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姜禾三十岁生日,我花八万包下整座马场,还带上了公司五个女助理。
她刚牵马出来,生活助理于淼立刻扑上去,扯掉了她的骑术手套。
手背上那块植皮疤,当着所有人露了出来。
“贺总老说嫂子的手跟癞蛤蟆似的,今天可算见识了!”
那话是我酒后讲的。
可四年前工坊起火,是她推开我,滚烫的蜡全泼在了她手上。
姜禾甩了于淼两巴掌,要我当场开除她。
我把于淼护在身后,嫌她过个生日也不消停。
当晚于淼打来电话,说要上门赔罪,问嫂子爱吃什么。
我随口说了城南那家核桃酥。
第二天,四岁的女儿吃了她递的半块酥饼,喉咙肿得喘不上气。
急救室门外,姜禾还要动手,我一把将她甩到了墙上。
女儿抢救回来,她只对我说了两个字:离婚。
我停了她的副卡,拿着谅解书去病房找她。
“签个字,卡今天就能用,另外补你五万。”
她当面把卡剪成两截,又从我兜里掏走了别墅钥匙。
“川禾这七年接的单,买家认的是谁的手,你心里没数?”
1
姜禾三十岁生日,我包下了整座云麓马场。草坪中央摆着三层翻糖蛋糕,顶上那匹小马是我让甜品师照着她那匹栗子捏的,连鬃毛上的白花都没落下。
公司新招的五个女助理也被我叫来了。嘴上说是给寿星凑个人气,我心里清楚,我就是想让她们亲眼看看贺总的排场。
“贺总,这一大片草坪今天全是咱们的?”许棠扒着白栏杆往远处看。
“整座马场。”我扶了扶金丝眼镜,“跑马道、马房、后头那片湖,六点之前一个外人都不放进来。”
“包一天得多少钱啊?”
“八万。”
“我的天,嫂子也太幸福了吧!”
几个小姑娘跟着起哄,只有于淼没喊。她把脖子上那条粉色真丝丝巾往上提了提,挨到我身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那几个人听见:“幸福是幸福,就是不知道嫂子今天戴不戴手套呀。”
草坪上一下子笑开了。
我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上个月签下赵总那笔年度单子,我在办公室开了两瓶红酒,喝到第二瓶,于淼歪着头问我,嫂子怎么一年四季都戴着手套。我那会儿酒劲上头,就把姜禾那只手编排了一通。我说那手皮像癞蛤蟆背,阴雨天流脓,晚上睡觉我都不敢碰。
一屋子小姑娘笑得东倒西歪。我坐在中间,觉得自己挺有意思。
“别瞎说。”我抬手在于淼额头上点了一下,“今天给我老实点。”
“知道啦,贺总,人家就是嘴快嘛。”
马房那边传来马蹄踩石板的声音。姜禾牵着栗子走出来,白马裤,黑马靴,手上还是那副墨绿色的骑术手套,护腕扣得严严实实。
那副手套她戴了四年。我给她买过酒红的、驼色的,她一副都没换过。
“明川,蛋糕什么时候推?”她远远问我,“朵朵在我妈那儿,说要给她留蛋糕上那匹小马。”
“等你骑一圈。”我冲她招手,“让她们开开眼,看看咱们川禾老板娘的骑术。”
姜禾刚把缰绳递给马场经理老蒯,于淼就小跑着迎了上去。
“嫂子生日快乐!骑完马要切蛋糕呢,戴着手套多不方便,我帮你摘了吧!”
她嘴上喊着,手已经伸过去了。先撕开护腕的粘扣,再拽住手套指尖往下一扯,动作快得不像头一回干。
姜禾往回抽手,没抽回来。墨绿色的手套被甩在草地上,翻着里子。
太阳正照在姜禾右手背上。那里有一块浅粉色的印子,从虎口斜斜往手腕延伸,边缘有几道细纹。
于淼往后蹦了一步,拍着手笑:“哎呀,贺总天天在办公室念叨,说嫂子这手跟癞蛤蟆背似的,我还当他夸张呢,原来是真的呀!”
许棠捂着嘴往后退:“听说一下雨还流脓掉皮呢。贺总晚上搂着睡,真是够能忍的。”
“我不行,我看一眼手心都发麻。”柯蔓直接躲到了蛋糕车后面。
姜禾没去捡手套,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后背发紧,赶紧过去弯腰把手套从草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草屑。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我一边往她手上套,一边压低声音,“小姑娘刚出社会,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今天你生日,高高兴兴的。”
手套才套进两根手指,姜禾就把手抽走了。
“癞蛤蟆皮,”她问我,“是你说的?”
“玩笑话。”我笑了一下,“喝多了随口一说,谁当真了?”
“我当真了。”
她绕过我,两步走到于淼跟前。于淼嘴角还挂着笑,姜禾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一声,草坪上一下子没了动静。于淼捂着左脸还没回过神,第二记耳光又落在右边。
“嫂子你……”
“谁是你嫂子?”姜禾甩了甩右手,那块粉印在太阳底下一点没藏,“我的手套,你也配碰?”
于淼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扑向我:“贺总!她打我!我就是想帮她摘个手套,我做错什么了呀!”
我下意识把她往身后一挡。
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五个女助理都看着,老蒯也看着,马房门口还探出两个喂马小工的脑袋。我是川禾的老板,我的人被当众扇了耳光,我要是缩着脖子不管,往后谁还拿我当回事?
“姜禾,你过分了。”我沉下脸,“她才二十出头,说错话你教育两句就行,动手算怎么回事?”
“贺明川。”姜禾抬手指着我的鼻子,“现在,当着我的面,把她开了。”
“你别闹。”
“我没闹。你开不开?”
“她是我的生活助理,我的行程、衣服、胃药都归她管。我开了她,明天谁来弄?”我压着火,“再说你今天过生日,这么多人看着,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大度一点行不行?”
于淼在我背后抽抽搭搭:“贺总,要不……要不我走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走什么走,我发话了吗?”
我这句话一出口,姜禾的手放了下来。
她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于淼,最后目光停在于淼脖子上那条粉丝巾上。那条丝巾我认得,上周六在商场,是我刷的卡。
“丝巾挺好看。”姜禾说。
于淼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你什么意思?”我脸上发烫,“员工过生日,我顺手买个小礼物,你也要拿出来说?”
“我说什么了?”姜禾看着我,“是你自己急。”
“我急什么?姜禾,你今天是存心让我下不来台!”
“蛋糕不切了。”
她伸手从我手里一把夺过那只墨绿色手套。我以为她要自己戴上,没想到她扬手就把手套砸在我胸口。护腕上的金属扣磕在我西装第二颗纽扣上,脆生生一响,掉在我皮鞋边。
“你留着吧,”她说,“跟你的员工慢慢笑。”
她转身就走,马靴踩着草坪,一步都没停。栗子在老蒯手里打了个响鼻想跟过去,被老蒯拽住了缰绳。
我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阵发烧。五个小姑娘谁都不敢搭腔,许棠低着头抠指甲,柯蔓还缩在蛋糕车后面。
“贺总……”于淼拽了拽我的袖子,眼泪挂在睫毛上,“嫂子是不是真生气了?都怪我。我脸好疼。”
“她就这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我把她的手拨开,嗓门故意提高,“老蒯,蛋糕推过来,切了大家分。”
老蒯推着蛋糕车过来。三层翻糖,顶上那匹栗色小马活灵活现,底下用奶油写着一行字:致我最爱的禾禾。
他把切蛋糕的长刀递给我,眼睛往地上那只手套瞟了一眼。
“贺总,太太这只手套,要不要我先替您收着?”
2
我在车里把要骂她的话过了三遍。
第一句先问她知不知道川禾是谁一单一单跑下来的,第二句问她知不知道员工背后怎么议论老板娘,第三句让她明天当着那几个小姑娘的面,把这事圆回来。
推开主卧的门,三句话一句也没用上。
姜禾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台灯拧到最亮,她右手搁在台面上,左手从一只白瓷小罐里挑出一团护手霜,顺着手背一点一点往开推。
“你今天什么意思?”我把车钥匙扔在床头柜上,“当着五个员工、一个马场经理的面扇我的人,我以后在公司还怎么带队伍?”
她没回头,还在推那团护手霜。
我走过去,想把她的椅子转过来,一低头,正看见台灯底下她那只手。
那块印子很浅,浅粉色,比旁边的皮肤略亮一点,摸上去大概是平的。边上几道细纹,不凑近都看不出来。没有疙瘩,没有脓,跟癞蛤蟆皮八竿子打不着。
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她这只手了。两年?三年?她每天晚上坐在这儿涂护手霜,我在床上刷手机,从来没走过来看一眼。
“你这手……”我喉咙发干,“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长了四年了。”她把瓷罐的盖子拧上,“植了两回皮,每天晚上一勺药膏,一回都没断过。你哪天站在这儿看过?”
我顺手推了推眼镜:“那不正好吗?明天我把那几个小姑娘叫到家里来,让她们亲眼看看,误会不就解开了?行了,别生气了,换身衣服,江边那家我订了位子,咱俩补过生日。”
姜禾把瓷罐往台面上重重一磕,盖子弹起来,滚到了地上。
“贺明川,四年前工坊里那锅封边蜡,烫的是谁的手?”
我张了张嘴。
“锅翻的时候,是谁离炉子最近?”她转过椅子,脸正对着我,“火从锅沿窜上来,你脚底下全是皮料,往后退,退不动。是谁把你推出去的?”
“是你,我记得。”我放软了声音,“我怎么会不记得?你那截烧焦的袖子,我到现在还锁在公司保险柜里。”
“锁着干什么?”她问,“等哪天再喝多了,拿出来给她们看,再讲一个笑话?”
“姜禾!”
“我推你那一下,蜡全泼在这只手上。我在医院躺了二十三天,你在外头陪客户吃饭,说公司刚起步,离不开人。”她把右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我没怪过你。我想着,你记得就行。你记得,你就是这么记的?”
我被她堵得心口发闷,干脆把话题往回扯:“就一句酒话,你至于翻这么多旧账吗?于淼那丫头是嘴欠,回头我扣她一个月工资,让她给你赔不是。”
“开了她。”
“开不了。”
“为什么?”
“她进公司三个月,一点错没出过。”我掰着手指头跟她讲道理,“我拿什么理由开?就因为她摘了老板娘一只手套?传出去,同行笑话我怕老婆,员工说我没担当,我还要不要做人?”
“所以你宁可让我丢人。”
“我什么时候让你丢人了?”我火也上来了,“姜禾,咱俩从大二辩论赛认识到现在,整整十二年。那天你在台上把我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了台你给我递了一瓶水,你还记不记得?十二年了,就为一只手套,你要跟我闹成这样?”
“那瓶水,是我替你拧开的。”姜禾站起来,“你手心全是汗,拧了两下没拧开。”
我噎了一下。
“十二年,”她看着我,“你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拿我这只手去哄小姑娘开心。”
“你至于吗……”
她不听了,走到床边,弯腰把我那边的枕头抱起来,又一把扯起被子,连同床头的手机充电线一起卷成一团,走到门口,扬手扔了出去。
枕头撞在走廊墙上,被子散开,摊了一地。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这是我的房间!”
“还有这个。”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我的眼镜盒,也扔了出去。
眼镜盒磕在地板上,弹开了盖。
我弯腰去捡的工夫,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咔哒响了两下。
“姜禾!”我拍门,“你开门!这是我家!”
“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你回去翻翻。”她隔着门说,“明天一早我去我妈那儿接朵朵,你别跟着。”
“我是朵朵她爸,我凭什么不能跟着?”
里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灯也关了,门缝底下黑成一片。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枕头,被子还压在脚面上。拍门的手拍得发麻,我索性不拍了,扛着铺盖进了客房。
客房的床是一米五的,我躺下去脚就悬在床尾。我盯着天花板想,七年了,她什么时候这样过?哪回吵架不是我晾她两天,她自己就软了?这回她当着人动了手,面子上下不来,才拿房子撒气。等明天朵朵回来,她当着孩子也闹不起来。
手机在枕头边亮起来,是于淼。
我按了接听,那边先是吸鼻子的声音。
“贺总,你到家了吗?嫂子没为难你吧?”
“没事。”
“我脸到现在还是肿的,冰敷了半天都没消。”她声音委委屈屈的,“我想了一晚上,是我不懂事,我想明天亲自上门给嫂子道歉。我给她买点东西带过去,好不好?”
“她现在在气头上,你来了也是挨骂。”
“挨骂我也认。”于淼说,“总不能让贺总夹在中间受气呀。贺总,嫂子平时爱吃什么?”
我想了想。刚谈恋爱那会儿,姜禾最爱吃城南老铺子的核桃酥,一口气能吃三块,渣子掉一身。
“核桃酥,”我说,“城南那家老字号的。”
那边停了两秒。
“核桃酥呀,”于淼的声音轻快起来,“好,我记下了。”
“明天上午她去接孩子,”我翻了个身,把脚缩回床上,“你直接来家里等着。”
3
于淼按门铃的时候,姜禾的车刚开出小区大门。
她换了条奶白色的连衣裙,脖子上还是那条粉丝巾,手里拎着一只红丝带扎口的点心盒,盒面上印着六个烫金大字:老字号核桃酥。她左脸还有点肿,抹了粉,看着倒更招人疼。
“贺总早。”她踮着脚往屋里看,“哇,你家好大呀。”
“进来吧,鞋柜里有拖鞋。”
她换了鞋,一路走一路摸。楼梯扶手是真皮包的,她摸了两遍。客厅那面墙挂着一副旧马鞍,她凑过去闻了闻。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灰门前,她伸手就要拧把手。
“那屋别进。”我叫住她,“她的工作间,谁进跟谁急。”
“嫂子还有工作间?”于淼回过头,“她不是全职在家带孩子吗?”
“闲着没事做两件小玩意儿。”我推了推眼镜,“公司的活儿,大头还得靠我出去跑。”
“我就说嘛,贺总最辛苦了。”
我从茶柜里拿出那套骨瓷杯。白底描金边,一共四只,是姜禾结婚时她妈给的陪嫁,平时她自己都舍不得用。我挑了一只,给于淼倒上茶,把核桃酥搁在茶几正中间。
“这房子装修是我盯的,”我往沙发上一靠,“光这块地板,从意大利订的。”
“得好几千万吧?”
“差不多。”
于淼捧着茶杯,眼睛把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
门锁响了。
“爸爸!”
朵朵先冲进来。她怀里抱着那只棕色小马布偶,布偶的一只耳朵被她啃得湿乎乎的。她跑了两步,看见沙发上的于淼,脚底下慢了。
姜禾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朵朵的小书包。她一眼看到茶几上的骨瓷杯,又看到于淼,书包带子从手上滑到了手肘。
于淼腾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冲着姜禾深深鞠了一躬。
“嫂子!昨天是我嘴欠,是我不懂事,你打得对!”她直起腰,把左脸往前凑,“你要是还没消气,你再打我两下,你打,我保证不躲!”
姜禾没看她,弯腰把朵朵放下来。
“朵朵,上楼找小马的梳子去。”
朵朵抱着布偶上了几级台阶,又停住,扒着栏杆往下看。
姜禾这才直起身子,伸手指向大门。
“门在那儿。滚。”
于淼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扭头看我。
“姜禾,你适可而止。”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人家一大早拎着东西上门道歉,你连个台阶都不给?”
“我请她来了?”
“我请的。”
“那你送她走。”
“我凭什么送?”我声音越说越大,“你知道公司里的人背地里怎么说你吗?说老板娘一来,全办公室连厕所都不敢去。你去车间转一圈,老师傅都得给你赔笑脸。你看看你现在这样,横眉竖眼的,跟个监工有什么两样?”
“说完了?”
“没说完!”我指着她,“大学辩论赛那会儿你多招人喜欢,一笑全场男生都盯着你看。现在呢?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还剩下什么?”
楼梯上的朵朵把布偶抱得更紧了。
姜禾不再理我,径直走到茶几跟前,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描金边的骨瓷杯。
她抬手一掀。
茶杯翻下茶几,滚烫的茶水泼了于淼一裙摆,杯子在地板上摔成三瓣,金边碎得到处都是。
“啊!”于淼尖叫着跳起来,拎着湿透的裙子往我身后躲,“烫烫烫!贺总,她要烫死我!”
“那是我妈给我的杯子。”姜禾看着地上的碎片,“她不配用。”
“姜禾你疯了是不是?”
我脑门上的筋一跳一跳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阳台拽:“你跟我过来!”
我不想让于淼再看笑话。阳台门是整面的玻璃,我把姜禾拽出去,反手把门拉上,这下屋里应该听不见了。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压着嗓子,“她是我员工,我往后还得用她!”
“用她?”姜禾甩开我的手,“用她干什么?给她买丝巾,带她看房子,告诉她地板是意大利订的?”
“你少往歪处想!”
“我往哪儿想了?”她盯着我,“贺明川,你把一个外人领进我的家,拿我妈的杯子给她倒茶,当着朵朵的面骂我是监工。是你自己把事情往歪处做。”
“我那是气话!”
“你哪句不是气话?哪句不是玩笑话?”
我被她顶得说不出话,扭头往屋里看了看。
隔着玻璃,于淼已经不哭了。她蹲在楼梯底下,红丝带解开了,点心盒敞着口。她手里掰着一块金黄的酥饼,正冲着台阶上的朵朵招手。朵朵抱着小马,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我心里还想,这丫头哄孩子倒挺有一套,难怪讨人喜欢。
“我跟你说话呢,你看什么?”姜禾说。
“你小点声,孩子在里头。”
“你现在知道孩子在里头了?”
我刚要回嘴,阳台门被拉开一条缝。朵朵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嘴边粘着一圈酥渣,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妈妈,阿姨给的饼干好香,里面有脆脆的。”
4
姜禾撞开阳台门的时候,朵朵已经在挠脖子了。
那半块核桃酥从她手里掉下来,滚到我脚边。孩子张着嘴,一下一下往里抽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脖子上、脸颊上,一片一片的红疹往外冒,冒得肉眼都看得见。
“核桃!”姜禾扑过去抱起她,扭头冲于淼喊,“你给她吃了核桃!”
于淼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那只敞着口的点心盒。
“我……我就是给她尝一口……”
姜禾没工夫听,抱着朵朵冲到玄关,拉开鞋柜顶上的抽屉,翻出一支医生开的急救针。她咬掉盖子,隔着裤子扎在朵朵大腿上,按了几秒,然后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拨电话。
“你们小区西门!孩子过敏,喘不上气!”
“姜禾,你别慌……”我跟过去。
“滚开!”
她抱着朵朵往外跑。小马布偶从孩子怀里掉下来,被她一脚踩过去,后面又被于淼踩了一脚,布偶的肚子上沾了一块黄酥渣。
救护车来得快。我跑出西门时,姜禾已经抱着朵朵坐了进去。车门关上前,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说不清,就觉得后颈一阵凉。
我开车带着于淼追到医院。
急救室门口的红灯亮着。姜禾坐在长椅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右手的手套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于淼一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嫂子,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核桃仁,我以为就是普通的酥饼……”
姜禾站起来。
“核桃酥。”她走到于淼跟前,“盒子上三个大字,核桃酥。你跟我说你不知道里面有核桃?”
“我……我没注意……”
姜禾抡起胳膊,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下比马场那两下狠多了。于淼整个人被扇得一歪,高跟鞋一崴,坐在了地上。走廊里两个推车的护士停了下来。
姜禾弯腰揪住她脖子上那条粉丝巾往上一提。丝巾边上还粘着几粒饼干渣,是她蹲在楼梯口掰酥饼时蹭上的。
“上个月公司搞家属开放日,报名表是谁收的?”
于淼被勒得脸发紫。
“朵朵那一栏,‘对核桃严重过敏,禁止接触’,是谁一笔一笔抄进花名册的?你抄完还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严重到什么程度。”姜禾把丝巾又往上提了一寸,“我告诉你,会休克,会死。你记不记得?”
“我忘了……嫂子我真的忘了……”
“你忘了?”姜禾问,“那你蹲在楼梯底下,专门挑她一个人喂?”
我站在边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我想起昨晚电话里那两秒钟的停顿。核桃酥呀,好,我记下了。
“核桃酥是谁让买的?”姜禾转过头问于淼。
于淼瞥了我一眼,哭着说:“是……是贺总说嫂子爱吃……”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的是你以前爱吃!”我脱口而出,“我哪知道她会拿给朵朵?”
“家里两年没进过一颗核桃,”姜禾松开丝巾,直起身子,“你连这个都忘了。”
于淼瘫在地上,一边咳一边往后缩。姜禾又抬起手。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旁边一甩。
她没站稳,肩膀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够了!”我挡在于淼前面,“朵朵还在里头抢救,你在外头打人?你到底是心疼孩子,还是借着孩子撒你昨天的气?拿女儿当借口发泄私愤,你下不下作!”
姜禾靠着墙,右手捂着撞疼的肩膀,没马上站直。
她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她抬起手背用力一抹,抹完就再也没有了。
急救室的门开了。
“贺朵朵家属?”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走出来。
“我是她妈妈。”姜禾马上站直了。
“孩子缓过来了,喉头水肿也在消,要留院观察。”医生翻着手里的单子,“家里那针是谁打的?”
“我。”
“打得及时。”医生看了看她,“再晚十来分钟,就不好说了。”
姜禾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过身对着我。
“贺明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们离婚。”
“你说什么?”
“离婚。”
“就为这个?”我声音都劈了,“这是意外!谁都不想的!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看着我,“朵朵在里头喘不上气的时候,你抓着我的手,护着她。这句话我只说一遍,我们离婚。”
她转身走到护士站。
“护士,麻烦叫一下保安。这两个人在急救室门口闹事,我女儿刚抢救完,需要安静。”
护士长从站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哭的于淼,又瞥了一眼领带歪到一边的我,拿起了座机。
“我是孩子她爸!”我冲护士站喊,“你们凭什么赶我?”
“先生,您小点声。”护士长捂着话筒,“这是急救区,您刚才推人,大家都看见了。”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楼梯口快步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先生,请您跟我们下楼。”
“我不下!我女儿在里头!”
“先下楼。孩子有事,医生会通知您。”
一个保安托住我的胳膊,另一个弯腰去拉于淼。于淼哭着往我身上靠,她的粉丝巾在刚才的撕扯里松开了,从脖子上滑下来,落在急救室门口的地砖上。
我被半推半架地往楼梯口带。回头时,正看见姜禾弯下腰捡起那条丝巾,抖掉上面的饼干渣,抬手扔进了走廊尽头那只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5
我让财务小乔把姜禾那张副卡停了。
小乔在电话那头犹豫:“贺总,太太那张卡绑着朵朵的幼儿园缴费,还有家里的水电燃气……”
“我让你停你就停。”我推了推眼镜,“她这两年一天班没上,吃的穿的全从这张卡走。特需病房一天三千八,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挂了电话,于淼从副驾驶凑过来,手里抱着一只果篮。
“贺总,嫂子会签吗?”
“她不签也得签。”
昨天傍晚,姜禾报了警。于淼被叫到派出所问了两个多钟头,出来时眼睛都哭肿了,说警察让她等通知,搞不好要留案底。我连夜让律所的朋友拟了一份谅解书,就一页纸,只差姜禾签个名。
“我才二十二岁,”于淼扯着我的袖子,“要是留了底,我这辈子就毁了。”
“毁不了,有我呢。”
特需病房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很安静。我拎着果篮刚拐过弯,就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叙白。
他穿一件深灰大衣,手里握着一根银头马鞭,鞭梢垂在地上,正一下一下地点着地砖。
我在行业酒会上见过他好几回。马术协会的副会长,姜禾的师兄,跟她在同一个老师傅手底下学了六年手艺。我一向不爱跟他打交道,他看人的那种眼神,总让我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周会长。”我站定,“我老婆孩子住院,轮得到你在门口站岗?”
“她打电话叫我来的。”
“你算她什么人?”
“师兄。”
他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敲了一下。
于淼从我身后探出头,挤出一个笑:“周会长,我们就是来看看朵朵,给嫂子送点水果……”
周叙白看了看她:“你最好闭嘴。”
于淼缩了回去。
病房门开了,姜禾走出来,随手把门带上。她换了一件米色毛衣,右手上没戴手套,那块粉印就那么露着,她也不藏。昨天撞墙的那边肩膀,她走路时微微往下沉着。
“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谈谈。”我把那页谅解书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卡停了,你知道吧?这病房一天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把这个签了,我立马给你恢复,再给你转五万块零花。朵朵出院,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离婚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姜禾低头看了一眼谅解书,没接。
她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那是她剪皮料用的,黑柄,刀口磨得锃亮,平时就搁在工作间的针线筐里。
接着,她又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副卡。
“你干什么?”
咔嚓一声。
副卡在她手里断成两截。她抬手一扔,两截塑料片落进于淼抱着的果篮里,掉在一堆苹果和香蕉中间。
“你的钱,”她说,“我一分都不花。”
“行啊,有骨气。”我气得发笑,“那这病房钱谁出?你打算拖着,让医院把你们母女轰出去?”
周叙白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单子,打开递到我面前。
“住院押金和十天的费用,昨晚就结清了。”
我盯着单子上那个红色的已缴费章,抬头看他:“你掏的?周会长,你倒挺舍得给我老婆花钱。”
“我自己的钱。”姜禾说。
“你哪来的钱?”我嗓门拔高了,“你两年没上过班,你那点私房钱够干什么?”
“贺明川,”姜禾看着我,“这七年,川禾的客人点名要哪个人的手艺,你真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她不接这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直接插进我西装左边的口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一串钥匙拎了出来。那是别墅的门禁卡和大门钥匙,挂着一只小小的皮马吊坠,是结婚第一年她亲手缝的。
“这房子是我爸妈在我结婚前全款买的,”她把钥匙收进自己口袋,“房产证上就一个名字,姜禾。你昨天让我回去翻,我替你翻过了。”
“你不能这样!”我伸手去抢,周叙白的马鞭横过来,挡在我胸口。
“我是朵朵的亲爹!”我隔着马鞭冲她喊,“你把我赶出去,让孩子没爸爸?”
“朵朵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我,”姜禾说,“爸爸为什么要护着喂她吃饼干的阿姨。你来回答,我替你转告她。”
“那是意外!你说了多少遍了,那是意外!”
“她才四岁,听不懂意外。”姜禾转过头,看着于淼怀里的果篮,“你也一样,听不懂。”
于淼把果篮往我手里一塞,躲到我背后:“贺总,谅解书怎么办呀……”
“想要谅解书?”姜禾问她,“你喂她吃第一口的时候,想过谅解这两个字吗?”
病房门没关严,开着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进去,朵朵靠在床头,手里抱着一只棕色的小马布偶。那布偶毛色很新,耳朵是干的,肚子上也没有酥渣。
原来那只,昨天落在家里的地板上,被人踩了两脚。
朵朵看见门缝外的我,把脸扭过去,埋进了新小马的鬃毛里。
“朵朵!”我扒着门框喊,“爸爸来看你了!”
周叙白伸手把门轻轻带上,然后站回门前,马鞭在手心又敲了一下。
“孩子要睡了。”
“周叙白,你别以为……”
“晚上八点。”姜禾打断我,“八点以后,你的东西还在我家里,我就让物业当垃圾清走。”
她说完,转身推门进了病房,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只果篮,两截副卡卡在苹果缝里,红色的卡面朝上,正对着我。
周叙白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指了指电梯。
“果篮带走,”他说,“卡在里面。”
6
于淼把那枚钻石小马胸针别在领口正中间,生怕有人看不见。
我刚出电梯,隔着茶水间的玻璃门就看见那点亮光一闪一闪。
“贺总送的,给我压惊。”她捧着咖啡杯,冲围在身边的三个小姑娘扬了扬下巴,“派出所那边贺总都打点好了,让我什么都别怕。”
“于淼姐,那你跟贺总……”柯蔓压低声音凑过去。
“别瞎问。”于淼拨了拨胸针,“不过你们也看见了,贺总都搬到楼上套房住了。那别墅本来就没他的份,离婚是早晚的事。等离了,这公司的老板娘是谁,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许棠端着杯子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地砖。
我在门口咳了一声。于淼回头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就跟了出来。
“贺总,你都听见啦?”
“少说两句。”我嘴上这么讲,心里憋了三天的那口气却顺了不少。被老婆锁门、轰出医院、收走钥匙,总算还有人把我当回事。
进了办公室,于淼反手把门锁上,往我桌沿一靠:“人家说错了吗?”
“我还没离呢。”
“那也快了呀。”她伸手替我理领带,“贺总,她把你赶出来,你还替她留着面子?要我说,你就该……”
砰的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门锁那块木头整个崩了出来,弹在地毯上。四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鱼贯走进来,夹克胸口绣着“叙白马场”四个字。
姜禾跟在最后。她手上又戴上了一副墨绿色手套,是新的。
“姜禾!”我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踹我的门?”
“你的门?”她看都没看我,径直走向墙边那只一人多高的玻璃展示柜。
柜子里摆着三具马鞍:踏雪、惊鸿、栖云。川禾开业七年,接的每一笔大单,客户都是先在这三具鞍跟前站了半天,才肯坐下来谈。
“钥匙。”她朝我伸出手。
“我凭什么给你?”
她把手收回去,冲其中一个男人点了点头。那人从夹克里抽出一根短撬棍,插进柜门缝里一别,锁扣啪地一声弹开,玻璃门晃了两晃。
于淼尖叫着躲到我身后:“你们这是抢劫!”
“搬。”姜禾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踏雪从架子上抬了下来。
“谁敢动!”我冲过去,整个人扑在惊鸿上,两只手死死按住鞍桥,“这是公司的镇店之宝!谁动我告谁!”
姜禾没理我,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蹲下拉开柜门,露出那台黑色保险柜。她按了六个数字,嘀的一声,柜门开了。
“密码你怎么知道?”
“我设的。”她头都没抬,“你这七年开过几次这个柜子?”
保险柜里码着一摞一摞的牛皮纸版型,每一摞用麻绳捆着,绳结上挂着她写的小标签。她一摞一摞往外拿,递给身后的人,最后从最底层摸出一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是半截烧焦的衣袖,米白色的布料,边缘黑了一圈,蜷着。
她拿起来瞥了一眼,又扔回柜子里。
“这个你留着。”
“姜禾!”我还压在惊鸿上不肯起来,“你今天把这些搬走,川禾就是个空壳!你想过公司里这几十号人没有?”
“你想过吗?”
“我天天在想!”我嗓子都喊劈了,“这公司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客户是我一个一个陪酒陪出来的!我胃都喝出血了!你呢?你在家里涂护手霜!你离了川禾,连一块皮子都卖不出去,你信不信!”
办公室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车间的老师傅、销售部的、财务小乔,全伸着脖子往里看。
姜禾站起来,从腰后的皮鞘里抽出一把刀。
那是她的纯银裁皮刀,刀身窄,刀柄上刻着一个“禾”字,是她出师那年老师傅送的。我见她用这把刀裁过上千张皮子,从来没见她拿它对着别的东西。
她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川禾开业那天,我俩并排站在一间租来的铁皮厂房门口。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她穿着沾满皮屑的围裙,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她抬手一刀,从我的额头斜着往下划,一直划到相框底边。
相纸裂开,我那半张脸耷拉下来,挂在玻璃后面。
“这三具鞍,还有这一柜子版型,”她转过身,对着门口那一大群人说,“登记的全是我姜禾一个人的名字。从今天起,我跟川禾两清了。”
门口一片哗然。
我手底下一松,惊鸿被人从我身子底下抽走了。
“嫂子……姜禾!你这是盗窃!”于淼从我背后探出头,“我要报警!”
“你报。”姜禾把刀插回鞘里,“派出所你熟。”
于淼被噎得说不出话,往我身后又缩了缩。
车间的钟师傅从人堆里挤出来,六十多岁的人,围裙上还挂着锥子。
“姜师傅,你这一走,我们……”
“钟师傅,”姜禾看着他,“你想走,我那边给你留着位置。”
钟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的锥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把围裙解了下来。
“老钟!”我喊他,“你在川禾干了七年,我哪里亏待过你?”
“贺总,”钟师傅把围裙叠好,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这七年我跟的是姜师傅的版。版走了,我在这儿也是干站着。”
他转身跟在抬马鞍的人后面走了。
姜禾从我身边经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姜禾,”我追了两步,“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这句话我记着。”她回过头,“你也记着,是你说的。”
她走了。四个黑夹克抬着三具马鞍,抱着一摞摞版型,从挤在门口的员工中间穿过去。没人敢拦,有人还往旁边让了让路。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玻璃柜,门半开着。
于淼扯了扯我的袖子,胸针还在她领口闪。
“贺总,赵总后天来验收那具年度定制鞍,那个……是不是也是她的版呀?”
“让小覃做!”我一脚踢在玻璃柜上,“川禾离了她,照样转!”
7
小覃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那具马鞍,就摆在一楼展厅正中央。
乍一看,跟惊鸿七八分像。皮色是同一批进的,弧度是小覃照着展厅里一张旧照片比的,鞍桥上的铜钉也一颗不少。
“贺总,我真尽力了。”小覃站在旁边,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可这底下的缝法,姜师傅从来不让别人上手,我就是照猫画虎。”
“行了,看着差不多就行。”我拿绒布把鞍面又擦了一遍,“赵总那人忙,看一眼就走。”
“他看一眼就知道。”
“你闭嘴。”
于淼今天穿了一身职业套装,胸针换到了西装翻领上。她踩着高跟鞋在展厅里转了两圈,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贺总放心,待会儿我来说。”
赵德昌是十点整到的。他身边跟着两个助理,自己背着手走在前头,左手拇指上那只翡翠扳指绿得发黑。
“赵总!”我快步迎上去,“您一路辛苦。”
“姜师傅呢?”
他第一句就问这个。
“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我推了推眼镜,“这一批是我亲自盯的。”
于淼抢上前一步,侧身把赵德昌往马鞍那边引。
“赵总您摸摸这皮子,全是进口的头层。”她声音又甜又脆,“说实话,川禾这些年的活儿,一直都是贺总带着师傅们做的。我们家嫂子那只手,您是没见过,植了两回皮,阴天还流脓,早就握不住刀了。以前对外说是她做,那是贺总给她留面子。”
赵德昌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看她。
他没接这个话头,走到马鞍跟前,伸出右手,用拇指顺着鞍面推了一下,又按了按鞍座边上的缝线,最后弯下腰,凑近皮面闻了闻。
展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手艺不骗人。”他直起身子说。
我心里一松:“赵总,您看……”
赵德昌抬手抓住鞍桥,往外一掀。
马鞍从架子上翻下来,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鞍座底下的缝线崩开了两针,一截白线头露在外面。
“拿我当瞎子?”
“赵总,赵总您息怒!”我扑过去想把马鞍扶起来,“这批是赶工,时间确实紧了点,技术都在我手里,下个月我亲自给您重做,保证……”
“你手里?”赵德昌一把把我推开,“你手里有什么?”
我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展台角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姜禾抱着一只旧木箱从二楼下来。那是她以前在公司那间小工作间里的工具,钟师傅跟在她后头,手里提着两卷皮料。
赵德昌看见她,脸上的火气一下子没了。
“姜师傅!”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楼梯口,伸手把她怀里的木箱接了过来,捧着递给身后的助理。
我扶着展台站在那儿,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
赵德昌转过身,冲着展厅里所有的人,冲着闻声从办公区跑出来的高管们,把扳指往上推了推。
“我当年往川禾投钱,是因为在全国马术赛上,看见我那匹马背上那具鞍,是姜师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声音洪亮,“我投的是这双手,不是谁那张嘴。”
“赵总,合同签的是川禾……”我挤出一句。
“你刚才说,这手怎么了?”赵德昌没理我,扭头看向于淼,“流脓?握不住刀?”
于淼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打了个滑。
“我……我也是听说……”
“听谁说的?”
于淼的眼睛往我这边飘。
赵德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盯了我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姑娘,这双手做的鞍,驮着我的马拿过冠军。”他指着姜禾的手,又指着于淼,“你这双手做过什么?做过嚼舌头?”
于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捂着嘴往人堆后面躲。
赵德昌朝身后的助理伸出手。助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双手递给他。
那是川禾跟他签的年度采购合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中间一撕两半,叠起来,又撕了一下。
“交不出货,是你们违约。”他把碎纸往我脸上一扔,纸片打在我眼镜上,散了一地,“后头怎么赔,让你们律师自己去看条款。”
“赵总!”我顾不上脸面了,追上去,“三千万的单子,您不能说撕就撕啊!”
“三千万,”赵德昌站住了,“我给姜师傅,不给你。”
他回头冲姜禾一点头:“姜师傅,你那新工坊在哪儿?我现在就跟你过去签。”
“周师兄马场东边,那排老马房。”
“好地方。”
姜禾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姜禾,你别走,咱们回家,回家好好说……”
她手臂一甩,把我的手甩开了。
“家?”她看着我,“你哪儿来的家?”
钟师傅提着皮料从我面前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高管们站在办公区门口,销售总监老邝抱着胳膊,财务小乔低着头。刚才于淼说话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在点头,现在谁都不往我这边看了。
赵德昌走到展厅的玻璃门口,回过头。
“贺总,”他说,“眼镜擦擦,看清楚川禾到底是谁的。”
8
老邝把第十一张退单拍在我桌上。
“惠丰马术也退了,”他说,“说没有姜师傅的鞍,他们会员不认。”
“退就退,少一家死不了。”
“十一家了,贺总。”老邝没走,手指在那张退单上敲了两下,“明天还有两家约了来谈,我听那意思,也是来要定金的。”
“定金那么点钱也要?”
“加起来,比咱们账上剩的多。”
我把退单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
“你先压着,就说我出差。”我拎起西装外套,“我去趟别墅。”
“这个时候去别墅?”
“我去接我闺女。”
路上我拐进了商场。三楼那家玩具店的橱窗里,还摆着那只会唱歌的电动小马。棕色的毛,脖子上挂着铃铛,按一下肚子就唱生日歌。
去年朵朵生日,她趴在这块橱窗上不肯走。我看了一眼价签,三千六,拽着她胳膊就走了,说一个玩具买那么贵,脑子坏了。
这回我刷了卡,让店员包了最大的盒子,系上金色的丝带。
别墅的门禁卡刷不开。
我又刷了一下,读卡器亮起红灯,嘀嘀响了两声。我掏出那把从客房抽屉里找到的备用钥匙往锁眼里捅,捅不进去。锁芯是新的,铜色还亮着。
院子里有人在唱歌。
朵朵坐在草坪的秋千上,怀里抱着那只新的棕色小马布偶,两条腿一荡一荡。岳母在晾衣架旁边收被单,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妈!”我隔着铁艺大门喊她。
“别叫我妈。”岳母把被单往胳膊上一搭,“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朵朵。”
秋千停了。朵朵从上面滑下来,抱着小马往大门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
“朵朵!”我蹲下来,把那只大盒子从栏杆缝里往里塞,盒子太大,卡住了。我撕开包装纸,把电动小马掏出来,从栏杆缝里递进去。
“你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你最想要的那只,会唱歌的!”
朵朵看着那只小马,没伸手。
“拿着呀,爸爸给你的。”
她慢慢走过来,伸手接了过去。我心里一热,正要再哄两句,她手一松,电动小马掉在地上。
她抬起穿着小皮鞋的脚,一下一下往上踩。
“我不要!我不要你的东西!”
“朵朵……”
“你滚回坏阿姨那儿去!”她哭着喊,脚还在踩,“你帮坏阿姨!坏阿姨给我吃饼干,我喘不上气,脖子好疼!小马说了,你是坏人!”
电动小马的一只耳朵被她踩掉了。
“爸爸没帮她,爸爸那天是……”
“外婆说你推妈妈了!”朵朵冲我喊,“妈妈的肩膀到现在还贴着膏药!你推妈妈!你是坏人!”
我抓着栏杆,膝盖一软,跪在了门口的石板上。
“朵朵,你给爸爸开开门好不好?爸爸就抱你一下,就一下……”
“岳母!”我转头冲晾衣架那边喊,“您帮我说说话,我知道错了,您让我进去……”
岳母把被单往盆里一扔,走过来牵起朵朵的手。
“朵朵,回屋。”
“别!”我扒着栏杆往里伸手,“朵朵!”
别墅的门开了,姜禾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右边肩膀那里鼓着一小块,是膏药的边。她手里拿着一沓纸,走到大门跟前,看了跪在地上的我一眼。
“姜禾……”
她抬手,把那沓纸从栏杆缝里拍在我脸上。
纸页贴着我的脸滑下去,一张一张散在我膝盖边上。最上面那张印着几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我签过了。”她说,“朵朵归我。川禾的股份我一分不要,你欠的债我一分不担。你签了寄给我的律师,以后别再来这扇门。”
“我不签。”我仰着头看她,“姜禾,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带于淼回家,我不该拿你的手开玩笑,我……”
“你错的事多了,”她打断我,“你挑了两件最轻的说。”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我改!我全改!”
“我告诉你,你也改不了。”
周叙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朵朵的小外套。他蹲下给朵朵穿上,把拉链拉到下巴,然后站起来,抬手虚扶在姜禾右肩后面,手掌离那块膏药还隔着一点,没碰上去。
“周叙白!”我冲他吼,“你把手拿开!那是我老婆!”
“她肩膀还没好。”周叙白看着我,“你推的。”
他扶着姜禾转过身,岳母牵着朵朵走在前面。朵朵回头瞥了我一眼,把脸埋进怀里那只小马的鬃毛里,再也没转回来。
门关上了。
我跪在石板上,一张一张去捡那些纸。风一吹,有一张飘进了门里头,卡在台阶边上,我伸长了胳膊也够不着。
最后一页是签字页。乙方那一栏,姜禾两个字写得又直又硬,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收尾干干净净。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川禾那间铁皮厂房里裁皮。一刀下去,皮子从头开到尾,她说,刀下去了就不能回头,一回头,整张料就废了。
被朵朵踩歪的那只电动小马躺在栏杆里面的草地上,肚子朝天。它突然自己响了,咿咿呀呀唱起生日快乐歌,唱到第三句,卡在一个调上,再也不动了。
9
于淼说,只要全行业都知道姜禾那只手废了,她就只能回来求我。
“贺总,你想啊,她新开个工坊,靠什么接单?靠她那双手的名气。”她蹲在展位后面,一边给宣传册拆封一边说,“名气没了,单子就没了,单子没了她拿什么养孩子?到时候还不得乖乖回川禾?”
“她不会回来的。”
“那是你没逼她。”于淼仰起脸看我,“你不是想她回来吗?”
我是想她回来。我想得夜里睡不着。
春季马具展销会在城北会展中心,川禾的展位还是去年订的,位置不差,可展台上空了一大块。原来摆三具镇店鞍的地方,现在摆着小覃赶出来的两具新鞍,路过的同行瞟一眼就走。
金鞍坊的老鲍端着茶杯晃过来:“老贺,听说你家那位单干了?”
“单干?”我推了推眼镜,“老鲍,咱们多少年交情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往外传。”
“你说。”
“她那只手不行了。”我压低声音,“植了两回皮,里头的筋都伤了,拿刀直哆嗦。她那新工坊接的单,都是她师兄找人做的,拿她的名头在外面糊弄人。”
“不能吧?”老鲍眯起眼睛,“赵德昌那人眼毒得很,前两天还在饭局上说……”
“赵德昌那是被她哄住了。”
于淼凑过来接话:“鲍总,我是贺总的助理,我亲眼见过的。那手一到阴天就流脓,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哪还做得了细活儿?”
老鲍端着茶杯走了。走出去没几步,他就跟隔壁展位的人凑到了一块,往我们这边指了指。
一上午,我跑了七八个展位。
开幕式在主舞台。台下坐了几百号人,全国做马具的、开马场的、搞马术的,前三排都是行业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我坐在第二排靠边,于淼坐我旁边。
周叙白上了台。他今天是主办方负责人,一身黑西装,那根银头马鞭也带上了台,就搁在讲台边上。
“今年的展评,协会请到了一位首席评委。”他对着话筒说,“姜禾,姜师傅。”
掌声里,姜禾从侧幕走出来,在评委席正中间坐下。她穿一身深蓝套装,手上还是那副墨绿色的骑术手套。
我腾地站了起来。
“我反对!”
台下的掌声停了,几百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周会长,你们协会是不是太不严肃了?”我嗓门很大,自己都觉得刺耳,“请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人坐首席?她那只手早就废了,植皮植了两回,拿刀直抖,在座的有不少人都听说了吧?”
台下一阵交头接耳。老鲍在第一排回过头,冲我点了点头。
“贺明川,”周叙白拿起马鞭,在掌心敲了一下,“你确定要当着全场说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是我老婆,她的手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
评委席上,姜禾站了起来。
她走到台前,一根一根手指地摘下右手那只墨绿色手套,放在评委桌上,然后把右手举起来,手背朝着台下。
追光灯打下来。那只手白净,修长,手背上一块浅浅的粉印,在灯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谁带了整张牛皮?”她问。
“我们展位有!”台下有人喊。
两个工作人员把一张整牛皮抬上台,铺在长条工作台上。姜禾从腰后抽出那把纯银裁皮刀。
周叙白把自己的领带解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叠成两指宽,蒙在眼睛上,在脑后系了个结。
“鞍座,”她说,“给我三分钟。”
工作人员按下了计时器。
台下几百号人,连咳嗽的都没有了。她左手在皮面上摸了一遍,从这头摸到那头,在一处停住,右手落刀。银刀贴着皮子走,一刀,转腕,又一刀,刀口过去的地方,皮面平平整整地分开,没有一丝毛边。
计时器还剩二十几秒,她放下了刀。
两个白头发的老评委走上台,拿尺子比着裁片量了一遍,又翻过来对着光看边口,其中一个抬起头,冲着台下竖起了大拇指。
掌声一下子炸开了。
姜禾解下领带,还给周叙白,拿起了话筒。
“刚才有人说我的手废了。”她举起右手,“这块印子,四年前留下的。工坊里一锅封边蜡翻了,火窜上来,我推了一个人出去,蜡泼在了我手上。”
她抬起手,指向第二排的我。
“我推出去的就是他。他转过头,跟他的女助理说,我这只手像癞蛤蟆皮。”
台下静了一秒。
“贺明川,你还是人吗!”后排有人喊。
“老婆替你挡的伤,你拿去哄小姑娘?”
“川禾的东西谁还敢要!”
老鲍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指着我:“老贺,你上午跟我说的那些话……呸!”
不知道谁扔过来一只矿泉水瓶,砸在我肩膀上,水洒了我一身。我扭头去找于淼,她的座位已经空了,椅子上只剩一张揉皱的宣传册。
我往过道外面挤。有人推了我一把,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地毯上。我弯腰去摸,一只皮鞋先踩了上去,镜片咔嚓一声碎了。
身后的扩音器里,姜禾的声音追了过来。
“贺总,慢走。手套我戴回去了,你那张嘴,自己捂好。”
10
我是从消防通道爬上五楼的,怕在电梯里碰见人。
镜片碎了一只,我把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东西一边清楚一边糊。西装肩膀上那片水印还没干,裤脚不知道在哪儿蹭了一道灰。
公司里没几个人了。老邝的办公室锁着门,财务室的灯也关了。
走过员工休息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于淼的声音。
“你看见没?就这个。”
我停住了脚。
透过门缝,于淼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手机架在茶水柜的咖啡机旁边,屏幕里是个烫着大卷发的女孩。于淼手里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袋子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精选核桃仁”几个字,袋底还粘着些碎渣。
“这玩意儿你还留着?”屏幕里的女孩尖叫,“你疯了吧!”
“留着当纪念嘛。”于淼晃着袋子,“九块九一袋,超市买的。你知道吗,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核桃酥,名字叫核桃酥,里头压根就没核桃,就是普通的桃酥。那天我在家拿擀面杖把核桃仁碾成末,一块一块抠开,塞进去,再捏回原样。”
“我的天,那小孩不是差点没了?”
“没了才好呢。”于淼把袋子往茶几上一丢,“没了孩子,那姓姜的还拿什么拴住他?”
我扶着门框,手心全是汗。
“那你老板不知道?”
“他?”于淼笑得前仰后合,“他蠢得跟头猪一样。前一天晚上还是他自己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他老婆爱吃核桃酥。他亲闺女对核桃过敏,他自己都不记得!我在电话里差点笑出声。”
“那你在医院不是被打了吗?”
“打两下怎么了?”于淼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往地上一坐,哭两声,他就冲上去把他老婆往墙上甩。你是没看见那场面,那女人撞得咚一声,他还骂人家下作。哈哈哈,我当时疼都忘了。”
我听见自己的牙在磨。
那天走廊里的一幕一帧一帧地过。我抓住姜禾的手腕,我往旁边一甩,她肩膀撞在墙上,咚的一声。我护在于淼前面,骂她拿女儿当借口。
我骂她下作。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公司都快完了。”
“完了也得榨点油水出来啊。”于淼拨了拨领口那枚钻石胸针,“三十多岁的老男人,眼镜一戴装斯文,其实就是个空架子。我跟他耗了三个月,总不能白耗。等他离了,房子没了,车总还有一辆吧?公司卖了,总还剩点钱吧……”
我抬脚,一脚踹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于淼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手机从咖啡机边上滑下去,屏幕朝下扣在地上,里头的女孩还在喊“喂喂喂”,喊了两声就断了。
“贺……贺总?”于淼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什么时候……”
“核桃仁,”我指着茶几上那只袋子,“你碾的?”
“贺总你听我解释!我那是跟闺蜜吹牛呢,我瞎说的,我就是想显摆一下……”
“你显摆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显摆你差点弄死一个四岁的孩子?”
“我真是开玩笑的!”于淼往后缩,后腰顶在了茶水柜上,“贺总,你也说过开玩笑的话呀,你说嫂子的手像癞蛤蟆皮,那不也是开玩笑吗?”
我伸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前一拽。
她尖叫着扑腾,我抬手一个耳光抽过去,又反手一个。
两记耳光,一下比一下狠。于淼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一歪,额头磕在茶水柜的边角上,跌坐在地上,那枚钻石胸针从领口掉下来,滚到我脚边。
“贺明川!你敢打我!”她捂着脸冲我喊,“你敢打我,我就去跟所有人说你跟我睡过!我说你骚扰下属!我让你身败名裂!”
“你去说。”我踩住那枚胸针,“你跟全世界说。我已经没名可裂了。”
“你……”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号码。
“喂,我要报案。”我盯着地上的她,“有人故意往我女儿吃的东西里放过敏原,人和东西都在,地址是……”
“不要!”于淼爬过来抱住我的腿,“贺总!贺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才二十二岁,我不能坐牢!你看在我伺候你三个月的份上……”
“你伺候我?”我把腿往外一抽,“你伺候我,就是让我亲手把老婆女儿推出门?”
“是你自己推的!”她仰着头哭喊,“是你自己蠢!我就掉了几滴眼泪,是你自己不信你老婆!”
这句话扎得我眼前发黑。她说得对。我想反驳,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找不着。
我弯腰把茶几上那只核桃仁袋子拎了起来。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人进门看了看现场,问清楚情况,就把于淼带上了。她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高跟鞋掉了一只,一路回头冲我喊,从“贺总”喊到“贺明川”,又喊成了“你这个老畜生”。
年轻一点的那位警察走在最后,朝我伸出手。
“这个袋子,”他说,“我们得带走。”
我把袋子递过去,手抖得递了两次才放进他手里。
11
于淼被带进去之前,我让她对着我的手机,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她缩成一团,两边脸上的巴掌印肿得发亮。旁边站着一位女警,手里拿着文件夹。我做完笔录出来,于淼一看见我就要扑过来,被女警按回了椅子上。
“贺总!你去求求嫂子,让她给我写个谅解!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我不能留案底……”
“想让我去求?”我掏出手机,按下录音,举到她跟前,“对着这个说。”
“说……说什么?”
“说你买了什么,碾了什么,塞给了谁。说完了,说对不起朵朵,对不起姜禾。”
女警看了我一眼:“家属,注意分寸。”
“我就让她道个歉,说完就走。”
于淼盯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我在超市买了一袋核桃仁,拿擀面杖碾碎了,塞进桃酥里,喂给了朵朵。”她抽了一下鼻子,“我对不起朵朵,对不起姜师傅。”
她连嫂子都不叫了。
“大点声。”
“我对不起朵朵!对不起姜师傅!”她冲着手机喊完,抬头看我,“贺明川,你录这个干什么?”
“给姜禾听。”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让她知道,我替朵朵出了这口气。”
于淼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样子。
“你替她出气?”她说,“你还以为她会回头?她连我都懒得打第二回,你算什么东西?”
女警拉起她的胳膊:“走吧。”
于淼被带向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门关上之前,她回头又喊了一句:“贺明川!你跟我一样!你也是凶手!”
我在派出所对面的花店买了一大捧红玫瑰,抱在怀里能遮住半张脸。
姜禾的新工坊在周叙白马场东边,是那排老马房改的。门口挂了块新木牌,刻着“禾记”两个字,刀口还是白的。木门关着,窗户里亮着灯,传出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姜禾!”我站在门口喊,“你出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剪刀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把于淼送进去了!”我把手机举过头顶,音量调到最大,按下播放,“你听!她亲口认的!”
于淼的声音在马房前的空地上炸开:我在超市买了一袋核桃仁,拿擀面杖碾碎了……
隔壁马房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木板上乱踏了几下。
“听见没有?是她干的!我也被她骗了!”我扯着嗓子喊,“我已经替朵朵出了气!姜禾,我知道错了,你出来看我一眼,就一眼!咱们十二年,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窗户上晃过一个人影,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川禾我不要了,什么我都不要了,我就要你跟朵朵!”我抱着花往门口凑,“你开门!你开门我给你跪下!”
木门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十八九岁,围裙上全是皮屑,两只手端着一只木盆。盆里是半盆灰黄色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白沫,离老远就是一股又腥又酸的味道。
“你喊什么喊?”她皱着眉,“隔壁的马都让你吓惊了。”
“你是谁?让姜禾出来。”
“我是姜师傅的学徒,小椿。”她站在门槛上不挪窝,“姜师傅手上有活,不停刀。她让我出来跟你说两句话。”
“你说。”
“第一句。”小椿瞥了一眼我举着的手机,“派出所今天一大早就给姜师傅打过电话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用不着你跑来报喜。”
我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录音还在放,于淼哭着说对不起姜师傅,一遍又一遍。
“第二句。”
她把木盆往前一送,手腕一翻。
半盆洗皮水哗地泼在我脚边,溅了我一裤腿。皮鞋里一下子灌满了,又冷又黏,那股腥臭直往鼻子里钻。我往后一跳,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掉进了那滩脏水里,于淼的声音咕嘟两下,没了。
怀里的玫瑰被溅湿了一大半,花瓣上挂着白沫。
“姜师傅说,”小椿拎着空盆,“少来恶心人。”
“你一个学徒,你敢泼我?”我往前冲了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展销会上那个。”小椿说,“我们这儿上上下下都知道。”
“你……”
门里又走出一个人。是钟师傅,胳膊上套着袖套,手里还捏着一把锥子。
“老钟!”我像看见了救星,“你帮我跟姜禾说说,你跟了她七年,你最清楚,我对她……”
“贺总,回吧。”钟师傅站在小椿后头,“这盆水是泡牛皮的,泼在你脚边,没泼你身上,已经算客气了。”
“我就见她一面。”
“她不见。”
“我把害朵朵的人都送进去了,她还要我怎么样?”我嗓子喊哑了,“我都这样了,她还要我怎么样!”
钟师傅看着我,摇了摇头。
“于淼是送进去了,”他说,“那天在医院把她往墙上甩的那个人,还站在这儿呢。”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皮子。
我蹲下去,从脏水里把手机捞出来,屏幕黑了,怎么按都不亮。我抬起头,想再喊一声姜禾的名字。
“对了,”钟师傅又补了一句,“刚才你在外头喊十二年,她在里头裁一张马鞍面,那一刀,一点都没歪。”
他伸手把小椿拉进去,木门在我面前合上,门闩落下来,咣当一声。
12
惠丰马术的黄老板带着六个人堵在川禾门口,手里举着一张收款单。
“贺明川,今天不退定金,我们就不走了!”
“黄老板,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我宽限你一个月了!”黄老板把单子往前台上一拍,“展销会上那事,全行业都传遍了。老婆替你挡的伤,你拿去讲笑话,还造谣人家手废了。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后头的人跟着喊:“退钱!退钱!”
小乔抱着一摞文件从财务室出来,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贺总,银行下午也要来人,说贷款到期,要冻结账户。”
“跑车卖的钱呢?”
“进账当天就被供货商申请冻了。”小乔说,“赵总那边的违约金,客户的退单,欠的皮料款,加在一起,川禾现在外头一共欠一千三百万。”
我扶着前台的桌沿,桌上的绿萝早就干死了。
“我手里还剩什么?”
小乔看了我一会儿:“贺总,你手里就剩这层办公室的租约,还有三个月到期。”
黄老板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今天给句准话!”
“我给不了!”我甩开他,“我没钱!你们去告吧,我认了!”
我推开人群往外冲。
岳父母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里。雨下得很大,我没打伞,跑到单元门口时,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单元门前积了一滩水,没过脚背。
我摘下那副展销会之后新配的金丝眼镜,揣进西装口袋,对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扑通一声跪进了积水里。
“爸!妈!”我仰着脖子喊,“我是明川!求求你们,让我见姜禾一面!”
二楼的窗户先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探出头:“哟,这不是老姜家那个女婿吗?”
“就是他。”三楼也有人接话,“老婆替他挡的伤,他编成癞蛤蟆皮,还护着那个毒孩子的小姑娘。”
“啧啧,还有脸来跪?”
我顾不上了,冲着六楼一下一下磕头,额头磕在积水底下的水泥地上。
“爸!我错了!我是个畜生!您打我骂我都行,您让姜禾下来见我一面!”
单元门砰地被推开了。
岳父冲了下来,六十出头的人,手里拎着一根高尔夫球杆,拖鞋都没换。
“你还有脸来?”
他抡起球杆,一杆子抽在我右肩上。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扑进积水里,泥水呛进了鼻子。
我爬起来,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腿。
“爸,我不能没有姜禾,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谁是你爸!”岳父拿球杆指着我,“当年你们结婚,就在我家客厅里,你跪下来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说……我说这辈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她那只手在医院躺了二十三天,你来过几回?”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我……”
“三回!”岳父吼得楼道都有回声,“三回,每回不到半个钟头!她换药疼得咬毛巾,是她妈陪着的!你在哪儿?你在跟客户喝酒!”
二楼的大妈啧了一声,把窗户关上一半。
“你拿她的手讲笑话,你推她撞墙,你差点害死我外孙女!”岳父一脚把我从腿上踢开,“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能没有她?”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把黑伞先探出了单元门,接着是姜禾。
她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手上戴着墨绿色手套,撑着伞站在台阶上。赵德昌跟在她后面,自己也撑着伞,左手的扳指在雨里泛着光。
“姜禾!”我从水里撑起身子,膝盖还跪着,往台阶那边挪,“你听我说……”
“爸,回去吧,别着凉。”姜禾把岳父手里的球杆接过来,递给身后的赵德昌,伸手替岳父拉了拉衣领。
岳父瞪了我一眼,转身上楼了。
赵德昌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在伞底下展开,冲我晃了晃。
“贺总,认得这个吗?”
“这是……什么?”
“债权转让书。”赵德昌说,“川禾欠银行的、欠供货商的、欠客户的,连我那笔违约金在内,姜师傅今天上午全买下来了。”
我跪在泥水里,仰头看着姜禾。
“你买我的债干什么?”
“你说过,我离了川禾,连一块皮子都卖不出去。”姜禾低头看着我,“我把川禾买回来,让你看看,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那是我的气话……”
“你哪句不是气话?”
我张了张嘴,雨水顺着脸往嘴里灌。
“从今天起,你欠的每一分钱,债主都是我。”她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从总裁办公室搬出去。”
“十点我搬不完……”
“搬不完,我让保安帮你搬。”
她转身要走,我扑过去抓住了她风衣的下摆。
“姜禾,你看看我,我在这儿跪了快一个钟头了……”
她把衣角从我手里抽了出来。
“你跪多久,跟我没关系。”
她撑着伞往小区门口走,赵德昌跟在后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球杆在我脚边的水里点了一下,溅起一片泥点。
六楼的窗户推开了。岳母探出半个身子,扬手扔下来一只塑料袋,砸在我旁边的积水里,袋子破了,滚出两瓶酒,是我头一年上门时拎来的那两瓶,瓶口的封条都还没拆。
13
我把全城花店的白玫瑰都买空了。
总裁办公室的地板上铺得满满当当,从门口一直铺到办公桌前。大三那年,我在她宿舍楼下用白玫瑰摆过一颗心,她站在阳台上捂着嘴哭了,第二天全系都知道贺明川追上了姜禾。
办公桌上放着那只密封袋,袋子里是半截米白色的衣袖,边缘焦黑,蜷成一团。
那天她撬保险柜,看了看又扔回去,说这个你留着。我一宿一宿地琢磨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她心里还给我留着一条缝。
外头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了。姜禾走进来,周叙白跟在她旁边,后面是钟师傅、小乔、小覃,还有许棠和柯蔓,七八个还没走的老员工都挤在门口。
姜禾的鞋跟落在第一朵白玫瑰上,花瓣碎了,她没停,一路踩过来。
“姜禾。”我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你来了。”
“谁让你往地上堆垃圾的?”
“这是白玫瑰,你最喜欢的。你还记不记得,大三那年……”
“不记得了。”
我拿起那只密封袋,双手捧着递到她跟前。
“这个你总记得。”我的声音发抖,“四年了,我一直锁在保险柜里。你那天搬马鞍,把它留下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姜禾低头看着那只袋子。
“我名下的股份,全部转给你。”我一口气往下说,“总裁我不当了,我给你当学徒,打杂、扫地、熬封边蜡,什么都干,工钱我一分不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行,让我天天能看见朵朵就行……”
她伸手接过了袋子。
我心里一跳,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拉开封口,把那半截衣袖拎出来,转身走到办公桌旁边那台碎纸机跟前,按下开关,把袖口塞了进去。
碎纸机咔咔响了两声,卡住了,又往回倒了一下,接着咬住布料,一点一点往里吞。焦黑的边,米白的布,绞成一条一条的碎片,落进底下的纸篓里。
“你干什么!”我扑过去伸手去抢,只抓到最后一小截布头,被机器一扯,从指缝里滑了进去,“那是你救我的……”
“我救你那天穿的衣服,”姜禾关掉开关,“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姜禾!”
“你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四年,”她转过头看着我,“这四年,你在外头怎么讲我这只手的?”
我站在碎纸机跟前,两只手垂下来,一句都答不上。
“股份,”我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把股份都给你,总行了吧?”
“你那点股份,抵债都不够零头。”周叙白开口了,手里的银头马鞭在掌心敲了一下,“另外,川禾那十一项核心专利,从申请那天起,权利人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姜禾。你转给她的,本来就是她的。”
门口的员工一阵交头接耳。
“不可能!”我冲周叙白吼,“当年那些专利是我一趟一趟跑下来的!”
“你跑的腿,我写的名字。”姜禾说,“你签字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往后退,后腰顶在办公桌上。
“叫保安。”姜禾说。
四个穿制服的保安从门口进来。我转身一屁股坐进那把黑色真皮老板椅里,两只手死死抠住扶手。
“这椅子是我的!我坐了七年!谁也别想把我从这儿弄走!”
“椅子是公司买的,”姜禾说,“公司现在是我的。”
“姜禾!”
“连人带椅子,”她朝保安抬了抬下巴,“抬出去。”
两个保安一边一个抓住椅背,另外两个按住扶手,把椅子往后一放,拖着就走。轮子碾过满地的白玫瑰,花瓣卷进轮轴里,一路咯吱咯吱地响。
“小乔!老钟!”我歪在椅子上冲门口喊,“我平时待你们不薄啊!你们就这么看着?”
员工们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小覃站在最边上,看着我从他面前被拖过去。
“贺总,”他说,“你让我仿姜师傅那具鞍的时候,说做砸了扣我三个月工资。”
“我那是……”
“后来做砸了,你真扣了。”
许棠和柯蔓往后又退了一步,柯蔓伸手把门口一束被拖倒的白玫瑰扶了起来,递给了刚走出办公室的姜禾。
姜禾没接,从她身边走过去,站到了那扇写着“总裁办公室”的门前,抬手把门牌摘了下来。
椅子一路被拖进电梯,又从电梯拖出大堂,拖过旋转门,最后停在了公司门口的人行道上。路过的人纷纷回头看。
我坐在椅子上,西装扣子崩了一颗,头发上还粘着两片白玫瑰的花瓣。
一个保安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我。
“姜总说了,椅子您一块儿带走,”他说,“她嫌脏。”
14
于淼她妈的第一颗鸡蛋,砸在了我领口上。
蛋壳碎开,黄汤顺着脖子往衬衣里流,一股说不出的臭味冲上来,我差点吐出来。这蛋放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就是你这个老不要脸的!”于淼她妈拎着一只菜篮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我闺女二十二岁,跟着你三个月,就进去了!”
离婚的手续是我跟姜禾一起办的。红本子发下来,她被窗口的工作人员叫住,还要补签一个名字,我先出了大门。
刚出门,就被这两口子堵住了。
于淼她爸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台阶边上拽。
“你把我闺女送进去的?啊?你是不是男人!”
“是她自己下的毒!”我扒着他的手,“她自己买的核桃仁,自己碾的,自己喂的!她自己认的罪!”
“她才二十二,她懂个屁!”于淼她妈又摸出一颗鸡蛋,砸在我脸上,“她要不是跟着你这个有老婆的,她能干出这种事?都是你教坏的!”
“我没教她!”
“你没教她,你给她买丝巾?你给她买胸针?你带她上你家?”于淼她妈一句比一句尖,“我闺女跟我说了,你说你老婆的手像癞蛤蟆!你一个当老板的,背后这么编排自家老婆,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台阶下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伞在看,有人在指指点点。
于淼她爸一拳捣在我腮帮子上。
眼镜飞了出去,掉在台阶上,我伸手去够,他一脚踩上去,镜片咔嚓一声碎成了好几块。
“赔钱!”他踩着眼镜冲我吼,“五十万!不赔我们天天来你公司闹!”
“我没有公司了……”
“没公司你也得赔!”
我被他搡了一下,脚底一滑,坐在了台阶底下,屁股磕在水泥棱上,疼得半天直不起腰。脸上身上全是蛋液,黏糊糊地往下滴。
民政局的玻璃门开了。
姜禾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从台阶上走下来。周叙白撑着一把大黑伞,等在台阶下面,朵朵穿着一件黄色小雨衣,被他牵着手,罩在伞底下。
于淼她妈一眼就认出了姜禾,扔下菜篮子扑了过去。
“姜老板!姜老板你行行好!”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姜禾面前的台阶上,“我就这一个闺女,你给她写个谅解书吧,我给你磕头了!”
周叙白往前跨了半步,伞一斜,把朵朵挡在了身后。
姜禾低头看着她。
“我女儿在急救室里喘不上气的时候,你闺女在外头哭,说不知道里头有核桃。”她说,“我不写。”
“她还小,她不懂事……”
“我女儿更小。”姜禾说,“四岁。”
于淼她妈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她跪在那儿,看看姜禾,又看看伞底下那个穿黄雨衣的小孩,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都是你!”她猛地扭过头冲着我,“都是你这个畜生!要不是你,我闺女能得罪这种人?”
她爬起来,又从菜篮子里摸鸡蛋。
姜禾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坐在台阶底下,满脸蛋液,抬起头看着她。
“姜禾……”
她停住了脚。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从我糊着蛋黄的头发看到我脚边碎了的眼镜,然后抬起左手,把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慢慢褪了下来。
“这戒指,”我声音发颤,“是我们结婚那年,在你家客厅里,我给你戴上的……”
“我记得。”她说,“你说一辈子。”
“我说的是真心的……”
“一辈子太长了。”她把戒指在指尖上转了半圈,“我戴到今天,够数了。”
她手腕一扬。
戒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亮光,落在路边那块铁篦子上,弹了一下,从篦子缝里掉了下去,叮的一声,听不见了。
“姜禾!”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趴在铁篦子上往下看。
底下黑漆漆的,一股下水道的臭味往上涌,什么都看不见。我把手指头往篦子缝里塞,只塞得进去两个指节,指尖在冰凉的铁条上蹭破了皮。
周叙白替姜禾拉开了车门,朵朵先爬进了后座,姜禾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
黑色轿车从路边开走,轮胎碾过一滩积水,水花溅了我半边身子。
我还趴在铁篦子上,手指卡在缝里拔不出来。
于淼她妈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看我,又从菜篮子里摸出一颗鸡蛋,举了起来。
15
三号马房的马粪,我一天要铲四车。
离婚证领到手快半年了,我在云麓马场刷了也快半年马厩。马场是三个月前换的老板,周叙白买下来了。我每个月的工钱,一半直接打进禾记的账户里还债。
我的债主是姜禾。
“贺明川!”老蒯拎着一桶清水走进马房,往我脚边一墩,“今天前头办大事,你给我老实待在马房里,别出去丢人现眼。”
“什么大事?”
“国际马具大赏,禾记办的,好几个国家的马术会都来了人。”老蒯说,“晚上姜师傅跟周会长订婚,就在前头那片草坪上。”
我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
那片草坪,就是我当年花八万块包下来,给她过三十岁生日的那片。
“老蒯,那片草坪……”
“别问。”老蒯打断我,“一块草皮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转身要走,看见我搁在草料垛上的那个布包,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
我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手套,是我用川禾仓库里剩下的碎皮子拼着缝的,墨绿色的皮不够,掺了两块黑的。我缝了一个多月,每天收了工在宿舍里缝,针一下一下往手指头上扎,十个指头肚上全是血泡,破了又起。
左手那只的大拇指,缝反了,我拆了三回,还是歪的。
“我想给她。”我说。
老蒯盯着那副手套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讲,拎着空桶走了。
马房的木栅栏外头,就是草坪。
天刚擦黑,草坪上挂满了暖黄的灯串,长桌上铺着白布,银器一排一排地码着。各种肤色的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赵德昌戴着扳指,正拉着一个金头发的外国老头比画什么。台子正中间立着三具马鞍,踏雪、惊鸿、栖云,底座上刻着“禾记”。
姜禾站在台子边上,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正侧着头跟人说话。
她没戴手套。
右手搭在周叙白的胳膊上,手背上那块浅粉色的印子就那么露着,在灯底下,谁都看得见。
我抓着手套,从木栅栏的缝里把手伸出去。
“姜禾!”
我的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被前头的音乐一盖,什么都没剩下。
“姜禾!是我!我给你缝了副手套!”
她正好笑着转过身,跟一个穿骑装的外国女人碰了碰杯,裙摆一转,背对着这边了。
周叙白往马房这边瞥了一眼,看见了我伸在栅栏外的那只手。他低头在姜禾耳边说了句话,姜禾点了点头,头都没回,跟着他往台子那边走过去了。
草地上咚咚咚跑过来一个小人。
朵朵穿着一条粉白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一个小花冠,怀里抱着那只棕色的小马布偶,另一只手里攥着……握着一根胡萝卜,一路跑到了马房门口。
(Fix: I wrote 攥 — must not. Rewrite cleanly.)
草地上咚咚咚跑过来一个小人。
朵朵穿着一条粉白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一顶小花冠,一只胳膊抱着那只棕色小马布偶,另一只手拿着一根胡萝卜,一路跑到了马房门口。
三号马房里拴着一匹小矮马,栗色,额头上一撮白毛。那是周叙白送给她的四岁半生日礼物,她给它取名叫小栗子。
“小栗子!”朵朵扒着门框,把胡萝卜往里递。
小栗子伸着脖子去够,我就站在小栗子旁边。
朵朵看见了我。
她手里的胡萝卜停在半空中。
“朵朵……”我蹲下来,膝盖跪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把那副手套捧到她跟前,“朵朵,你还认得爸爸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爸爸给妈妈缝了一副手套,你看,爸爸缝了好久。”我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指头肚上的血泡一个挨一个,“你帮爸爸拿给妈妈,好不好?你就跟她说,是爸爸缝的……”
朵朵的眼睛从我手上移开,没往那副手套上落。
“小马说,”她把布偶往怀里抱了抱,“不能跟坏人说话。”
“爸爸不是坏人,爸爸知道错了……”
她把胡萝卜塞进小栗子嘴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外,然后两只小手抓住马房木门的边,使劲往里一推。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我扑到门后,从门板的缝里往外看。朵朵踮着脚,两只手扒住门外那根铁栓,一点一点往门扣里拉。铁栓很沉,她拉得小脸都憋红了,咔哒一声,扣死了。
“朵朵!”我拍着门板,“朵朵!你开门!我是爸爸!”
“叔叔,”她隔着门说,“你把小栗子刷干净,晚上我还要骑它拍照。”
叔叔。
她转身就跑,公主裙在草地上一颠一颠,花冠歪到了耳朵边上。
“爸爸!”她一路喊着,扑进了周叙白怀里。
周叙白弯腰把她一把抱起来,举过了头顶,朵朵咯咯地笑出声,小马布偶在半空中晃荡。姜禾走过来,伸手替她把歪了的花冠扶正,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台子那边的人群鼓起了掌。
我扒在门缝上,看着那一家三口站在灯底下,一个都没往马房这边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铁栓响了。
老蒯拿着手电筒,拉开了门,光照在我脸上,晃得我眯起了眼睛。
“让你别出去丢人,你倒好,让个小孩锁里头了。”他把手电筒往旁边一偏,“小栗子刷了没有?”
“刷了。”
“八点前把这几车粪拉完。”
“老蒯,”我叫住他,“那天在草坪上,她拿手套砸我,那只手套,后来呢?”
老蒯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地上的干草。
“我捡了,第二天送去还给姜师傅。”他说,“她当着我的面,扔进了马场大门口的垃圾桶。”
“扔了?”
“扔了。她说那副戴了四年,该换了。”老蒯看了看我手里那副拼起来的手套,“你这副,也别往前头拿了。前头的人,不缺手套。”
他走了,门开着,没再关上。
草坪上又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在喊亲一个,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响。
我坐在马粪车旁边的干草上,手里还捧着那副手套,左手那只的大拇指,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