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婚房里的灯亮着,门却没锁。
婆婆端着半个西瓜坐在沙发上,说,你是大嫂,大度点。
丈夫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温知柚手里攥着一张手绘稿,边角写着四个字:平安顺遂。
她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摔门而去。
她只是把那张纸抹平,第二天去了一趟律所。
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
第一章 门没锁
抬头看,六楼那扇窗亮着。
十一点四十。她出门时关了灯。
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门就开了。没锁。
玄关多了一双男式运动鞋,鞋带散着,鞋底带进来的泥蹭在地垫上。她的拖鞋被踢到鞋柜底下,只露出一只。
客厅堆了三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袋口敞着,露出被角和一摞锅。茶几上是吃剩的半个西瓜,勺子还插在里面。
周桂蓉坐在沙发上看调解节目,见她进来,把音量调小一格。
"回来了。"婆婆的语气像在说天气,"阿珩他们搬过来住,你先将就几天。"
"妈,这房子是我买的。"
"我知道是你买的。"周桂蓉把西瓜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可这是我们陈家的房子。阿珩是陈家的根,早晚要给他。你是大嫂,大度点。"
包带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她没接话。
主卧门开了。陆珩穿一件背心,手里卷着一个纸筒——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画了三个月的软装稿,客厅那面墙的柜体尺寸、灯位、色卡,全在上面。
"这破纸还要不要?"陆珩把纸筒往垃圾桶方向一扬,"不要我扔了。"
纸筒从陆珩手里到了她手上。纸的边角被捏出褶子,她一根一根抹平。
陆砚从次卧出来,站在走廊口。睡衣,头发乱着,看她的眼神躲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柚,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知不知道。"
调解节目里的观众在鼓掌。没人说话。
陆砚低下头。
周桂蓉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行了行了,大晚上的,有什么话明天说。阿珩饿了,我去给他下碗面。"
她捧着那卷纸站在原地。纸筒边角,是母亲去年写的四个字:平安顺遂。
第二章 空白纸
第二天清早,温知柚被抽油烟机吵醒。
她睡在次卧的旧床垫上,没铺床单,弹簧硌着后背。
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第五副没有。周桂蓉在煎鸡蛋,油花噼啪响。
"知柚,过来吃。"周桂蓉把鸡蛋盛进盘子,"吃完有个事跟你说。"
一张 A4 纸推到温知柚面前。标题是打印的:《家庭住房处置同意书》。下面一片空白,只在末尾印着"甲方签字"。
"就签个名。"周桂蓉用筷子指了指,"这纸走个形式。以后房本要过户给阿珩,总得有你一句话。你先签,内容我回头再填。"
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内容回头再填?"
"哎哟,你还信不过你妈?"周桂蓉笑了一下,"咱们一家人。签了,这房子的事就定了。"
陆珩从主卧出来,头发翘着,插了一句:"大嫂,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的手伸进裤子口袋,按了一下手机侧键。屏幕亮起,录音界面的红点开始跳。
"签可以。"她说,"妈,我想问一句,当初办过户是怎么个流程?"
周桂蓉把锅铲一放,来了兴致:"不难。房本、身份证、结婚证,一样一样交上去,你陆砚哥的证件我拿的。反正你们上班忙,我替你们跑。"
"我的身份证你也拿了?"
"那可不。我上次说给你办医保,不就拿到手了。"
她点头,把那张空白纸推到一边。"我先想想。这么大个事,我得问问。"
周桂蓉的脸沉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行,你慢慢想。反正阿珩他们先住着,跑不了。"
她起身回了次卧。门关上的那一刻,录音界面的时间跳到四分十二秒。
她把门反锁,坐在床沿,把录音重放了一遍。婆婆的声音清楚得像在耳边说话。
然后她给沈荞发微信:有空吗?我有东西给你听。
第三章 换锁
沈荞的律所在高新区,周六上午只开半边灯,前台花瓶里插着几枝干了的满天星。
耳机递过去。四分钟,沈荞没打断,食指敲着节拍。
"她承认拿了你的身份证、拿了你老公的证件、全程没经过你。"沈荞摘下耳机,"这
份录音能用。但只能证明她说漏了嘴,不能证明你没同意。"
"还差什么?"
"签字那一步。她要是能自己说清怎么骗你签的,这案子就活了。"沈荞喝了口水,"
另外,你妈当年那笔钱,收条有没有?"
"没有。我妈说还了。"
"还了?"沈荞抬眼,"你见过凭证吗?"
窗外有辆洒水车开过,音乐响了一段,又远了。
走出律所,她站在路边打了个电话。当初办过户的中介,姓陈,四十来岁,说话总带笑。
"温女士,这个……我不太方便讲。"
"陈师傅,我不找您麻烦。我就问一句,过户那天,我本人到没到?"
那头先有电视声,忽然没了。
"没到。"老陈的声音压下去,"你先生到了。材料是他递的,签名也是他签的。"
"嗯。"电话挂了。
她站在太阳底下,手是凉的。
回到小区,电梯停在六楼,门一开就听见电钻声。
她家门口,陆珩蹲在地上,手里一把新锁,包装盒扔在旁边。物业两个人站着,一脸为难。
"温女士,您来得正好。"物业经理把手机递过来,"陆先生说他是业主,要换锁。我们查了系统,这套房产证上是您和您先生两个名字,我们不能让他换。"
陆珩站起来,脸涨红:"这是我妈给我哥的房子!"
一只透明文件袋从包里出来。一叠纸抽出来,摊在物业经理面前。
首付的银行转账凭证,她父母那笔钱的回执,共同还贷的流水,一张不少。
"这是我的房子。"她说,"现在权属有争议。麻烦你们记一下,从今天起不许换锁,不许动里面的东西。"
物业经理点头,掏出本子记了。
陆珩手里的锁"当"一声掉在地上。
楼梯间传来拖鞋声。周桂蓉从拐角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她一眼,笑了。
"行啊,知柚。你可真有本事。"她把葱往地上一摔,"那你等着。"
第四章 剪掉的角
那三天温知柚没回那个家。她住工作室,一张沙发床,一只电水壶。
第四天下午,陆珩的妻子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主卧、客厅、餐桌、新买的绿萝。倒数第二张,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举着一把剪刀。
配文写着:新家落成,旧的东西都清掉。
那张图她看了很久。那面墙上有她画的柜体,柜体里嵌着灯带,每一条线的尺寸都是她趴在地上量出来的。
她给陆珩发消息:我半小时后到,别动那面墙。
到的时候,客厅已经堆了一地碎纸。
陆珩的妻子还攥着半张,边角剪成锯齿。地上那些碎片她认得——效果图的第二版,纸背面有她用铅笔写的比例尺。
"你剪它干什么?"
"破纸占地方。"那女人把手里半张扔到地上,"这房子我们的了,屋里的东西我们说了算。"
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有一片被踩出脚印,她用袖子蹭,蹭不掉。
"这墙上有定制柜。柜体拆了会损坏墙体结构,返工费大概四万二,我这里有报价单。"她站起来,手机举起来对着那一地纸,录制键亮着,"你现在剪,我记一下。"
镜头转过去,那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陆珩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手机,往后退了半步:"你录什么?"
"录证据。"温知柚把地上最后一片捡起来,"我这屋每样东西都有出处。砸了、剪了,就赔。"
手机响了。是周桂蓉。她挂掉,对方又打。第三遍,她接了。
"知柚。"婆婆在那头的声音很和气,"明天中午,老地方茶楼,咱娘俩说说话。"
第五章 茶楼
茶楼在小区西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得见一排梧桐。
周桂蓉先到,点了一壶普洱、两碟瓜子,把瓜子推到温知柚那边,自己剥了一颗。
"知柚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她吐掉瓜子壳,"你跟阿砚结婚,首付是你家出得多,这妈认。可首付归首付,房本上写两个人的名,就是两个人的。阿砚那份给阿珩,
有什么不对?"
"房本上没有分割。"
"那不打紧。"周桂蓉摆手,"手续都办完了。我跟你说实话,这房子在阿珩名下,已经三个月了。你当大嫂的,别跟我们计较。"
杯子端起来,茶有点烫,她慢慢喝了一口。
"怎么办的?我没到场。"
"到场干什么?"周桂蓉笑了,"你身份证在我这儿,结婚证我也有,阿砚的证件他亲手给我。那天早上我七点就去了,排第一号。窗口那小姑娘问'权利人本人呢',我说我儿
媳上班,委托我办。她也没多问。"
"你不怕我告你?"
"告?"周桂蓉把瓜子皮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告了,房子还是阿珩的。你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再说,你真告,我这脸往哪搁?你让街坊怎么看我们家?"
茶叶在杯底一片一片沉下去。
"妈,我懂了。"
"懂了就好。"周桂蓉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你放心,往后养老不拖累你们夫妻。这话妈今天说给你。"
手机从桌下拿出来,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上,时间停在十九分零四秒。
"妈,我先回去了。"
"哎,账我付了,你走你的。"
下楼的时候,温知柚在楼梯转角站了一会儿。她把那段十九分钟的录音从头点开,听见自己说"你不怕我告你",然后听见婆婆笑。
那天晚上她给沈荞发了三个字:她说全了。
第六章 那张卡
周四晚上,陆砚来了工作室。
他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是她的衣服,从那个家里收出来的。
"你的衣服我挑了挑,怕他们弄脏。"
她没接,指了指门口的椅子。
陆砚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知柚,这事我劝过我妈。"
"劝过。"
"嗯。我说不能这么办。她说……就当帮我弟一次。"
他一直低着头。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儿有张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点钱,我这两年攒的。你先拿着,房子的事再想办法。"
卡面上有一道旧划痕。
"多少?"
"二十七万。"陆砚说,"我攒的。"
卡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签名条,什么都没写。
"你自己攒的?"
"嗯。"他答得很快。
卡进了包里。
"陆砚。"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算补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砚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房子的事我会处理。你别闹大。"
门合上的时候,灯管闪了两下。
台灯底下,那张卡放了很久。
她给沈荞发消息:明天能不能帮我查一张卡的流水?
对方回得很快:卡号发我。
第七章 十年流水
沈荞查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她把一叠打印的流水放在桌上,用红笔圈了几处。
"你要查的这张卡,六年前开始有进账。每个月一笔,八千到一万二不等。转账人——"她指尖敲了敲那个名字,"陆砚。"
那行小字,她看了很久。
"六年前我们刚结婚。"
"嗯。"沈荞说,"还有更麻烦的。我顺手查了你婆婆的账户。从你结婚前一年到现在,她名下那个定期存折,本金一直在涨。"
"涨了多少?"
"从四万七,涨到六十多万。"沈荞把另一份单子推过来,"问题在这儿——她没有工资收入。你公公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都进共同账户。这笔钱,从哪儿来的?"
手指停在第一笔进账的日期上。
那个日期她记得。母亲做完第二次手术的第三天。
"我妈那年住院,钱不够。"她说得很慢,"我妈有个老姐妹,后来我妈说,钱还了。"
"还给了谁?"
"周桂蓉。"
沈荞没说话。她把两张单子并在一起,用笔从起点画了一条线。
"你母亲那笔钱是多少?"
"二十七万。"
沈荞停下笔。
"四万七。"她说,"加上第一笔进账,正好二十七万。"
窗外的太阳很白,照在纸上,字有点晃。
手掌压住那张单子。
"也就是说,"她声音很轻,"我妈那笔救命的钱,一直在她手里。"
沈荞点头。
"十年。"她说,"一分没还。"
第八章 他签的字
材料是第五天调出来的。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档案室,沈荞拿着委托书,复印了一套。三十一页,每页右下角盖着骑缝章。
回到工作室,温知柚一页一页翻。
第七页是申请表。权利人一栏写着她和陆砚的名字,代理人一栏写着"周桂蓉"。签字那一块,有两处笔迹。
"这一处是你的。"沈荞指着左边那个签名,"这是你的字。"
"我没签过。"
"我知道。"沈荞把放大镜推给她,"你看这一笔。是描的。"
凑近看。她的名字,笔画收尾处断了两次,像是有人照着描上去的。
翻到第十七页,她的手指停住。
那是一份《共有人同意转移声明》。签名的地方,是陆砚的字。
不是复印的,是当场写的。日期,比她发现这事的时间,早了三个月。
"他签的。"温知柚说。
"他签的。"沈荞重复了一遍,"而且是他本人到窗口交的材料。老陈没撒谎。"
工作室的空调在响,出风口对着纸页吹,角上翘起来一点。
那一页被按平。
"他给我卡的时候说,这事他劝过他妈。"
"他劝过。"沈荞把材料收进文件袋,"劝完了,签字,交材料。他劝的是你。"
她没立刻说话,起身去接水。杯子在饮水机下面放太久,溢出来,烫到手背。
她没吭声,把水倒了,重新接。
"沈荞。"
"嗯。"
"我原本打算,如果他是被逼的,我给他留条路。"
沈荞看着她。
"现在呢?"
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留了一圈水印。
"现在先不说这个。"她说,"下周家族聚会,我得去一趟。"
第九章 包厢里的二十个人
聚会是陈家一年一度的团圆饭,定在城东一家饭店三楼,圆桌坐得下二十个人。
凉菜上了六个,她才到。
周桂蓉坐在主位旁边,见门开,立刻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听见:"哎哟,我们家大少奶奶来了。"
有人笑了一声。
手边有个空位,她坐下。
刚坐下,对面的三婶就开口:"知柚啊,你婆婆这人,一辈子就图个家和。阿珩年轻不懂事,你就让让他。"
"是啊,房子的事。"另一个声音接上来,"都是一家人,房本上写谁不是写?你一个女孩子,计较这个干什么。"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等她回话。
她给自己盛了碗汤。
"三婶说得对。"她说,"都是一家人。"
周桂蓉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不过——"温知柚喝了一口汤,"我今天带了个东西,想给几位长辈听听。"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音量调到最大。
那段四分十二秒的录音开始播。
"这纸走个形式,内容我回头再填。"
有人抬起头。
停了两秒,才轮到自己的声音:"我的身份证你也拿了?"
婆婆笑了一声:"那可不。我说给你办医保。"
包厢里没人动筷子了。有人把头低下去,有人端杯子喝水,杯底磕在碟子上。
录音放完,没人吭声。筷子停在半空。
"这……"三婶看向周桂蓉,"嫂子,这录音是真的?"
周桂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她这是套我的话!她故意录音,存心不良!"
"妈。"温知柚把手机收起来,"录音是真的。是不是套话,大家自己判断。"
她把汤喝完,站起来。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老太太真敢啊"。
那天晚上,有三个人给她发微信。其中一个是公公。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第十章 异议登记
异议登记是沈荞陪着去办的。
窗口前排了七个人。轮到温知柚,她把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权属有争议,您要办异议登记?"对方问,"登记之后,这套房子在争议解决前不能过户、不能抵押。后果您清楚吗?"
"清楚。"
"签字。"
她签完,拿到一张受理回执。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比房本还沉。
第三天,陆珩的电话打进来。第一次她没接,第二次接了。
"温知柚!你是不是去不动产中心登记了?"
"是。"
"我这边贷款都谈好了!人家银行说房子有异议,办不了!你知不知道我欠了多少钱!"
手机离开耳朵半尺,等他吼完。
"陆珩。"她说,"你欠的钱,跟我没关系。你要动这套房子,跟我有关系。"
"你——"
"还有。"她打断他,"回去告诉你妈。我妈那二十七万,她该还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挂了。
晚上八点,沈荞发来一张截图:法院立案受理通知书。
"房产确权,受理了。"沈荞说,"开庭时间下月十六号。"
她回了一个"好"。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一句:"我妈那笔钱,能一起提吗?"
沈荞这次隔了很久才回。
"可以提。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把这笔钱摊到法庭上,你婆婆的脸就彻底撕破了。到那个时候,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句话她看了很久。
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绳子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她回复:撕破就撕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第十一章 传票
传票是快递送来的,一个白色信封,签收单上写着周桂蓉的名字。
她签得很快,签完把笔往物流员手里一塞。
"妈,法院的?"陆珩从厨房出来。
周桂蓉撕开信封,抽出那张纸,扫了一眼,笑了。
"她还真告了。"她把纸往桌上一放,"行啊,告吧。手续都办完了,房本上写你的名。她告,也是白告。"
陆珩凑过去看:"那我要不要去?"
"去,怎么不去。身份证、房本都带上。"周桂蓉往沙发上一坐,"我早就算过了。这房子首付她家出了二十五万,那是她愿意的,算赠与。装修也是她自己乐意。她拿不出
我们逼她的证据。"
"那录音呢?"
"录音?"周桂蓉哼了一声,"她说我骗她签?我什么时候骗她了。是她自己懒,让我替她跑。"
她顿了一下,站起来往卧室走:"你等我一下。"
半小时后,她换了一身衣服,拎着包出门,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门店。
老陈正趴在柜台上按计算器。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收了收。
"周阿姨,有事?"
"小陈啊。"周桂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下周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过户那天,是你陪着跑的。"周桂蓉压低声音,"要是法院来问,你就说,那天温知柚本人到了,她自己签的字。"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
"周阿姨,这个……"
"我给你三万。"周桂蓉说,"就一句话的事。你说完,我转账。"
老陈慢慢把手从计算器上收回来。
"周阿姨,这行我干了十四年。"他说,"我要是替您说这句话,我这辈子就别干了。"
周桂蓉的脸沉下来。
"您慢走。"老陈站起来,绕过柜台去给她开门,"路上小心。"
周桂蓉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响。
老陈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录音停止键。
然后他翻出微信,找到沈荞的头像,把那段音频发了过去。
第十二章 开庭第一天
法庭在二楼第三审判庭,木门,走廊铺着灰色地砖。
原告席,透明文件袋搁在手边,里面三十一页材料。
对面坐着周桂蓉和她的律师。周桂蓉今天穿了件深蓝的褂子,头发梳得很平,一根碎发都没有。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念完诉请、答辩,进入举证。
周桂蓉的律师站起来,先说了一段:涉案房屋系被告家庭内部安排,原告婚前出资属赠与;原告主张的过户瑕疵,无任何证据。
说完坐下。周桂蓉的嘴角往上抬了抬。
"原告方,举证。"法官说。
她站起来。沈荞把材料递上去。
她没有先说房子。
"审判长,我方第一组证据,是一份账户流水。"她说,"被告周桂蓉名下定期存折,二〇一四年起累计存入六十三万四千元。请法庭注意第一笔存款的日期。"
书记员翻页的声音很响。
"这个日期,是我母亲术后第三天。"温知柚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这一笔四万七千元,来自我母亲当年托付被告保管的二十七万元。之后每一年,这笔钱以每月固定结存往上滚。"
周桂蓉的手在桌面上抖了一下。
"审判长,"温知柚递上另一份材料,"我请求对被告名下该账户采取财产保全。"
"你胡说!"周桂蓉猛地站起来,"那是我自己攒的!我一辈子攒下的!"
法槌敲了两下。
"被告请坐下。"
她转过头,看向被告席。
"妈。"她的声音不高,"开庭之前,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你现在把这笔钱原路退回,我可以不追究你恶意侵占的责任。"
周桂蓉瞪着她。
"你要是不退,"温知柚说,"就按法律办。"
几秒里只有书记员的笔在纸上响。周桂蓉忽然笑了一下,坐回椅子上:"我还你?我凭什么还你。那钱我早还给你妈了!"
"还了。"温知柚点点头,"那请被告出示还款凭证。"
周桂蓉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法槌落下。
"现在休庭。"
第十三章 群里的语音
休庭第二天上午,陈家家族群炸了。
周桂蓉发了一条三百多字的长文,配两张截图,说儿媳勾结律师抢老人的棺材本,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被人指着鼻子骂。
末尾她补了一条语音。
大概是手指没按准,语音发了整整五十八秒。
群里第一条回复来自她自己的妹妹:姐,你刚发的那个是什么?
第二条:这语音里说的是签空白纸?
第三条:嫂子你……
她点开听。
周桂蓉的声音在那五十八秒里说得很清楚:"我就让她签个名,纸上什么都没有,内容我后来自己填的……她傻,我说换个医保卡她就给我身份证……"
群消息刷了十几条,然后管理员撤回了那条语音。
已经有人存了。
三婶私聊温知柚:你婆婆这话说得不地道。
回了一个"嗯"。
下午两点,周桂蓉在群里发了一条解释:"发错了,那是别人教我的话,我念错了。"
群里没人接。
那条五十八秒的语音,存了三份。手机一份,云盘一份,还给沈荞发了一份。
沈荞回了七个字:这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第十四章 电话
接下来三天,温知柚接了十九个电话。
头几个她还解释,后来就不解释了。
"知柚啊,我是你二姑。你婆婆那个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可你也不能真告啊……"
"温知柚,你一个晚辈,把长辈告上法庭,你让你爸妈脸往哪搁?"
"你妈知道这事吗?她要是知道你这么对你婆婆,她受得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她亲妈打来的。
"柚柚。"母亲的声音有点虚,"你婆婆今天来医院了。"
她的手指紧了一下:"她进病房了?"
"没进。在门口,跟护士说来看我。护士没让进。"母亲停了一下,"她隔着门喊,说你不孝顺,说你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妈——"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让步。"母亲的声音忽然稳了,"我是告诉你,她怕了。她要是占理,不用跑到医院来。"
走廊的墙是凉的。她靠着,闭了一会儿眼。
晚上八点,陆砚来了。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不进。
"知柚,能不能撤诉?"
"不能。"
"我妈这两天血压高,昨晚去了急诊。"他说话很快,"我求你了。房子的事我们另想办法,我给我弟还债,我去借。你别再往上告了。"
那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陆砚。"她说,"你妈的血压,是谁气出来的?"
"什么?"
"她要是不去我家抢房子,不骗我签字,不去医院门口喊我妈,她血压会高吗?"
陆砚没回答。
"你回去吧。"温知柚说,"下次来,把你签过的那份材料带上。"
他的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又一盏一盏灭掉。
第十五章 债主
陆珩是在周三下午找上债主的。
对方约在小区东门一家便利店门口,来了三个人,为首那个穿黑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
"陆老板。"黑夹克递给他一根烟,"钱准备好了?"
"再给我半个月。"陆珩没接烟,"我哥那套房子已经过到我名下了,我这两天去办抵押,贷出来先还你一半。"
黑夹克眯着眼看他:"房子在你名下?"
"在我名下。房本我都拿到了。"陆珩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
黑夹克没看照片。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到陆珩眼前。
"你自己看。"
那是不动产登记查询截图。状态栏里有一行小字:异议登记。
黑夹克把手机收回去:"房子有异议,办不了抵押。这条我比你清楚,我做这行八年了。"
陆珩的脸白了。
"陆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黑夹克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我不打人,打人犯法。但我这钱,你总得有个说法。今晚之前你给我个数。给不出来,我就去你家坐着。
你妈在家吧?"
陆珩没说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开始跑,跑到路口差点撞上一辆电动车。
便利店的店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第十六章 监控
那天晚上九点,温知柚在工作室收东西,手机弹出一条门禁提醒。
有人按了她家门铃,按了十一次。
她打开监控。
屏幕里,陆珩站在她家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砸门。
"温知柚!你给我出来!"
他把脸凑到猫眼上,镜头里那张脸有点变形。
"你撤不撤那个登记!我今天晚上就死在这!"
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她按了一下手机上的说话键:"陆珩,我在录像。你现在离开,我不报警。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打一一〇。"
屏幕里的人愣了一下,抬头去找摄像头。
"你录?"
"从你按第一次门铃开始,一共四分十七秒。"温知柚的声音很平,"你刚才说要死在我家门口这句话,也录进去了。"
陆珩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陆砚从电梯口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吗!"
"哥!她把我贷款搞黄了!"
"你闭嘴!"陆砚把他往楼梯口推,"跟我回去!"
两个人拉扯着消失在画面里。监控最后拍到的是陆砚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眼神很快地躲开了。
视频导出来,存好,然后给物业打电话。
"六楼西户门口刚才有人砸门,视频我这里有,麻烦你们备一份。"
"好的温女士。要不要报警?"
"先不用。"她说,"视频留着就行。"
第十七章 补贴
陆砚是第二天中午来的。这次他进门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你要的材料。"
袋子打开,那张纸抽出来——《共有人同意转移声明》,第十七页。签名是陆砚,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签的时候,我妈说只是走个流程。"他站着没坐,"她说房本先过到阿珩名下,等阿珩缓过来再转回来。"
"你信了?"
"我……"他咽了一下,"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那张纸放回桌面。
"陆砚,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每个月给你妈转多少钱?"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八千到一万二。"温知柚说,"从六年前开始,一共六十七笔。那张卡的流水我拿到了。"
陆砚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那是我的工资。"
"婚后工资,是我们的共同收入。"温知柚看着他,"你转的时候,跟我说过吗?"
"我……我妈那时候腿不好。"
"腿不好,需要一个月一万?"
陆砚说不出话。
抽屉里一张银行卡,放到那叠材料上面。
就是上周他给她的那张。
"这张卡,你说你攒了二十七万。"她说,"我查了。里面的钱,二十四万是你转给你妈、她又转回给你的。"
陆砚盯着那张卡,脸色从红变成白。
"她转回来的,还是我们的钱。"温知柚说,"你转出去,她转回来,你管这个叫'你攒的'?"
"我不知道她转回来的是这一笔。"
"你怎么会不知道?"温知柚的声音第一次抬高了半度,"你月月转,她月月退一笔回来,正好补上你的家用。你从来没觉得奇怪?"
陆砚张了张嘴。
最后他说:"知柚,我错了。"
"这句我记下了。"温知柚把卡推回他面前,"拿着。这钱我不要。"
第十八章 转回来的钱
沈荞是下午来的,进门看见桌上那张卡,脚步停了一下。
"他拿来的?"
"他说是他攒的。"她把卡推过去,"二十四万是我转出去的,又转回来的。"
沈荞拿起卡,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笑了。
"知柚,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吗?"
"二十七万。"
"不止。"沈荞把卡放下,指腹在卡面上弹了一下,"六十七笔,能追回三十三万五。
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六十七笔证明他婚后一直在往他妈那边挪钱。
挪了六年,你一次都不知道。"
窗外有辆货车在倒车,"嘀、嘀、嘀",响了三声。
"你现在想什么?"沈荞问。
"我在想,"温知柚说,"我结婚六年,一直以为他工资不高。"
"这个坑不是你一个人踩的。"沈荞拉开椅子坐下,"我当年也踩过。"
她抬起头。
"我前夫三年转给他妈四十一万。"沈荞说,"我最后是拿着流水去谈的。谈完就离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离,还是后悔没早离?"沈荞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我后悔的是没在第三次发现的时候就走。我拖了两年,天天算账,算到失眠。"
沈荞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还有一件事。"沈荞掏出手机,"你婆婆的账户,开庭那天冻结了一部分,但她在开庭前一周已经取走二十万现金。"
"二十万?"
"对。大概是想先给陆珩还一部分债。"沈荞说,"这笔钱现在去向不明,我得去查。"
桌上那张卡收进文件袋。
"那就查。"她说,"一笔一笔查。"
第十九章 旧票据
周桂蓉是周五上午来的。
她拎着一只旧尼龙袋,进门就往桌上一倒。票据散了半桌子,有医院的、有药店的、有超市的,都卷了边。
"你自己看。"她一屁股坐下,"我这些年花的钱,全在这儿。"
桌上的票据,她一张没碰。
"你不是说我偷你的钱吗?"周桂蓉把一张票推到她面前,"这张,二〇一五年三月,三万二,我取出来给你妈了!这个呢,五万,也是给你妈!还有这张。"
拿起来看。
"妈,这是取款凭条。"
"对啊!我取了钱给她!"
"取款凭条只能证明你从自己账户里取了钱。"温知柚把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它不能证明这钱交给了谁。"
周桂蓉伸手就来抢。
票据往上一抬,避开了。
"而且,"她继续说,"这几张票的日期是二〇一五年三月。我母亲那年手术是二〇一四年秋天。差了半年。"
周桂蓉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还钱,得有我母亲或者我家人的收条,或者转账记录。现金交付,也要有见证人。"温知柚把票一张一张码回桌上,"这些,一张都没有。"
"我给了!"
"给了多少?"
"二十七万!"
"那这二十七万是怎么给的?现金?转账?"
周桂蓉的手指抠着袋口。
"我……我给的现金。"
"分几次?"
"三次。"
"哪三次?"
周桂蓉答不上来了。她把手收回去,攥着袋口,指节发白。
"你这是审我。"她的声音变了,"你一个小辈,审我?"
"我不是审你。"温知柚把最后一张票放回袋子,替她拉好拉链,"我是在等你自己说清楚。"
周桂蓉拎着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温知柚,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温知柚说,"是你一直在逼我。"
第二十章 工作室
工作室在城南一栋旧写字楼的四层。四十平米,靠墙一排色卡,中间一张大桌。
那天下午三点,温知柚正在给客户看方案。客户姓方,做餐饮,要装一间两百平的店,合同谈到第七稿。
门被推开的时候,方先生正低头看效果图。
"温知柚在不在?"
周桂蓉站在门口,拎着那只尼龙袋,头发有点乱。
"妈,我在谈事。你出去等我。"
"我等你?我等了半个月了。"周桂蓉往里走两步,眼睛转到方先生身上,"这位是客户吧?我跟你说一句,你找她做装修,你小心点。"
方先生抬起头。
"这个女的,把我儿子的房子霸了。"周桂蓉的声音提起来,"她心黑着呢。老人的钱她都要抢,你信不信她坑你材料?"
窗外的切割机响了一声,停了。
她站起来。没有拉,也没有喊。
她转身走到桌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音频,音量调到最大。
"你还信不过你妈?咱们一家人。"
"那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在阿珩名下。三个月了。"
音频放完,温知柚按了暂停。
"方先生,"她说,"这是她亲口说的。她拿我身份证,骗我签空白文件,把我婚房过户给了她小儿子。案子上周已经在法院开了庭。"
她把立案通知书放到方先生面前。
方先生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周桂蓉。
"周女士,"他说,"您刚才说我找她做装修,要小心。"
周桂蓉没出声。
"我做了二十年餐饮,见过的事不少。"方先生把立案通知书推回来,"您这样跑出来砸人饭碗,我不信您。"
他站起来,把方案卷进包里,对温知柚说:"明天上午签合同。改天我再看现场。"
周桂蓉的脸僵在那里。
方先生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一句:"温设计师,你这活儿我放心。"
门关上。周桂蓉站着没动,那只尼龙袋垂在手边。
"你等着。"她说。
"我等着。"温知柚把手机收回包里,"妈,慢走。"
第二十一章 退单
方先生第二天上午来签了合同。
签完他喝茶时说了一句:"其实我老婆劝我换一家。"
"为什么?"
"说你家这事传得挺广。"方先生把合同收进公文包,"我跟她说,我见过的人多了。
一个人要真黑,不会把立案通知书递到客户面前。"
送到电梯口。
下午两点,前台转进来一个电话。另一个客户,姓李,做美容院,方案已经出到第三轮。
"温设计师,我这边……想先停一停。"
"是方案不合适?"
"方案没问题。"对方停了停,"我合伙人昨天听说你这边有官司,怕有影响。我们这种店,最怕开业前出岔子。"
电话握在手里,窗外的天阴着。
"李总,我理解。"她说,"那前期方案的费用,我按三分之一收。"
"哎,这个不用谈。我们下次再合作。"
挂了电话,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桌上那张效果图还没撤,玻璃柜反着光。
她起身把图卷起来,放进柜子,然后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
沈荞晚上打电话来问进展,她把退单的事说了。
"少一单,要不要紧?"
"要紧。"温知柚说,"这个月房租要交,员工工资也要发。"
"要不我先借你点?"
"不用。"温知柚说,"还有两个在谈。而且——"
"而且什么?"
"她越是这样,我越要把这案子打到底。"温知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开着电脑,"她砸我一单,我就多接两单。"
第二十二章 病房门口
母亲住的医院在城西,八楼,心内科。
晚上七点。电梯门一开,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桂蓉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走廊的灯是白的,把她的脸照得有点青。
"你来了。"周桂蓉说。
她没应,往病房走。
"我不进去。"周桂蓉在后面说,"我就在这站着。你妈知道我来了,她心里有数。"
"你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周桂蓉把保温桶提起来,"我给她炖了排骨汤。你拿进去。"
那个桶的盖子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粘过。
"她吃不了油腻的。"
"那你就自己喝。"
她没接,走过去推开病房门。
母亲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见她进来,把屏幕扣在被子上。
"她还在外面?"
"在。"
"站了一个多小时了。"母亲说,"护士赶了两次,她走两步又回来。"
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
"妈,你别理她。"
"我不理她。"母亲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也够可怜的。"
监护仪"嘀"了一声。
"柚柚。"母亲的手翻过来,压住她的手背,"那笔钱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当年她把钱拿走,我第三天就知道了。"
她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母亲看着天花板,"我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说话都费劲。我想,你刚结婚,我要是一闹,你这日子怎么过。"
走廊里有人走过,推车轮子在地上滚。
"所以你就忍了十年。"
"我忍的不是她。"母亲说,"我忍的是你。"
眼睛有点热。她低下头,把母亲的手背贴到自己脸上。
"妈。"她说,"这次换我。"
第二十三章 邻居的电话
邻居姓韩,六十多岁,住在周桂蓉家对门,二十年了。
号码是沈荞给的。
电话打过去,对方先是不肯说。
"小姑娘,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韩姨,我不为难您。"温知柚说,"我就想问一件事。二〇一四年秋天,我婆婆是不是从家里拿过一个布包出去?"
那头咳嗽了一声,没接话。
"你怎么知道布包?"
"我母亲说的。她说钱是装在一个蓝布包里送过去的。"
"……是有这么回事。"韩姨的声音低下来,"那天我在楼道晒被子,看见她拎着个蓝布包下楼,包口没系好,露出一角。我还问她拎啥,她说去医院。"
"后来呢?"
"后来她回来,包是空的。"韩姨停了停,"我当时还纳闷。晚上我听见她跟老头子吵架,老头子说'人家的救命钱你也敢拿'。"
"她怎么说的?"
"她说'借的,会还'。"
这几句话记在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
"韩姨,如果法院找您作证,您愿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得想想。我这房子是租的,房东跟她熟。"
"您想。"温知柚说,"想好了给我回个话。不方便也没关系。"
挂了电话,她把本子合上。
沈荞在旁边问:"她答应了?"
"没有。她说想想。"
"那这一段先不写进证据清单。"
"写。"温知柚说,"写进去,标'待定'。"
第二十四章 涂改笔
手绘稿一直放在工作室。那面墙的图纸卷着,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周三下午温知柚出去见客户,回来的时候,工作室的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
周桂蓉站在大桌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涂改笔。
图纸已经展开了。右下角,母亲写的那四个字"平安顺遂",被白色的涂改液涂掉一半,笔尖正往上抹第二道。
"放下。"
周桂蓉的手一抖,涂改笔掉在图纸上,滚到桌边。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周桂蓉把手往身后藏,"我就是看看。"
她走过去,把图纸卷起来。涂改液还没干,蹭到指腹上,白的。
"这支笔,你带来的?"
"我从包里拿的。"
"你来干什么?"
周桂蓉不说话。
卷起来的图纸举到胸前:"这上面是我妈写的字。"
"不就几个字。"
"对,就几个字。"温知柚把纸卷好,放进柜子,锁上,"你涂了,我还得请人修。"
"纸就是纸。"
"这是硫酸纸,八十克。涂改液渗进去就洗不掉。"温知柚把钥匙揣进兜里,"修一张,六百五。"
周桂蓉站在那儿,手还藏在身后。
"我给你两个选择。"温知柚说,"第一,你现在走,我不追究。第二,我报警,故意毁坏财物。"
"你敢。"
"上次我说录像,你不信。这次你可以试试。"
周桂蓉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温知柚,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很低,"你这么较真,你这辈子过不好。"
门关上。
桌边,那张图纸又被抽出来,摊开。
涂改液在"顺"字的最后一笔上,像一小块白疤。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十五章 保住那张纸
修复是找的一个老师傅,姓路,在美院后门那条巷子里,一个小门脸,屋里挂着各种裱好的字画。
路师傅戴上老花镜,把纸摊在灯下看了十分钟。
"能修。"他说,"麻烦。"他指着那块白,"这层得先软化,一点一点刮。刮重了纸就破。"
"多久?"
"一周。六百五。"
"修。"温知柚说,"另外,我想问,这纸能不能做加固?"
"可以。托一层薄绢,再裱。"路师傅抬头看她,"这是要长期保存?"
"要。"
"那不如扫描一份,做个备份。纸的东西,总有损耗。"
她点头。
三天后她拿到扫描件。又过四天,图纸修复好了,"平安顺遂"四个字回来了,最后一个"遂"字的收笔有一点淡,但看得清。
她把图纸抱回工作室,锁进柜子。
沈荞来看了一次,说:"你为这四个字,花了六百五。"
"不止四个字。"温知柚说。
"我知道。"沈荞在椅子上坐下,"说正事。谈判的请帖,你打算怎么发?"
"我想请几个人。"温知柚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写着名单。
沈荞逐行看下去:"你公公,老陈,韩姨,三婶,还有你婆婆的妹妹?"
"加上我和陆砚,八个人。"
"这个局不好摆。"沈荞把纸放下,"你婆婆会闹。"
"她会闹。"温知柚说,"她越闹,我越省事。"
沈荞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说话,总要给别人留半句。"沈荞站起来,"现在不。现在你一句是一句。"
名单收起来,折成两半。
"留半句,是留给讲道理的人的。"
第二十六章 请帖
请帖是手写的。八张,用钢笔,一张一张写。
地点定在城东那家饭店,还是三楼包厢,就是上次家族聚会那一间。时间周六中午。
写到周桂蓉的妹妹,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八张写完,出门送。
第一家是老陈的中介门店。老陈接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了:"我这辈子头
一回收到请帖。"
"您能来吗?"
"我这个小人物,去了不合适吧。"
"您是经手人。"温知柚说,"过户那天怎么走的,您最清楚。我不是让您站队,我是让您把话说清楚。"
老陈把请帖收进抽屉:"我到。"
第二家是周桂蓉的妹妹,叫周桂兰,在菜市场卖干货,摊子上挂着一台电子秤。
"知柚,你这是……"她把请帖打开,看了半天,"我姐的事?"
"是。"
"我去,我姐不得跟我翻脸?"
"您去了,她翻不翻脸,您心里有数。"温知柚说,"您要是不去,我理解。"
周桂兰把请帖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我去。我姐这个人,我从小看到大。"
第三家是韩姨。她住在老小区六楼,楼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接过请帖,她没立刻说话。
"我那天可能有事。"
"您有事就去办。"温知柚没多留,"请帖放这儿。您哪天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第四张是给公公的。陆振山在楼下小花园里坐着,手里一把蒲扇。
"知柚。"他看见她,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这个给您。"
他接过请帖,看了很久,把蒲扇放在腿上。
"我去了,说什么?"
"您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点点头,把请帖折成四折,放进上衣口袋。
她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说:"知柚,你妈那笔钱,我知道。"
脚步停住。
但她没回头。
第二十七章 落座
周六中午十一点四十,包厢的冷菜已经上了六个。
她第一个到。手绘稿卷着摆在桌边,文件袋放在椅子上。
老陈第二个,穿一件格子衬衫,坐下就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像在等考试。
第三个是韩姨,进门先看了一圈,选了个靠门的位置。
第四个是周桂兰,围裙也带来了。
第五个是三婶,进门就说:"我坐这儿行吧?我坐远点。"
陆砚是十一点五十五到的。他进门看见这阵势,脚步慢了半拍。
陆振山最后来。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谁也没看,径直坐到里侧。
十二点整,周桂蓉到了。
她站在门口,把这一桌人看了个遍。
"哟。"她笑了一下,"这什么阵势?开批斗会?"
没人接。
"行,我坐。"她给自己找了个正对温知柚的位置,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她站起来,文件袋打开,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第一样,转账凭证。第二样,银行流水。第三样,一张病历回执。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吵架。"她说,"是为了把一件事说清楚。说清楚了,各回各家。"
她把病历回执往前推了推。
"这张纸,是我母亲二〇一四年九月的手术回执。手术费二十七万。"
周桂蓉的手指在包带上动了一下。
"这二十七万,是我母亲当年交给她保管的。"
第二十八章 一顿饭
"我母亲把二十七万交给你。"温知柚看着周桂蓉,"你收下了。这件事,在场有两位能作证。"
周桂蓉没说话。韩姨低着头看桌面。
"后来我母亲问过我,钱还了吗。我说还了。"温知柚把转账凭证推到桌子中间,"我为什么会这么以为?因为你说还了。你跟我说过,好几次。"
"我还了!"
"怎么还的?"
"现金!三次!"
"哪三次?"
周桂蓉又不说话了。
流水推过去。
"这是你名下定期存折的流水。第一笔存入,四万七。日期,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三号。"她把日期对着周桂蓉,"我母亲手术,九月二十号。"
桌上有人吸了口气。
"后面每一年,按月结息,一直滚到六十三万四千。"温知柚把手指收回来,"你没添过一分钱。你的退休金卡里,月月花光。"
周桂蓉的脸白了一阵,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是为了阿珩!"
空调出风口在响,风把桌布掀起一角。
"我为了这个家,我求过人、低过头、跪过。"她的声音抖起来,"你们两个上班的,一个月挣那么多,我拿你们的钱给我儿子还债怎么了!我养了阿砚二十九年!我拿他一点钱,不应该吗!"
陆砚低着头。陆振山把手放在蒲扇上,没动。
等她说完。
"妈。"她说,"你养了陆砚二十九年,我没说过一句不是。"
"那你还——"
"但那是我母亲的二十七万。"温知柚打断她,"她那年要是没这笔钱,人就不在了。
这是她的命钱,不是你的养老钱。"
周桂蓉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这笔钱你还了,我一句话不说。"温知柚说,"你没还,我就要。"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凉了。"她说,"大家吃。"
第二十九章 病历回执
没人动筷子。
周桂兰先开的口,她看着自己姐姐。
"姐。"她说,"这钱你到底还没还?"
"我还了!"
"那收条呢?"
"什么收条!"
"人家给你二十七万,你还回去,连张纸都不留?"周桂兰的声音不高,但很实,"
姐,你不是这种人。你从我这儿借两百块,都要我写条子。"
周桂蓉的脸红了。
"我……那时候急。"
"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
三婶这时候插了句:"嫂子,这事要真是这样,你就把钱还了吧。在座的都是亲戚,你闹到法院,多难看。"
"我还什么还!我没拿!"
"存折流水在这儿。"老陈说话了。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杯子往前挪了挪,"周阿姨,那个存折是谁的名字、谁开的户,我干这行看得懂。"
周桂蓉转头瞪他:"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老陈没气,"我就是个跑腿的。但那天过户是我陪着跑的,这个我躲不掉。"
陆振山这时候把蒲扇放到了桌上。
"桂蓉。"他说。
包厢里所有人看向他。
"钱,你没还。"
周桂蓉猛地站起来:"你闭嘴!"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四号,你把钱存进去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一句话。"陆振山
的手抖着,声音却很稳,"我说人家的救命钱你也敢拿。"
"你闭嘴!你闭嘴!"
"我让你还。你说'借的,会还'。"陆振山抬起头看着她,"十年了。你还了吗?"
第三十章 转账凭证
周桂蓉站在那儿,一只手指着陆振山,手在抖。
"你也跟他们一伙的。"
"我跟谁都不是一伙的。"陆振山把脸转开,"我就是憋了十年,今天憋不住了。"
第二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二十万取现记录。"她说,"开庭前一周,你从账户取走二十万现金,到今天去向不明。"
"我给了阿珩!"
"给了多少?"
"二十万!"
"有凭证吗?"
"现金给的!"
"又是现金。"温知柚点头,"陆珩在场吗?"
陆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自己母亲。
"我……我不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周桂蓉转向他,"上个月我给你弟二十万,你不在场?"
陆砚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那二十万,"温知柚说,"是陆珩还了债,还是他自己花掉了?"
"还给债主了!"
"哪个债主?有收条吗?"
周桂蓉答不上来。
"我这儿有陆珩债主的电话。"温知柚把手机放到桌上,"要不要现在打一个问?"
没人说话。
"这三样东西,我今天都摆在这儿了。"温知柚站起来,把材料一张一张收回文件袋,"我给你们三天。"
"三天干什么?"
"三天之内,把这二十七万,原路退到我母亲的账户。"温知柚说,"退了,我撤掉追索这笔钱的那部分诉请。法庭上我只谈房子。"
"我要是不退呢?"
"那我就不谈了。"温知柚把文件袋拉上,"妈,你自己想。这是最后一次。"
第三十一章 三天
三天,温知柚数着过。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沈荞打来电话:"她动了。二十万那笔没退。她去银行问了怎么转账,问完又走了。"
"问了没转?"
"没转。"
第三天,最后一天的下午五点,温知柚的手机响了。是周桂蓉。
"知柚啊。"她的声音软得像变了个人,"妈想明白了。你说的对,这钱该还。"
手机贴在耳朵上,她没出声。
"你妈的账户是多少?我明天一早就去转。"
"妈,你记一下。"
她念了一遍。对方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
"记住了。"
"明天几点?"
"九点。银行一开门我就去。"
挂了电话,温知柚坐在椅子上没动。
沈荞在旁边问:"你信?"
"不信。"
"那你还给她账号。"
"我给她账号,是想看她怎么演。"温知柚把手机放下,"她要是真转,我这案子少一半。她要是不转,我等第四天。"
第四天上午十点,账户没有进账。
十一点,沈荞发来消息:她去了不动产中心。
她站起来:"她去干什么?"
"不知道。我让人盯着。"
下午两点,消息回来了。
"她去调了你母亲当年的住院记录。"沈荞说,"全部。"
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要干什么?"
"我猜,"沈荞说,"她要把你妈的病历贴出去。"
第三十二章 大字报
小区公告栏在西门内侧,一块铁皮,四个角生了锈。
三楼的李姐在业主群发了张照片。公告栏上贴着一张 A3 纸,白纸黑字,手写的。
标题是:请看这个不孝儿媳如何讹我养老钱。
下面贴了三张复印件:她母亲的住院记录、手术记录、一张缴费单。病历上的名字、床号都还看得见。
公告栏前面,她看完了每一个字。
纸上写:温知柚的母亲十年前住院,钱是我出的,如今反咬一口,说我偷她钱。
围了七八个人,有人拿手机在拍。
"这是真的假的?"
"哎,这老太太我见过。"
手机掏出来,那张纸拍下来。然后她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三十份复印件。
她把复印件一张一张贴在公告栏旁边,用透明胶带,贴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份,是转账凭证: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四万七千元存入周桂蓉名下定期存折。
第二份,是流水,六十三万四千。
第三份,是那份《家庭住房处置同意书》的原件,还有她名字被描过的痕迹。
第四份,是一段录音的文字整理,落款写着"录音已公证保存"。
贴完,她站到公告栏前面,回过头。
围观的人已经二十多个了。
"各位邻居。"温知柚的声音不高,"我叫温知柚,六号楼六〇二。"
她把手举起来指那张纸。
"这张纸上写的是我婆婆。她说我拿我妈的病历讹她。那我把材料贴出来,大家自己看。"
"这钱是我母亲二〇一四年动手术的钱,二十七万。她拿走了,十年没还。存折上的第一笔,就是这个数。"
有人凑近了看那份流水。
"她现在住在我家。"温知柚说,"我买的房子。她把她小儿子一家搬进去,把我婚房过户给了她小儿子。"
"现在她在法院有案子。我贴这个,是给大家看个明白。"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这老太太太黑了。"
"我就说她天天在楼下哭什么。"
胶带收进口袋。
"我不求大家帮我。"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人指着我的门,说我不孝顺。"
她转身上楼。
身后有人在拍照,有人把公告栏的照片发到业主群,群里几分钟刷了上百条。
那天下午,周桂蓉贴的那张 A3 纸,被人撕了。
第三十三章 第二次开庭
补充开庭在两周后。
周桂蓉换了律师。新来的那个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进门先把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审判长,被告方补充两点。"他说,"第一,涉案房屋首付共四十五万,其中原告父母出资二十五万,被告家庭出资二十万。原告主张的'全额出资'与事实不符。"
沈荞站起来:"我方从未主张全额。但请被告方注意,二十五万那笔转账,附言栏写的是'购房款'。"
"附言是原告父母自行填写。"
"对。"沈荞说,"是原告父母填的。请问被告方,赠与为什么不写'赠与'?"
年轻律师没接。
"第二点。"他换了个方向,"关于原告主张的代管款项,被告方认为,该款项系原告母亲自愿赠与被告,用于家庭开支。"
她坐在那儿,等他讲完。
"被告方有证据吗?"
"有。"年轻律师拿出一张纸,"这是原告母亲当年书写的赠与声明。"
沈荞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温知柚。
纸是旧的,字是软笔写的,纸角发黄。
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审判长,我方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申请鉴定。"沈荞说,"另外,我方有一份材料要提交。"
她递上一段录音的整理件。
"这是被告周桂蓉与本案证人韩某的对话。请法庭允许播放。"
第三十四章 录音
录音是韩姨给的。
她是三天前答应的。答应的那天下午,她在温知柚的工作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台旧手机放在桌上,反复擦屏幕。
"我录了。"她说,"前天她来找我,让我别作证。我说我不作证。她说,那你把那天看见的忘了。"
录音开始播。
周桂蓉的声音:"那纸是我后来写的,我找人写的。你别跟法院说。"
韩姨:"那你写的啥?"
周桂蓉:"写她妈送我的。反正人老了,记不清。"
法庭里很安静。
录音播完,年轻律师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桂蓉,周桂蓉低着头,手里攥着纸巾。
"被告方,对这段录音有何说明?"
"我方……需要核实。"
"可以。"法官说,"现在休庭十分钟。"
休庭的时候,温知柚走到走廊尽头去接水。
陆砚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水杯满了,她拧上盖。
"那张赠与声明,"陆砚忽然开口,"是我妈让我写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她给了我一张纸,让我照着抄。我不肯。她说我不写,她就去死。"
"你写了?"
"没有。"陆砚低下头,"我把纸撕了。"
她看着他。
"她后来找了别人写。"陆砚说,"我不知道她找了谁。"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
"陆砚。"温知柚说,"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也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
陆砚没回答。
法槌在庭里敲响,催人回去。
第三十五章 证人反水
复庭之后,周桂蓉那边叫来一个证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粉色毛衣,坐在证人席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姓吴。"她说,"我二〇一五年在她家做过保姆。"
"你见过什么?"
"我见过温家老太太来她家。"吴某说,"老太太自己说,钱不要了,送给周姐了。"
沈荞站起来:"吴女士,请问你二〇一五年在哪家做的保姆?"
"在……在城东那边。"
"具体地址?"
"我记不清了。做保姆的,一天跑好几家。"
"你这一家做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沈荞点点头,"那请问,温家老太太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
吴某愣了一下:"我记不清了。"
"她来了几次?"
"两……两次。"
"哪两个月?"
"我不记得了。"
沈荞把手里的一张纸举起来:"审判长,这是被告方提交的证人信息表。上面写着吴某在被告家做了'两年'保姆。"
吴某的脸一下子白了。
"吴女士。"沈荞说,"到底是两年,还是一个月?"
"我……我记混了。"
"那你记得什么?"
吴某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桂蓉在旁听席上喊了一声:"她记性不好,你们别为难她!"
法槌敲了一下。
吴某忽然抬起头,声音很小:"我……是周阿姨让我来的。她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说这几句话。"
法庭里响起一阵窸窣。
"证人请明确:你刚才陈述的内容,是真实的吗?"
"不是。"吴某说,"我没见过什么老太太。"
第三十六章 情况说明
老陈的书面情况说明是提前交的。
三页纸,最后签名按了手印。
"二〇二三年六月十六日,本人陪同客户周桂蓉办理不动产转移登记。当日到场人员为:周桂蓉、陆砚。权利人温知柚未到场。陆砚本人出示身份证原件,并在《共有人同
意转移声明》上签字。周桂蓉称温知柚'工作忙、委托办理'。"
法官看完,抬头:"被告方,对此有何异议?"
年轻律师站起来:"我方认为,代理人陈述存在主观判断。"
"那请问被告方,"法官说,"当日原告是否到场?"
律师回头看了一眼周桂蓉。
周桂蓉站起来:"她没到!她上班!"
旁听席有人挪了下椅子。
"被告承认原告当日未到场。"法官记了一笔。
她低下头。手里捏着手绘稿的纸筒,纸筒的边被捏得有点软。
沈荞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散庭之后,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年轻律师走过来,站在温知柚旁边。
"温女士。"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到场?"
"她没告诉我。"温知柚说,"她拿我身份证的时候,说是办医保。"
律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三十七章 母亲
周桂蓉是跪着去的。
医院的走廊,晚上八点,人不多。她跪在病房门口,膝盖落地的时候有声音。
护士去拦,她不起来。
"我求你。"她对着病房门喊,"你让你女儿撤了诉吧。我给你磕头。"
电话是护士打的。她赶过去,走廊里围了十几个人。
周桂蓉跪在地上,头发散着,一只手撑地。
她走过去,没有拉。
"妈,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你起来说话。"
"我不起!"
她往旁边让开半步,掏出手机,蹲下来,把镜头对着她。
"妈,你跪着,我拍着。"她说,"你要是觉得跪在这儿能解决问题,那你跪。我拍完了发给我妈看,看她心不心疼。"
哭声停了。
"你这是干什么?"
"你跪在这儿,是想让我妈难受。"温知柚说,"她心脏不好,你比我清楚。你跪一小时,她今晚睡不着。你是来求她,还是来逼她?"
周桂蓉抬起头看她。
"我……我是真求。"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温知柚把手机收起来,"你回去,把你自己的钱拿出来,转到她账上。这比跪一百次有用。"
周桂蓉跪在那儿没动。
"你要是不转,"温知柚说,"我明天就去法院,把所有材料都交上去。到那个时候,你跪谁都没用。"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在说话。
周桂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
"温知柚。"她声音哑着,"你这个人,心是石头做的。"
"我妈那年二十七万没了的时候,"温知柚说,"她的心也是石头做的。"
第三十八章 判决
判决书是快递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A4 纸折了三折。
在工作室拆的。
第一项:确认涉案房屋于二〇二三年六月十六日的转移登记行为无效,恢复登记至温知柚、陆砚名下。
第二项:被告周桂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代管款项二十七万元及孳息。
第三项: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第三人"这三个字,她在纸上找了两遍。
判决书写着:被告周桂蓉与陆砚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温知柚的合法权益。
第三人。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原来坐到这儿,她只是"第三人"。
她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折成三折,又展开。
屋子里很静。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喇叭在响。
她给沈荞打电话。
"判了。"
"我看到了。"沈荞说,"你赢了。"
"嗯。"
"你哭一下。"
"我不想哭。"
"那你干点什么。"
她走到柜子前面,开锁,把卷着的手绘稿拿出来。
她把图纸摊在桌上,用手掌抚过去,从左上角到右下角。
"我想回家。"她说。
"回哪个家?"
"六〇二。"
第三十九章 回家
钥匙换了。物业陪着开的门。
门一开,一股味道扑出来——烟味、剩菜味、还有一种闷了很久的潮气。
客厅的墙被砸开一角。原来那面定制柜拆了一半,柜体散在地上,电线露出来,缠着胶带。
地上有烟头,有外卖盒,有两双不配套的拖鞋。
门槛那儿,她站住了。
物业经理在旁边说:"要不要我们帮你清一下?"
"先不用。"她说,"我自己来。"
她走进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柜体的侧板。板子上还有她当初做的编号,用铅笔写在背面,写着"L2"。
她把那块板子靠在墙边。
主卧的门开着。床垫上有一摊污渍,衣柜门掉了一扇。
她一间一间走,走完,回到客厅中间站着。
"陆砚。"她给陆砚打了个电话。
"嗯。"
"判决下来了。"
"我知道。"
"这房子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温知柚说,"我要收回来。"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知道了。"陆砚说,"我让他们搬。"
"几天?"
"三天。"
"三天。"温知柚说,"三天之后我换锁。屋里的东西,该扔的扔,该赔的赔,我列一张单子。"
"知柚——"
"还有。"她打断他,"那六十七笔转账,我要单独跟你算。"
第四十章 清空
三天后,屋里空了。
陆珩一家搬走的时候,把能拿的都拿了:沙发、电视、微波炉,连厨房的锅都带走两口。剩下一地垃圾和那面破墙。
三个工人,清了两天。
垃圾装了十一个大袋子,堆在楼下。有一袋里翻出她的东西:一个旧化妆包、一本翻烂的软装手册、还有两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陆砚,在交房那天拍的。她穿工装裤,站在空客厅里笑,手里举着卷尺。
她把照片放在窗台上。
第三天,她开始修墙。
工人问她要拆到哪一层,"就这一块,恢复原样。"
"柜子还做吗?"
"做。"温知柚把手绘稿摊在桌上,"照这个做。尺寸有点改,我要把这面墙做成双排。"
"双排?"
"对。上面那排加一层玻璃门。"她用手指点着图纸,"这里的灯带换成三百八的,暖光。"
工人拿着图纸看了看:"这活儿得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
那天下午,陆砚来看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见那面被拆开的墙,站了很久。
"你还要住这儿?"
"我买的房子,我为什么不住。"温知柚没抬头,手里在量尺。
"我以为你会卖。"
"我不卖。"温知柚把尺收起来,"我要把这面墙重做。做完,这房子就干净了。"
陆砚没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停了一下。
"知柚。"他说,"我妈那边,我会去说。"
"说什么?"
"让她把钱还了。"
第四十一章 离婚协议
沈荞把协议草稿打印了两份。
"房子归你,剩下的贷款你还。"她说,"六十七笔转账按一半算,你要回来三十三万五。他那边的存款、公积金,也按共同财产分。"
看完,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
"还有一条。"沈荞说,"你加的那条:双方无其他共同债务。这条很重要,他弟弟的债,不能沾到你身上。"
"加了。"
"那就行。"沈荞把另一份收起来,"你什么时候给他?"
"今晚。"
晚上七点,陆砚来了工作室。温知柚把协议放在他面前。
"离婚?"
"离婚。"
陆砚把协议拿起来,看了很久。手停在第一页,没有翻。
"知柚,我们能不能再想想。"
"我想过了。"
"我知道我错了。"他抬起头,"我妈那边我已经跟她吵过,她答应还钱。房子也回来了。都回来了。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她看着他。
"陆砚,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签那份声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陆砚的喉结动了动。
"你想想,"温知柚说,"那天你在窗口签字。手里拿着笔,纸上有我的名字。你签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过我?"
陆砚的眼睛红了。
"我……我想的是我妈。"
"对。"温知柚点头,"你想的是你妈。这六年,你想的都是你妈。"
"我以后会改。"
"改不了。"温知柚把笔推过去,"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这是你从小到大长成这样,你妈一句话就能让你签字。今天我留下,明天她再哭一次,你还是会签。"
"我不会!"
"你会的。"温知柚说,"你在法庭上,只说过一句实话。一句。"
陆砚低下头。
第四十二章 签字
他签了。
签完把笔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能问一句吗?"
"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打算跟我过了?"
她想了想。
"不是你签字那天。"她说,"是那天你给我卡的时候。"
"为什么?"
"你说那二十七万是你攒的。"温知柚看着他,"你递给我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你骗我,骗得那么熟。"
陆砚的手在膝盖上握紧。
"一个人骗一次,我能说是被逼的。骗了六年,骗到自己都信,那就不是被逼的。"
陆砚站起来,把协议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知柚,我妈那笔钱,她要是还不上,我替她还。"
"那是你的事。"
门关上。
椅子上的坐姿很久没变。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判了。"
"我知道了,隔壁床的家属跟我说了。"
"钱还没到。"
"到不到,我不急。"母亲说,"我就是想问一句,你累不累。"
她把脸埋进臂弯。
"累。"
"那就歇歇。"
"妈,"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把婚离了。"
那头把手机挪了挪,有被子的声音。
"离了好。"母亲说,"你回来吃饭。"
第四十三章 上诉
上诉是周桂蓉提的。
沈荞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泡面:"她上诉了。"
温知柚在给新柜体打样:"意料之中。"
"你不急?"
"不急。"温知柚拿砂纸磨着样板边,"她上诉,我就再上一趟法庭。材料都在。"
"她这次换了个更贵的律师。"
"换十个也一样。"温知柚把样板举起来对着光,"证据是死的。"
二审在两个月后。
那天下雨。温知柚打伞到法院,鞋在台阶上蹭了水。
周桂蓉站在门口,穿一件新的红外套,看见她,走过来:"我今天请了市里的律师。"
"好。"
"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温知柚收伞,抖了抖水,"妈,我劝你一句。你现在撤诉,还能少花点律师费。"
周桂蓉哼了一声,先进去了。
二审只用了四十分钟。
法官问:"上诉人有无新的证据?"
"有。"新律师递上一份材料,"被上诉人母亲的银行流水,证明其账户在二〇一五年曾收到一笔五万元转账。"
沈荞接过看了一眼,笑了。
"审判长,这笔五万元,转款人是原告丈夫的弟弟,备注'借款'。与本案无关。"
新律师的脸尴尬了一下。
法官翻了翻材料。
"上诉人,还有其他证据吗?"
没有。
第四十四章 维持
判决下来那天,外面还在下雨。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八个字。
原告席上,她看着法官合上卷宗。
周桂蓉在对面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我不服!"
"可以在法定期限内申请再审。"法官说。
"我不服!"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法庭里撞了一下,散开。
法警走过去,示意她离席。
材料一张一张码好。
走到走廊,周桂蓉在门口等她。
"温知柚。"
脚步停下。
"你就不能给我留一点?"周桂蓉的眼睛红着,"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么一点钱。你全拿走,我老了怎么办?"
"妈。"温知柚把伞撑开,"你账户里还有十二万,那部分我一分没动。"
"那点钱够干什么!"
"够你吃饭。"温知柚说,"你要是不够,那是你的事。你把这二十七万还给我妈,剩下的你怎么花,是你自己的选择。"
周桂蓉的手撑在门框上。
"还有。"温知柚往前走了一步,"你小儿子欠的债,你愿意拿养老钱给他填,那是你的事。你不能拿了我的钱,再说是为了他。"
雨下得很大,台阶下的水汇成一条沟。
伞举高一点,她走进雨里。
第四十五章 十二万
那十二万是周桂蓉自己的。
流水她核对过。周桂蓉婚后在饭店洗碗、在超市理货、在小区做保洁,零工收入一笔一笔攒下,一共十二万多。
这笔钱,温知柚一次都没提过。
她只见过一次。去年冬天,她开车路过一家小饭馆,看见后门的水池边蹲着一个人刷碗。塑料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贴着创可贴。
那天她没停车,也没打招呼。
现在她想起那双手。十二万,一天八十,一天八十。
沈荞问过她:"这钱你真不要?"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挣的。"温知柚说,"她洗碗、扫地、擦玻璃,一天挣八十,攒了十年。
那是她的。"
沈荞把水杯转了半圈。
"我恨她。"温知柚说,"我恨她骗我签字,恨她动我妈的钱,恨她在我妈病房门口喊。但那十二万是她自己挣的。我不能因为恨她,就把这个也算进去。"
"你心软。"
"不是心软。"温知柚说,"是我要一条线。这条线在我这边,我就站得直。"
后来这条线成了别人嘴里的话。
业主群里有人发:"这媳妇还算讲理,老太太自己挣的没动。"
三婶在亲戚群里说:"这事儿办得明白。"
连陆振山都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知柚,你这样,我心里服。"
第四十六章 陆珩
陆珩搬出去之后,住到了城郊。
一间合租房,六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他找了一份活,在物流园分拣,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
工资日结,一天一百八。
第一个月他还了八千块债。
第二个月,债主又来了。黑夹克坐在物流园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下班。
"陆老板,这个月少了。"
"我这个月出了点事,扣了钱。"
"你少跟我来这套。"黑夹克把烟踩灭,"你妈那边不是有钱吗?"
"我妈的钱被冻结了。"
"冻结?"黑夹克笑了,"你哥那套房子不是判给你们了吗?"
"判给我嫂了。"
黑夹克看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陆珩,我给你最后半个月。"他说,"半个月之后你要是还没动静,我就上你妈那儿去。她住哪儿我知道。"
陆珩站在那儿没动。
凌晨的物流园,灯很亮,地上有水。
他掏出手机,翻出母亲的号码,按了一下,又关掉。
然后又按了一次。
电话通了。
"妈。"
"这么晚打电话干什么?"
"我这边……"
"你又缺钱?"周桂蓉的声音尖了,"我哪有钱!我账户都被冻结了!你哥那房子也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妈,你之前说给我二十万——"
"那二十万我给你了!你自己花了!"
"我没花!"陆珩的声音也起来了,"你说替我还债,你也没还!"
那头有人在喊什么,远了。
"你别说这个。"周桂蓉的声音低下去,"你别说这个。"
"为什么不能说?"
"你别问。"她说,"你打电话回来就是要钱,我没钱。挂了。"
第四十七章 那笔钱到底哪来的
陆珩在合租房里躺了一夜,没睡着。
上铺的室友在打呼。他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打开手机,把温知柚之前发在群里的那张流水图翻出来。
图有点糊,他把图片放大,一行一行看。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四万七。
二〇一五年。五万二。
二〇一六年。七万八。
他不看日期,看数字的规律。每年涨一点,都是结息。
他在纸上算了十分钟。
算完,把笔放下。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温知柚的工作室。
门开着,里面在装柜子,工人踩着梯子。
下面扶着样板的是她。
"你怎么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我妈那笔钱。"陆珩站在门口,没进来,"是不是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把样板递给工人。
"进来坐。"
她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原始凭证。"她把转账凭证摊在桌上,"你自己看。"
陆珩低头看。他看得很慢,看了两遍。
"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
"我妈说,那是她自己攒的。"
"她跟你说过?"
"说过好几次。"陆珩的手有点抖,"她说她年轻时吃过苦,攒下一点钱,一分一分攒的。"
她没有纠正。
"我这几年花的钱,"陆珩抬起头,"都是这个?"
"你花的钱,一部分是你妈给你的,一部分是你哥转给你妈的。"温知柚说,"你哥转的那部分,是他和我结婚后的工资。"
陆珩坐在那儿,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温知柚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这么花。"
陆珩把杯子握在手里,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这些年,"他的声音很轻,"我花的都是别人的命钱。"
第四十八章 他早就知道
陆珩从工作室出来,直接去了陆砚的住处。
一间老小区的两居室,租的,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
陆砚开门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刚洗完澡。
"你怎么来了。"
"哥。"陆珩站在门口,"我问你一句话。"
"进来。"
"我不进。"陆珩说,"我问你,我妈那笔钱,是温阿姨的救命钱,你知道吗?"
陆砚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回答我。"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结婚第二年。"
"结婚第二年?"陆珩的声音高了,"你结婚第二年就知道,你到现在都没跟我说过?"
"我跟妈说过。"
"你跟她说什么?"
"我让她还。"
"她没还。"
"她没还。"
陆砚的手从门把上放下来:"我跟她吵过好几次。她说再等等,等阿珩缓过来……"
"等我缓过来?"陆珩笑了,笑得很难看,"我拿这个钱,拿去赌,拿去填坑。你们两个人看着我花,你们谁跟我说过一句?"
"我不敢说。"
"不敢说?"陆珩往前走了一步,"哥,我今年二十四。我二十四岁,背了一身债。我天天想着怎么不去上班,怎么躲人。你们两个人,一个拿着钱不还,一个知道了不说。
你们谁当我是个人?"
陆砚的脸白了。
"陆珩——"
"你别叫我。"陆珩抬手一指他,"你就说一句,这事你参没参与。"
"我没参与。"
"你签的那份材料呢?"
陆砚没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第四十九章 陆砚的解释
那天晚上陆砚给温知柚打电话,打了三个,她没接。
第四个她接了。
"知柚,陆珩来过了。"
"我知道。"
"他说的话,你别信。"
"哪句别信?"温知柚在阳台上,风有点大,"他说他今天花的钱,是我妈的命钱。这句我信。"
"他说我参与——"
"你参与了。"温知柚打断他,"你签字,你交材料,你六年转了六十七笔。你参与了。"
那头只剩呼吸声。
"你说你没参与,那你告诉我,"温知柚说,"你签那份声明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先把我弟的债还上。"
"然后呢?"
"然后我想,等我弟缓过来,把房子转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根本不会转回来?"
陆砚没答。
"你想过。"温知柚替他说了,"你肯定想过。你只是不敢承认。"
"知柚——"
"陆砚,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清楚。"温知柚把窗户关上,风被挡在外面,"你不是坏人。你就是那种永远站在门口,让别人替你决定的人。"
"我不是——"
"你妈哭,你就让。你弟闹,你就让。我怕你为难,我也让。你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陆砚在那头喘了一口气。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要你怎么办。"温知柚说,"我就是要你知道,这六年,不是我一个人过不下去,是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过好。"
第五十章 最后一次
陆珩又去找了周桂蓉。
那天是周末,周桂蓉在老小区的房子里,一个人。陆振山搬去弟弟家住了。
她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拿点东西。"
屋里没开灯。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陆珩进自己原来的房间,翻了两下,什么也没拿。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
"妈。"
"干什么。"
"那二十七万,你为什么不还?"
周桂蓉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
"我没钱还。"
"你账户里还有十二万。"
"那是我养老的。"
"那温阿姨的钱呢?"陆珩往前走了一步,"那是她救命的钱。你为什么不还?"
周桂蓉抬起头看他。
"阿珩,你怎么跟他们一个腔调?"
"我问你为什么不还。"
"我还了能怎么样?"周桂蓉的声音忽然大了,"我还了,我老了吃什么?我还了,你以后娶媳妇拿什么?我还了,你哥那个家就能回到从前?"
"你拿别人的救命钱,给我娶媳妇?"
"我拿的是你哥的钱!"
"那不是他的钱!"陆珩吼出来,"那是他老婆妈的命钱!你明白不明白!"
周桂蓉站起来,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声音很响。
陆珩没躲,脸偏了一下。
"你打我。"
"我打你个不孝的东西!"周桂蓉的手在抖,"我这么多年,为了谁?我洗碗、我擦地、我求人、我看人脸色。我为了谁?我为了你!"
"我不要。"陆珩说,"我从来没要你这么为我。"
第五十一章 一遍一遍
陆珩从那个房子出来,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小区里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吵。
他掏出手机,拨了温知柚的号码。
"你在哪?"
"工作室。"
"我能过去吗?"
她停了一下:"来吧。"
他到了之后,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没说话。
柜门还在装,没人催他。
"我小时候,"陆珩忽然说,"我妈跟我说,我哥要让着我。"
螺丝刀停了一下。
"我哥学习好,我学习不行。我妈说,你哥将来有出息,你哥会帮你。"他抬起头,"
我十八岁那年,我妈给了我三万,让我去做生意。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万是我哥的工资。"
"你现在才知道?"
"我现在才知道。"陆珩说,"我这二十四年,花的每一笔,我妈都说是她攒的。我信了。"
他低下头。
"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他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我跟我哥说不出口,我跟我妈说不出口。"
螺丝刀放下,她在对面坐下来。
"陆珩。"
"嗯。"
"我不原谅你。"她说,"你砸过我家门,你老婆剪过我的图。这些我不原谅。"
"我知道。"
"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温知柚看着他,"你二十四,还能改。我二十八,也在改。
你妈快六十了,她改不了。你哥二十九,他也不想改。"
"所以呢?"
"所以你以后要是再想拿别人的钱,"温知柚站起来,"你就想想今天。"
第五十二章 你早就知道
陆珩是第二天下午去的陆砚那里。
她也在。陆砚约她谈过户的事,两人在客厅,桌上摊着材料。
门被推开。陆珩站在门口,脸涨红,胸口一起一伏。
"陆珩?"陆砚站起来,"你怎么——"
"哥。"陆珩的声音有点哑,"我昨天问了你一句,你没答我。"
"你先坐下。"
"我不坐。"陆珩往前走两步,站在桌子前面,"我问你,妈跟你说那笔钱是温阿姨的,你让她藏好,别让知柚查到——这话你说没说?"
挂钟走得很清楚。
她抬起头。
陆砚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没说?"
"我……"
"你说没说!"陆珩吼起来,"去年过年,我在厨房门口听见的!你跟妈说,'你别让知柚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这钱就得还'!你说了没有!"
陆砚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听见了。"他说。
"我听见了。"陆珩的眼泪下来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以为是房子的事。我今天才知道,那是钱的事。哥,你从去年就知道,你一直在替她瞒着。"
她一动没动。
她把桌上的材料合起来。
"陆砚。"
陆砚转过身看她。
"你现在告诉我,"温知柚的声音很平,"这句话你说没说。"
陆砚低下头。
客厅里只有挂钟走的声音。
"说了。"
她点头。
她站起来,把手绘稿的纸筒拿在手里,走到门口。
"原来,你从头到尾,都跟他们站在一起。"
她拉开门。
"温知柚——"陆砚往前一步。
"你别跟出来。"温知柚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六年,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你今天说了,我谢谢你。但是太晚了。"
门在她背后合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第五十三章 到账
钱是分两笔到的。
第一笔十五万,周二上午。第二笔十五万二千,周四下午,多出来的是孳息。
截图发给母亲。
母亲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条:这钱我给你存着。
温知柚回:不用存,想吃什么买什么。
母亲:我都这把年纪了,吃什么。
她笑了,站在阳台上笑了一会儿,然后眼泪掉下来。
电话打给沈荞,响了两声就通。
"钱到了。"
"我知道。法院那边也通知我了。"沈荞说,"执行完了,案子结了。"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这案子是你自己打的。"
"没有你,我打不下来。"
沈荞在那头笑了一下。
"知柚,我问你一句。"
"你说。"
"这钱到手,你什么感觉?"
她想了一会儿。
"没什么感觉。"她说,"我以为我会特别痛快。其实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钱本来就是我妈的。"温知柚说,"我只是把它从我婆婆手里拿回来,还给我妈。我没赢什么。"
沈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也该高兴一下。"
"我打算装修。"温知柚说,"先把那面墙做完。"
第五十四章 上门
周桂蓉是周日下午来的。
工人走了,地上还有木屑。
门铃响了三下,很短。
她开门。周桂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牛奶。
"我来看看。"她说。
她让开半步。
周桂蓉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面被拆开的墙。
木龙骨已经打好了,柜体的侧板摞在墙边。
"你还要装回来?"
"装。"
周桂蓉看了很久。
"这面墙,"她说,"我当时让你弟拆了,说是要改个电视墙。"
"我知道。"
"拆的时候,那两个工人说拆不动,说里面是定制的。"周桂蓉的声音慢下来,"我说拆,砸也要砸开。"
楼下有人在拖东西。
"我那时候就想,"周桂蓉转过头看她,"我就要让你知道,这房子不是你的。"
楼下有人拖东西,铁架子在地上刮。
"妈。"温知柚说,"你坐。"
周桂蓉没坐。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钱到了?"
"到了。"
"多少?"
"三十万二千。本金二十七万,孳息三万二。"
周桂蓉点点头。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我那十二万,你真不要?"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那是你自己挣的。"
周桂蓉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我洗了十年碗。"她说,"一天八十。冬天水凉,手上裂口子,晚上抹点猪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过你的流水。"温知柚说,"每个月二十几笔零工进账,最多的一笔三百二,最少的一笔十五。"
周桂蓉的眼睛红了。
"那你还——"
"我还是那句话。"温知柚说,"你的十二万是你的。我妈的二十七万是我妈的。两笔钱,不能混。"
第五十五章 坐直了
周桂蓉的膝盖往下软。
她一把托住那只胳膊,把人架回沙发。
"妈,你坐着说。"
"你让我说完。"周桂蓉坐在沙发边上,脸上全是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我知道。我那时候想,她家条件好,她女儿嫁过来,不会计较这点钱。我想着,等我攒着,我以后再还。"
"你没还。"
"我没还。"周桂蓉说,"我一年一年想还,一年一年不敢还。我怕还了,阿珩那边就断了。我怕他在外面被人堵。"
她站着,没动。
"我这辈子就两个儿子。"周桂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砚有出息,我不担心。阿珩从小不成器,我天天提心吊胆。我攒的每一分钱,都想给他留条后路。"
"所以你拿我妈的后路,给你儿子留后路。"
周桂蓉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错了。"
她慢慢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你坐好。"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走。"
"我不原谅你。"温知柚说,"这句话我不骗你。"
周桂蓉抬起头。
"但是我也不想看你这样。"她把手伸过去,"你坐直了。这样,我心里不舒服。"
周桂蓉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那只手搭了上去。
"你以后怎么办?"温知柚问。
"我不知道。"
"你有十二万,有退休金,有一套老房子。"温知柚说,"你要是愿意,找份轻省的活。别再去给陆珩填债。"
周桂蓉低着头。
"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但他二十四了。"温知柚说,"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第五十六章 道歉
陆砚是隔了一周来的。
他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我来拿剩下的东西。"
她给他开门。
他把箱子放在玄关,进卧室收了两趟。最后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知柚。"
"嗯。"
"我想跟你道个歉。"
她靠在墙边看他。
"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陆砚说,"我妈那事,我从头到尾都不该瞒你。我签那份声明的时候,就应该跟你说。"
"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陆砚低下头,"我就是想说。"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
"我妈现在每天在家,也不出门。我弟走了,去南方打工了。"他说,"她一个人。我每天下班去看她一趟。"
"那你做得对。"
"知柚。"陆砚抬起头,"我们真的没可能了?"
她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这个男人。他穿着那件旧的灰色外套,袖口磨破了,头发比半年前少了些。
"陆砚,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我妈没有那二十七万,如果这房子是我自己挣钱买的,你会怎么做?"
陆砚愣住了。
"你会站在我这边,还是你妈那边?"
陆砚的嘴张开又合上。
"你看,"温知柚说,"你答不出来。"
"我会——"
"你会站在你妈那边。"温知柚替他说了,"因为在你心里,你妈永远是对的。她哭一次,你就软一次。这不是你坏,这是你长成这样。"
第五十七章 边界
"我不怪你。"温知柚说,"我真的不怪你。"
陆砚把脸转开,肩膀动了一下。
"我怪我自己。"他说,"我要是当初硬一点——"
"你硬不了。"温知柚打断他,"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这份情,你一辈子还不完。所以只要她开口,你就得给。这不叫懦弱,这叫你的命。"
陆砚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那我们——"
"我们到这儿。"温知柚说,"房子我留下,贷款我还。六十七笔转账,你按协议给我。剩下的,我们不用再扯了。"
"我不要那三十三万五。"陆砚说,"那本来就是我转出去的。"
"那你就写一份放弃声明。"
"好。"
抽屉里的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准备好了。"
陆砚看着那份文件,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过。
"你早就准备好了。"
"对。"温知柚说,"我准备了三个月。"
他签了字。
签完把笔放下,抬起头。
"知柚,你以后会好的。"
"我知道。"
"你会遇到比我好的人。"
"那不一定。"温知柚说,"但我会遇到一个不会让我等六年的人。"
陆砚抱着纸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箱子的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第五十八章 民政局
民政局在城西,一栋旧楼,三楼。
那天是周三,办离婚的人不多,前面排了三对。
走廊里排着三对。她手里是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
陆砚站在她旁边,隔开半步。
"你带笔了吗?"他问。
"带了。"
"我忘带了。"
包里一支笔,递过去。
前面那对夫妻在吵,女的说"你就是不肯承认",男的低头玩手机。
工作人员叫号。
"温知柚、陆砚。"
两个人进去,坐下。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老花镜,把材料一份一份核对。
"自愿离婚?"
"是。"两个人一起说。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吗?"
"带了。"
"子女?"
"没有。"
她把两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签字。"
表格推过来,她低头填。填到"离婚原因"那一栏,笔尖停了停。
她写:感情破裂。
陆砚也写:感情破裂。
四份材料签完字,工作人员盖章。红色的章按下去,纸上有点响。
"好了。"她把两本证递过来,"以后各自安好。"
绿色的证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是六年前的,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笑得有点傻。
她合上,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外面太阳很大。
陆砚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她。
"我送你?"
"不用。"
"那……"
"陆砚。"温知柚说,"你好好过。"
他点点头,走了。
第五十九章 长椅
十一月底,天冷了。
陆砚下班去看周桂蓉。老小区的楼下有一排石凳,她坐在第三个,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妈,上去吧。"
"坐一会儿。"她说,"今天太阳好。"
陆砚在她旁边坐下。
花坛里种了几棵月季,花早谢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子。
"阿珩打电话来了?"她问。
"打了。他在东莞,进了一个厂。"
"累不累?"
"他说还行。"
周桂蓉点点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背上有一块新的青紫。
"这是怎么弄的?"
"前天在楼道摔了一下。"
"你怎么不跟我说。"
"小事。"她把手缩回去,"我自己能走。"
两个人坐着,看着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车推过来,喇叭在喊。
"阿砚。"
"嗯。"
"我这一辈子,"周桂蓉说,"就想着给你们俩留点东西。"
陆砚没接话。
"我留了房子,留了钱。"她的声音很轻,"我留到最后,把人也留没了。"
十几米外,两个邻居提着菜走过来。走到跟前,其中一个把脸转开,脚步加快,走过去了。
周桂蓉看着她们的背影,没说话。
"妈,上去吧。"陆砚站起来,"风大。"
她把手撑在石凳上,慢慢起身。
第六十章 铺开图纸
柜体装好是在十二月中旬。
那天上午,工人把最后一块门板挂上,用水平尺量了三遍。
"温设计师,你看。"
客厅中间,她抬头。
那面墙现在是双排的。上面一层玻璃门,灯带从柜体缝里透出来,暖光,很淡。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柜门。
"这里,"她指着靠右的一块,"再往上来两毫米。"
"两毫米?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温知柚说,"灯光一照,缝就不匀。"
工人笑着拿工具去了。
下午三点,屋子里没人了。
卷了半年的手绘稿摊在桌上。图纸上的铅笔线有些地方已经很淡,她用手指顺了一遍。
平安顺遂。
九月份,这张纸被涂改液盖住了一半。她花了六百五找人修回来。
她把图纸卷起来,放进柜子最上面那一层。
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母亲。
"装好了。"
母亲回:好看。
温知柚:你什么时候来住几天?
母亲:过完年吧。天冷了,我不爱动。
温知柚:那我去接你。
母亲:行。
她放下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院子。几棵银杏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贴在地上滚。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加班到十一点四十,回家发现门没锁。
那天她手里攥着这张纸,站在玄关,看见一双带泥的运动鞋。
现在这屋里没有别人了。
桌上的水杯是她自己的,台灯是她自己的,柜子是她自己量的。
她走到那面墙前面,把灯打开。
暖光一层一层亮起来,从下往上,像有人在屋里点了很多小灯。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卧一个鸡蛋,端到客厅,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吃。
面有点咸。
吃完她把碗洗了,擦干净,放回柜子。
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给那个做美容院的李总写了一封邮件。
"李总,方案我重新做了第三版。开业前的时间,我这边能排开。您要是还愿意谈,我明天上午过去。"
邮件发出去,她合上电脑。
天黑了。
屋子里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