代了?”
邵俊一把拨开他。
“行舟,昨天我说话冲了。团建给你补,奖金给你补,你先救急。”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十万。现金。”
楼道里有人开了门。
对门阿姨提着垃圾袋,站在门槛上没动。
邵俊把信封往我手里塞。
“都是成年人,别跟钱过不去。”
我抽出手机,打开录像。
“这十万是什么费用?”
他的手收了回去。
“你录什么?”
“续签费?工资?还是让我承认停机是我干的补偿款?”
罗倩赶紧插话。
“许哥,哪有那么复杂,大家来给你道歉的。”
“九个人堵我家门,先问损失,再拿现金。这叫道歉?”
她嘴唇抿紧了。
我看向韩立。
“生产环境受影响没有?”
“没有。旧项目授权是长期的,只有新建和新增模块不能用。”
“数据丢了没有?”
“没有。”
“谁停了我的管理权限?”
邵俊伸手要挡镜头。
我退了一步。
“你碰一下试试。”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
韩立低着头。
“高总批准,我执行的。”
“到期提醒收到没有?”
“收到了。”
“交接签字是不是你本人?”
“是。”
我结束录像。
邵俊胸口起伏。
“你非要把同事都逼死?”
“我睡个觉,你们就活不下去了?”
对门阿姨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邵俊转头瞪她。
阿姨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
“看我干什么?九个人堵一个人家门,还有理了?”
电梯又响了。
高启成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
高启成先扫了众人一眼。
“都下去。”
邵俊没动。
“舅,今天这个事……”
“下去!”
楼道只剩下三个人。
高启成把一盒早餐递过来。
“知道你没吃,给你带了。”
我没接。
他把早餐放在鞋柜上。
“昨天委屈你了。”
“说事。”
他身后的男人拿出文件。
“我是启程科技的法律顾问。公司现在需要许先生配合签署一份应急处理确认书,明确恢复服务的义务。”
我翻到最后一页。
责任承担那一栏写着,由我承担此次人为中断造成的全部直接损失。
我抬起头。
“先让我背锅,再让我救火?”
高启成伸手拿回文件。
“模板拿错了。”
“那就拿正确的来。”
他把文件卷起来,抵在掌心。
“行舟,你也不想三年的心血白费吧?”
“我的心血,昨天下午已经被你扔进面汤里了。”
高启成的嘴角僵住。
我把早餐递还给他。
“授权的事,找衡尺技术。”
“我现在不就在找吗?”
“那就别拿老板的口气,跟供应商说话。”
他站在门外,半晌没出声。
我准备关门,公文包里的另一份材料滑了出来。
最上面露出一行字。
衡尺技术全部权益收购选择权确认文件。
下面的签名栏里,是我的名字。
签署日期,昨天。
【第三章】
我按住门。
“那份文件给我看。”
法律顾问弯腰去捡。
高启成先一步踩住了纸角。
“内部草案,没什么可看的。”
“有我的签名,没什么可看的?”
“行舟,你别多想,融资尽调都需要准备材料。”
我重新打开录像。
“昨天,我什么时候签过衡尺技术的收购文件?”
高启成看向手机,额角绷了起来。
“你以前签过合作意向,整理的时候放在一起了。”
“原件拿出来。”
“这不是在找吗?”
法律顾问把纸收进包里。
“许先生,在未核实前,不宜下结论。”
“那就核实。”
我报出自己的邮箱。
“全文、附件、签署记录,今天十二点前发来。发不来,我会通过正式方式调取。”
高启成伸手扶住门框。
“你跟我玩这个?”
我看着他的手。
“拿开。”
“没有启程,谁知道你的衡尺?你那个只有一间办公室的小公司,三年前连房租都续不起!”
“所以你付三年的许可费,我给三年的使用权。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养了你三年!”
“工资买的是我的劳动,不是我的公司。”
他的手终于从门框上移开。
我关门,上锁。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早餐盒被摔在了地上。
我没管。
先给律师姜宜打电话。
她听完,只问了三件事。
“原始合同在不在?”
“在银行保管箱,扫描件你那里有。”
“衡尺技术的印章有没有离开过你?”
“没有。”
“昨天的文件你有没有签?”
“没有。”
“别再单独见他们。把你现有的证据整理给我,我过去。”
我打开家里的电脑。
合同、付款流水、源代码登记资料、入职前的交付记录,都在同一个归档目录里。
当初高启成看过这套东西。
他坐在我的小办公室,嫌茶叶碎,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这三年,他在会议上说过许多次衡尺是公司的底层能力。
我纠正过两次。
他每次都笑着压下去。
现在,我把那两次会议纪要一并发给姜宜。
十一点,周宁发来消息。
“许工,方便接电话吗?别回群里。”
我拨过去。
她那边有风声,还有车流声。
“我在停车场。”
“你也回来了?”
“飞机还没起飞,昨晚就被拉回来了。高总说你恶意锁库,全体回来配合排查。”
“你信?”
“我做测试的。到期提示和恶意锁库,我分得清。”
我把交接邮件转给她。
她沉了几秒。
“我还看见一件事。”
“说。”
“昨天下午,罗倩让我补签一份团建知情书。我翻到后面,看见附件里有你的名字。”
“什么附件?”
“核心技术人员交易配合承诺。上面写着,融资交割后,你要无条件协助转移衡尺技术的全部知识产权。”
我的手从鼠标上抬起来。
“你拍照了吗?”
“没有,她当场拿走了。但她发给我的待签文件还在,只撤回了群里的,没撤回私聊里的。”
“别传播,保存原始消息。你愿意的话,直接发给我的律师。”
“好。”
电话没挂,另一个号码打进来。
对方报了名字。
“许先生,我是远实资本的谢知远。启程科技提供的交易材料里,您是衡尺技术的唯一股东,也是这次交易的承诺方。我们需要与您本人确认。”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离高启成承诺补材料的十二点,还差四十三分钟。
“你们拿到的,是什么承诺?”
“启程科技拥有在约定条件下收购衡尺技术全部股权的权利。材料显示,您已确认收购价格,并承诺在本轮融资中配合交割。”
“价格多少?”
“三十万元。”
我桌上还放着上个月被驳回的奖金申请。
金额,三万元。
我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谢先生,那不是我的承诺。”
电话那头安静了。
“您的意思是?”
“衡尺技术不在出售。那份文件,我没有签。”
椅子拖动地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谢知远的语速慢了下来。
“许先生,我们今天下午两点有一场交易核验会。我想邀请您和您的律师参加。”
“把你们要核验的材料,先发给我的律师。”
我报出姜宜的联系方式。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高启成新发来的消息。
“行舟,做人留一线。你真把投资搅黄,六十多个人都会恨你。”
我没有回。
他不是要我免费加一个周末的班。
他把我的公司,放进了他的融资资产包。
然后还想让我签字,证明这是我自愿的。
【第四章】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和姜宜走进启程科技。
前台的团建横幅还没收。
凝心聚力,共创未来。
横幅下面,罗倩挡住了电梯口。
“许工,会议室先不急。高总想跟你单独谈谈。”
姜宜把名片递给她。
“许先生今天只参加核验会。”
罗倩没接,转向我。
“你非要带外人来?”
“昨晚往我公司名字后面填价格的时候,你们没把我当自己人。”
她手里的文件夹滑了一下。
会议室门开了。
邵俊站在里面。
“架子真大,投资人等你半小时。”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五分。
谢知远从长桌另一端站起来。
“我们约的是两点。许先生提前到了。”
邵俊的嘴张了张,没接上。
屋里坐着启程的财务负责人、法律顾问,以及客户方的技术负责人顾衡。
韩立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电脑屏幕压得很低。
高启成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
“行舟,坐我旁边。”
我坐到姜宜身边。
谢知远开门见山。
“今天只核验三件事。衡尺核心技术的权利归属,现有许可范围,以及收购选择权文件的真实性。”
高启成笑了一下。
“内部沟通有误会。许工一直是我们的人,技术也是共同做起来的。”
姜宜把第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这是许先生入职前的开发合同、历史交付凭证及软件登记资料。”
第二份。
“这是启程与衡尺签署的许可合同。期限三年,非独占,不得擅自转让。”
第三份。
“这是许先生的劳动合同。附件列明,入职前已存在的衡尺核心模块,不属于职务开发成果。”
高启成伸手去拿水杯。
杯底碰到碟子,响了一声。
邵俊把文件推开。
“纸上的东西谁不会做?这三年他拿公司的工资,用公司的电脑,你们说是他的就是他的?”
顾衡抬起头。
“你们上周向我们提交的技术说明,写的是完全自主研发、权利无瑕疵。”
“是自主研发!”
“谁的自主研发?”
邵俊没出声。
谢知远翻到最后一页。
“高总,这份劳动合同附件,有你的签名和启程的公章。”
高启成把水杯放回桌上。
“当时业务小,条款没抠那么细。后来团队一直在迭代,不能完全割裂。”
我看向韩立。
“启程自己开发的接口、界面、项目管理模块,我有没有主张过?”
韩立摇头。
“你们的模块,今天能不能独立使用?”
“能。但新项目的验证计算,需要……”
邵俊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韩立的声音停了。
顾衡把手里的笔盖扣上。
“需要衡尺引擎,对吗?”
韩立盯着桌面。
“对。”
谢知远转向高启成。
“这与你们的替代完成报告不一致。”
高启成没有再碰水杯。
他盯着我。
“行舟,你到底想要多少?”
“先回答文件问题。”
“价格可以谈,没必要把场面弄成这样。”
姜宜将那份收购选择权文件推到他面前。
“请提供原件和完整的签署过程材料。”
“原件在档案室。”
“请取来。”
高启成抬头叫罗倩。
罗倩站在门口,手指捏住文件夹边缘。
“高总,那份只有扫描件。”
“电子签也行。”
“没有平台记录。”
会议室的空调响得更清楚了。
邵俊突然站起来。
“罗倩,你怎么做事的?我让你整理材料,不是让你乱拼!”
罗倩的眼睛一下睁大。
“邵总,是你发给我……”
“闭嘴!”
高启成拍了一下桌子。
纸杯翻倒,水沿着桌缝流到他裤腿上。
谢知远合上文件。
“本轮投资流程暂停。涉及争议的材料,请全部保存,后续由双方律师核验。”
顾衡也把电脑合上了。
“新项目验收暂缓。现有项目正常运行,我们不会把供应商的内部纠纷转嫁给现场。”
高启成立刻起身。
“顾总,你给我一天时间。”
“我已经给过你们三周核对权利清单。”
顾衡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许先生,等权利边界查清,我想单独听听你的方案。”
我点头。
邵俊的椅子被他踢开。
“姓许的,你早就跟他们串通好了!”
我把进门时放在桌上的旧胸牌拿起来。
透明壳里还有一圈干掉的油渍。
“昨天你说,没有谁不可替代。”
我把它放到邵俊面前。
“现在,替代给他们看。”
【第五章】
我们刚走出会议室,工作群就炸了。
邵俊发了一份内部通报。
说我蓄意中断服务,勾结外部人员,企图侵占公司核心技术。
末尾还有一句。
因此导致的融资延期及薪酬发放风险,由许行舟承担。
几秒后,有人发出一排问号。
再然后,是语音。
“许工,你跟领导有矛盾,别动大家的工资啊。”
“我房贷十五号扣,你不能只顾自己。”
“能不能先把系统开了,再谈条件?”
罗倩跟在我身后,手机一直响。
她没抬头。
姜宜伸手拦住我点开群聊的动作。
“先保存原始内容。”
我照做。
走到前台时,两个同事堵住了门。
一个是销售郑凯,一个是行政司机。
郑凯伸手按住玻璃门。
“许哥,把话说清楚再走。”
“哪里不清楚?”
“你开个价,让公司恢复。大家都是打工的,没必要让我们陪葬。”
“旧项目没停。新项目没授权。你要我恢复什么?”
“我不懂技术,我就知道客户要退单。”
“那你去问签单的人,为什么把没有的东西卖给客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我看着他按门的手。
“以前你报错报价单,让我陪你通宵改方案,我改了。”
他眼皮抖了一下。
“去年客户验收,你把自己忘做的部分写进我的责任清单,我替你补了。”
“那不是都过去了吗?”
“所以你今天觉得,我还该替你们补。”
我指向门外。
“让开。”
他没动。
姜宜拿出手机。
“请不要阻拦我们离开。”
保安从值班室过来,认出我,先把门打开了。
郑凯松手,脸上的肉绷着。
“就算你有理,以后谁还敢用你?”
我走到门外,转过身。
“谁欠钱,谁造假,谁需要怕这个问题。”
下午四点,我收到启程发来的律师函。
主张衡尺引擎的新版本属于职务成果,要求我停止向第三方提供服务,并返还全部源代码。
半小时后,顾衡打来电话。
“许先生,启程把函也发给我们了。”
“我知道。”
“我们认可你提供的初步材料,但争议没查清前,不会直接采购。”
“应该的。”
“他们提出,核心算法在你入职后进行过重写,旧登记不能覆盖现版本。”
我盯着桌上的硬盘。
“这条会核验。”
挂断电话,姜宜把笔放下。
“他们这次不是只吓你。版本归属确实要逐项拆开。你能证明三年前的核心与现在的关系吗?”
“能。但不能只靠我说。”
“原始研发仓库?”
“有。”
“外部交付?”
“有一家试点工厂,留过交付记录和测试报告。”
“联系人现在还在吗?”
我拨了那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提示停机。
窗外有人按喇叭。
声音拖得很长。
我又拨工厂总机。
前台查了两遍。
“您说的工程师上个月退休了。历史资料需要走申请,周一才能处理。”
姜宜看了一眼日历。
周六。
顾衡的采购替代评审安排在周二。
如果不能按时提供可信材料,项目就会转给另一家厂商。
那笔订单不会等我的官司打完。
我的手机再次亮起。
高启成发来一张补充协议。
三十万元,变成了一百万元。
附带要求是永久授权、放弃追责,并公开承认双方只存在沟通误会。
他紧接着打来电话。
“看见了?”
“看见了。”
“你就算去告,半年,一年。你那家公司耗得起吗?”
我没说话。
“别忘了,你母亲还要做后续治疗。你跟我耗,把钱都送律师?”
我的手指压在手机侧边。
塑料壳硌进指腹。
姜宜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口。
高启成的声音压低。
“签了,钱今天到账。你还回来做技术副总。邵俊给你道歉,我让他当着全公司道。”
我把协议往下翻。
最后一条,是承担与第三方权利争议相关的全部责任。
“高启成。”
“你说。”
“拿我的东西卖钱,再给我留一笔赔不起的账。你算得真细。”
他不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
姜宜问我。
“现在怎么办?”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
“去找能证明事实的人,不跟造假的人商量事实。”
【第六章】
周一早上八点,我到了那家试点工厂。
姜宜与独立技术机构约好的工程师贺川一起过来。
厂门口的识别设备换了,门卫也换了。
我报出项目名字,对方查不到。
“老项目归设备科,你们先登记。”
登记表递过来,我刚落笔,手机响了。
韩立。
“师父,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把笔停住。
自从升职,他没再叫过这个称呼。
“说事。”
“高总让我签一份说明,证明现版本是公司组织重写的。我没签。”
“你做过的部分,照实写。”
“他让我证明核心也是。”
“你写过核心吗?”
那边传来一声吸气。
“没有。”
“那就别证明。”
他沉了几秒。
“上周的替代完成报告,是邵总让我改的。原来写的是接口替代完成,核心计算仍依赖衡尺。他把后半句删了。”
“你签字了吗?”
“签了。”
“那你先把这件事讲清楚。”
“师父,我当时以为只是给投资人看一下,后面还能补……”
我看着门岗玻璃里的自己。
“我昨天也给过你机会,问你是不是完成替代。”
韩立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我知道。”
“别叫师父。你现在要做的,是对你的签字负责。”
挂断后,门卫指了指里面。
“设备科有人来接。”
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看见我带来的项目编号,眉头皱起来。
“这个项目当时没正式采购,只有试点。资料可能归在老实验线里,库房在维修。”
“今天能查吗?”
“纸档能查,设备不一定能开。”
我们跟着他走过两道门。
库房里有灰,旧纸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
铁柜抽屉拉出来,刺耳的摩擦声贴着耳朵。
我翻了四箱资料,指腹沾满黑灰。
找到了验收记录。
上面有日期、交付介质编号,以及负责人的签名。
贺川拿过去看。
“这个能证明当时交付过,但要比较版本,最好找到当时封存的文件。”
年轻人指了指角落。
“可能在那台旧电脑里。”
电源接上,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
我伸手想按开机键,贺川挡住了。
“别反复通电。先按取证流程处理,免得损伤原介质。”
我收回手。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谁找衡尺那个项目?”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拎着保温杯走进来。
年轻人叫他陈师傅。
我站起来。
“陈工。”
他眯眼看了我片刻。
“许行舟?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把事情说了。
他听到一半,杯盖已经拧开,又拧了回去。
“那个时候你来调试,启程公司还没进我们供应商名录。他们现在说是他们组织开发?”
“所以需要查原始记录。”
“查。该走手续走手续。”
他转头看向设备科的人。
“别找那台电脑了。试点停下来那天,我们按归档要求封过交付盘。纸档里有介质领用编号,你去找档案室。”
十一点二十分,交付盘取出来。
封条上有当年的日期。
贺川核验编号,拍照,记录交接,按流程制作副本。
等待的时候,我接到周宁电话。
“他们让全员签保密承诺,里面加了一条,不得向你提供任何资料。”
“涉及公司的资料,你不要擅自拿。”
“我知道。我只保存我收到的消息和我自己的签署记录。”
她停了一下。
“许工,我想把我知道的情况说明白。”
“找律师,走正式渠道。别在群里吵。”
“好。”
下午,贺川把两份版本目录摆到我面前。
“核心计算路径能对应。后续改动需要继续拆分,但启程主张整个核心在入职后从零重写,目前看不成立。”
我拿起水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姜宜给我倒了半杯。
她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份新的材料发了过来。
来自韩立。
附件是他本人经手的报告修改记录和更正声明。
最后一行,他写得很短。
此前签署的替代完成报告未真实反映技术状态,本人愿意配合核查并承担相应责任。
姜宜把手机递给我。
“他开始说实话了。”
我看完,放下手机。
“那就从实话开始算账。”
【第七章】
周二的评审安排在客户公司。
启程也来了。
高启成换了一套深色西装,邵俊坐在他身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打印件。
我和姜宜进门时,邵俊抬了抬眼皮。
“查了两天,找到几张旧纸?”
贺川把设备箱放到桌边。
“今天有第三方技术比对。请双方只讨论可核验的事实。”
顾衡指了指投影屏幕。
“先说清楚,今天不是司法裁判。我们只判断采购风险和方案能否继续评估。对存在争议的部分,我们不会使用。”
我点头。
高启成也点头。
“我们尊重专业。”
前二十分钟,他坐得很稳。
到历史交付资料展示时,他开始翻手里的文件。
贺川逐项解释模块边界。
哪些在我入职前已经存在。
哪些属于启程后来独立开发的集成层。
哪些是后续新增,需要进一步核对开发与约定。
没有一口吞下去的结论。
也没有给谁留一句混过去的话。
邵俊突然打断。
“登记能作假,时间也能改。你们拿一份盘,就说是三年前的?”
贺川看向他。
“所以我们同时核验了工厂的纸质归档、交付记录、邮件往来,以及介质保管过程。”
“那也不能证明他没拿公司东西。”
“我们没有作这个推论。我们在核验你们提出的核心从零重写。”
邵俊把打印件拍到桌上。
“这里有提交记录!”
贺川接过来,翻了两页。
“这是导入记录。”
“有日期,有作者名字。”
“把既有文件导入公司仓库,不等于在导入当天完成创作。”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记笔记。
邵俊伸手要把文件拿回去,顾衡按住了纸角。
“既然作为依据提交,请留档。”
邵俊的手停了。
高启成接过话。
“技术上可能有沟通偏差,但替代工作确实一直在做。我们有架构负责人的签字。”
会议室门被推开。
韩立走进来。
他没戴工牌。
邵俊的脸一下沉了。
“谁让你来的?”
顾衡抬头。
“我们请他核实自己的签字。”
韩立走到桌边,把一份纸质声明放下。
“替代报告不实,我已经更正。”
邵俊站起来。
“你想清楚再说!”
韩立的手抖得纸边发响。
他把两只手压在桌上。
“我想清楚了。接口是我改的,调用的计算核心没有换。邵总让我把依赖说明删掉,说投资人看不懂技术,别添麻烦。”
“你升职的时候怎么不说?”
“所以我有责任。”
这句说完,韩立终于抬起头。
“但我不能再签一份假的。”
高启成捏住笔,笔帽裂了一道口。
顾衡看了他一眼。
“高总,你们提交过多少份类似报告?”
“个别员工理解偏差,我会内部处理。”
“刚才你还说尊重专业。”
高启成没接话。
评审进入演示环节。
我没有使用启程的界面,也没有拷走他们的客户工程。
客户提供了一组脱敏测试数据。
衡尺的独立验证程序打开,数据载入。
进度走到七成,屏幕停了。
邵俊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核心?”
我看向顾衡。
“第十七组设备的边界条件缺了两项。你们保留了异常数据?”
顾衡点头。
“专门留的。我们要看程序是识别问题,还是直接给个看起来好看的结果。”
我调出错误清单。
每个异常点都有对应位置。
贺川核对测试说明,抬起头。
“识别一致。”
补全数据后,计算继续。
最终结果显示出来。
顾衡身边的工程师往前坐了半截,连着核对了三组。
“误差范围符合要求。”
邵俊脸上的笑没收干净,嘴角僵着。
顾衡关掉投影。
“我们会继续评估与衡尺的直接合作。范围仅限已明确权属的模块,不使用启程的集成成果。”
高启成猛地转向我。
“行舟,客户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你现在要撬走?”
我把鼠标收好。
“你卖的是永久自有核心,我提供的是期限明确的许可。不是同一件货。”
“你就这么狠?”
“你拿三十万给我的公司填价时,问过这句话吗?”
会议结束,谢知远在走廊等我。
他没有递名片,直接拿出手机。
“许先生,关于那份收购文件,我们收到了完整的邮件链。发件人是邵俊,抄送高启成。”
我停住脚。
“原始附件呢?”
“已经保全。里面不止有你的签名。”
【第八章】
那份邮件里,还有一份付款确认。
写着我已经收取三十万元收购意向款。
附带的流水,收款人是我。
姜宜把图片放大,看了一遍。
“这是三年前第一年的许可费。”
我认得那笔钱。
也是这笔钱,让衡尺撑过了最难的半年。
高启成把它换了一个名字。
谢知远把邮件原文展示给我们。
邵俊在说明里写,历史付款性质已由双方补充确认,原协议待归档后补。
下面是高启成的回复。
请按此版本推进,确保交割前完成手续。
我看了很久。
姜宜把电脑合上。
“材料交给有关机关和专业人员核查。我们不在网上公开这些细节,避免影响调查,也避免牵涉无关信息。”
我点头。
当天下午,我们提交了材料。
接待人员逐项核对,问清文件从哪里来,谁经手,什么时间发现。
没有一句话就定性。
也没有我拍一下桌子,就有人替我把高启成带走。
我签完最后一页记录时,窗外已经暗了。
走出大厅,高启成打来电话。
“你报了?”
“该核查的,总要核查。”
“行舟,我们认识四年。”
“我记得。”
“那年你母亲住院,我提前给你打了许可费。你忘了?”
我站在台阶下,鞋底沾着一点雨水。
“没忘。所以去年你拖欠尾款,我给了三个月宽限。今年你说融资卡住,我又同意了十五天的试用延期。”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我记得你给过方便,不代表你可以买我的命。”
高启成喘了口气。
“这事主要是邵俊做的。他年轻,想把事情办成,手段急了。我可以撤他的职。”
“你的回复也在邮件里。”
他停住。
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都是业务用语。”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择菜。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脸。
“吃了吗?”
“没有。”
“面行不行?”
“行。”
我坐到餐桌边,姜宜发来一份待补材料清单。
母亲端着碗出来,把筷子放在我手边。
“你那个老板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下午。说你闹脾气,六十多个人等你吃饭。”
我把手机放下。
“他还说什么?”
“说他一直照顾你,劝我管管你。”
母亲拉开椅子坐下。
“我问他,照顾到团建不给买票,照顾到两天不让睡觉?”
我看着她。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
“你那天回来,袜子都没脱干净,坐在床边就睡了。你当我没看见?”
我的筷子碰到碗沿。
她拍了拍桌子。
“吃。别跟面过不去。”
我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点烫,热气冲上鼻腔。
手机又响。
罗倩发来消息,说想见我。
我让她联系姜宜。
她很快回了。
“我愿意提供我经手的记录,但你能不能别追究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输入一行字。
“说实话不是交换条件。你的责任,由事实决定。”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复。
第二天上午,姜宜告诉我,罗倩去了。
她带来的材料里,有那份假文件的版本流转记录。
还有邵俊发给她的一句指令。
许行舟先别带去团建,把他留在办公室。签字的事等融资敲定,再让高总压他。
我盯着那行字。
手机屏幕暗了,我重新点亮。
那趟没有我的团建,原来连理由都是排好的。
姜宜问我。
“接下来的和解接触,还见吗?”
“见。”
我把那张图存进材料目录。
“让他们把以前没说完的话,当面说完。”
【第九章】
见面地点定在启程科技的大会议室。
不是因为我还想回去。
是那份内部通报还贴在公告栏上。
我要求更正,必须让同一批人看见。
高启成答应了。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坐满了人。
没有行李箱,没有零食箱。
团建横幅已经被取下来,卷在前台柜子旁边。
郑凯看见我,起身想打招呼,又把手放了回去。
我走过去,他把椅子往里收了收。
会议室里,邵俊没坐。
他站在高启成旁边,嘴唇起皮,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高启成面前摆着三份文件。
补偿方案、授权续签意向、公开更正说明。
“行舟,先坐。”
我和姜宜坐下。
谢知远没有来。
远实已经发了正式的终止推进通知。
顾衡也没有来。
客户只按合同处理延期和替代采购,不陪高启成演这场内部和气。
高启成把补偿方案推过来。
“欠你的工资、绩效和奖金,全部结清。许可尾款也结。另给两百万,过去的事,我们到此为止。”
姜宜看完,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这里仍然写着许先生确认争议文件系真实意思表示。请问你们想结的是哪件事?”
高启成的手压在桌面上。
“这是为了让各方都能下台。”
“我没上你们那个台。”
邵俊突然出声。
“许行舟,你别太过分。两百万还不够?你那破公司当年才几个人!”
高启成转头看他。
“闭嘴。”
邵俊没停。
“他就是趁火打劫!没有我们包装,他能见到那些客户?现在出了事,全让我们背?”
我看着他。
“把我的签名放上去的人,是谁?”
“我哪知道行政怎么做的!”
会议室门开着。
罗倩站在门外,脸上的粉没遮住眼下的青色。
“你发给我的签名图片,让我放上去。你说许工早就同意,只是补流程。”
邵俊猛地转头。
“你有证据吗?”
罗倩把手机攥紧。
“已经提交了。”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高启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沿着杯口流到下巴,他抬手擦了两次。
“行舟,邵俊会承担责任。我可以把他辞退,股份也收回来。”
邵俊一把抓住他的椅背。
“舅,你不能这样!是你说投资必须进来,是你说先把材料凑齐,是你说许行舟心软,最后总会点头!”
高启成站起来。
“我让你造假了吗?”
“你看过!你每一份都看过!”
门外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高启成伸手去关门。
我开口。
“别关。”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把那份内部通报放到桌上。
“你们说我让六十多个人没饭吃,发到了全员群。现在说到自己,门就要关了?”
郑凯站在门外,眼睛盯着那张纸。
另一个销售问。
“高总,投资人退出,到底是不是因为许工关系统?”
高启成没回答。
韩立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没有关系统。旧项目正常。授权到期,我们早就知道。”
“那工资呢?”
财务负责人终于抬起头。
“工资缺口在融资前就存在。不是这两天才出现的。”
门口的声音一下乱了。
有人拿手机翻之前的群通知。
有人盯着高启成。
罗倩扶住门边,手指一点点往下滑。
邵俊退了一步,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我就是想把钱弄进来。”
没人接他的话。
他又说了一遍。
“钱进来,不就都解决了吗?”
我抽出另一张纸。
是收购选择权文件的复印件。
“钱进来,你拿投资,我丢公司。将来出了权利问题,我还要赔。”
我把纸推到他眼前。
“你解决的是谁的问题?”
邵俊盯着签名,嘴唇抖了起来。
他抬头看高启成。
高启成没看他。
“行舟。”
高启成的声音哑了。
“你开个价。”
“该欠的,按账结。该更正的,今天更正。争议文件和责任,继续核查。新授权,不签。”
他撑住桌子。
“没有授权,公司后面的单子都做不了。”
“你们可以用自己的替代方案,也可以采购别家的。”
“你知道来不及。”
“我提醒过三次。”
高启成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绕过桌子,站到我旁边。
“我给你道歉。我当着他们道歉。你想要职位、股份,都可以。你回来,技术你说了算。”
我抬头看他。
“昨天不让我上大巴。今天让我上董事会?”
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我那时没想到……”
“没想到我真会睡觉?”
他低下头。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邵俊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不想坐牢。舅,你跟他们说,我没拿到钱,我什么都没拿到……”
高启成抬手想拉他,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姜宜合上文件夹。
“最终责任如何认定,要经过调查和程序,不由这里任何人承诺。现在,请先履行你们已经确认的更正与结算义务。”
高启成坐回主位。
他把那份更正说明拿到面前。
第一遍,念错了我的名字。
他停下来,重新念。
“关于此前涉及许行舟先生的内部通报,经核实,相关表述缺乏事实依据……”
门外没人说话。
我没有举起手机拍他的脸。
姜宜在旁边保存正式文件和发送记录。
更正发进全员群时,最先回复的是郑凯。
“许工,对不起。”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高启成把手机推过来。
“你看,大家都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
“知道错了,不等于事情没发生。”
他伸手抓住桌边。
“真不回来了?”
我拿起那张被面汤泡过的胸牌。
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
空壳放回桌面。
“不回来。”
【第十章】
我去办离职手续那天,罗倩没有再让我补签任何空白文件。
她把结算明细一项项摆开。
工资、绩效、已确认奖金、报销。
每一笔后面都有对应依据。
我核对完,签下该签的部分。
劳动关系结束。
许可合同的尾款和相关争议,另按合同处理。
姜宜提醒我,不同的账不能混着算。
我听了。
谁都别想拿一笔迟到的工资,换走另一笔责任。
从人事室出来,韩立站在走廊。
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我也离职了。”
我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键盘。
“交接完成了吗?”
“完成了。后续调查需要,我还会回来。”
“那就好。”
他侧过身,挡在我前面,又退开半步。
“我能去你那里吗?不要架构师,普通工程师也行。”
我停下来。
他盯着我的鞋尖。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后来都说了,也把该交的材料交了。”
“你说实话,是在纠正你做过的事。”
“我明白。”
“不是给我递一张录用申请。”
他的指尖抠住纸箱边缘,纸皮被抠起一层。
过了几秒,他点头。
“知道了。”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没有回头。
楼下,周宁正在等车。
看见我,她把手机收起来。
“许工,我通过你们的测试面试了。”
“我看过记录。”
“薪资比这边高,工时规则也写进合同了。”
“你接受就走流程,不用因为以前帮我说过话,觉得自己欠我什么。”
她笑了一下。
“我没那么想。我是看了合同才来的。”
“这就对了。”
她伸手指向对面。
“你租的办公室,真在那里?”
一栋不新的写字楼。
窗户不大,电梯还要等。
“暂时在那里。”
“没有前台?”
“现在不需要。”
“也没有大会议室?”
“钱先花在设备和人上。”
她点头,把手机里的入职清单往下翻。
“那周一见。”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顾衡回电话。
第一份直接合作合同,已经完成内部审批。
授权边界写得很细。
期限、范围、维护责任、旧项目延续机制,以及到期前的提醒方式,都逐条确认。
顾衡在电话里笑。
“我们法务说,很少见供应商主动把限制写这么明白。”
“写明白,对双方都省事。”
“新的交付方案呢?”
“不会用启程的界面和集成层。我们的合作服务商会重新开发,时间表已经发过去。”
“那按时间表来,不抢那几天。”
我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谢知远发来消息,约下一轮投资沟通。
我没有立刻答应金额。
先问条款。
董事席位、知识产权边界、资金用途、团队激励。
每一项都谈。
他最后发来一句。
“你这次比见高启成时难谈多了。”
我回他。
“学费交过,不能白交。”
下午,我去新办公室验收网络。
屋里只摆了六张桌子。
保洁阿姨刚擦完地,空气里有一点清洁剂的味道。
我把旧电脑放到靠墙的位置,插好电源。
屏幕亮起时,姜宜打来电话。
涉及争议文件的核查仍在继续,相关人员已经按要求配合。
她提醒我,别把商业上的退出当作全部结束,后续材料还要按时提交。
“我知道。”
“高启成又托人来问,能不能只谈赔偿,不再追究其他问题。”
我拉开抽屉,把归档好的材料放进去。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替我接受任何附带不实确认的条件。”
“好。”
那天傍晚,高启成来了。
没有提前约。
他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提着一袋茶叶。
我正在核对设备清单。
他敲了两下门。
“行舟。”
我走过去,没有把门全开。
他看了看里面的桌子。
“自己做,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
“客户催款,员工发薪,项目延期,哪样不是压在老板身上?”
“所以合同要写清,钱要算清,人不能乱用。”
他提着茶叶的手往下垂。
过了片刻,他问。
“我们当年,要是没弄到这一步,是不是还能一起做?”
我没回答这个假设。
他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就是想问问,旧合同正常授权的客户,你会不会……”
“按原约定执行。该提供的技术支持,不会少。你没资格拿他们替自己挡事,我也不会拿他们出气。”
他点了点头。
茶叶递过来。
我没接。
“请回吧。后续联系律师。”
高启成的手停在门边。
电梯到了,提示音响了一次。
他没有走。
直到第二次提示音响起,他才转身。
玻璃门合上,门锁轻响。
我回到桌前,继续核对清单。
一台设备少配了连接线。
我给供应商发消息,让他补。
手机紧接着响起来。
母亲问我,几点回家。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零五分。
“现在。”
“工作忙完了?”
“今天的忙完了。”
我关掉电脑,检查窗户,拿起钥匙。
办公室门口贴着刚打印好的值班安排。
没有默认。
没有随叫随到。
自愿报名,提前确认,费用单列,替补明确。
我把最后一角胶带按平。
走进电梯的时候,周宁在新公司的群里问,第一次聚餐订几个人的位置。
我数了数已经确认入职的人。
连同下周才来的工程师,一共七个。
“七个。”
她很快回复。
“那位还没来,也订?”
我按下一楼。
“订。”
“一个都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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