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月16号,宋瑶生日。
她订了一家还算体面的餐厅,不大,但装修得挺洋气,人均两百多,对我们这种收入水平来说算是奢侈了。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宋瑶的闺蜜孙婷婷,她公司的同事小李和小赵,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女生。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贺洋。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上辈子查过价格的浪琴,两万三。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来了啊兄弟,快坐。
我看着他的笑,觉得真他妈真实。
上辈子我怎么就没看出来,这笑里面全是居高临下。
我点了点头,在宋瑶旁边坐下。
宋瑶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穿这件?
她说的是我身上这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
上辈子我听到这话会紧张,会低头看看自己,会觉得丢了她的脸。
这次我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干净就行。
她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菜陆续上了。
贺洋很自然地招呼服务员加了两瓶红酒,又给宋瑶倒了第一杯。
来,今天寿星最大,先敬你。
宋瑶笑着接过去,跟他碰了一下杯。
谢谢洋哥,每次都麻烦你。
贺洋摆摆手,应该的,从小看着你长大的。
这话说得客气,在座的人都笑了。
只有我知道,贺洋比宋瑶只大一岁。
从小看着长大,呵。
吃到一半,到了送礼物的环节。
孙婷婷送了一套迪奥的口红,小李和小赵合送了一个coach的包。
贺洋拿出一个盒子,天蓝色的,一看就是蒂芙尼。
宋瑶拆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是一条锁骨链,小小的心形吊坠,钻特别碎,但灯光下亮闪闪的。
天呐,洋哥这也太贵重了吧。
宋瑶捂着嘴说。
贺洋笑着说,小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
上辈子我查过,那条链子六千八。
是我买那条银项链价格的将近六倍。
宋瑶把链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你的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她面前。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盒子,一模一样的银项链。
她打开。
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就这?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跟上辈子一个音调都不差。
旁边孙婷婷尴尬地低下头。
小李和小赵对视了一眼。
贺洋端着酒杯,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笑我看得清清楚楚。
宋瑶把盒子推到一边,脸上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失望和嫌弃。
顾让,我不是嫌你穷,但你能不能有点心意?随便一条项链,连个钻都没有,你说我戴出去像什么样子?
上辈子这话让我脸烧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低着头说,下个月发了奖金,我再给你补一个好的。
这辈子,我没低头。
我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我笑了。
行。
我把那个盒子拿回来,揣进口袋。
宋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反应。
什么叫行?
我说,行,我送不起你想要的东西。
这话一出来,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宋瑶的脸色变了。
顾让,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意思很简单。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平淡淡的。
宋瑶,你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与其你每次都失望,不如咱们到这儿吧。
到这儿?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
你在我生日上跟我说分手?
我说,现在不合适的话,你定个时间也行。
我把之前准备好的五百块红包放在桌上。
生日快乐。今天的饭我拿份出了。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宋瑶尖锐的声音追过来。
顾让,你站住。你以为你甩我是吧?就你这条件你甩谁啊?
我没回头。
我都说了我配不上你,你还生什么气?
推开包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灯光暖洋洋的。
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包间里传来宋瑶的哭声,还有孙婷婷在安慰她的声音。
以及贺洋的声音。
行了行了,别哭了,大过生日的。他不懂珍惜是他的损失,跟这种人纠缠什么。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你等了半年才说这种话,这辈子连三分钟都忍不了了。
走出餐厅大门,外面的空气有点凉。
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腿不疼。
胸口不闷。
三年了,不对,是上辈子那几年加上这一世重新来过的此刻,第一次觉得身上轻了。
手机震了好几下。
宋瑶发来一堆消息。
你是不是有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甩我?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顾让你给我回来道歉。
顾让?
顾让你聋了?
我看完了,一条一条看的。
然后关了屏幕,打了个车回出租屋。
回去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上网查了本地建筑工程的资格证考试报名时间。上辈子我一直想考,但忙着挣钱哄宋瑶,一直没腾出手。
第二件,把宋瑶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不是拉黑。
拉黑太刻意了。
我要让她觉得我是真的平静地放手了。
这比拉黑更让她难受。
因为这意味着,她在我眼里已经不重要了。
而一个习惯了被我捧在手心里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被轻轻放下了,那种落差,比被骂一顿还让人抓心挠肝。
我太了解宋瑶了。
她不是真的爱我。
她只是习惯了有个人无条件对她好。
现在这个人不伺候了,她受不了的不是失去爱情,是失去了被仰望的感觉。
躺在床上,我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日子。
上辈子工地事故是三天后。
那次事故不算大,但我伤了胳膊,耽误了半个月的工,少挣了四千多块。
后来我查过事故记录,那天出事的原因是B区的吊装绳索老化,这个隐患其实前一天就有人提过,但工头嫌换绳索耽误工期没当回事。
这次我不会再站在那个位置。
提前一天跟工头说换个岗就行。
理由都想好了,就说左手前两天搬东西扭了一下,干不了B区的重活。
简单、合理、没人会多想。
至于车祸。
那是八个月后的事。
我有大把的时间做准备。
不,准确地说,我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准备。
因为这辈子,到11月8号那天,我跟宋瑶之间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她过马路看手机被车撞,关我什么事?
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确实是变了。
上辈子的顾让会觉得这种想法冷血。
但上辈子的顾让也没想到,自己拼了命救回来的人,会在他瘸了腿之后,跟他的兄弟搂搂抱抱。
善良这个东西,得给值得的人。
不值得的人,你对她再好,她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
然后在你没用了的时候,一脚踢开。
【第二章】
第二天,宋瑶没给我打电话。
我有点意外。
按照上辈子的剧本,她应该在隔天一早就打过来,边哭边骂,说我不懂事,说我让她在朋友面前丢了脸。
但这次她没有。
一直到中午,我手机里只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工地张哥问我明天上不上班。
一条是宋瑶闺蜜孙婷婷发来的。
顾让,瑶瑶昨晚哭了一夜,你就不能让让她?她那人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回了一条。
我知道。但这次是认真的。
孙婷婷回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后面跟了一堆语音,我没点开听。
下午,我去工地干了半天活,回来的路上买了两本建筑工程管理的教材。
旧版的,地摊上三十块钱两本。
内容不影响,基础知识不会变。
晚上九点多,手机终于响了。
宋瑶。
我接了。
顾让,你想清楚了没有?
她的语气冷冷的,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施压感。
上辈子她每次跟我闹矛盾都用这种语气,意思是:你该来哄我了。
清楚了。
我说。
那你来接我,我们好好谈谈。
不用了,电话里说就行。
她沉默了两秒。
顾让,你变了。
这话我上辈子也听过,但那时候是带着委屈说的。
这次,她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甚至有一丝慌。
因为她感觉到了,这一次不是我在闹脾气,不是等她服个软就会自己回来。
这一次是真的。
我说,宋瑶,你仔细想想,咱们在一起这三年,你开心吗?
她没接话。
你不开心的。我买的东西你嫌便宜,我带你去的地方你嫌寒酸。我穿的衣服你嫌老土。你想要的生活是贺洋那种级别的,而我给不了。
你提贺洋干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我笑了一声。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提。
她又沉默了。
我说,分了吧,对你好对我也好。你可以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顾让,你这是在赌气。
不是赌气。
你以为分手了我会回头求你?
不会。但你也不需要回头。往前走就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行。那就分。
她挂了。
比上辈子干脆多了。
上辈子她缠了我一个星期,哭了三次闹了两次,最后是我先低的头。
这次她直接同意了。
是因为贺洋。
上辈子她拖着不放是因为还没有退路。
但这辈子,昨晚生日宴上的事让贺洋找到了插手的口子,他肯定已经在哄她了。
有了替代品,旧的自然就不心疼了。
我放下手机,翻开教材第一章,看了两页。
挺好。
比我想象的还顺利。
接下来两天,我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找了个机会跟工头老周提了换岗的事。
周哥,我手腕前两天搬水泥袋子的时候扭了一下,B区那边的活我怕使不上劲,能不能先调我去C区搬模板?
老周看了我一眼,皱着眉。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不是这疼就是那疼。
但他还是点了头。
行吧,你去C区跟老刘搭伴。
第三天,也就是3月19号。
下午两点十七分。
B区吊装作业的时候,绳索断了。
一根钢管从三层楼高的位置砸下来,正好砸在我之前干活的那个位置。
当时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工人,叫小赵,运气好,听见上面喊声的时候往旁边跳了一步,钢管擦着他肩膀过去的,蹭破了皮,没伤到骨头。
工地停了工,安全员来了一大帮人,老周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站在C区远远地看着那根砸弯了的钢管,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辈子那根钢管划开了我右胳膊的肉,缝了十四针。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宋瑶来看了我一次,带了一兜苹果,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怎么老出事。
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嫌烦。
现在,我站在这里,胳膊完好无损。
该躲的躲了,该断的断了。
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工地上的活我挑着干,重的不碰,需要上高的不去,能学技术的活主动揽。
我开始跟工地上的老师傅学看图纸,学水电走线。
以前我只顾埋头苦干挣钱,从来没想过这些。
上辈子吃的亏太多了,这辈子每一步都得走在前面。
宋瑶没有再联系我。
但朋友圈里的动态骗不了人。
分手后第三天,她发了一张咖啡店的照片,杯子对面露出半只男人的手。
袖口是深蓝色的。
贺洋最爱穿深蓝色。
第五天,她发了一段文字:有些人,失去了才知道谁最值得珍惜。
配图是一束红玫瑰。
第八天,她发了一张电影院的自拍,嘴角咬着吸管,笑得很甜。
评论区孙婷婷回了一个:啊啊啊好甜。
我一条都没点赞,也没评论。
但我知道她每发一条都在等我看到。
因为每次发完之后十分钟内,她都会来看我的朋友圈。
微信有访客记录这件事,她可能忘了。
也可能她以为我不会在意。
我确实不在意。
但我记下了时间线。
因为上辈子,贺洋追宋瑶的节奏就是这样的。
先用小恩小惠拉近距离,然后用物质堆出差距感,让她自己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委屈了自己。
现在省了他很多功夫,我自己退出了。
他大概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四月初,我报了建筑工程管理的中级资格证考试。
报名费三百二。
我在工地干了一年多,实操经验有了,理论基础差一些,但我有整整三个月的备考时间。
上辈子这三个月的钱全花在宋瑶身上了。
她说想要一个新手机,六千多。
她说想去三亚玩,机票加酒店花了八千。
她说她同事都背名牌包上班,她拿个帆布袋丢人,又花了五千多买了个轻奢品牌的。
加起来快两万。
两万块,够我考三个证了。
现在这两万留在我口袋里,每一分都花在自己身上。
吃的差一点没关系,住的小一点没关系。
但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在出租屋里做模拟题,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的号码。
我接了。
兄弟,最近怎么样?
贺洋的声音。
带着那种轻松随意的调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行,忙着呢。你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约你出来喝一杯。
我笑了一声。
上辈子这顿酒我去了。
贺洋在酒桌上装模作样地劝我和宋瑶和好,说什么兄弟你得大度一点,女孩子嘛都要哄的。
然后话锋一转,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真的放手了。
那时候我还蒙在鼓里,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堆,说我确实不够好,对不起宋瑶。
贺洋听完,拍着我的肩说,兄弟你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现在想想恶心得我喉咙发痒。
改天吧,最近在考证,走不开。
你还考证呢?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或者说,是不屑。
在他的认知里,我就应该永远是那个在工地搬砖的老实人,别说考证了,连想都不该想。
嗯,建筑工程管理。
哦,那挺好的,加油啊。
客套了两句就挂了。
挂了之后我继续做题。
窗外夕阳把出租屋的墙照成橙红色。
我算了一笔账。
考证要三个月。
拿到证之后进施工单位做技术岗,工资能翻一倍。
干两年攒够经验,可以跳去监理公司或者甲方。
三到五年内,年收入能到十五万以上。
不算多,但足够让我过上体面的日子。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贺洋那边。
他爸的贸易公司现在看着光鲜,但账目上的窟窿已经补不上了。
上辈子我后来打听到,贺洋他爸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铤而走险搞了几单灰色业务,利润高,风险更高。
到明年六月,全部东窗事发。
公司查封,资产冻结,贺洋作为公司名义上的副总,直接被带走。
那时候宋瑶应该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从天堂到地狱,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这不重要。
她的表情她的人生,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只需要管好自己的路。
【第三章】
五月中旬,我在工地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老刘坐到我对面。
老刘五十多了,干了二十年的模板工,经验丰富但没学历,一辈子在工地打转。
他看了一眼我手边的教材。
小顾,你真要考证啊?
嗯。
他咂了咂嘴。
考下来能干啥?
能进技术岗,能做施工管理。
那不是得去办公室坐着?
也不全是,但起码不用天天在太阳底下晒了。
老刘点了点头,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你比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干活的时候,总低着头,不说话,闷头干。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你眼睛里有光。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可能是想通了吧。
老刘没再追问。
他不知道我想通了什么,但他看出来了,我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我,每天除了干活就是想着怎么哄宋瑶开心,整个人像一根拧紧了的弹簧,随时可能断。
这辈子,弹簧松了。
不是因为放弃了什么。
是因为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在出租屋做题做到十一点,手机响了。
孙婷婷。
顾让,你知不知道宋瑶跟贺洋在一起了?
我放下笔。
知道。
你知道?你不难受吗?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孙婷婷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贺洋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么好。
怎么说?
他之前追过我们公司的一个姑娘,追到手之后玩了两个月就甩了。而且我听说他花钱大手大脚,是因为他家公司的钱随便用,根本不是他自己挣的。
我说,那你跟宋瑶说过吗?
说了。她不听。她说贺洋对她好,会带她去好的餐厅,买好的东西。她说你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
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她开心就好。
你就这样?你一点都不在乎了?
在乎有用吗?人家选了更好的,我给不了的别人给得了,那就这样。
孙婷婷在那头叹了口气。
顾让,我以前觉得你窝囊,什么都顺着宋瑶。但现在我觉得你比她清醒多了。
谢了。
我挂了电话。
孙婷婷这个人,上辈子在我跟宋瑶之间一直扮演着传话筒的角色。
但她今天说的贺洋的事,倒是提供了一个新信息。
上辈子我不知道贺洋追过别的姑娘的事。
因为那时候我还沉浸在自我怀疑里,根本没心思打听这些。
现在想想,贺洋这种人,把女人当消遣,追到手之后新鲜感一过就扔。
宋瑶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新玩具。
等公司出了事,他自身难保的时候,宋瑶连玩具都算不上了。
会变成累赘。
六月的天越来越热。
工地上的活也越来越重,但我已经不在最苦的岗位了。
凭着这两个月跟老师傅学到的看图纸、测量放线的手艺,老周开始让我跟项目部的技术员搭班。
技术员叫沈毅,三十出头,戴眼镜,话不多,但做事特别细。
他看我边干活边看书,有天中午主动问我在学什么。
我把教材给他看了。
他翻了两页,说,这本旧了,有些规范改了。我那儿有最新版的电子版,回头发你。
然后他真发了。
不只是教材,还有一套他自己整理的考试笔记。
谢谢沈哥,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你要真想谢我,考过了就行。这行不缺搬砖的,缺的是懂技术又下过工地的人。
这话我记住了。
上辈子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因为上辈子的我,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想往上走的意思。
在宋瑶和贺洋眼里,我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在底层干活的人,不会有出息,也不需要有出息。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对比对象。
有我垫底,贺洋才显得更出色。
有我的寒酸,才衬得出贺洋的阔绰。
我就是那个工具人。
现在工具人不干了。
七月初,模拟题做了五套,平均分从52提到了71。
及格线是60,但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80。
因为80分以上拿到的证书上会标注优秀,对以后找工作有加分。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从工地回出租屋的路上,在地铁站遇到了一个人。
宋瑶。
她站在进站口,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身上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耳朵上戴着小巧的耳环。
比以前打扮精致了很多。
贺洋的功劳。
她抬头的瞬间看到了我。
我们距离不到三米。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上,灰扑扑的工装,沾着水泥灰的鞋。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嫌弃,但比以前多了一层东西。
是庆幸。
庆幸自己及时止损了。
顾让。
她先开口。
嗯。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我东西还有一些在你那儿,改天我来拿。
行,你提前说一声。
她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
你还在那个工地?
嗯。
哦。
这一声哦里面的含义太丰富了。
意思是:果然,你还是老样子。
我没多说什么,点了个头就进了地铁站。
身后隐约听到她打了个电话。
洋哥,我到地铁站了,你在哪儿呢?等你来接我呀。
声音甜腻腻的,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我走下扶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7月16号。
距离贺洋他爸的公司出事,还有十一个月。
距离我考试,还有两个月。
够了。
【第四章】
八月的夜晚闷热潮湿,出租屋的小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光着膀子趴在桌上做最后一套模拟卷,汗把卷子都洇湿了。
86分。
稳了。
考试是九月初。
还有半个月,查漏补缺够用了。
这段时间宋瑶来拿过一次东西。
就一小袋子,几件换季的衣服和一个充电宝。
她来的时候我在看书,门开着,她自己进来拿的。
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在考证啊?
孙婷婷告诉她的。
嗯。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就走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觉得我考不过。
或者说她觉得我就算考过了也没什么用,不过是换个地方搬砖而已。
这就是宋瑶最大的问题。
她看不见过程,只看得见眼前的结果。
贺洋现在有车有钱有面子,所以贺洋好。
我现在住出租屋啃教材满身水泥灰,所以我不行。
她从来不想,贺洋的钱是他爸的,他自己什么都不会。
她也从来不想,我现在吃的苦,三年后会变成什么。
没关系。
她不需要想了。
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九月三号,考试。
考场在城东的一个培训中心,我提前一天踩了点,坐公交四十分钟能到。
早上六点起来,洗了把脸,穿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
镜子里的人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不是说长相变了。
是气质。
眼神不再躲闪,肩膀不再塌着,下巴抬了起来。
半年的自律和目标感,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比什么都明显。
上午考理论,下午考实务。
理论卷子一打开,前三道题我在模拟卷上做过原题。
心里一下就稳了。
三个小时写完交卷,手心全是汗,但不是紧张的汗。
是兴奋的。
下午实务考的是案例分析。
有一道题正好跟沈毅工地上带我做过的一个项目有关,我写了满满三页纸。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培训中心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我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特别甜。
比我之前花大几千请宋瑶吃的任何一顿饭都甜。
因为这个红薯是我挣的,是我用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每一口都是我自己的味道。
成绩出得很快,九月底就公布了。
83分。
够了。
不是最高的,但稳稳地在优秀线以上。
我截了个图发了朋友圈,配了四个字:功不唐捐。
点赞的人不多。
工地上的几个工友,沈毅,老刘,还有张哥。
孙婷婷也点了。
宋瑶没有。
但她看了。
微信访客记录显示她看了三次。
拿到证书的第二周,沈毅给我介绍了一个机会。
他有个同学在市里一家施工企业做项目经理,正好缺一个有实操经验的技术员。
我投了简历,面试的时候项目经理看着我的证书,又看了看我的手。
你真在工地干过活?
干了快两年。
他笑了。
行,这种人我喜欢。纸上谈兵的不要,你这种从一线上来的,靠谱。
月薪八千,加上项目奖金,年收入十万出头。
比工地翻了一倍。
我签了合同那天,请沈毅和老刘吃了顿饭。
老刘喝了几杯酒,拍着我肩膀说,小顾,你出息了。
沈毅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这才哪到哪,你以后的路长着呢。
我端起酒杯。
谢谢两位哥。
喝下去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宋瑶的指挥下到处借钱凑她想去三亚旅游的费用。
在贺洋面前当着小透明,听他们有说有笑。
在工地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回去累得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跟现在比起来,上辈子的自己真的就像一个笑话。
十月份,新公司入职培训结束,我被分到了城南一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上。
项目不小,十二层的商业楼加地下两层车库,工期十八个月。
我跟着项目经理老方开始跑施工现场、审图纸、对接监理。
忙是忙了不少,但忙得有价值。
每天学到的东西比以前在工地一个月学到的都多。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加完班从项目部出来,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收到一条微信。
贺洋:兄弟,好久不见了。听说你换工作了?改天出来坐坐?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上辈子十一月初,贺洋约我吃饭是因为他想借我的名义办一张信用卡。
他那时候已经开始帮他爸周转公司的账了,到处找人借钱。
我那时候不知道内情,还真帮他办了。
后来公司出事,那张卡上欠了四万多,追到我头上来了。
这辈子。
我回了一条。
最近忙,改天再约。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改天。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十一月八号。
这个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的今天,我飞扑出去推开了宋瑶,左腿被面包车撞成了粉碎性骨折。
这辈子的今天,我在项目部对着图纸跟老方讨论C区钢筋绑扎的间距问题。
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普通的一天。
晚上回到宿舍,我看了眼手机。
朋友圈里宋瑶什么都没发。
我不知道今天她有没有过马路看手机,有没有遇到闯红灯的面包车。
也可能这辈子那个面包车根本没有闯红灯。
也可能闯了,但没有撞到任何人。
也可能,撞到了别的人。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跟我无关了。
我关掉手机,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腿不疼。
这种感觉真好。
【第五章】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
新公司的第一个季度考核,我排在部门第三。
项目经理老方在周会上点了我的名。
顾让这小伙子不错,踏实肯干,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不藏着掖着。你们几个老员工也学学。
散会后有个同事过来跟我搭话。
嘿,顾让,你之前真在工地搬过砖?
搬过。
他竖了个大拇指。
佩服。
我笑了笑没多说。
佩服什么,不过是被生活锤过一遍的人,第二遍走的时候知道该往哪边拐了。
十二月中旬,公司年会。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黑色衬衫,第一次觉得自己穿正装也还过得去。
年会的酒店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同事们都带了家属或者朋友来。
我一个人。
老方喝了几杯酒,凑过来问我,小顾,没带女朋友来?
没有,单身。
他打量了我两眼。
你这条件不差啊,身高一米八,长得也周正。等项目结束了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急,先把事业弄好再说。
他哈哈笑了。
有志气。
年会上抽了个三等奖,是一个蓝牙音箱。
不值多少钱,但我挺高兴。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我在干什么来着?
哦对了。
在医院里等着拆石膏。
宋瑶一个月来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
贺洋倒是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着水果和营养品,笑呵呵地说兄弟你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次来看我之前都先去接了宋瑶吃饭。
看完我之后又送宋瑶回家。
一石二鸟。
人心脏到这个份上,连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过了年,二月份。
我在项目上已经能独立负责一个标段的施工管理了。
老方开始放手让我自己跑现场、对接监理、写技术交底。
工资也从八千涨到了九千五,加上年终的项目奖金,去年实际到手差不多十一万。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单间变一室一厅,有个小阳台,能晒太阳。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搬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袋书。
站在新房子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打在木地板上。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住也挺好的。
三月份,宋瑶生日。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她的生日宴上当众被嫌弃,然后提了分手。
今年我差点忘了这个日期。
是孙婷婷的朋友圈提醒了我。
她发了一张照片:一群人在饭店吃饭,宋瑶坐在中间,旁边是贺洋。
跟去年的构图差不多。
只不过贺洋从坐在最里面变成了坐在她身边。
我从观众席退出来,男二号顶上去了。
评论区有人说:甜甜甜。
有人说:神仙眷侣。
有人说:洋哥好大方,这蛋糕得好几千吧。
我看完就划走了。
四月。
五月。
日子平静得像一条直线。
我在项目上越来越顺手,老方开始让我独立带小组。
手下三个工人都比我年纪大,一开始不太服气,觉得我太年轻。
后来看我每天第一个到现场最后一个走,图纸上的问题我比他们还熟,慢慢就服了。
有天中午在工地食堂吃饭,一个叫老陈的工人问我,小顾,你怎么什么都懂?大学学的?
没上大学,在工地学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热的话。
你这人以后肯定有出息。
谢谢陈哥。
上辈子没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因为上辈子的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壳子。
现在壳子里重新长出了东西。
六月。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六月十二号,周一早上。
我在项目部查邮件的时候,刷到了一条本地新闻。
某贸易有限公司涉嫌走私普通货物罪,法定代表人贺某某及公司多名高管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贺某某。
贺洋他爸,贺振邦。
我点开新闻看了一遍。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情节。
海关缉私局查了半年,一网打尽。
涉案金额三千多万,偷逃税款八百多万。
公司被查封,银行账户全部冻结。
贺洋作为公司副总经理,也在被采取强制措施的名单里。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邮件。
手很稳。
心很平。
没有痛快,没有解恨。
就像是站在路边看了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车祸。
知道会发生,看着它发生了,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当天晚上,朋友圈里炸了。
认识贺洋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有震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赶紧撇清关系的。
宋瑶没有发朋友圈。
但孙婷婷给我发了消息。
顾让,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宋瑶崩溃了。贺洋被带走了,她打不通电话,在家里哭了一整天。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回了两个字。
哦,那挺难的。
你就不过去看看她?
我过去干什么?
孙婷婷发了一个省略号。
顾让,你真的一点感情都没了?
不是没感情。是分清楚了谁是谁的事。
她的事跟我无关,就像我的事也跟她无关一样。
孙婷婷半天没回。
最后回了一句:也是。
【第六章】
贺洋出事之后的一个星期,宋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分手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
来电显示跳出来的瞬间,我看了看时间。
晚上十一点半。
我接了。
顾让。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明显哭过很久了。
嗯。
你知道贺洋的事了吧?
知道了。
他被抓进去了。公司也封了。我去找过他家里人,他妈把我赶出来了,说我是扫把星。
她越说越急,声音开始发抖。
我手里的钱都是他给的,卡里的钱也是他打的。现在银行说那些钱可能涉案要追回来,我卡被冻了,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
她顿了顿。
顾让,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就一万,我先把信用卡还了,不然要上征信。
上辈子。
上辈子她也找我借过钱。
但那时候是更后面的事了,是我已经瘸了腿丢了工作之后,她来找我借五千块。
那次我把仅有的积蓄全给了她。
她拿了钱转头就跟贺洋去了外地,说是帮他处理公司的事。
后来钱当然没还。
人也没再回来。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宋瑶大概以为我在犹豫。
其实我在想措辞。
宋瑶,你信用卡的事,你去找银行协商减免或者分期,这个有政策的。钱我借不了你。
为什么?你现在不是换了好工作吗?一万块对你来说不难吧?
一万块对我来说不难。但借出去就不是一万块的事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分手快一年了。你跟贺洋在一起的时候过得挺好,没有需要我的地方。现在出了事来找我,这个忙我帮不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调。
顾让,你是在记恨我?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不是。是道理。你想想,如果反过来,是我出了事去找你借钱,你会借吗?
我当然会借。
她说得斩钉截铁。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假话。
上辈子我躺在医院的时候,她连每天多待半小时都不愿意。更别说借钱了。
好。但我还是接不了。不是记恨你,是帮不了。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顾让,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不是走投无路。你只是暂时不方便。你有手有脚有工作,自己能解决的。
她又哭了。
哭得很厉害,带着哽咽和喘息。
上辈子这种哭声能让我心软到骨头都酥了。
这辈子,我听了三秒,说了一句。
你好好休息,明天去银行问问分期的事。晚安。
然后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窗边,外面的路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心里有一丝丝的不舒服。
不是心疼她。
是不舒服自己居然还会有那么一点点犹豫。
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得干干净净的。
但该断的必须断。
上辈子的教训太深刻了。
你以为你的善良能感动她,结果她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你以为你的付出能换来真心,结果你只是一个提款机。
这种人,你帮她一次,她就会来第二次。
你帮她十次,她欠你的就变成了你欠她的。
因为在她心里,她值得被帮,而你帮她是应该的。
我把手机关了机,上床睡觉。
明天还有工地的事要处理。
贺洋的事跟我没关系。
宋瑶的事跟我更没关系。
我现在唯一要操心的,是下个月的项目验收和年底的升职考评。
【第七章】
贺洋被正式批捕是七月份的事。
罪名是走私普通货物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两罪并罚。
一审判了三年六个月。
比上辈子多了半年,大概是因为这次查得更深,翻出了更多东西。
这些都是我从新闻上看到的。
贺洋没有再联系过我。
他也没法联系了。
七月底,工地上来了个新的实习生,叫周航,二十二岁,建筑工程专业刚毕业。
老方把他分到了我组里。
小顾,你带带他。
好。
周航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没被太阳晒过的。
第一天跟我上工地,走了一圈就满头汗,脸被晒得通红。
顾哥,这也太热了吧。
习惯就好。
他看我在烈日底下走来走去跟工人对接,脸不红气不喘的,眼睛瞪得老大。
顾哥你以前也是干工地的?
干过两年。
那你怎么上来的?
考的证,免试进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擦干净又沾了灰的运动鞋,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以为坐办公室就行了。
我笑了一下。
想坐办公室,先把工地的活弄明白。图纸上画的东西跟现场差十万八千里,你不下来看,永远学不会。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带新人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他问的很多问题,是我一年前也会问的。
教他的过程,也是我自己复习和巩固的过程。
八月份,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孙婷婷在微信上告诉我,宋瑶辞了工作,回了老家。
她说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了,到处都是贺洋的影子。而且她欠了信用卡的钱一直没还清,被催债的人打电话打到公司去了,她觉得丢人。
我看着消息,脑海里浮现出宋瑶走的画面。
上辈子她也走了。
但那时候她是跟着贺洋走的,说是去帮忙处理事情。
这辈子她是一个人走的。
没有人帮她搬行李,没有人送她去火车站。
我一个字都没有回复孙婷婷。
不是冷漠。
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她好?说不出口。
说活该?没那么刻薄。
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就像她当初对我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沉默一样。
九月份,项目顺利通过了第一阶段验收。
老方在总结会上特意表扬了我负责的标段。
C区施工进度超前一周,质量零整改。顾让,干得漂亮。
同事们拍了拍手。
周航在旁边鼓掌鼓得最起劲,还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散会后老方叫住我。
小顾,公司最近在组建新项目团队,有个副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我推荐了你。
我愣了一下。
副经理?
老方笑了。
别觉得不够格。你的专业能力我看在眼里,管理能力也锻炼出来了。这次验收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你有工地一线的经验,这是很多坐办公室上来的人没有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有个述职答辩,通过了就定了。
我站在项目部门口,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听着搅拌机和电焊机的声响。
一年半以前,我还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扛钢管、拧螺丝、搬水泥。
晒得黝黑,累得直不起腰。
被女朋友嫌弃,被兄弟利用,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
一年半以后的今天,我站在项目部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副经理的推荐表。
脚下稳稳当当的。
腿不瘸。
心不痛。
人站得笔直。
【第八章】
十月中旬,述职答辩。
公司一共三个候选人,除了我还有两个在公司干了四五年的老员工。
论资历我最浅,论学历我最低。
但老方给我准备的项目数据够硬。
C区施工进度、质量验收记录、成本控制报表,每一项都拿得出手。
答辩那天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周航帮我挑的。
他说,顾哥你穿这个显得很专业。
站在台上的时候,底下坐着总经理、副总和几个部门负责人。
我讲了十五分钟,PPT是自己做的,数据是自己跑的,每一页都有现场照片对比和具体数字。
讲完之后总经理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之前在工地做过一线工人?
坐过两年。
那你觉得一线经验对施工管理最大的帮助是什么?
我想了两秒。
知道工人的难处,就不会下达不合理的指令。知道现场的实际情况,就不会只盯着图纸想当然。管理的本质不是坐在办公室发号施令,是让每个人都在对的位置上做对的事。
总经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我通过了。
月薪一万二,加上项目奖金和年终,年收入预估十五万以上。
从工地搬砖到项目副经理,一年半。
消息传到工地上的时候,老刘打了个电话来。
小顾,你小子真成了啊。
我笑着说,陈哥,有空请您吃饭。
快去快去,别搭理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沈毅也发了条微信:恭喜。我说过你以后的路长着呢。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周航在项目群里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被老方踢了一脚说正经点。
这些人。
工友、前辈、同事、徒弟。
每一个都在我最低谷或者最努力的时候,给过我实实在在的帮助。
不是那种嘴上说对你好然后背后捅刀的帮主。
是沉甸甸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上辈子我把所有的感情和精力都给了宋瑶和贺洋。
一个不值得爱的人,一个不配做兄弟的人。
这辈子我把自己给了对的方向和对的人。
差距就是这么大。
十一月份,新项目启动。
这次是一个住宅小区,规模比上一个商业综合体还大。
我作为副经理,负责施工进度和技术管理。
忙得脚不沾地。
但忙得有劲头。
十二月的某个周末,我难得休息一天。
在家打扫卫生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是宋瑶的新号。
顾让,我是宋瑶。
我看了一眼。
什么事?
我回老家之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你现在做工程管理了对吧?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行政或者文员的岗位,我想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上辈子没有这一幕。
因为上辈子的我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瘸了腿、丢了工作,自身难保。
她不可能来找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帮忙找工作。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的我,在她的认知里,从一个穷工地工变成了施工企业的副经理。
于是她来了。
就像当初贺洋有钱的时候,她笑着靠过去。
现在我有了点出息,她又笑着凑过来了。
这就是宋瑶。
永远站在看起来更好的那一边。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还是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公司确实在招人,但我没法帮你这个忙。你可以自己上招聘网站投简历。
为什么帮不了?
不合适。
她发了一个长长的消息过来。
顾让,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那时候太虚荣了,被贺洋迷了眼。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他根本不是真心对我好,他就是拿我玩的。你跟他不一样,你是真的对我好过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上辈子这种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一次我都心软了。
每一次心软之后,都换来更深的失望。
我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宋瑶,你值得一个好的生活,但那个生活需要你自己去挣。我帮不了你。以后的路各走各的,互不打扰。
发完之后,我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
不是要留着联系。
是存了之后设了黑名单。
这次是真的拉黑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够了。
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够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
十二月的风有点冷,但天很蓝。
手机里还有明天的工作计划要确认,周航问我新项目的技术交底模板在哪个文件夹。
我转身回屋,坐在电脑前开始处理工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打在键盘上。
这就是我重活一次换来的东西。
不是多大的富贵,不是多厉害的逆袭。
只是一个清清爽爽的人生。
该放的放了,该断的断了,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踏实了。
我对得起自己了。
这就够了。
【第九章】
年底公司年会,老方非拉着我坐他旁边。
今年年会比去年大,包了一个酒店的宴会厅,公司上下两百多号人都来了。
总经理致辞的时候提到了我们的项目,说是今年公司利润的大头。
老方举着酒杯凑过来。
小顾,你来公司一年半了吧?
是。
我跟老板说了,明年那个新项目你来挑大梁。
我看着他,放下筷子。
方哥,是什么项目?
城西有一个旧城改造的标段要招投标,中标的话就是咱们公司近三年最大的项目。我准备让你当项目执行经理。
项目执行经理。
实际上就是项目的二把手,仅次于项目经理本人。
年薪保底二十万,上不封顶。
方哥,我才三十不到。
跟年龄没关系。你的能力我清楚,你的态度我也清楚。别的人我还不放心,你我放心。
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别矫情,喝。
我喝了。
酒是一般的白酒,不贵。
但比上辈子喝过的所有酒都顺。
年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冬天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排过去,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上辈子的这个世界。
我一个人缩在出租屋的床上,左腿钢钉的位置隐隐作痛。
宋瑶不接电话。
贺洋失联。
卡上只剩三百多块。
冰箱里只有两包泡面和半瓶老干妈。
那个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完了。
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我连死的心都有过。
但我没死。
我熬过来了。
然后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没有浪费。
这一世的每一天,我都在认真地活。
认真地工作,认真地学习,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值得的人。
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浪费一分一秒。
这条路上没有系统、没有外挂、没有金手指。
只有一个普通人的决心和汗水。
但这就够了。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哥跟我打了个招呼。
回来啦?
回来了。
我上了楼,开了门,灯亮了。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不大,但干净温暖。
桌上摊着明天要看的图纸,书架上放着考过的证书和新买的专业书。
阳台上晒着今天早上洗的衣服,风吹过来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心里平平静静的。
没有恨。
没有遗憾。
甚至没有多少得意。
只是觉得,这就对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不是被人看不起。
最怕的是把自己交给了错的人,然后活成了别人的附属品。
你以为你在爱,其实你在跪。
你以为你在付出,其实你在自我消耗。
直到有一天你被榨干了所有价值,对方会像扔一块用完的抹布一样把你扔掉。
然后你才发现,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上辈子我就是那块抹布。
这辈子不是了。
这辈子我是我自己的。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12月31号。
新的一年要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航发来的消息。
顾哥,新年快乐。明年继续跟着你混。
我笑了,回了一句。
新年快乐。明年一起把活干漂亮。
放下手机,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声。
不是什么盛大的跨年场面,就是普通的一个夜晚。
但这个夜晚,我的腿不疼,我的心不慌,我的账户里有存款,我的明天有方向。
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看着远处天际线上绽开的光点。
然后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顾让,好好活。
就这样,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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