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岁生日这天,老婆送了我一份大礼。
三百万,加一句离婚。
结婚八年,她没让我碰过一根手指头。
她坐在我对面,语气冷淡:
“卡里有三百万,够你下半辈子用了。我们离婚。”
楼下有人按喇叭,一声接一声。
那是她初恋的车。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没接卡,从抽屉里拿出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钱我不要,我净身出户。签字,现在就签。”
她愣住了。
她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她。
她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八年。
更不知道,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沈家的天就要塌了。
【第一章】
三十岁生日这天,我做了六个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沈若棠爱吃的。
蛋糕是我下午去城东那家老店排队买的,排了一个半小时。
六点,菜上桌。
七点,菜凉了,我热了一遍。
八点,我又热了一遍。
九点四十,门锁响了。
沈若棠进门,没换鞋,也没看桌子。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拍在餐桌上。
卡正好压在蛋糕盒的丝带上。
“周屹,卡里有三百万。”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抱胸,表情淡得看不出一点情绪。
“我们离婚。”
我没说话。
楼下传来喇叭声,两短一长。
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单元门口,车窗半开,驾驶座的男人正低头抽烟。
顾承泽。
沈若棠的大学初恋,三个月前从国外回来。
这三个月,他的车在楼下停过十一次。
我数过。
“你也看见了。”沈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承泽回来了,我不想再耗下去。这八年我没亏待过你,吃住都是沈家的,三百万算是补偿。”
我转过身。
她仰着下巴看我,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施舍。
“你拿着钱走,别闹,别去公司,别找我妈。”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八年,今天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
然后我笑了。
我笑出了声。
沈若棠皱眉:“你笑什么?”
我没回答,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一份离婚协议,一式三份,我自己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我把协议放到她面前,顺手把那张银行卡推了回去。
“钱我不要。”
“房子、车子、存款,我都不要。”
“我净身出户。”
“你签字,现在就签。”
沈若棠彻底愣住了。
她盯着协议看了足足十几秒,又抬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三个月前?”她的声音拔高了,“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等你开口。”
我把笔递给她。
“八年了,沈若棠。我也累了。”
她的手指碰到笔,停住了。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
顾承泽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烟味。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看蛋糕,嗤笑一声。
“哟,还过生日呢?”
他走到桌边,伸手掀开蛋糕盒,用手指抠下一块奶油塞进嘴里。
“啧,便宜货,甜得发腻。”
他把手指上剩下的奶油抹在蛋糕盒边上,转头看我。
“周屹,若棠心软,给你三百万。换我,三十万我都嫌多。一个吃了八年软饭的废物,也配要钱?”
我没看他。
我只看着沈若棠。
“签吗?”
沈若棠咬着嘴唇,看了一眼顾承泽。
顾承泽拍拍她的肩:“签啊,他自己要净身出户,你还犹豫什么?”
沈若棠低下头,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份,签完了。
我把其中一份收进纸袋,转身进了卧室。
身后传来顾承泽的笑声:“看见没,我就说他是个怂包,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关上卧室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宋律师,她签了。”
“明天上午九点,把那份通知发出去。”
【第二章】
我的东西不多。
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摞写满公式的草稿本,还有我爸留下的一块旧手表。
我拖着箱子出卧室时,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我岳母,赵佩琴。
她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看就是早接到了消息,专门赶过来的。
“站住。”
我停下脚步。
赵佩琴放下茶杯,冲我扬了扬下巴:“箱子打开。”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冷笑,“你在我们沈家白吃白住八年,谁知道你有没有顺走什么值钱的东西?打开,我检查。”
沈若棠坐在餐桌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顾承泽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戏。
我把箱子放平,拉开拉链。
赵佩琴走过来,蹲下,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拎起来抖,抖完扔在地上。
草稿本被她翻了两下,啪地摔到一边,纸页散了一地。
最后她拿起那块手表。
“这是什么?”
“我爸的遗物。”
“遗物?”赵佩琴翻过来看了看表盘,撇嘴,“破烂玩意儿,指针都锈了。”
她手一松。
手表掉在大理石地砖上,表盖弹开,玻璃碎成好几瓣。
我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赵佩琴拍拍手站起来:“行了,滚吧。以后别让我在沈家附近看见你。”
我蹲下身,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连同表壳一起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捡起草稿本,捡起衣服,塞回箱子。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站起来,看了沈若棠最后一眼。
她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拉着箱子走出门。
身后,顾承泽的声音追出来:“周屹,好走不送啊。对了,那蛋糕你拿走吧,留着也是喂狗。”
门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很平静。
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凌晨十二点,我到了城西的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是我五年前租的,两百平,堆满了设备。
何川还在。
他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大学室友,跟了我十年。
看见我拖着箱子进门,他从椅子上弹起来。
“签了?”
“签了。”
“我去,终于签了!”何川一拳砸在桌上,“这八年你憋屈成什么样,我看都看不下去了。”
我把箱子放到角落,拿出口袋里那团纸巾,打开,碎玻璃在灯下反着光。
何川的笑僵住了。
“谁干的?”
“赵佩琴。”
何川脸都青了,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我拦住他:“不急。”
“还不急?那是叔叔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说了,不急。”
我把碎表放进抽屉,锁上。
“唐小凯呢?”
何川愣了一下:“他说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
唐小凯是我两年前收的徒弟,二十四岁,手脚勤快,嘴也甜,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十三分。
画面里,唐小凯坐在我的工位前,插上一个黑色U盘,拷贝了整整四十分钟。
何川凑过来,看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小子……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还让他拷?”
“我让他拷的那个版本,”我关掉录像,“是我三年前就废弃的草稿。第七个模块里有个缺陷,我在自己的实验日志里记得清清楚楚。”
何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老周,沈氏医疗刚发了公告。”
“顾承泽明天上午开发布会,宣布接任沈氏医疗首席技术官。”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沈氏医疗的发布会准时开始。
我和何川坐在实验室,打开直播。
台下坐满了记者,还有不少合作医院的代表。
顾承泽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中央,意气风发。
沈若棠坐在第一排,赵佩琴坐在她旁边,脸上笑开了花。
“各位,我是顾承泽。”
他抬手,身后的大屏亮起来,出现一台手术机器人的三维模型。
“沈氏医疗的微创手术机器人,过去五年占据国内市场三成份额。但这套系统已经落后了。”
“今天我宣布,由我带队自主研发的新一代控制系统,将在一个月内完成演示,三个月内投入临床。”
台下掌声一片。
顾承泽侧过身,冲后台招了招手:“下面请我的技术骨干上台。”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唐小凯。
何川腾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倒了。
“这个白眼狼!”
屏幕里,唐小凯站到顾承泽身边,冲镜头鞠了一躬,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我以前跟着一个所谓的师父,干了两年杂活,学不到任何东西。是顾总给了我机会。”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
两年前,这孩子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一整天,说家里穷,读不起研究生,求我收下他。
我收了。
工资给他开到同行的两倍,他妈住院,我垫了八万块。
现在他站在台上,说跟着我学不到任何东西。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早就凉了,苦得舌根发麻。
我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九分。
九点整。
直播画面里,有个工作人员小跑到沈若棠身边,递给她一份文件,弯腰说了几句话。
沈若棠接过文件,低头看。
镜头没给特写,但我看得很清楚。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赵佩琴凑过去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连现场麦克风都收进去了:
“什么?授权终止?他凭什么!”
台下一片哗然。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向第一排。
顾承泽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台上,笑容僵在脸上。
那份文件,是宋律师按我的委托发出的律师函。
内容很简单。
沈氏医疗手术机器人的核心控制算法,一共十四项发明专利,专利权人全部是我,周屹。
申请时间是九年前,在我和沈若棠结婚之前。
八年前,沈家老爷子沈怀山和我签了一份授权协议。
协议写明:在周屹与沈若棠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上述专利无偿授权沈氏医疗使用。
婚姻关系解除之日,授权自动终止。
昨晚十点零七分,沈若棠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今天上午九点,民政局一开门,宋律师就陪我办完了手续。
从这一刻起,沈氏医疗卖出去的每一台机器,都是侵权。
直播还在继续。
记者把话筒怼到沈若棠面前:“沈总,请问贵公司的核心专利是否真的不在公司名下?”
沈若棠没回答。
她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次才解锁。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沈若棠。
八年来,她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我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屹,你到底是谁?”
【第四章】
我没回答她。
我只说了一句:“授权的事,找我律师谈。”
然后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收盘,沈氏医疗股价跌停。
晚上七点,何川接到消息:沈家召开了紧急家庭会议,顾承泽也在。
我正准备吃饭,手机又响了。
是赵佩琴。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炸了:
“周屹,你这个白眼狼!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我们沈家养了你八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你赶紧把那个什么授权给我恢复了,不然我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我等她骂完,才开口:
“我爸的手表还有一块表带在你家鞋柜底下。我明天上午去拿。”
“拿你妈……”
我挂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沈家别墅。
开门的是保姆,看见我,脸色有点为难。
客厅里,沈家的人都在。
赵佩琴、沈若棠、顾承泽,还有沈若棠的两个舅舅。
赵佩琴看见我,冲上来就是一巴掌。
我侧头,躲开了。
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被顾承泽一把扶住。
“你还敢躲?”赵佩琴尖叫,“你这个骗子!你骗婚!你骗我们沈家的家产!”
“我骗了什么?”
“你……”
“沈家的房子我没要,车子我没要,三百万我也没要。”我看着她,“我是净身出户。白纸黑字,您女儿亲手签的。”
赵佩琴一口气噎在嗓子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走到鞋柜前,弯腰,从最底下摸出那截断掉的表带。
皮质的,已经磨得发亮。
我把它装进口袋,转身要走。
“周屹。”
沈若棠叫住我。
她站在楼梯口,眼睛是红的,看样子一夜没睡。
“爷爷为什么要签那份协议?”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那些专利是你的?”
我停下来,看着她。
“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她愣住了。
“结婚第一天,你说我们分房睡,别碰你。我答应了。”
“第二年,我说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实验室。你说没兴趣,一个吃软饭的玩什么科研。”
“第五年,爷爷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二十三天。你来了三次,每次待不到十分钟。”
“八年,沈若棠,你知道我的实验室在哪条街吗?”
沈若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
顾承泽这时候走过来,挡在沈若棠前面,笑得很轻松。
“周屹,演够了吧?”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十四项专利而已,你以为能卡住我?我的新系统根本不用你那套东西,绕过去就行了。”
“三天后,我会让全网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他退开一步,拍了拍我的肩,声音大了起来,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到时候,你会跪着来求我。”
【第五章】
顾承泽说话算话。
第三天早上,一篇文章在网上炸了。
标题是:豪门赘婿骗婚八年,离婚当天卷走千亿企业核心专利。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
说我当年是个穷学生,靠花言巧语骗了沈老爷子,入赘沈家。
说我这八年在沈家好吃懒做,偷偷用公司的钱和资源做研究,再把成果注册到自己名下。
说我离婚是早有预谋,就是为了掏空沈氏。
文章最后,配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赵佩琴坐在镜头前,抹着眼泪:
“我们家老爷子心善,看他可怜才收留他。谁知道养了一条狼……我女儿这八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评论区骂声一片。
有人扒出了我的名字,扒出了我的照片,扒出了实验室的地址。
下午两点,实验室门口来了一群人,举着手机直播,往玻璃门上泼油漆。
红油漆顺着玻璃往下淌,糊住了门上的公司名牌。
房东打来电话,语气很为难:“周先生,要不您……先找个别的地方?”
何川气得在屋里转圈。
“地址肯定是唐小凯泄露的,只有他知道这个地方!”
“老周,你说句话啊!我们发声明,把专利申请时间、授权协议都甩出来,看谁还敢瞎说!”
我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看评论。
“这种男人就该被阉了。”
“吃软饭吃出优越感了。”
“沈小姐好可怜,嫁给这种人。”
我关掉网页。
“现在发声明没用。”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就是我跳出来。”我说,“我一跳,顾承泽就会扔出下一样东西。他手里肯定还有准备好的。”
何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跟着你。”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
我买了一束白菊,去了城北的墓园。
明天是沈老爷子去世一周年。
我想提前去看看他。
到墓园时,天已经黑了。
沈老爷子的墓碑前,站着几个人。
赵佩琴、顾承泽、沈若棠。
他们也是提前来的。
赵佩琴看见我,脸一下就拉下来了:“你来干什么?这里是我们沈家的墓,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来?”
我没理她,弯腰把白菊放在墓碑前。
顾承泽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抬脚。
皮鞋踩上去,碾了两下。
花瓣烂在石板上,花茎折成了好几截。
“老爷子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些事,”顾承泽笑着说,“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看着那束被踩烂的花。
八年前,沈老爷子拉着我的手,在病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屹,若棠交给你,沈家交给你,我放心。
八年,我守着这句话。
守着一个不让我碰的妻子。
守着一个骂我废物的岳母。
守着一家靠我的专利赚了几十亿,却不知道我是谁的公司。
够了。
我直起身,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是个清亮的女声。
“周工?”
“叶总,你上次说的合作,我答应了。”
【第六章】
叶知秋是启明医疗的总经理。
启明医疗是沈氏医疗最大的竞争对手。
半年前,叶知秋通过朋友找到我,开出的条件是:十四项专利独家授权,首期付款两个亿,外加启明医疗百分之八的股份。
那时候我拒绝了。
因为我还是沈若棠的丈夫,还守着对沈老爷子的承诺。
现在不用守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启明医疗的会议室签了合同。
叶知秋亲自送我出门,在电梯口停下来。
“周工,网上那些东西,需要我们公关部帮忙处理吗?”
“不用。”我按下电梯键,“过几天,自然有人替我处理。”
叶知秋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我等着看。”
下午,宋律师约我在律所见面。
他交给我一个文件袋,表情有些复杂。
“这是沈老先生生前委托我保管的。他交代过,如果你和沈小姐离婚,就交给沈小姐。但我觉得,你应该先知道里面是什么。”
文件袋里,是一支录音笔,和一封手写信。
我按下录音笔。
沈老爷子的声音传了出来,苍老,有点喘:
“若棠,你要是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和小屹已经分开了。”
“爷爷有些话,一直没敢跟你说。”
“八年前,沈氏差点破产,不是因为市场,是因为顾家在背后动了手脚。顾承泽他爸联合几家供应商断我们的货,又找人举报我们产品质量,想逼我把公司低价卖给他们。”
“那时候,是小屹拿出了他的专利,帮沈氏翻了身。”
“他不要钱,不要股份。我求他娶你,是因为我知道顾家不会罢休。只要小屹在你身边,那些专利就在沈家,顾家就动不了你。”
“你妈一直以为是小屹逼我签的协议,那是我让她这么以为的。你妈嘴不严,我怕她说漏了。”
“若棠,爷爷对不起你,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但小屹是个好孩子,你别辜负他。”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宋律师递过来一杯水:“周先生,这份东西,还要交给沈小姐吗?”
“交吧。”我把录音笔放回文件袋,“这是老爷子的遗愿。”
当天晚上,沈若棠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十一点多,她发来一条微信。
“对不起。”
就三个字。
我看了一眼,没回。
何川凑过来看见了,哼了一声:“现在知道对不起了?早干嘛去了。”
他刷着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老周,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沈氏医疗宣布,下周三将在市一院举行新一代手术机器人控制系统现场演示,邀请三十家合作医院和十余家投资机构出席。
顾承泽在采访里说:“新系统完全基于自主专利,与过去的技术没有任何关系。下周三,大家会看到什么叫真正的国产创新。”
何川咬牙切齿:“他这是要用你的东西,打你的脸。”
我看着屏幕上顾承泽那张脸。
“让他演。”
【第七章】
周三上午十点,市一院学术报告厅。
我到的时候,演示已经开始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
台上,一台手术机器人正对着一个高仿真人体模型操作。
顾承泽站在旁边讲解,唐小凯坐在控制台前。
“各位请看,这是本系统的第一个模块,精准定位。”
机械臂动了,稳稳停在模型的预设位置。
台下有人鼓掌。
“第二模块,组织识别。”
“第三模块,路径规划。”
一个接一个,都很顺利。
顾承泽越讲越起劲,声音都高了几分。
第一排,赵佩琴满脸得意,沈若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接下来是第七模块,也是本系统最核心的突破,实时力反馈。”
顾承泽转头冲唐小凯点了点头。
唐小凯按下按键。
机械臂往前推进了两厘米。
然后,停住了。
控制屏上跳出一串红色报警。
机械臂开始抖。
越抖越厉害,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响。
三秒后,机械臂猛地往下一扎,刀头整个没入了模型的腹腔,把里面的仿真血管扯断了好几根。
红色液体从模型里涌出来,流了一地。
台下一片死寂。
前排一个老专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这要是在真人身上,病人已经死了!”
顾承泽的脸刷地白了。
他冲到控制台前,一把推开唐小凯:“你怎么搞的?”
唐小凯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乱敲:“我不知道……测试的时候明明没问题……”
我站起身,摘下口罩,从后排走上去。
“测试的时候当然没问题。”
全场的人都回过头。
“这个缺陷只在模拟负载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时候才会触发。你们实验室的测试台,最高只能加到六十。”
顾承泽看见我,眼睛都直了:“周屹?谁让你进来的?保安!”
我没停,一直走到台上。
我把手里的U盘交给会议的技术人员。
“麻烦投一下屏。”
大屏幕亮了。
上面是我三年前的实验日志,带完整的时间戳和版本记录。
第七模块,力反馈算法,草稿版本,编号V0.3。
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负载超过百分之七十时,反馈回路出现正向震荡,此版本废弃,不可使用。
我又打开了一段代码比对。
左边是我的V0.3草稿,右边是顾承泽今天演示的程序。
逐行对照。
一模一样。
连我当年随手写的一行注释都没删:小屹的草稿,别用。
全场炸了。
“这不就是抄的吗?”
“连注释都一样!”
“自主研发?这叫自主研发?”
记者的闪光灯一片接一片。
顾承泽站在台上,嘴唇哆嗦着,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假的!”
他冲过来,伸手要抢我手里的电脑:“这是伪造的!他陷害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扑空了,撞翻了旁边的话筒架,整个人摔在地上,西装沾了一身红色的仿真血液。
他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声音都劈了:
“周屹,你这个废物!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吃软饭的!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没有人理他。
台下的投资人已经开始离场。
唐小凯坐在控制台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师父……”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捂着脸,哭出了声。
赵佩琴从第一排冲上来,抓住顾承泽的胳膊:“承泽,承泽你说话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承泽一把甩开她,赵佩琴一个踉跄,摔在了台阶上。
沈若棠站在台下,脸色惨白,盯着屏幕上那行注释。
小屹的草稿,别用。
我收起电脑,走下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没听。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周屹……”
我走出报告厅,阳光很刺眼。
何川等在门口,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爽!”
我摇摇头。
“还没完。顾承泽的账,我要从八年前开始算。”
【第八章】
演示失败的视频,当天就上了热搜。
网上风向彻底反转。
之前骂我的那些人,转头去扒顾承泽。
有人扒出他在国外读的学校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个专业。
有人扒出他回国后注册的三家公司,全是空壳。
还有人扒出了唐小凯,扒出他两年前在我实验室门口站了一天的照片,扒出我给他妈垫医药费的转账记录。
那篇骂我的文章,发布账号连夜删帖注销。
但我要的不止这些。
何川这几天没闲着。
他找到了沈氏医疗财务部的一个老会计。
老会计在沈家干了二十年,沈老爷子去世后,被赵佩琴调去了仓库。
他交给何川一个硬盘。
硬盘里是过去一年沈氏医疗的流水。
一年里,沈氏医疗向一家叫泽远咨询的公司支付了总计四千七百万的技术顾问费。
泽远咨询的法人,是顾承泽的表弟。
付款审批签字,全是赵佩琴。
更早的一份文件里,赵佩琴以个人名义,和顾承泽签了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在沈若棠和我离婚后,将她名下百分之十五的沈氏股份,以每股一块钱的价格转给顾承泽。
市价每股三十八块。
何川看完,骂了一句脏话。
“这老太太是疯了吧?把自家公司往外送?”
“她没疯。”我说,“顾承泽许了她别的东西。”
那份意向书的附件里写着:股权转让完成后,顾承泽将与沈若棠结婚,赵佩琴将出任沈氏医疗董事长。
赵佩琴想要的,是沈家的权。
沈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一直没让她碰公司。
她恨了老爷子半辈子,也恨了我八年。
因为老爷子把女儿嫁给我,等于把公司交给了我。
我把硬盘交给了宋律师。
宋律师看完,只说了一句:“够了,职务侵占,加上侵犯商业秘密,够判了。”
三天后,警察进了沈氏医疗的大楼。
顾承泽是在公司停车场被带走的。
当时他正准备开那辆白色保时捷出门,车门刚打开,两个便衣就站到了他身边。
据说他当场就疯了,又踢又咬,一边喊一边骂:
“周屹!是周屹害我!我爸当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沈家就是我们的!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穷鬼能拿走一切!”
他被按在车头上,脸贴着引擎盖,还在喊。
“我比他强!大学的时候我就比他强!凭什么所有人都看得见他!”
唐小凯主动去派出所投案,交代了所有经过。
赵佩琴被暂停了董事职务,配合调查。
听说那天她在家里砸了整整一屋子东西,砸到最后,坐在一地碎瓷片中间,又哭又笑:“我是董事长……我才是沈家的董事长……”
这些事,都是何川告诉我的。
我那几天一直在启明医疗的新实验室,带着团队调试设备。
周五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保安打来电话:“周工,门口有位姓沈的女士找您,说您不见她,她就不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大门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
是沈若棠。
【第九章】
我没下楼。
但我让保安给她送了一把伞。
半小时后,保安又打来电话:“周工,伞她没打,就攥在手里。人还站着呢。”
我放下手里的工作,下了楼。
沈若棠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周屹。”
“有事说事。”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录音我听了。”
“爷爷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我妈一直跟我说,是你逼爷爷签的协议,说你娶我就是为了沈家的钱。”
“我信了。我信了八年。”
“所以你八年不让我碰。”我说。
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坏人。承泽回来以后跟我说,你在外面有人,说你在偷偷转移公司资产,我……”
“你查过吗?”
她愣住了。
“他说什么你都信,你查过吗?”
“我……”
“八年,”我说,“你但凡有一次,去我的实验室看看,去翻翻公司的专利文件,问问爷爷,你都会知道。”
“你没有。”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什么人。”
沈若棠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雨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
我以为我会心软。
可是我想起那天晚上,她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想起顾承泽用手指抠我的生日蛋糕,她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想起赵佩琴把我爸的手表摔在地上,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想起墓园里那束被踩烂的白菊。
她站在旁边,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心里那点软,一下就没了。
“沈若棠,你回去吧。”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周屹,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会改,我什么都会改……”
“不能。”
我说完,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回头。
第二天,沈氏医疗董事会派人来了启明医疗。
来的是沈若棠的大舅,沈正山。
沈氏医疗已经停产整整十天了。
库存不能卖,新单不能接,合作医院一家接一家解约,银行开始催贷。
沈正山坐在我对面,头发白了一半。
“小屹,以前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现在公司撑不下去了,几千个员工要吃饭。你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
“授权可以谈。”我说。
沈正山眼睛一亮。
“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授权按市场价走,通过启明医疗签,沈氏每年支付的费用,一分不能少。”
“第二,赵佩琴永久退出沈氏医疗管理层,她名下的股份由董事会托管。”
“第三,”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碎掉的手表,放在桌上,“让她亲口跟我爸道歉。”
沈正山看着那块表,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我去说。”
当天晚上,赵佩琴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接通的一瞬间,那边就炸了。
“周屹!你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给你道歉!你一个穷鬼的爹,配让我道歉?”
“你等着,我明天就去找记者!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逼死我们沈家的!”
我按下了挂断键。
何川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这老太太,是真不怕把自己作死啊。”
“让她去。”我说,“她去找记者,正好。”
【第十章】
赵佩琴真的去了。
第二天上午,她在沈氏医疗大楼门口拉了横幅,叫来七八家自媒体,对着镜头哭诉。
“周屹这个畜生,骗了我女儿八年,现在又要逼死我们全家……”
她还没哭完,一个记者就举起了手。
“赵女士,请问您签字向泽远咨询支付的四千七百万,是怎么回事?”
赵佩琴的哭声卡住了。
另一个记者接着问:“您和顾承泽签的那份每股一块钱的股权转让意向书,是真的吗?”
“您是否知道顾承泽的父亲,八年前曾恶意打压沈氏医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过去。
赵佩琴站在横幅下面,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忽然尖叫起来,冲上去抢记者的手机:“滚!都给我滚!你们都是他派来的!”
手机被她摔在地上,屏幕裂了。
镜头全程记录。
当天下午,视频传遍全网。
当天晚上,沈氏医疗董事会全票通过,免去赵佩琴一切职务。
三天后,赵佩琴一个人来了启明医疗。
她没带记者,没拉横幅,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
保安带她到我办公室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块碎表,看了很久。
“对不起。”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点声。”我说,“对着这块表说。”
赵佩琴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慢慢走到桌前,看着那块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周……周大哥,对不起。”
说完,她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我拿起那块表,用软布擦了擦表盘。
修表的师傅说,零件还能配,玻璃可以换,过一个月就能修好。
一个月后,沈氏医疗和启明医疗签了授权合同。
签约那天,沈若棠也来了。
她作为沈氏的法人代表,坐在我对面,全程低着头签字,没敢看我。
签完最后一页,她站起来,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屹,那三百万……”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还是那张卡。
我看着它,想起那天晚上,它压在我生日蛋糕的丝带上。
我把卡推了回去。
“留着吧,给你妈请个好律师。”
沈若棠的眼泪掉在了合同上。
她攥着那张卡,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我听说,顾承泽因侵犯商业秘密罪和职务侵占罪,一审被判了七年。
医疗器械行业协会发了通报,他和泽远咨询被列入行业黑名单。
唐小凯因为主动投案,被判了缓刑。
他给我寄过一封信,写了满满三页纸,最后一句是:师父,对不起,我不配当您的徒弟。
我没回。
赵佩琴被追缴了全部违规款项,一个人搬去了乡下的老房子。
沈若棠辞去了法人代表,听说出国了。
我生日过去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实验室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修好的手表戴在手腕上,滴答滴答地走。
门忽然被推开。
叶知秋提着一个蛋糕盒走了进来,往我桌上一放。
“周工,听何川说,你三十岁生日那天,蛋糕被狗啃了?”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补一个。”她把蜡烛插好,点燃,“许个愿吧。”
蜡烛的光照在桌上那摞草稿本上。
我闭上眼睛。
八年。
我守着一个承诺,守着一扇从来不对我开的门。
现在,门关上了。
我也该往前走了。
我吹灭蜡烛。
叶知秋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说,不告诉你。
她哼了一声,切下一块蛋糕递给我。
很甜,甜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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