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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陪读要毁了我,弹幕却说她在救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8:05

弟弟把我的轮椅推到楼梯口时,我看见了弹幕。

他们说,别救,这个残废是女主早该忘掉的黑月光。

下一刻,陪读姑娘跪下来,替我抓住了轮子。

她掌心全是血。

可弹幕说,她袖子里藏着刀。

我握住她的手腕。

“别藏了。你想捅谁,我递刀。”

【第一章】

轮椅往前滑了半寸。

楼梯下摆着父亲的寿宴蛋糕,七层,最上面立着一个寿字。

沈嘉树按着我的肩。

“哥,爸叫你下去。”

他松开了手。

我去抓扶手,右手却抖得连皮面都按不住。

轮子碾过地毯边缘。

几行字从眼前飘过去。

(名场面来了,黑月光又要拿自己的残疾折磨女主。)

(许栀别管他,让他摔。嘉树才是带你走出去的人。)

(她袖子里那把刀,今晚到底用不用?)

我眼前黑了一瞬。

昨夜摔伤的额角还缠着纱布,伤口被汗浸得发涩。我以为自己又犯了病,直到许栀扑过来,用两只手卡住前轮。

橡胶与皮肤摩擦,发出一声短响。

轮椅停了。

她跪在台阶边,掌根擦破了一片。

沈嘉树蹲下来,先看了眼楼下举着手机的客人,才伸手碰她的肩。

“许栀,我哥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她避开他的手。

“刹车坏了。”

“昨天还好好的。”沈嘉树看向我,“哥,不至于吧?爸过生日,你也要闹?”

我盯着他的鞋。

左脚鞋尖,有一小块蹭掉的黑漆。

轮椅刹车踏板也缺了一块。

我抬起手,扣住许栀的手腕。

袖口滑开,一截刀柄露出来。

她的呼吸停了。

“别藏了。”我说,“你想捅谁,我递刀。”

她看着我,眼珠动了一下。

“裁纸刀。你昨天让我拆书用的。”

楼下有人笑了。

沈嘉树也笑。

“哥,你现在连陪读都防着?她家里欠着债,还指望你赏饭吃,哪敢伤你。”

我没松开许栀。

“用它割开后轮旁边的皮套。”

“景行。”父亲站在楼梯下,声音压过了人群,“下来。有事回房再说。”

我朝栏杆外看了一眼。

“爸,我下不去。你的小儿子把刹车踩断了。”

沈嘉树脸上的笑收住。

“你别血口喷人。”

“那就别碰轮椅。”

他的手已经伸向扶手。

我把裁纸刀横在那块皮套上。

“碰一下,我就当你想毁证据。”

许栀接过刀,沿接缝割开。

断裂的刹车连杆掉在地上。

金属撞上大理石,响声不大,楼下却没了动静。

我指了指正对楼梯的摄像头。

“管家,监控留着。轮椅厂家有售后,让他们来。”

沈嘉树站起来。

“一个零件而已,我赔你十把轮椅。”

“我不要十把。”

我看着他。

“我要刚才那段录像。”

父亲的脸绷住了。

他今天请了合作方,也请了母亲生前的朋友。

平时我摔了杯子,他可以让人把我关回房。

今天,楼下至少有七部手机正对着我。

许栀把断件装进纸巾,又把轮椅往后拖。

她的手在流血。

我抽了口袋里的手帕递过去。

她没接。

我把帕子塞进她掌心。

“压住。别替别人流第二回。”

那几行字又闪了出来。

(他怎么没扇许栀?原文这里她拉伤了他的手,他打了她一耳光。)

(是不是漏了一段?)

字消失了。

额角紧跟着抽了一下。

我数过,从它们出现到消失,只有十来次呼吸。

没有声音,没有谁回答我的问题。

只有一阵恶心,从胃里顶上来。

昨晚,我在浴室磕破头,昏过去时做了个梦。

梦里有本书,一页页翻过去。

我的名字旁边,印着黑月光三个字。

许栀跪在我的轮椅前,沈嘉树伸手拉她。

再往后,我死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药吃多了。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电梯门开了。

父亲的秘书推着我进宴会厅,许栀跟在旁边。

沈嘉树已经换回笑脸。

“爸,哥最近吃药,情绪不稳定,您别跟他计较。”

父亲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既然身体不好,就别操心公司的事。签了,回去休息。”

文件封面写着授权委托。

我的拇指压住纸边。

“授权谁?”

“嘉树。”

“多久?”

“你康复为止。”

有人端来了我的药。

白色药片,温水,还有一小碟蜂蜜。

过去两个月,我喝完它,手就会抖,舌头发沉。

父亲说是我不肯配合康复。

医生说是我总发脾气。

沈嘉树站在旁边,低头把笔塞进我手里。

“哥,我替你分担,你也该懂点事。”

我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文件最后的签字页。

然后抬手,把整杯水泼在了纸上。

墨迹晕开。

父亲拍桌站起来。

“沈景行!”

“手抖。”

我把笔放回沈嘉树口袋。

“你刚说的,情绪不稳定。”

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转向父亲。

“既然你觉得我连笔都握不住,这份授权,签了也不怕将来被撤?”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药片拢进餐巾,递给许栀。

“明天陪我换家医院。”

父亲伸手来拿。

我按住他的手背。

“药可以重新开。”

“今天这几片,留着验。”

【第二章】

宴会没结束,我的手机先没了信号。

秘书守在房门外。

管家说,父亲怕我再受刺激,要我静养。

许栀拿着药包站在窗边。

“你知道他们会拦。”

“知道。”

“还当众说去医院?”

“我不说,他们今晚就能换药。”

我指了指她衣兜。

“手机能用吗?”

她掏出来,屏幕停在录音界面。

我看了她一会儿。

“从楼梯口开始的?”

“从沈嘉树叫你过去开始。”

“为什么?”

她按灭屏幕。

“我不想哪天你出事,他们说是我推的。”

这话够直。

我反而放下了攥着的手。

“给周叔打电话。通讯录里,周承。”

她没动。

“你确定?”

“我妈的律师,比我爸的秘书可信。”

许栀拨通电话,按了免提。

周承听完,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受了什么委屈。

他问:“你现在能自由离开房间吗?”

“不能。”

“有没有人限制你就医?”

“有。”

“把电话交给门外的人。”

许栀拉开门。

秘书刚要伸手夺手机,周承的声音传出来。

“我已经保留通话记录。沈景行是成年人,没有任何限制其行为能力的生效裁判。你凭什么扣着他的手机,把他关在房间里?”

秘书把手收了回去。

半小时后,门外来了另一辆轮椅。

父亲亲自推来的。

他身后跟着家庭医生方立。

“你小时候发烧,是方医生背你去的医院。”

父亲把一碗粥放在桌上。

“现在你为了外人,连他也怀疑?”

方立打开药箱。

“景行,你最近睡眠差,出现猜疑很常见。先让我看看瞳孔。”

他的手伸过来。

我偏开头。

“药名。”

“你不懂这些。”

“我不懂,医院懂。药名,剂量,开药依据,给我一份。”

方立看了父亲一眼。

我看见了。

许栀也看见了。

她举起手机。

“请继续。”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粥碗震出一圈汤。

“许栀,你拿沈家的工资,就这么教唆他?”

她肩膀绷住,手却没放下。

我转动轮子,挡在她前面。

“我问的药,你冲她喊什么?”

父亲盯住我。

过去,只要他提起我的腿,我就会砸东西。

再提一句母亲,我能把整间屋子掀了。

今天,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周承带着医院的转运人员进了门。

父亲把粥碗往旁边一推。

“查。查完了,别后悔。”

我没碰那碗粥。

医院的灯照得眼睛发酸。

护士抽血时,我的手还在抖,针尖两次贴着血管滑过去。

许栀伸手压住我的腕骨。

她掌心贴着纱布。

我想把手抽开,又停住。

“疼就说。”

“你别动就行。”

医生问了用药时间,核对处方,又把带来的药单独封存。

“现在还不能只凭症状定原因。先留观,等检验。部分药不能突然停,我们会调整。”

我点头。

周承把门关上。

“你父亲为什么急着让你签字,知道吗?”

“想拿走我妈留给我的股份。”

“还差二十七天,你满二十三岁。遗嘱里约定的过渡管理到期,你能直接行使那部分表决权。”

“多少?”

“百分之三十二。”

我抬眼。

母亲去世后,父亲只告诉过我,她留了一点零花钱。

周承把遗嘱复印件翻到最后。

“我给你送过三次文件。第一次,管家说你不见人。第二次,你父亲给我看了你摔东西的视频。第三次,我收到了你亲笔写的拒绝往来声明。”

“拿给我看。”

他打开手机。

声明末尾有我的签名。

笔画很像。

可景字最后那一勾,我从十七岁起就不那么写了。

我把屏幕推回去。

“不是我的。”

周承的下颌绷紧了。

病房外,许栀在接电话。

声音很低。

“你答应过,只要我让他签字,就把原件给我。”

我扶住轮圈。

门缝里,她的影子一动不动。

“沈嘉树,你别再拿我爸骗我。”

【第三章】

许栀进门时,我把那份没签成的授权书放到了床边。

“你爸怎么了?”

她停在门口。

“你听到了。”

“他说给你什么原件?”

她盯着文件上的水渍,半晌才说:“三年前,事故车的维修单。”

我攥住床栏。

那场车祸,我母亲死了。

我胸椎受伤,醒来后,腿再也没抬起来。

车上的制动系统刚做过检修。

所有人都告诉我,是维修工程师许正违规操作。

许栀的父亲,就叫许正。

我以前没问过她的家庭。

沈嘉树把她送来的第一天,只说找了个家境困难的大学毕业生,陪我读书,替我整理资料。

我把桌上的书扫到地上,叫她滚。

她捡了。

此后两个月,她挨过我多少句难听的话,我数不清。

许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折得很旧。

“我爸服刑前,托人带过一句话。他说维修单被换过,原件能证明那辆车交付时没有故障。”

“所以你替沈嘉树骗我签字?”

“我答应替他拿签字的机会,没答应替他伪造你的手。”

“有区别?”

她嘴唇发白。

“对你没有。”

屋里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我等着她解释缺钱,解释无路可走。

她没有。

“我今晚就走。录音给你,工资我退。”

她把手机放下。

屏幕边缘裂了一道,裂口贴着透明胶。

我没拿。

“你昨天为什么不让我喝药?”

她猛地抬头。

昨夜,我去浴室前,她碰翻过一次水杯。

我骂了她。

她又端来一杯,不肯把药放进去,非说要先吃东西。

之后我头晕,在浴室摔了。

许栀拧着袖口。

“因为我查了他给我的药单。上面的药,和你吃的颜色不一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你说我爸害了你妈,我也想害你。”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一阵发涩。

门外有推车经过,轮子压着地砖缝,一下,又一下。

眼前忽然飘过新的字。

(这里她就该走了,后面嘉树会拿原件替她爸翻案。)

(黑月光又在装可怜,他当年不是亲口承认,是自己催着赶路才害死母亲的吗?)

(等那段录音放出来,他就没资格碰公司的钱了。)

我用指甲掐住手心。

十来次呼吸后,字没了。

视野边缘开始发白。

许栀伸手扶住床栏。

“叫医生?”

“先回答我。”

我盯住她。

“他们有没有让你录过我的话?”

她指节一紧。

“有。沈嘉树让我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害死了母亲。”

“你录了?”

“没有交给他。”

“拿出来。”

她解锁手机,翻到一段音频。

里面的我吐字含混。

我说,如果那天我没让她出门就好了。

许栀问,你为什么让她出门?

后面是很长一段喘息。

然后,我喊了一声刹车。

录音到这里没停。

我的声音忽然拔高。

“别追了!我已经报警了!”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

“你醒来后不记得。我找医生问过,事故前后的一段记忆缺失,可能和头部损伤有关。”

“所以你想拿这段录音查什么?”

许栀把那张旧纸翻过来。

不是维修单。

是接警回执的复印件。

报案人,沈景行。

报案时间,在事故发生前十四分钟。

我抓住纸,拇指压得发白。

“你从哪拿的?”

“我爸当年的辩护律师留的。他一直要求调取完整接警记录,但当时只认定是一次道路纠纷,没有和车辆故障并案。”

她蹲到床边,与我平视。

“沈景行,我来这里,最开始确实是想找你问罪。”

“可我听见你喊那句话以后,去见了律师。”

她点住纸上的时间。

“那天,你不是催着你妈妈去死。”

“你是在求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二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沉得拿不起来。

门被敲响。

周承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初步检验结果。

“药物有问题,医院要进一步核对处方和来源。”

他看了一眼许栀。

“还有,你父亲来了。”

“带着一家疗养机构的人。”

【第四章】

父亲推门时,脸上带着笑。

“查完了?”

他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拎病历袋,一个拿转院同意书。

方立站在最末尾。

我把检验结果压在被子下面。

“爸,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病区?”

“我是你父亲。”

“我问的是,谁告诉你的。”

他笑意收了。

周承站起来,把转院文件接过去。

看了两页,他直接放回对方手上。

“患者本人不同意。”

方立开口:“景行存在被害观念,家属有义务干预。”

我指向许栀。

“我的药,她留了样。”

再指向门口。

“这个房间,医院有监控。”

最后,我看着方立。

“你现在是要看病,还是来收药?”

他的眼皮连着跳了两下。

父亲把带来的人支到门外。

“景行,别让人看笑话。嘉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说不该跟你开玩笑。”

“他怎么没来?”

“他怕你不肯见。”

“打电话。我听他认。”

父亲没动。

我掀开被子,示意许栀扶我转移到轮椅上。

腰部用不上力,手臂撑起身体时,肩膀一阵发颤。

父亲伸手来扶。

我避开了。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

“你连爸爸都不要了?”

“我现在只要检查。”

医生恰好走进来。

他核对了我的姓名,问清是否愿意让家属听取病情。

我说愿意。

“把话说全。”

医生翻开记录。

“初步结果提示,患者接触的镇静类药物与现有处方不完全对应。嗜睡、动作迟缓、部分认知表现,需要先排除药物影响,不能据此直接下精神疾病结论。”

父亲转向方立。

方立马上说:“可能是助理拿错了。”

许栀把封存前拍的药袋照片递过去。

每一袋,都有方立的手写日期。

连续五十八天。

她一张张翻。

“第一天拿错。”

“第十天也拿错。”

“第五十八天,还是拿错?”

方立想去碰手机,被周承挡住。

“资料已备份。”

父亲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怀疑我给自己的儿子下药?”

我抬起仍在发抖的右手。

“我没说是谁。”

“你急什么?”

当天下午,我跟周承去做了笔录。

药品、处方、录音,都按要求提交。

警察没有当场给谁定罪,也没承诺立刻把人带走。

他们逐项问我服药的经过。

什么时候开始,谁送的,谁看着吃,有没有自行增加剂量。

我答到一半,舌根发苦。

许栀递来水。

我接稳了,喝了一口。

这一次,杯子没有被任何人拿走。

离开时,沈嘉树堵在医院外。

他没看我,先冲许栀伸手。

“跟我走。你爸的事不想管了?”

许栀退到轮椅后。

“原件拿来。”

“你先过来。”

“没有原件,就别再找我。”

沈嘉树的眼神沉下去。

“你是不是忘了,谁替你付的律师费?”

“借款我会还。”

“拿什么还?陪他睡?”

我抬起手,轮椅横在他和许栀之间。

“再说一遍。”

他低头看我。

“哥,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想打我?”

我拿出手机,点开扬声器。

轮椅厂家的售后工程师正在通话。

“沈先生,检测照片已发您邮箱。断面有新近外力痕迹,监控中的踩压动作与受损位置对应。正式报告还需要……”

沈嘉树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交给周承。

“报告继续做。录像也继续保全。”

父亲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时,沈嘉树还攥着我的扶手。

我看着父亲。

“你说他想道歉。”

“现在,给他这个机会。”

医院门口的人围了过来。

沈嘉树嘴角抽了抽。

“哥,我不是故意的。”

“说给谁听?”

他看了一眼周承举着的手机。

手指从扶手上松开。

“昨晚是我碰坏了轮椅。对不起。”

我没有点头。

“维修费、检测费,找律师结。”

他压着嗓子:“你还想怎样?”

我转动轮子,从他身边过去。

“想让你记住。”

“以后动我的东西,得付账。”

【第五章】

第二天,我砸书的视频被发到了网上。

接着是摔杯子。

骂人。

许栀弯腰捡起地上的资料,我在镜头外说滚。

剪辑最后,配上了我那句含混的声音。

如果那天我没让她出门就好了。

标题把我写成了逼母亲赶路、害死母亲,还长期虐待陪读的沈家继承人。

我看完,关掉手机。

许栀坐在对面,手里的棉签折成了两截。

“他们删了前面。”

她把自己保存的完整录像打开。

镜头里,沈嘉树拿着母亲的旧钢笔,说母亲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其实是他。

他说完,折断了笔尖。

我才砸了书。

“还有这段。”

她翻到下一条。

我把水杯砸在墙上之前,方立正在说,别治了,反正站不起来,别浪费沈家的钱。

我听着录音,手背一根根绷出筋。

许栀盯着我的手。

“你想砸就砸。我把桌上的玻璃拿走。”

“不砸。”

“那你说句话。”

我看向她。

“对不起。”

她没接上。

“他们刺激我,不等于我能拿你撒气。”

我把手机推回去。

“该我认的,我认。不是我做的,谁也别往我头上塞。”

许栀低头,把折断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我录这些,不是为了等你这句话。”

“我知道。”

“我也不会替你说,你从来没伤过人。”

“别替我说。”

她抬起眼。

我补了一句:“说实话就行。”

周承带来的消息更坏。

父亲已经向法院提交申请,试图认定我不能独立处理自己的事务。

附上的材料里,有方立的记录,有那些视频,还有沈嘉树签字的情况说明。

沈嘉树在里面写,我经常自言自语,坚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字。

我翻到那一页,停住。

那晚在楼梯口,我确实问过一句,谁在说话。

就这一句,被他抓住了。

许栀伸手要拿材料。

我按住。

“周叔,医院的独立评估,能做吗?”

“能申请。但不是你找个医生写一句正常就算完。要按程序来,也需要观察你的实际状态。”

“那就做。”

“这段时间,别给他们新的材料。”

我点头。

那几行字来的时候,额角会疼。

我不能控制,也不能叫它回答。

它们说的事,有些发生,有些已经错了。

它们把被剪过的录音当真,把沈嘉树叫成救人的人。

如果我顺着它们走,不过是换一只手推我的轮椅。

我抽出一张纸。

左边记已经核实的事,右边记还没核实的事。

弹幕里的话,只能放右边。

许栀看着我写。

“你在列什么?”

“谁说过什么,哪句能查,哪句不能信。”

“包括我?”

“包括我自己。”

她把接警回执放在左边。

“那这个算哪边?”

“报过警是真的。为什么报警,还得查。”

周承把一份调取申请递来。

“当年的案卷,我们已经联系了原辩护律师。你作为事故幸存者,也可以依法申请相关材料。”

我签下名字。

手还没完全稳,最后一笔划得很慢。

窗外有人按喇叭。

许栀的手机亮起来。

沈嘉树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处旧厂房。

一台挖掘机停在门口,铁门上贴着搬迁通知。

他只说了一句话。

“原件在那里,明早六点清场。想找,就自己来。”

【第六章】

许栀站起来就要走。

我叫住她。

“先看地址。”

她握着手机,指节抵在桌沿上。

“我认识。以前的检测仓库,我爸在那工作过。”

“产权是谁的?”

“沈家的供应商。”

“现在呢?”

她不说话了。

周承拿过地址,打了两个电话。

十分钟后,他把查询结果摆在桌上。

“企业已经进入清算程序,厂房移交给债权人管理。拆除是早就定下的,不是沈嘉树一句话能停。”

我看着那段视频。

沈嘉树没有编一个假地址。

他给了真的。

真的仓库,真的期限,真的危险。

我如果让许栀一个人去,出了事,他能说只是提醒。

如果我不让她去,她父亲的原件可能真会被清走。

我拿起电话。

“先联系管理人,申请查看清点目录。能保全的,走保全手续。”

许栀咬住牙。

“来不及呢?”

“那就现场去等。”

“你不能去。那里全是碎石。”

“我的腿不能走,不是脑子不能用。”

我看向她掌心的纱布。

“这回不许拿手挡轮子。”

凌晨四点半,转运车开到仓库外。

风把铁皮吹得一阵响。

空气里有机油味,还有扬起来的水泥灰。

轮椅一落地,前轮就陷进碎石缝。

随行的康复护理员把便携坡板搭好,周承拿着材料去找管理人。

许栀蹲在我旁边,拽紧了腿上的固定带。

“勒不勒?”

“不会勒出你爸的原件。”

她抬头瞪我。

我说:“别盯我。看周叔那边。”

她终于站起来。

管理人同意我们在工作人员陪同下查看尚未移交的档案,但拒绝让任何人私自带走物品。

周承点头。

“全程登记,需要的材料复制,涉及原案物证的交警方处理。”

沈嘉树的车在这时开进来。

他从车上下来,先看了眼摄像设备。

“哥,你还真来了。”

“你给的地址。”

“我可没让你来。身体不好,出了事又赖我。”

我没搭理他。

许栀走到一排铁柜前,指住最上层。

“旧项目的试验归档,按年份放。事故那年在右边第二格。”

工作人员打开柜门。

里面空了。

沈嘉树靠在门边。

“可能早清掉了。你们来晚了。”

许栀的手停在柜沿。

她想转头,又把脸转了回去。

“清点单呢?”

工作人员翻了几页。

“这批昨天移走,签收人……”

沈嘉树站直了。

“公司内部材料,不能随便给外人看吧?”

周承伸手按住清点单另一端。

“是否能看,由管理人决定。你代表哪一方?”

沈嘉树不吭声。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管理人。

管理人把单子接过去。

“签收人是沈总的办公室人员。这批物品本来不在允许移走的目录里。”

沈嘉树把车钥匙攥进掌心。

“拿错了,送回来不就行了?”

“什么时候?”我问。

“等着。”

我把他发给许栀的视频放出来。

“你凌晨拍的空柜,告诉她原件在这里。”

“你是想让她找材料,还是想让她一个人钻进拆除现场?”

他走过来,鞋底踩碎一块薄砖。

“你他妈少给我扣帽子。”

我没往后退。

“镜头开着。”

他脚步停了。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声喊。

“东侧货架别动!有人申请了涉案资料保全!”

机械声停下。

许栀猛地转头。

东侧堆着一批报废设备,其中一台拆下来的车载记录模块,被装在封条破损的透明箱里。

她奔过去,又在箱子前停住。

“别碰。”周承提醒。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连退两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箱上的标签写着事故日期。

下面还有一行字。

委托人,陆宜真。

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第七章】

模块没有被我们带走。

工作人员封存,登记,经办人员逐项签字。

我坐在旁边,把整个过程看完。

沈嘉树走的时候,连车门都没关稳。

门弹回来,他又摔了一次。

许栀看着那辆车冲出院子,才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找到了,就能证明。”

“还得检验。”

“如果坏了呢?”

“继续找。”

她看我。

我把手套戴好。

“他们让你觉得只剩这一条路,你才会按他们说的做。”

两天后,遗嘱执行人带着母亲留下的文件来见我。

周承没有只带股份资料。

还有母亲事故前发出的律师函底稿,以及供应商异常付款清单。

纸上有她画的圈。

红笔,双线。

我小时候做错题,她也这么画。

我摸了一下纸边。

“她在查我爸?”

遗嘱执行人点头。

“她准备追查关联交易。事故当天,她要去见审计人员。你坚持陪她。”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你父亲说,你一听她的事就自伤。我们最开始选择了等待。后来你拒绝往来的声明送过来……”

他停了停,把眼镜摘下来。

“我没有再亲自见你,这是我的失职。”

我没说算了。

只是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现在别再等。”

独立评估在几天后进行。

医生问我时间、地点,问财产安排,也问我能不能解释签署授权的后果。

我一项项回答。

他说到母亲时,我把纸杯捏出一道褶。

许栀站在门外,没有替我答。

评估结束,周承把我推出去。

“后续意见会按程序出具。你父亲不能凭几段视频,就把你的权利收走。”

我靠住椅背,闭了会儿眼睛。

额角已经几天没疼。

那些字没有出来。

我没等它们。

当天晚上,沈嘉树在集团办了一个公益项目说明会。

主题是帮助行动不便的人重返社会。

宣传片里,有他给我披毯子的画面。

也有许栀推我晒太阳的画面。

全都没有征得我们的同意。

我看见邀请函,直接叫车。

周承问:“去做什么?”

“问他授权费。”

会场搭了高台。

台阶一共五级,没有坡道。

沈嘉树在上面说,尊重每一个生命,不让任何人被排除在生活之外。

我在台下停住轮椅。

“说得好。”

话筒里传来我自己的声音。

工作人员还没反应过来,许栀已经把备用麦递给我。

沈嘉树脸上的笑僵住。

“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给残疾人搭的台。”

我指向那五级台阶。

“我怎么上去?”

第一排有人转头。

一名合作方负责人把手里的宣传册放下了。

沈嘉树招手叫保安。

“抬我哥上来。”

“谁允许你抬?”

我把轮子往后转了半圈。

“你宣传片里的那把轮椅,刹车是谁踩坏的?”

场内没了掌声。

大屏幕还放着他蹲在我身边的画面。

我抬手,周承把正式检测报告和保全过的监控片段交给主办方负责人。

对方看完,立刻叫停了宣传片。

沈嘉树握着话筒,手背泛白。

“家庭矛盾,你非得闹到这里?”

“你拿我的脸给自己募名声时,怎么不说是家里的事?”

许栀站到我旁边。

“视频里的我,也没有授权。”

有人认出了她。

“你不是网上那个陪读?”

她接过话筒。

“是。我今天只说我亲眼看见、保留了完整记录的事。”

她没有说我从不发脾气。

她先承认,我骂过她。

再把剪辑前后的完整片段,交给现场愿意核实的媒体。

沈嘉树一步冲下台,去扯她的手腕。

我用轮椅挡住他。

“别碰她。”

“她拿着我的钱,跟你合伙咬我!”

许栀从包里拿出一张回单。

“你替我垫付的律师费,我通过正规渠道结清了。工资是劳动所得,不是你买我撒谎的钱。”

沈嘉树抬起手。

四周的镜头齐齐转过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攥成拳,砸在桌沿。

矿泉水瓶倒了一排。

合作方负责人站起来。

“沈先生,项目暂停。肖像授权和宣传资料的问题,请贵方书面说明。”

我把话筒放下。

沈嘉树追了两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抬头看他。

“你最好也别觉得完了。”

周承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接完,俯身凑近我。

“当年的接警录音,调到了。”

“里面不止有你的声音。”

【第八章】

录音开始,是风声。

我报了车牌,报了路口。

声音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急。

“有辆车一直别我们,已经三次了。”

接警员让我保持通话,问有没有人员受伤。

母亲在旁边说,没有,先别让孩子害怕。

她说完,我反驳了一句。

“我十九了。”

听到这里,我把手撑在桌上。

许栀站在旁边,没说话。

录音里突然响起喇叭。

母亲踩了刹车。

接着,一个男人在车窗外喊她的名字。

“陆宜真!沈总让你回去!别逼我!”

纸杯从我手里掉了下去。

水洒在鞋面上,我没有感觉。

许栀蹲下来擦。

我按住她肩膀。

“别擦,听完。”

录音最后,是我的呼吸。

很急,很乱。

我说我们要往有人的地方开。

母亲说好。

然后是撞击声。

音频停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的脚步。

我盯着那台电脑,手指一节节松开,又扣紧。

不是我逼她赶路。

她也不是因为跟我吵架,才冲出那个路口。

有人逼停她。

她在带我往人多的地方走。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拳头。

周承把一盒纸巾放在桌边。

我没拿。

过了一会儿,我问:“那个人是谁?”

“原案里出现过的运输公司司机,罗健。当时只按道路纠纷询问过。他说是认错车,后面没有追上。”

“钱呢?”

周承看向我。

“我妈查的供应商,和他有没有往来?”

“相关线索已提交。不能只靠这段录音认定你父亲指使,更不能替警方下结论。”

“我知道。”

我抹了把脸。

“继续查。”

记录模块的检验也有了进展。

事故时的制动请求与响应数据,被保留下来。

它不能单独解释全部事故,却与许正被指控的关键故障描述存在冲突。

原来的鉴定材料需要重新核验。

律师把新证据、旧维修单的流转情况和接警记录整理在一起,提交复查申请。

许栀在签材料时,笔尖停了很久。

我敲了一下桌面。

“不是让你签卖身契。”

她吸了口气,把名字写完。

“我知道。”

“那手抖什么?”

“怕这次又没用。”

我看着她。

她以前从不说怕。

被沈嘉树威胁时不说,跪在楼梯口时也不说。

我把纸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这次有没有用,不由他一句话定。”

父亲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来了。

没有秘书,没有方立,也没有沈嘉树。

他提着母亲以前买蛋糕的那家店的盒子。

“二十三了。”

我没让他进病房。

他就在走廊坐下,把盒子搁在膝上。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小时候也最信你。”

他手指按住盒盖。

“你要什么,直接说。股份,钱,房子,我都可以给你。”

“本来就是我的,用不着你给。”

“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盒角被他捏塌了一块。

走廊里有护士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

“你妈妈只看账,不看人。她要把那些交易全翻出来,公司会出多大的事,你知道吗?”

我抬起头。

“所以你让人把她拦回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让她死。”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没有追着问。

周承就在走廊另一头。

父亲看见他,脸色一下变了。

“你算计我?”

“你来之前,为什么不先算算自己欠了什么?”

他站起来,蛋糕盒从膝上滑落。

奶油挤到了地砖上。

“你别以为许栀是真心帮你。她要救她爸,她什么都肯做。”

“你也有儿子。”

我看着他。

“你为儿子做了什么?”

他抬起手指着我。

手背上的筋绷起来,又一点点松了。

“嘉树还小。”

我笑了一声。

“他二十了。”

“我出事那年,十九。”

父亲避开了我的眼睛。

他留下了一份协议。

只要我把表决权委托给他,他愿意公开说明药是方立私自调整的,替许正寻找有利材料,也会安排沈嘉树出国。

我把协议从中间撕开。

再对折。

再撕。

纸屑落在蛋糕上。

“明天,股东会见。”

父亲盯着那些纸,喉结滚了两下。

“你非得让这个家散了?”

我转过轮椅。

“家不是你用来扣住我的门锁。”

【第九章】

股东会开始前,沈嘉树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了我父亲常穿的那种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紧。

“哥,里面没有你的位置。”

我把身份证件和股东资料递给会务人员。

“核验。”

他伸手按住。

“爸已经申请认定你……”

周承把法院相关文书与评估材料摆在桌上。

“申请不是裁判,更不是剥夺股东权利的凭证。你没有资格替他决定能不能进。”

会务人员看完,把门推开。

里面第一排没有留轮椅空间。

父亲坐在主位,没有起身。

“找个后面的位置,让景行旁听。”

我停在门口。

“我不是来旁听的。”

一名持股多年的股东看了看我,又看父亲。

最后,他站起来,把自己旁边两把椅子搬开。

“坐这里。”

我朝他点头,转动轮子进去。

轮圈擦过掌心,有点涩。

许栀跟到门边便停了。

她今天不是股东,也不是表决代理人。

周承作为法律顾问陪我入场。

门合上前,她叫了我一声。

“沈景行。”

我回头。

她把掌心摊开。

纱布拆了,伤口已经结痂。

“刹车检查过了。”

我说:“知道。”

会议按议程开始。

父亲先谈经营,再谈订单,最后才提家事。

“最近网络上的一些传言,影响了公司声誉。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照顾好孩子,愿意承担责任。”

他朝我看过来。

“景行,你有什么委屈,当着叔伯们的面说。”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

“第一项,补充审议关联交易专项审计。”

父亲的手停在话筒旁。

“今天先谈经营。”

“公司把钱付给没有履约能力的关联方,不算经营?”

我把母亲当年留下的付款线索、近期依照股东权利取得的财务资料,以及专业人员核对出的差异,分开放到桌面。

我没有把怀疑写成结论。

哪笔有凭证,哪笔待核验,全部标清。

一名股东翻到第二页,直接皱起眉。

“这家供应商,不是早就终止合作了?”

财务负责人看向父亲。

我敲了敲那页纸。

“别看他。凭证上有你的审核签名。”

财务负责人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具体业务,得查。”

“所以我提议查。”

父亲把资料合上。

“这些事情,董事会内部可以处理。没必要小题大做。”

“那第二项,调整董事席位。”

他看向我,眼皮一颤。

我并没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也不能一句话让所有人服从。

过去十几天,周承陪我见了四位股东。

我不求他们站在我这边。

只问一句,钱从公司流出去,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现在,他们手里拿的是同一份材料。

其中两个人已经签署共同提案。

父亲看见签名,手指按住桌沿。

“老郑,你也跟着孩子胡闹?”

郑叔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分红的时候,你说没钱;查账的时候,你说家事。”

会议室里有人翻页。

一页接一页。

父亲坐直了。

“你们别忘了,公司没有我,谁来撑?”

我把下一份议案推过去。

“职业经理人候选名单,交接安排,银行授信沟通预案,都在后面。”

“我来,不是为了把桌子砸了。”

“是为了让你把占着的位置让出来。”

父亲忽然笑了。

“你以为靠她留下的股份,就能把我赶走?”

“不是靠我妈一个人。”

我指向桌上的凭证。

“靠你自己做的账。”

沈嘉树从旁边站起来。

“这些资料是谁给你的?许栀?她爸是罪犯,她拿假的骗你,你也信!”

我没有回答。

周承把一份正式受理材料的回执放到桌上。

“许正案正在依法复查。是否有罪,由证据和裁判决定,不由你在这里喊。”

沈嘉树抓起回执,看了一眼,猛地扔下。

“受理而已!你们装什么!”

父亲喝住他。

“坐下。”

“爸,他们都骑到你头上了!”

“我让你坐下!”

沈嘉树胸口起伏,椅子被他踢得后退半尺。

我看着他。

原来他也会被父亲这样喊。

原来他挨了训,也不会懂事,只会把火往别人身上撒。

可今天,没人替他递台阶。

表决一项项进行。

计票人员站起来宣读结果时,父亲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接通。

话筒离得不远,我听见那边有人说,罗健已经接受调查,公司账户的相关交易需要配合核实。

父亲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

杯子倒了。

茶水流过他签过字的那页文件。

他拿纸去擦,擦了两次,纸都贴在了桌上。

沈嘉树伸手扶他。

父亲一把甩开。

“是不是你找的人?我让你处理材料,谁让你去威胁她!”

会议室静了一瞬。

沈嘉树嘴唇张着。

“你让我……”

他没说完,父亲已经瞪住了他。

我按下轮椅刹车。

咔哒一声。

沈嘉树转头看我。

眼前又浮出几行字。

(不对,原文里不是这样。)

(他为什么没有疯?那份授权不是早就签了吗?)

(所以前面的录音是剪的?)

我没有再看。

字从父亲肩头掠过去,渐渐淡了。

额角刺了一下,我握紧轮圈,等它过去。

计票人员继续宣读。

专项审计通过。

董事改选议案通过。

新一届董事会按程序召开会议,管理层调整进入议程。

没有人喊我少爷。

没有人跪着欢迎我。

他们只把需要我核对的文件,放到了我够得着的位置。

我一页页看,一页页签。

父亲坐在对面,脸上那点血色退得干净。

会后,周承告诉我,相关办案人员已经到了楼下,需要父亲配合调查。

父亲的手抖了。

他先看周承,再看我。

“景行。”

我扣上笔帽。

“你替爸爸说句话。”

“说什么?”

“就说那些药,你以前也吃过。是你自己睡不着,是你要求的。”

我盯着他。

他居然还在等。

等我替他把最后一块砖补回去,好让那扇关我的门继续立着。

我把手放在桌上。

调整用药之后,它已经很少抖了。

“我会说实话。”

父亲往前迈了一步,腿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回去。

他伸手捂住脸。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是怕你妈妈把公司毁了。我只是想让她回来。”

“她没回来。”

我说。

“我等了她三年。”

沈嘉树忽然绕过桌子,攥住我的轮椅扶手。

“哥,我错了。刹车我赔你,网上的视频我删,你别把我也扯进去。”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我真没想让你摔下去,我只是……”

“松开。”

他手指还扣着。

周承过来把他的手移开。

沈嘉树顺着椅背往下滑,膝盖碰到了地面。

他抓住自己的领带,扯了两次都没扯松。

“爸说签了就好了。”

“我只是想让你签字。”

他反复说这两句,眼泪掉在衬衣领口。

我没有停。

门外,许栀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了看会议室里面,又看向我。

“走吗?”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走。”

她绕到轮椅后,手刚搭上推把,又收了回去。

我转头。

“怎么了?”

她指了指我的手。

“你今天推得动。”

我握住轮圈,朝电梯转过去。

“那你跟上。”

【第十章】

法庭门口的坡道有点陡。

我推到一半,肩膀发酸,轮子停了下来。

许栀走在旁边。

她没立刻伸手。

“帮忙吗?”

我看着最后那一截坡。

“帮。”

她掌心压住推把,我们一起上去了。

从股东会到今天,我来过这里几次。

做笔录,补材料,接受询问,听律师把那些我只想撕碎的文件重新理顺。

我没有等到一个电话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父亲也没有因为当众失态,就自动认下所有事。

他改过口。

否认过。

把责任推给过司机,也推给过方立。

沈嘉树说自己只负责照顾哥哥,不知道药为什么不对。

方立拿出了转账记录。

沈嘉树又说,是父亲让他转的。

每一次甩出去的话,都要跟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药品来源和证人证言对上。

对不上的地方,他们就重新编。

我坐在询问室里,听完工作人员的问题,再把自己知道的说一遍。

不知道的,我不猜。

记不住的,我不补。

那些弹幕没有再出现。

我也没拿它们当证据。

许栀父亲的案件先迎来了再审。

重新核验的维修记录、事故数据与原鉴定之间的矛盾,被逐项摆到法庭上。

当初那份关键维修单的原件,在相关人员移走的档案中找到。

许正的签名后面,多了一页后来附上的检查结论。

纸张、打印时间、流转记录,终于不再由一句早就丢了盖过去。

宣判那天,许栀把父亲的旧外套叠在腿上。

她一直没松手。

法官念到撤销原判、宣告无罪时,她先看了我一眼。

眼睛睁着,却没出声。

我碰了碰她的手背。

“听见了。”

她点头。

点了两次,才把外套抱进怀里。

许正出来时,头发比照片里白了很多。

他看见女儿,第一句话是:“瘦了。”

许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爸,我没把你弄丢。”

她声音卡住了。

许正伸手抱她,她额头抵住他的肩,外套掉在两个人脚边。

我弯腰够了一次,没够着。

康复护理员替我捡起来,放到膝上。

我把衣服拍平,等他们抱完。

许正走过来时,想蹲下,我拦住了。

“坐着说。”

他坐到走廊长椅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景行,对不起。那时候我说不清……”

“不是你做的,别替他们道歉。”

他嘴唇抖了两下。

许栀站在旁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

我把外套递过去。

“回家吧。她等你吃饭,等很久了。”

父亲的案子没有和许正的案子在同一天结束。

今天这场庭审,我作为被害人之一到场。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我,站了起来。

法警提醒,他才坐下。

比起最后一次在公司见面,他两鬓白了不少。

我没移开目光。

法庭调查进行到道路拦截的部分,录音再次播放。

母亲的声音响起来。

先别让孩子害怕。

父亲低下了头。

公诉人问,他是否知道司机采取过多次危险逼停行为,是否在接到反馈后要求继续拦截。

他攥着桌沿。

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能停下来。”

我坐在席位上,指甲抵进手心。

他以为。

母亲没了。

我再也没能自己站起来。

许正替一份被改过的材料坐了牢。

许栀到处借钱,被沈嘉树用一张原件吊着走。

他只剩一句,他以为。

轮到我陈述时,工作人员把话筒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我没有说他从前怎么抱过我。

也没说自己曾经多想听他夸一句。

我把那份没有签成的授权书复印件放到面前。

“事故之后,我有很长时间认为,是我害死了母亲。”

“他知道我报过警。”

“他也知道我失去了那段记忆。”

“他没有告诉我。”

父亲抬头。

“景行……”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

我继续说。

“后来的用药、限制就医、伪造文件,分别造成了什么后果,材料里都有。”

“我不申请谅解。”

“请依法追究。”

父亲张了张嘴,最后把脸转向另一边。

沈嘉树涉及的侵害行为与证据造假,也在各自的程序里接受处理。

我不再替他跑学校,不替他找工作,不替他拿父亲的体面遮住那些事。

他通过律师送过一封信。

信里写,他只是想要父亲多看自己一眼。

我看完,把信交回去。

“收件记录留着。别的不用回。”

走出法庭时,太阳照在台阶上。

我腿上盖着一条薄毯,鞋尖摆得很正。

许栀推我走到坡道前,停下来。

“中午吃什么?”

“你爸做什么?”

“鱼。他说你上次没吃够。”

“上次是你把鱼尾抢了。”

“你自己夹不到,怪我?”

“桌子换张低的。”

她低头笑了,伸手把被风掀起的毯角压好。

我的腿没有奇迹般恢复。

康复医生说,现阶段要做的是保护现有功能,减少并发症,把日子过得能自己拿主意。

我继续练转移,练上肢,练一个人穿外套。

第一次独自从床上转到轮椅,我摔到了垫子上。

许栀在旁边,没说你已经很好了。

她问,手伤了没有,要不要再来。

我说,再来。

那天我练了四次。

第四次坐稳,我抬头时,她正把被我撞歪的杯子摆回桌上。

“水在左边。”

我伸手,够到了。

公司的经营交给专业团队,我按自己的职责看报告、参加会议。

母亲留下的旧钢笔修不好笔尖,我没有扔。

我把它放在桌上,旁边是新的印章和一支普通签字笔。

谁要我签字,就把文件送过来。

谁问我看不看得懂,我就让他从第一页解释。

许栀的陪读合同到期那天,我把尾款转给她。

她盯着到账短信看了几秒。

“你不续了?”

“你不是拿到检测机构的录用通知了?”

“你怎么知道?”

“邮件打印机共用。你忘了拿。”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工资没有你这里高。”

“那就好好干,早点涨。”

她不说话了。

我把桌上的旧合同推过去。

“劳动关系到这儿。以后别让我一喊,你就过来。”

她拿起合同,翻到最后。

“那以后你摔了呢?”

“叫护理员。打电话。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发脾气呢?”

“自己收拾。”

“想找人说话呢?”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桌边,手指扣着合同边缘,纸被压出一道浅痕。

我想伸手,又把手收回来。

“许栀,周六有空吗?”

“干什么?”

“请你吃饭。”

“以什么身份?”

我把那份合同合上。

“不是雇主。”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把合同塞进包里。

“我自己决定去不去?”

“当然。”

“那把地址发我。别挑只有台阶的地方。”

我点头,拿起手机订餐。

她绕到门口,又停住。

“沈景行,你那天真以为,我袖子里藏着刀,是想伤你?”

“以为过。”

“那你还抓我的手?”

我看向她掌心。

那道疤还在。

“轮子压着你。”

她低头看了看,五指合拢,又松开。

“现在不用了。”

“嗯。”

我转动轮椅,停到她旁边。

门外是新修好的缓坡。

她伸手按住门,给我留出足够的宽度。

我自己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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