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把我的轮椅推到楼梯口时,我看见了弹幕。
他们说,别救,这个残废是女主早该忘掉的黑月光。
下一刻,陪读姑娘跪下来,替我抓住了轮子。
她掌心全是血。
可弹幕说,她袖子里藏着刀。
我握住她的手腕。
“别藏了。你想捅谁,我递刀。”
【第一章】
轮椅往前滑了半寸。
楼梯下摆着父亲的寿宴蛋糕,七层,最上面立着一个寿字。
沈嘉树按着我的肩。
“哥,爸叫你下去。”
他松开了手。
我去抓扶手,右手却抖得连皮面都按不住。
轮子碾过地毯边缘。
几行字从眼前飘过去。
(名场面来了,黑月光又要拿自己的残疾折磨女主。)
(许栀别管他,让他摔。嘉树才是带你走出去的人。)
(她袖子里那把刀,今晚到底用不用?)
我眼前黑了一瞬。
昨夜摔伤的额角还缠着纱布,伤口被汗浸得发涩。我以为自己又犯了病,直到许栀扑过来,用两只手卡住前轮。
橡胶与皮肤摩擦,发出一声短响。
轮椅停了。
她跪在台阶边,掌根擦破了一片。
沈嘉树蹲下来,先看了眼楼下举着手机的客人,才伸手碰她的肩。
“许栀,我哥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她避开他的手。
“刹车坏了。”
“昨天还好好的。”沈嘉树看向我,“哥,不至于吧?爸过生日,你也要闹?”
我盯着他的鞋。
左脚鞋尖,有一小块蹭掉的黑漆。
轮椅刹车踏板也缺了一块。
我抬起手,扣住许栀的手腕。
袖口滑开,一截刀柄露出来。
她的呼吸停了。
“别藏了。”我说,“你想捅谁,我递刀。”
她看着我,眼珠动了一下。
“裁纸刀。你昨天让我拆书用的。”
楼下有人笑了。
沈嘉树也笑。
“哥,你现在连陪读都防着?她家里欠着债,还指望你赏饭吃,哪敢伤你。”
我没松开许栀。
“用它割开后轮旁边的皮套。”
“景行。”父亲站在楼梯下,声音压过了人群,“下来。有事回房再说。”
我朝栏杆外看了一眼。
“爸,我下不去。你的小儿子把刹车踩断了。”
沈嘉树脸上的笑收住。
“你别血口喷人。”
“那就别碰轮椅。”
他的手已经伸向扶手。
我把裁纸刀横在那块皮套上。
“碰一下,我就当你想毁证据。”
许栀接过刀,沿接缝割开。
断裂的刹车连杆掉在地上。
金属撞上大理石,响声不大,楼下却没了动静。
我指了指正对楼梯的摄像头。
“管家,监控留着。轮椅厂家有售后,让他们来。”
沈嘉树站起来。
“一个零件而已,我赔你十把轮椅。”
“我不要十把。”
我看着他。
“我要刚才那段录像。”
父亲的脸绷住了。
他今天请了合作方,也请了母亲生前的朋友。
平时我摔了杯子,他可以让人把我关回房。
今天,楼下至少有七部手机正对着我。
许栀把断件装进纸巾,又把轮椅往后拖。
她的手在流血。
我抽了口袋里的手帕递过去。
她没接。
我把帕子塞进她掌心。
“压住。别替别人流第二回。”
那几行字又闪了出来。
(他怎么没扇许栀?原文这里她拉伤了他的手,他打了她一耳光。)
(是不是漏了一段?)
字消失了。
额角紧跟着抽了一下。
我数过,从它们出现到消失,只有十来次呼吸。
没有声音,没有谁回答我的问题。
只有一阵恶心,从胃里顶上来。
昨晚,我在浴室磕破头,昏过去时做了个梦。
梦里有本书,一页页翻过去。
我的名字旁边,印着黑月光三个字。
许栀跪在我的轮椅前,沈嘉树伸手拉她。
再往后,我死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药吃多了。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电梯门开了。
父亲的秘书推着我进宴会厅,许栀跟在旁边。
沈嘉树已经换回笑脸。
“爸,哥最近吃药,情绪不稳定,您别跟他计较。”
父亲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既然身体不好,就别操心公司的事。签了,回去休息。”
文件封面写着授权委托。
我的拇指压住纸边。
“授权谁?”
“嘉树。”
“多久?”
“你康复为止。”
有人端来了我的药。
白色药片,温水,还有一小碟蜂蜜。
过去两个月,我喝完它,手就会抖,舌头发沉。
父亲说是我不肯配合康复。
医生说是我总发脾气。
沈嘉树站在旁边,低头把笔塞进我手里。
“哥,我替你分担,你也该懂点事。”
我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文件最后的签字页。
然后抬手,把整杯水泼在了纸上。
墨迹晕开。
父亲拍桌站起来。
“沈景行!”
“手抖。”
我把笔放回沈嘉树口袋。
“你刚说的,情绪不稳定。”
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转向父亲。
“既然你觉得我连笔都握不住,这份授权,签了也不怕将来被撤?”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药片拢进餐巾,递给许栀。
“明天陪我换家医院。”
父亲伸手来拿。
我按住他的手背。
“药可以重新开。”
“今天这几片,留着验。”
【第二章】
宴会没结束,我的手机先没了信号。
秘书守在房门外。
管家说,父亲怕我再受刺激,要我静养。
许栀拿着药包站在窗边。
“你知道他们会拦。”
“知道。”
“还当众说去医院?”
“我不说,他们今晚就能换药。”
我指了指她衣兜。
“手机能用吗?”
她掏出来,屏幕停在录音界面。
我看了她一会儿。
“从楼梯口开始的?”
“从沈嘉树叫你过去开始。”
“为什么?”
她按灭屏幕。
“我不想哪天你出事,他们说是我推的。”
这话够直。
我反而放下了攥着的手。
“给周叔打电话。通讯录里,周承。”
她没动。
“你确定?”
“我妈的律师,比我爸的秘书可信。”
许栀拨通电话,按了免提。
周承听完,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受了什么委屈。
他问:“你现在能自由离开房间吗?”
“不能。”
“有没有人限制你就医?”
“有。”
“把电话交给门外的人。”
许栀拉开门。
秘书刚要伸手夺手机,周承的声音传出来。
“我已经保留通话记录。沈景行是成年人,没有任何限制其行为能力的生效裁判。你凭什么扣着他的手机,把他关在房间里?”
秘书把手收了回去。
半小时后,门外来了另一辆轮椅。
父亲亲自推来的。
他身后跟着家庭医生方立。
“你小时候发烧,是方医生背你去的医院。”
父亲把一碗粥放在桌上。
“现在你为了外人,连他也怀疑?”
方立打开药箱。
“景行,你最近睡眠差,出现猜疑很常见。先让我看看瞳孔。”
他的手伸过来。
我偏开头。
“药名。”
“你不懂这些。”
“我不懂,医院懂。药名,剂量,开药依据,给我一份。”
方立看了父亲一眼。
我看见了。
许栀也看见了。
她举起手机。
“请继续。”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粥碗震出一圈汤。
“许栀,你拿沈家的工资,就这么教唆他?”
她肩膀绷住,手却没放下。
我转动轮子,挡在她前面。
“我问的药,你冲她喊什么?”
父亲盯住我。
过去,只要他提起我的腿,我就会砸东西。
再提一句母亲,我能把整间屋子掀了。
今天,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周承带着医院的转运人员进了门。
父亲把粥碗往旁边一推。
“查。查完了,别后悔。”
我没碰那碗粥。
医院的灯照得眼睛发酸。
护士抽血时,我的手还在抖,针尖两次贴着血管滑过去。
许栀伸手压住我的腕骨。
她掌心贴着纱布。
我想把手抽开,又停住。
“疼就说。”
“你别动就行。”
医生问了用药时间,核对处方,又把带来的药单独封存。
“现在还不能只凭症状定原因。先留观,等检验。部分药不能突然停,我们会调整。”
我点头。
周承把门关上。
“你父亲为什么急着让你签字,知道吗?”
“想拿走我妈留给我的股份。”
“还差二十七天,你满二十三岁。遗嘱里约定的过渡管理到期,你能直接行使那部分表决权。”
“多少?”
“百分之三十二。”
我抬眼。
母亲去世后,父亲只告诉过我,她留了一点零花钱。
周承把遗嘱复印件翻到最后。
“我给你送过三次文件。第一次,管家说你不见人。第二次,你父亲给我看了你摔东西的视频。第三次,我收到了你亲笔写的拒绝往来声明。”
“拿给我看。”
他打开手机。
声明末尾有我的签名。
笔画很像。
可景字最后那一勾,我从十七岁起就不那么写了。
我把屏幕推回去。
“不是我的。”
周承的下颌绷紧了。
病房外,许栀在接电话。
声音很低。
“你答应过,只要我让他签字,就把原件给我。”
我扶住轮圈。
门缝里,她的影子一动不动。
“沈嘉树,你别再拿我爸骗我。”
【第三章】
许栀进门时,我把那份没签成的授权书放到了床边。
“你爸怎么了?”
她停在门口。
“你听到了。”
“他说给你什么原件?”
她盯着文件上的水渍,半晌才说:“三年前,事故车的维修单。”
我攥住床栏。
那场车祸,我母亲死了。
我胸椎受伤,醒来后,腿再也没抬起来。
车上的制动系统刚做过检修。
所有人都告诉我,是维修工程师许正违规操作。
许栀的父亲,就叫许正。
我以前没问过她的家庭。
沈嘉树把她送来的第一天,只说找了个家境困难的大学毕业生,陪我读书,替我整理资料。
我把桌上的书扫到地上,叫她滚。
她捡了。
此后两个月,她挨过我多少句难听的话,我数不清。
许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折得很旧。
“我爸服刑前,托人带过一句话。他说维修单被换过,原件能证明那辆车交付时没有故障。”
“所以你替沈嘉树骗我签字?”
“我答应替他拿签字的机会,没答应替他伪造你的手。”
“有区别?”
她嘴唇发白。
“对你没有。”
屋里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我等着她解释缺钱,解释无路可走。
她没有。
“我今晚就走。录音给你,工资我退。”
她把手机放下。
屏幕边缘裂了一道,裂口贴着透明胶。
我没拿。
“你昨天为什么不让我喝药?”
她猛地抬头。
昨夜,我去浴室前,她碰翻过一次水杯。
我骂了她。
她又端来一杯,不肯把药放进去,非说要先吃东西。
之后我头晕,在浴室摔了。
许栀拧着袖口。
“因为我查了他给我的药单。上面的药,和你吃的颜色不一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你说我爸害了你妈,我也想害你。”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一阵发涩。
门外有推车经过,轮子压着地砖缝,一下,又一下。
眼前忽然飘过新的字。
(这里她就该走了,后面嘉树会拿原件替她爸翻案。)
(黑月光又在装可怜,他当年不是亲口承认,是自己催着赶路才害死母亲的吗?)
(等那段录音放出来,他就没资格碰公司的钱了。)
我用指甲掐住手心。
十来次呼吸后,字没了。
视野边缘开始发白。
许栀伸手扶住床栏。
“叫医生?”
“先回答我。”
我盯住她。
“他们有没有让你录过我的话?”
她指节一紧。
“有。沈嘉树让我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害死了母亲。”
“你录了?”
“没有交给他。”
“拿出来。”
她解锁手机,翻到一段音频。
里面的我吐字含混。
我说,如果那天我没让她出门就好了。
许栀问,你为什么让她出门?
后面是很长一段喘息。
然后,我喊了一声刹车。
录音到这里没停。
我的声音忽然拔高。
“别追了!我已经报警了!”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
“你醒来后不记得。我找医生问过,事故前后的一段记忆缺失,可能和头部损伤有关。”
“所以你想拿这段录音查什么?”
许栀把那张旧纸翻过来。
不是维修单。
是接警回执的复印件。
报案人,沈景行。
报案时间,在事故发生前十四分钟。
我抓住纸,拇指压得发白。
“你从哪拿的?”
“我爸当年的辩护律师留的。他一直要求调取完整接警记录,但当时只认定是一次道路纠纷,没有和车辆故障并案。”
她蹲到床边,与我平视。
“沈景行,我来这里,最开始确实是想找你问罪。”
“可我听见你喊那句话以后,去见了律师。”
她点住纸上的时间。
“那天,你不是催着你妈妈去死。”
“你是在求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二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沉得拿不起来。
门被敲响。
周承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初步检验结果。
“药物有问题,医院要进一步核对处方和来源。”
他看了一眼许栀。
“还有,你父亲来了。”
“带着一家疗养机构的人。”
【第四章】
父亲推门时,脸上带着笑。
“查完了?”
他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拎病历袋,一个拿转院同意书。
方立站在最末尾。
我把检验结果压在被子下面。
“爸,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病区?”
“我是你父亲。”
“我问的是,谁告诉你的。”
他笑意收了。
周承站起来,把转院文件接过去。
看了两页,他直接放回对方手上。
“患者本人不同意。”
方立开口:“景行存在被害观念,家属有义务干预。”
我指向许栀。
“我的药,她留了样。”
再指向门口。
“这个房间,医院有监控。”
最后,我看着方立。
“你现在是要看病,还是来收药?”
他的眼皮连着跳了两下。
父亲把带来的人支到门外。
“景行,别让人看笑话。嘉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说不该跟你开玩笑。”
“他怎么没来?”
“他怕你不肯见。”
“打电话。我听他认。”
父亲没动。
我掀开被子,示意许栀扶我转移到轮椅上。
腰部用不上力,手臂撑起身体时,肩膀一阵发颤。
父亲伸手来扶。
我避开了。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
“你连爸爸都不要了?”
“我现在只要检查。”
医生恰好走进来。
他核对了我的姓名,问清是否愿意让家属听取病情。
我说愿意。
“把话说全。”
医生翻开记录。
“初步结果提示,患者接触的镇静类药物与现有处方不完全对应。嗜睡、动作迟缓、部分认知表现,需要先排除药物影响,不能据此直接下精神疾病结论。”
父亲转向方立。
方立马上说:“可能是助理拿错了。”
许栀把封存前拍的药袋照片递过去。
每一袋,都有方立的手写日期。
连续五十八天。
她一张张翻。
“第一天拿错。”
“第十天也拿错。”
“第五十八天,还是拿错?”
方立想去碰手机,被周承挡住。
“资料已备份。”
父亲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怀疑我给自己的儿子下药?”
我抬起仍在发抖的右手。
“我没说是谁。”
“你急什么?”
当天下午,我跟周承去做了笔录。
药品、处方、录音,都按要求提交。
警察没有当场给谁定罪,也没承诺立刻把人带走。
他们逐项问我服药的经过。
什么时候开始,谁送的,谁看着吃,有没有自行增加剂量。
我答到一半,舌根发苦。
许栀递来水。
我接稳了,喝了一口。
这一次,杯子没有被任何人拿走。
离开时,沈嘉树堵在医院外。
他没看我,先冲许栀伸手。
“跟我走。你爸的事不想管了?”
许栀退到轮椅后。
“原件拿来。”
“你先过来。”
“没有原件,就别再找我。”
沈嘉树的眼神沉下去。
“你是不是忘了,谁替你付的律师费?”
“借款我会还。”
“拿什么还?陪他睡?”
我抬起手,轮椅横在他和许栀之间。
“再说一遍。”
他低头看我。
“哥,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想打我?”
我拿出手机,点开扬声器。
轮椅厂家的售后工程师正在通话。
“沈先生,检测照片已发您邮箱。断面有新近外力痕迹,监控中的踩压动作与受损位置对应。正式报告还需要……”
沈嘉树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交给周承。
“报告继续做。录像也继续保全。”
父亲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时,沈嘉树还攥着我的扶手。
我看着父亲。
“你说他想道歉。”
“现在,给他这个机会。”
医院门口的人围了过来。
沈嘉树嘴角抽了抽。
“哥,我不是故意的。”
“说给谁听?”
他看了一眼周承举着的手机。
手指从扶手上松开。
“昨晚是我碰坏了轮椅。对不起。”
我没有点头。
“维修费、检测费,找律师结。”
他压着嗓子:“你还想怎样?”
我转动轮子,从他身边过去。
“想让你记住。”
“以后动我的东西,得付账。”
【第五章】
第二天,我砸书的视频被发到了网上。
接着是摔杯子。
骂人。
许栀弯腰捡起地上的资料,我在镜头外说滚。
剪辑最后,配上了我那句含混的声音。
如果那天我没让她出门就好了。
标题把我写成了逼母亲赶路、害死母亲,还长期虐待陪读的沈家继承人。
我看完,关掉手机。
许栀坐在对面,手里的棉签折成了两截。
“他们删了前面。”
她把自己保存的完整录像打开。
镜头里,沈嘉树拿着母亲的旧钢笔,说母亲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其实是他。
他说完,折断了笔尖。
我才砸了书。
“还有这段。”
她翻到下一条。
我把水杯砸在墙上之前,方立正在说,别治了,反正站不起来,别浪费沈家的钱。
我听着录音,手背一根根绷出筋。
许栀盯着我的手。
“你想砸就砸。我把桌上的玻璃拿走。”
“不砸。”
“那你说句话。”
我看向她。
“对不起。”
她没接上。
“他们刺激我,不等于我能拿你撒气。”
我把手机推回去。
“该我认的,我认。不是我做的,谁也别往我头上塞。”
许栀低头,把折断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我录这些,不是为了等你这句话。”
“我知道。”
“我也不会替你说,你从来没伤过人。”
“别替我说。”
她抬起眼。
我补了一句:“说实话就行。”
周承带来的消息更坏。
父亲已经向法院提交申请,试图认定我不能独立处理自己的事务。
附上的材料里,有方立的记录,有那些视频,还有沈嘉树签字的情况说明。
沈嘉树在里面写,我经常自言自语,坚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字。
我翻到那一页,停住。
那晚在楼梯口,我确实问过一句,谁在说话。
就这一句,被他抓住了。
许栀伸手要拿材料。
我按住。
“周叔,医院的独立评估,能做吗?”
“能申请。但不是你找个医生写一句正常就算完。要按程序来,也需要观察你的实际状态。”
“那就做。”
“这段时间,别给他们新的材料。”
我点头。
那几行字来的时候,额角会疼。
我不能控制,也不能叫它回答。
它们说的事,有些发生,有些已经错了。
它们把被剪过的录音当真,把沈嘉树叫成救人的人。
如果我顺着它们走,不过是换一只手推我的轮椅。
我抽出一张纸。
左边记已经核实的事,右边记还没核实的事。
弹幕里的话,只能放右边。
许栀看着我写。
“你在列什么?”
“谁说过什么,哪句能查,哪句不能信。”
“包括我?”
“包括我自己。”
她把接警回执放在左边。
“那这个算哪边?”
“报过警是真的。为什么报警,还得查。”
周承把一份调取申请递来。
“当年的案卷,我们已经联系了原辩护律师。你作为事故幸存者,也可以依法申请相关材料。”
我签下名字。
手还没完全稳,最后一笔划得很慢。
窗外有人按喇叭。
许栀的手机亮起来。
沈嘉树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处旧厂房。
一台挖掘机停在门口,铁门上贴着搬迁通知。
他只说了一句话。
“原件在那里,明早六点清场。想找,就自己来。”
【第六章】
许栀站起来就要走。
我叫住她。
“先看地址。”
她握着手机,指节抵在桌沿上。
“我认识。以前的检测仓库,我爸在那工作过。”
“产权是谁的?”
“沈家的供应商。”
“现在呢?”
她不说话了。
周承拿过地址,打了两个电话。
十分钟后,他把查询结果摆在桌上。
“企业已经进入清算程序,厂房移交给债权人管理。拆除是早就定下的,不是沈嘉树一句话能停。”
我看着那段视频。
沈嘉树没有编一个假地址。
他给了真的。
真的仓库,真的期限,真的危险。
我如果让许栀一个人去,出了事,他能说只是提醒。
如果我不让她去,她父亲的原件可能真会被清走。
我拿起电话。
“先联系管理人,申请查看清点目录。能保全的,走保全手续。”
许栀咬住牙。
“来不及呢?”
“那就现场去等。”
“你不能去。那里全是碎石。”
“我的腿不能走,不是脑子不能用。”
我看向她掌心的纱布。
“这回不许拿手挡轮子。”
凌晨四点半,转运车开到仓库外。
风把铁皮吹得一阵响。
空气里有机油味,还有扬起来的水泥灰。
轮椅一落地,前轮就陷进碎石缝。
随行的康复护理员把便携坡板搭好,周承拿着材料去找管理人。
许栀蹲在我旁边,拽紧了腿上的固定带。
“勒不勒?”
“不会勒出你爸的原件。”
她抬头瞪我。
我说:“别盯我。看周叔那边。”
她终于站起来。
管理人同意我们在工作人员陪同下查看尚未移交的档案,但拒绝让任何人私自带走物品。
周承点头。
“全程登记,需要的材料复制,涉及原案物证的交警方处理。”
沈嘉树的车在这时开进来。
他从车上下来,先看了眼摄像设备。
“哥,你还真来了。”
“你给的地址。”
“我可没让你来。身体不好,出了事又赖我。”
我没搭理他。
许栀走到一排铁柜前,指住最上层。
“旧项目的试验归档,按年份放。事故那年在右边第二格。”
工作人员打开柜门。
里面空了。
沈嘉树靠在门边。
“可能早清掉了。你们来晚了。”
许栀的手停在柜沿。
她想转头,又把脸转了回去。
“清点单呢?”
工作人员翻了几页。
“这批昨天移走,签收人……”
沈嘉树站直了。
“公司内部材料,不能随便给外人看吧?”
周承伸手按住清点单另一端。
“是否能看,由管理人决定。你代表哪一方?”
沈嘉树不吭声。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管理人。
管理人把单子接过去。
“签收人是沈总的办公室人员。这批物品本来不在允许移走的目录里。”
沈嘉树把车钥匙攥进掌心。
“拿错了,送回来不就行了?”
“什么时候?”我问。
“等着。”
我把他发给许栀的视频放出来。
“你凌晨拍的空柜,告诉她原件在这里。”
“你是想让她找材料,还是想让她一个人钻进拆除现场?”
他走过来,鞋底踩碎一块薄砖。
“你他妈少给我扣帽子。”
我没往后退。
“镜头开着。”
他脚步停了。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声喊。
“东侧货架别动!有人申请了涉案资料保全!”
机械声停下。
许栀猛地转头。
东侧堆着一批报废设备,其中一台拆下来的车载记录模块,被装在封条破损的透明箱里。
她奔过去,又在箱子前停住。
“别碰。”周承提醒。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连退两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箱上的标签写着事故日期。
下面还有一行字。
委托人,陆宜真。
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第七章】
模块没有被我们带走。
工作人员封存,登记,经办人员逐项签字。
我坐在旁边,把整个过程看完。
沈嘉树走的时候,连车门都没关稳。
门弹回来,他又摔了一次。
许栀看着那辆车冲出院子,才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找到了,就能证明。”
“还得检验。”
“如果坏了呢?”
“继续找。”
她看我。
我把手套戴好。
“他们让你觉得只剩这一条路,你才会按他们说的做。”
两天后,遗嘱执行人带着母亲留下的文件来见我。
周承没有只带股份资料。
还有母亲事故前发出的律师函底稿,以及供应商异常付款清单。
纸上有她画的圈。
红笔,双线。
我小时候做错题,她也这么画。
我摸了一下纸边。
“她在查我爸?”
遗嘱执行人点头。
“她准备追查关联交易。事故当天,她要去见审计人员。你坚持陪她。”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你父亲说,你一听她的事就自伤。我们最开始选择了等待。后来你拒绝往来的声明送过来……”
他停了停,把眼镜摘下来。
“我没有再亲自见你,这是我的失职。”
我没说算了。
只是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现在别再等。”
独立评估在几天后进行。
医生问我时间、地点,问财产安排,也问我能不能解释签署授权的后果。
我一项项回答。
他说到母亲时,我把纸杯捏出一道褶。
许栀站在门外,没有替我答。
评估结束,周承把我推出去。
“后续意见会按程序出具。你父亲不能凭几段视频,就把你的权利收走。”
我靠住椅背,闭了会儿眼睛。
额角已经几天没疼。
那些字没有出来。
我没等它们。
当天晚上,沈嘉树在集团办了一个公益项目说明会。
主题是帮助行动不便的人重返社会。
宣传片里,有他给我披毯子的画面。
也有许栀推我晒太阳的画面。
全都没有征得我们的同意。
我看见邀请函,直接叫车。
周承问:“去做什么?”
“问他授权费。”
会场搭了高台。
台阶一共五级,没有坡道。
沈嘉树在上面说,尊重每一个生命,不让任何人被排除在生活之外。
我在台下停住轮椅。
“说得好。”
话筒里传来我自己的声音。
工作人员还没反应过来,许栀已经把备用麦递给我。
沈嘉树脸上的笑僵住。
“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给残疾人搭的台。”
我指向那五级台阶。
“我怎么上去?”
第一排有人转头。
一名合作方负责人把手里的宣传册放下了。
沈嘉树招手叫保安。
“抬我哥上来。”
“谁允许你抬?”
我把轮子往后转了半圈。
“你宣传片里的那把轮椅,刹车是谁踩坏的?”
场内没了掌声。
大屏幕还放着他蹲在我身边的画面。
我抬手,周承把正式检测报告和保全过的监控片段交给主办方负责人。
对方看完,立刻叫停了宣传片。
沈嘉树握着话筒,手背泛白。
“家庭矛盾,你非得闹到这里?”
“你拿我的脸给自己募名声时,怎么不说是家里的事?”
许栀站到我旁边。
“视频里的我,也没有授权。”
有人认出了她。
“你不是网上那个陪读?”
她接过话筒。
“是。我今天只说我亲眼看见、保留了完整记录的事。”
她没有说我从不发脾气。
她先承认,我骂过她。
再把剪辑前后的完整片段,交给现场愿意核实的媒体。
沈嘉树一步冲下台,去扯她的手腕。
我用轮椅挡住他。
“别碰她。”
“她拿着我的钱,跟你合伙咬我!”
许栀从包里拿出一张回单。
“你替我垫付的律师费,我通过正规渠道结清了。工资是劳动所得,不是你买我撒谎的钱。”
沈嘉树抬起手。
四周的镜头齐齐转过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攥成拳,砸在桌沿。
矿泉水瓶倒了一排。
合作方负责人站起来。
“沈先生,项目暂停。肖像授权和宣传资料的问题,请贵方书面说明。”
我把话筒放下。
沈嘉树追了两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抬头看他。
“你最好也别觉得完了。”
周承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接完,俯身凑近我。
“当年的接警录音,调到了。”
“里面不止有你的声音。”
【第八章】
录音开始,是风声。
我报了车牌,报了路口。
声音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急。
“有辆车一直别我们,已经三次了。”
接警员让我保持通话,问有没有人员受伤。
母亲在旁边说,没有,先别让孩子害怕。
她说完,我反驳了一句。
“我十九了。”
听到这里,我把手撑在桌上。
许栀站在旁边,没说话。
录音里突然响起喇叭。
母亲踩了刹车。
接着,一个男人在车窗外喊她的名字。
“陆宜真!沈总让你回去!别逼我!”
纸杯从我手里掉了下去。
水洒在鞋面上,我没有感觉。
许栀蹲下来擦。
我按住她肩膀。
“别擦,听完。”
录音最后,是我的呼吸。
很急,很乱。
我说我们要往有人的地方开。
母亲说好。
然后是撞击声。
音频停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的脚步。
我盯着那台电脑,手指一节节松开,又扣紧。
不是我逼她赶路。
她也不是因为跟我吵架,才冲出那个路口。
有人逼停她。
她在带我往人多的地方走。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拳头。
周承把一盒纸巾放在桌边。
我没拿。
过了一会儿,我问:“那个人是谁?”
“原案里出现过的运输公司司机,罗健。当时只按道路纠纷询问过。他说是认错车,后面没有追上。”
“钱呢?”
周承看向我。
“我妈查的供应商,和他有没有往来?”
“相关线索已提交。不能只靠这段录音认定你父亲指使,更不能替警方下结论。”
“我知道。”
我抹了把脸。
“继续查。”
记录模块的检验也有了进展。
事故时的制动请求与响应数据,被保留下来。
它不能单独解释全部事故,却与许正被指控的关键故障描述存在冲突。
原来的鉴定材料需要重新核验。
律师把新证据、旧维修单的流转情况和接警记录整理在一起,提交复查申请。
许栀在签材料时,笔尖停了很久。
我敲了一下桌面。
“不是让你签卖身契。”
她吸了口气,把名字写完。
“我知道。”
“那手抖什么?”
“怕这次又没用。”
我看着她。
她以前从不说怕。
被沈嘉树威胁时不说,跪在楼梯口时也不说。
我把纸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这次有没有用,不由他一句话定。”
父亲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来了。
没有秘书,没有方立,也没有沈嘉树。
他提着母亲以前买蛋糕的那家店的盒子。
“二十三了。”
我没让他进病房。
他就在走廊坐下,把盒子搁在膝上。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小时候也最信你。”
他手指按住盒盖。
“你要什么,直接说。股份,钱,房子,我都可以给你。”
“本来就是我的,用不着你给。”
“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盒角被他捏塌了一块。
走廊里有护士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
“你妈妈只看账,不看人。她要把那些交易全翻出来,公司会出多大的事,你知道吗?”
我抬起头。
“所以你让人把她拦回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让她死。”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没有追着问。
周承就在走廊另一头。
父亲看见他,脸色一下变了。
“你算计我?”
“你来之前,为什么不先算算自己欠了什么?”
他站起来,蛋糕盒从膝上滑落。
奶油挤到了地砖上。
“你别以为许栀是真心帮你。她要救她爸,她什么都肯做。”
“你也有儿子。”
我看着他。
“你为儿子做了什么?”
他抬起手指着我。
手背上的筋绷起来,又一点点松了。
“嘉树还小。”
我笑了一声。
“他二十了。”
“我出事那年,十九。”
父亲避开了我的眼睛。
他留下了一份协议。
只要我把表决权委托给他,他愿意公开说明药是方立私自调整的,替许正寻找有利材料,也会安排沈嘉树出国。
我把协议从中间撕开。
再对折。
再撕。
纸屑落在蛋糕上。
“明天,股东会见。”
父亲盯着那些纸,喉结滚了两下。
“你非得让这个家散了?”
我转过轮椅。
“家不是你用来扣住我的门锁。”
【第九章】
股东会开始前,沈嘉树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了我父亲常穿的那种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紧。
“哥,里面没有你的位置。”
我把身份证件和股东资料递给会务人员。
“核验。”
他伸手按住。
“爸已经申请认定你……”
周承把法院相关文书与评估材料摆在桌上。
“申请不是裁判,更不是剥夺股东权利的凭证。你没有资格替他决定能不能进。”
会务人员看完,把门推开。
里面第一排没有留轮椅空间。
父亲坐在主位,没有起身。
“找个后面的位置,让景行旁听。”
我停在门口。
“我不是来旁听的。”
一名持股多年的股东看了看我,又看父亲。
最后,他站起来,把自己旁边两把椅子搬开。
“坐这里。”
我朝他点头,转动轮子进去。
轮圈擦过掌心,有点涩。
许栀跟到门边便停了。
她今天不是股东,也不是表决代理人。
周承作为法律顾问陪我入场。
门合上前,她叫了我一声。
“沈景行。”
我回头。
她把掌心摊开。
纱布拆了,伤口已经结痂。
“刹车检查过了。”
我说:“知道。”
会议按议程开始。
父亲先谈经营,再谈订单,最后才提家事。
“最近网络上的一些传言,影响了公司声誉。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照顾好孩子,愿意承担责任。”
他朝我看过来。
“景行,你有什么委屈,当着叔伯们的面说。”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
“第一项,补充审议关联交易专项审计。”
父亲的手停在话筒旁。
“今天先谈经营。”
“公司把钱付给没有履约能力的关联方,不算经营?”
我把母亲当年留下的付款线索、近期依照股东权利取得的财务资料,以及专业人员核对出的差异,分开放到桌面。
我没有把怀疑写成结论。
哪笔有凭证,哪笔待核验,全部标清。
一名股东翻到第二页,直接皱起眉。
“这家供应商,不是早就终止合作了?”
财务负责人看向父亲。
我敲了敲那页纸。
“别看他。凭证上有你的审核签名。”
财务负责人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具体业务,得查。”
“所以我提议查。”
父亲把资料合上。
“这些事情,董事会内部可以处理。没必要小题大做。”
“那第二项,调整董事席位。”
他看向我,眼皮一颤。
我并没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也不能一句话让所有人服从。
过去十几天,周承陪我见了四位股东。
我不求他们站在我这边。
只问一句,钱从公司流出去,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现在,他们手里拿的是同一份材料。
其中两个人已经签署共同提案。
父亲看见签名,手指按住桌沿。
“老郑,你也跟着孩子胡闹?”
郑叔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分红的时候,你说没钱;查账的时候,你说家事。”
会议室里有人翻页。
一页接一页。
父亲坐直了。
“你们别忘了,公司没有我,谁来撑?”
我把下一份议案推过去。
“职业经理人候选名单,交接安排,银行授信沟通预案,都在后面。”
“我来,不是为了把桌子砸了。”
“是为了让你把占着的位置让出来。”
父亲忽然笑了。
“你以为靠她留下的股份,就能把我赶走?”
“不是靠我妈一个人。”
我指向桌上的凭证。
“靠你自己做的账。”
沈嘉树从旁边站起来。
“这些资料是谁给你的?许栀?她爸是罪犯,她拿假的骗你,你也信!”
我没有回答。
周承把一份正式受理材料的回执放到桌上。
“许正案正在依法复查。是否有罪,由证据和裁判决定,不由你在这里喊。”
沈嘉树抓起回执,看了一眼,猛地扔下。
“受理而已!你们装什么!”
父亲喝住他。
“坐下。”
“爸,他们都骑到你头上了!”
“我让你坐下!”
沈嘉树胸口起伏,椅子被他踢得后退半尺。
我看着他。
原来他也会被父亲这样喊。
原来他挨了训,也不会懂事,只会把火往别人身上撒。
可今天,没人替他递台阶。
表决一项项进行。
计票人员站起来宣读结果时,父亲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接通。
话筒离得不远,我听见那边有人说,罗健已经接受调查,公司账户的相关交易需要配合核实。
父亲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
杯子倒了。
茶水流过他签过字的那页文件。
他拿纸去擦,擦了两次,纸都贴在了桌上。
沈嘉树伸手扶他。
父亲一把甩开。
“是不是你找的人?我让你处理材料,谁让你去威胁她!”
会议室静了一瞬。
沈嘉树嘴唇张着。
“你让我……”
他没说完,父亲已经瞪住了他。
我按下轮椅刹车。
咔哒一声。
沈嘉树转头看我。
眼前又浮出几行字。
(不对,原文里不是这样。)
(他为什么没有疯?那份授权不是早就签了吗?)
(所以前面的录音是剪的?)
我没有再看。
字从父亲肩头掠过去,渐渐淡了。
额角刺了一下,我握紧轮圈,等它过去。
计票人员继续宣读。
专项审计通过。
董事改选议案通过。
新一届董事会按程序召开会议,管理层调整进入议程。
没有人喊我少爷。
没有人跪着欢迎我。
他们只把需要我核对的文件,放到了我够得着的位置。
我一页页看,一页页签。
父亲坐在对面,脸上那点血色退得干净。
会后,周承告诉我,相关办案人员已经到了楼下,需要父亲配合调查。
父亲的手抖了。
他先看周承,再看我。
“景行。”
我扣上笔帽。
“你替爸爸说句话。”
“说什么?”
“就说那些药,你以前也吃过。是你自己睡不着,是你要求的。”
我盯着他。
他居然还在等。
等我替他把最后一块砖补回去,好让那扇关我的门继续立着。
我把手放在桌上。
调整用药之后,它已经很少抖了。
“我会说实话。”
父亲往前迈了一步,腿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回去。
他伸手捂住脸。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是怕你妈妈把公司毁了。我只是想让她回来。”
“她没回来。”
我说。
“我等了她三年。”
沈嘉树忽然绕过桌子,攥住我的轮椅扶手。
“哥,我错了。刹车我赔你,网上的视频我删,你别把我也扯进去。”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我真没想让你摔下去,我只是……”
“松开。”
他手指还扣着。
周承过来把他的手移开。
沈嘉树顺着椅背往下滑,膝盖碰到了地面。
他抓住自己的领带,扯了两次都没扯松。
“爸说签了就好了。”
“我只是想让你签字。”
他反复说这两句,眼泪掉在衬衣领口。
我没有停。
门外,许栀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了看会议室里面,又看向我。
“走吗?”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走。”
她绕到轮椅后,手刚搭上推把,又收了回去。
我转头。
“怎么了?”
她指了指我的手。
“你今天推得动。”
我握住轮圈,朝电梯转过去。
“那你跟上。”
【第十章】
法庭门口的坡道有点陡。
我推到一半,肩膀发酸,轮子停了下来。
许栀走在旁边。
她没立刻伸手。
“帮忙吗?”
我看着最后那一截坡。
“帮。”
她掌心压住推把,我们一起上去了。
从股东会到今天,我来过这里几次。
做笔录,补材料,接受询问,听律师把那些我只想撕碎的文件重新理顺。
我没有等到一个电话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父亲也没有因为当众失态,就自动认下所有事。
他改过口。
否认过。
把责任推给过司机,也推给过方立。
沈嘉树说自己只负责照顾哥哥,不知道药为什么不对。
方立拿出了转账记录。
沈嘉树又说,是父亲让他转的。
每一次甩出去的话,都要跟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药品来源和证人证言对上。
对不上的地方,他们就重新编。
我坐在询问室里,听完工作人员的问题,再把自己知道的说一遍。
不知道的,我不猜。
记不住的,我不补。
那些弹幕没有再出现。
我也没拿它们当证据。
许栀父亲的案件先迎来了再审。
重新核验的维修记录、事故数据与原鉴定之间的矛盾,被逐项摆到法庭上。
当初那份关键维修单的原件,在相关人员移走的档案中找到。
许正的签名后面,多了一页后来附上的检查结论。
纸张、打印时间、流转记录,终于不再由一句早就丢了盖过去。
宣判那天,许栀把父亲的旧外套叠在腿上。
她一直没松手。
法官念到撤销原判、宣告无罪时,她先看了我一眼。
眼睛睁着,却没出声。
我碰了碰她的手背。
“听见了。”
她点头。
点了两次,才把外套抱进怀里。
许正出来时,头发比照片里白了很多。
他看见女儿,第一句话是:“瘦了。”
许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爸,我没把你弄丢。”
她声音卡住了。
许正伸手抱她,她额头抵住他的肩,外套掉在两个人脚边。
我弯腰够了一次,没够着。
康复护理员替我捡起来,放到膝上。
我把衣服拍平,等他们抱完。
许正走过来时,想蹲下,我拦住了。
“坐着说。”
他坐到走廊长椅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景行,对不起。那时候我说不清……”
“不是你做的,别替他们道歉。”
他嘴唇抖了两下。
许栀站在旁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
我把外套递过去。
“回家吧。她等你吃饭,等很久了。”
父亲的案子没有和许正的案子在同一天结束。
今天这场庭审,我作为被害人之一到场。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我,站了起来。
法警提醒,他才坐下。
比起最后一次在公司见面,他两鬓白了不少。
我没移开目光。
法庭调查进行到道路拦截的部分,录音再次播放。
母亲的声音响起来。
先别让孩子害怕。
父亲低下了头。
公诉人问,他是否知道司机采取过多次危险逼停行为,是否在接到反馈后要求继续拦截。
他攥着桌沿。
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能停下来。”
我坐在席位上,指甲抵进手心。
他以为。
母亲没了。
我再也没能自己站起来。
许正替一份被改过的材料坐了牢。
许栀到处借钱,被沈嘉树用一张原件吊着走。
他只剩一句,他以为。
轮到我陈述时,工作人员把话筒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我没有说他从前怎么抱过我。
也没说自己曾经多想听他夸一句。
我把那份没有签成的授权书复印件放到面前。
“事故之后,我有很长时间认为,是我害死了母亲。”
“他知道我报过警。”
“他也知道我失去了那段记忆。”
“他没有告诉我。”
父亲抬头。
“景行……”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
我继续说。
“后来的用药、限制就医、伪造文件,分别造成了什么后果,材料里都有。”
“我不申请谅解。”
“请依法追究。”
父亲张了张嘴,最后把脸转向另一边。
沈嘉树涉及的侵害行为与证据造假,也在各自的程序里接受处理。
我不再替他跑学校,不替他找工作,不替他拿父亲的体面遮住那些事。
他通过律师送过一封信。
信里写,他只是想要父亲多看自己一眼。
我看完,把信交回去。
“收件记录留着。别的不用回。”
走出法庭时,太阳照在台阶上。
我腿上盖着一条薄毯,鞋尖摆得很正。
许栀推我走到坡道前,停下来。
“中午吃什么?”
“你爸做什么?”
“鱼。他说你上次没吃够。”
“上次是你把鱼尾抢了。”
“你自己夹不到,怪我?”
“桌子换张低的。”
她低头笑了,伸手把被风掀起的毯角压好。
我的腿没有奇迹般恢复。
康复医生说,现阶段要做的是保护现有功能,减少并发症,把日子过得能自己拿主意。
我继续练转移,练上肢,练一个人穿外套。
第一次独自从床上转到轮椅,我摔到了垫子上。
许栀在旁边,没说你已经很好了。
她问,手伤了没有,要不要再来。
我说,再来。
那天我练了四次。
第四次坐稳,我抬头时,她正把被我撞歪的杯子摆回桌上。
“水在左边。”
我伸手,够到了。
公司的经营交给专业团队,我按自己的职责看报告、参加会议。
母亲留下的旧钢笔修不好笔尖,我没有扔。
我把它放在桌上,旁边是新的印章和一支普通签字笔。
谁要我签字,就把文件送过来。
谁问我看不看得懂,我就让他从第一页解释。
许栀的陪读合同到期那天,我把尾款转给她。
她盯着到账短信看了几秒。
“你不续了?”
“你不是拿到检测机构的录用通知了?”
“你怎么知道?”
“邮件打印机共用。你忘了拿。”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工资没有你这里高。”
“那就好好干,早点涨。”
她不说话了。
我把桌上的旧合同推过去。
“劳动关系到这儿。以后别让我一喊,你就过来。”
她拿起合同,翻到最后。
“那以后你摔了呢?”
“叫护理员。打电话。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发脾气呢?”
“自己收拾。”
“想找人说话呢?”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桌边,手指扣着合同边缘,纸被压出一道浅痕。
我想伸手,又把手收回来。
“许栀,周六有空吗?”
“干什么?”
“请你吃饭。”
“以什么身份?”
我把那份合同合上。
“不是雇主。”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把合同塞进包里。
“我自己决定去不去?”
“当然。”
“那把地址发我。别挑只有台阶的地方。”
我点头,拿起手机订餐。
她绕到门口,又停住。
“沈景行,你那天真以为,我袖子里藏着刀,是想伤你?”
“以为过。”
“那你还抓我的手?”
我看向她掌心。
那道疤还在。
“轮子压着你。”
她低头看了看,五指合拢,又松开。
“现在不用了。”
“嗯。”
我转动轮椅,停到她旁边。
门外是新修好的缓坡。
她伸手按住门,给我留出足够的宽度。
我自己推了出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