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要发三百只保温杯,我老婆邵蔓拉来她大学同学季骁供货。
说是正品七折,算照顾老同学。
样品我亲眼验过,钢印内胆全对得上,当场就签了合同。
今天我随手拧开一只抽检。
内胆一圈锈斑,杯底钢印拿指甲一抠,直接脱落。
是贴的。
报价单每只还虚高二十八块。
送货的司机递烟给我,嘴上没把门:
"哥,这批货上礼拜嫂子亲自过来选的,跟季总俩人,忙到大半夜。"
我把烟接过来,点上,没吱声。
到家,邵蔓贴着面膜窝沙发上划手机。
手腕上戴了块新表,我从没买过的款。
我坐她旁边,递过去一瓣橘子:
"年会那天你也过来吧。"
她抬头:"你们公司的事,我去干嘛?"
"季骁也到场,我给你俩安排一桌。"
1
仓库里堆着十五个大纸箱,三百只保温杯刚卸下车。
我拧开最上面那只杯子的盖子,一股刺鼻的工业胶水味冲了出来。
内胆底部有一圈暗红色的锈点,我翻过杯底,用大拇指指甲顺着钢印边缘一刮,那层薄薄的锡纸贴标直接卷了边。
行政部副经理符志刚从胸口拔出那支红色签字笔,把验收单垫在硬纸板上递到我手边。
“钟总监,年会就在下礼拜了,您赶紧签个字。”
“鹿鸣礼品那边等着回单结尾款呢,季总又是嫂子的老同学,咱们别耽误人家走账。”
我低头看了一眼验收单上的采购单价,每只比市场正品批发价还高出二十八块钱。
“这单子谁让你催着财务提前打定金的?”
符志刚把红笔往我手里塞了塞,脸上堆着笑。
“嗨,那不是嫂子打过招呼嘛,我想着都是自己人,就跟财务老刘通了个气,先付了三成定金。”
“您快签吧,三十二家门店的奖品还等着往下分呢。”
我用指甲把那片假钢印彻底撕下来,啪的一声拍在验收单的签字栏正中间。
“贴上去的钢印,内胆生锈,你也敢拿来让我签字?”
符志刚往后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锡纸,眼珠子转了转。
“钟总监,不能吧,上次您跟嫂子去鹿鸣看样品的时候,不都对得上吗?”
“许是厂家这批次包装换了新工艺,再说年会发给底下理货员的东西,谁还拿放大镜看杯底啊。”
我把手里的假杯扔回纸箱,转头叫过旁边的仓管老陈。
“老陈,把这十五箱货全部拉进死角,贴上封条,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都不许出库。”
老陈应了一声,拿着封箱胶带就走过来。
符志刚急了,伸手拦住纸箱。
“钟总监,您这就没意思了,嫂子保媒拉纤的单子,您当众封货,这让嫂子在老同学面前怎么抬头?”
“我管的是穗丰汇的后勤,谁送来的假货都得封。”
我抽走符志刚手里的验收单,折成两半揣进工装兜里。
“尾款一分不批,你现在去告诉季骁,让他把三成定金退回来。”
符志刚收回红笔插回胸口口袋,转身往仓库外走,刚出门口就摸出手机拨了出去。
我走到仓库外面的卸货台,一辆蓝色厢货停在院子里。
五十来岁的司机宁德旺正用挂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汗,看见我出来,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来。
“大哥,里头点清楚了?我好拿回执回去交差。”
我摆摆手示意不抽,指了指车厢。
“师傅,这批货今儿签不了,全是残次品,你们拉错仓库了吧?”
宁德旺擦汗的手停住,把烟夹在耳朵上,一脸纳闷。
“不能啊大哥,这十五箱货是我亲手从鹿鸣一号库装上车的。”
“这批货嫂子上礼拜亲自来挑的,跟我们季总一块儿在样品间里,挑到半夜十一点多呢。”
“那天还是我开车送嫂子回的景苑小区,季总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给自家人备的货。”
我看着宁德旺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伸手把他耳朵上的烟拿了下来。
“谢了师傅,回执今天开不了,你先空车回去,让你们季总找我。”
宁德旺叹了口气,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得,那我先回去了,季总还押着我两个月工钱没结呢,这趟白跑又得挨骂。”
蓝色厢货冒着黑烟开出了仓库大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香烟,上礼拜四晚上,邵蔓跟我说商场化妆品专柜年底盘点,到夜里十二点才进家门。
下班回到景苑小区,推开门,客厅里飘着一股香薰味。
邵蔓穿着丝绸睡袍靠在沙发上敷面膜,右手举着手机刷短视频。
她右手腕上戴着一块银圈镶钻的瑞士女表,在客厅吊灯下晃得人眼花。
我换了拖鞋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
“手上的表新买的?以前没见你戴过。”
邵蔓把右手往睡袍袖子里缩了一下,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专柜姐妹从免税店带回来的高仿,才几百块钱,戴着玩儿的。”
“对了,季骁下午给我来电话,说你们仓库那批保温杯你卡着不给签字?”
“老钟,你一个管后勤的,成天拿着鸡毛当令箭干什么?人家季骁给你打了七折,你再挑三拣四,以后同学聚会我怎么见人?”
我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递了一半到她嘴边。
“仓库老陈眼神不好,看错了批次,明天我让人重新核对。”
邵蔓揭下面膜扔进垃圾桶,接过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
“这还差不多,季骁现在是鹿鸣的总经理,大老板一个,人家根本看不上咱们这点小单子,纯粹是看我的面子。”
我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上的橘子汁,看着她手腕上那块表。
那款表我在商场一楼名表专柜见过,专柜价三万六,表扣内侧有防伪刻字,根本不是什么几百块钱的高仿。
“年会那天,你来不来?”
邵蔓停下嚼橘子的动作,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超市开年会,一群卖菜理货的凑一块儿喝酒,我去干什么?”
“来吧。”
我把剩下半个橘子放进果盘里。
“今年年会在凯悦大酒店办,我给你留了主桌第一桌的位子,季骁作为特邀嘉宾也在那一桌。”
邵蔓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新表。
“凯悦大酒店啊?行,既然季骁也去,那我给你撑撑场面,省得你们公司的人说你老钟娶了个老婆都不敢带出来见人。”
我站起身,拿起茶几上那只用了十年、杯身磕瘪了一块的旧不锈钢杯,转身走向厨房倒水。
2
上午九点,我刚在办公室坐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邵蔓踩着高跟鞋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梳着油亮大背头的季骁,符志刚捧着个文件夹跟在最后面。
季骁穿了一件深蓝色羊毛大衣,进门就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我会客沙发上一放,左腕从袖口露出来。
那是一块银圈镶钻的男表,跟昨晚邵蔓手腕上那块,正好凑成一对。
邵蔓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手包往桌上一拍。
“老钟,我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陪季骁过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昨天在家里跟我说得好好的重新核对,结果今早季骁去财务问,你连定金都让人家退回来?”
季骁从大衣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立恒兄弟,咱们借着邵蔓的关系,也算半个实在亲戚了。”
“仓库那批杯子我今早问过厂里了,那是今年最新款的环保贴标工艺,为了防止激光打标破坏保温层,特意改成的锡纸冷贴。”
符志刚赶紧凑到办公桌旁,伸手点着桌角。
“是啊钟总监,我早跟您说了是新工艺,您非不信,还把货给封了,多伤和气。”
我把桌上的保温水壶提起来,走到文件柜旁,拿出昨天从仓库拎回来的那只假保温杯。
“季总说是新工艺,那咱们当场试试保温效果和内胆材质。”
我拧开杯盖,拎起刚烧开的电水壶,滚烫的开水哗啦啦倒进杯子里,直到漫过杯口螺纹。
邵蔓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老钟你干什么?一个破杯子至于在这儿做实验吗?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打季骁的脸呢!”
我把杯盖拧紧,放在季骁面前的茶几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304不锈钢内胆泡开水,没味也不变色,季总喝口茶,等三分钟。”
季骁弹了弹烟灰,瞥了一眼茶几上的杯子,左手故意搭在沙发扶手上,亮出那块三万多的男表。
“立恒,你在超市干了十几年后勤,眼界还是太窄了点。”
“我现在手里走的都是市政和国企的礼品大单,给你这三百只杯子,纯粹是看在邵蔓老同学的情分上,赚你那点钱还不够我请客吃顿饭的。”
“你今天这么搞,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们穗丰汇店大欺客,连老同学的账都赖。”
邵蔓走到沙发边坐下,离季骁不过一拳远,转头冲我数落。
“就是,人家季骁好心办坏事,早知道你这么小心眼,见不得我老同学生意做得好,当初我就不揽这桩差事了!”
三分钟到了。
我走过去,伸手拧开那只保温杯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铁锈混着劣质塑料的酸臭味瞬间在办公室里散开,杯子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水面还漂着一层细小的黑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符志刚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鼻子。
我端起那只发烫的杯子,直接递到季骁嘴边。
“季总,新工艺泡出来的水,您先喝一口尝尝?”
季骁看着那杯黄汤,脖子往后仰,手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这……这肯定是运输途中防潮剂漏进去了,单只残次品,哪批货还没有千分之三的损耗率啊!”
我手腕没动,杯口离他的下巴只有两寸。
“仓库里十五箱,我昨晚抽了三十只,每一只泡出来都是这颜色,我去把剩下二十九只拿来给季总挨个尝?”
邵蔓脸色发白,站起身推了我胳膊一把。
“老钟你拿开!烫着人家怎么办!不就是一批货出了点小瑕疵吗,让季骁给换一批不就完了,你非要咄咄逼人干什么!”
季骁顺着台阶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烟灰。
“对,邵蔓说得对,既然这批次有问题,我今天就让人从总库调三百只特级品过来给你换上,绝不耽误你们年会。”
我收回手,把那杯臭水倒进墙角的痰盂里,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
“换货可以,不过季总,咱们之前签的合同,交货期是昨天。”
“按合同第七条,逾期交货或者以次充好,供货方要承担双倍定金违约金。”
季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钟立恒,你别给脸不要脸,我都答应给你换特级品了,你还跟我扯什么违约金?”
我把抹布扔在桌上,语气缓和下来。
“季总别急,违约金我可以不走财务账,但咱们鲍总昨天已经知道这批货有问题了,我总得给老板一个交代。”
符志刚赶紧接话:“对对对,鲍总那儿确实得有个说法,钟总监您看怎么通融一下?”
我看着季骁,指了指桌上的年会流程表。
“这样,季总除了把三百只杯子换成正品,再额外赞助二十套高档茶具礼盒作为年会特等奖,抵掉违约金。”
“年会当天,我把鹿鸣礼品列为独家赞助商,请季总上台致辞,亲手给中奖员工发保温杯,既给鲍总长了面子,也给鹿鸣打了广告,怎么样?”
季骁跟邵蔓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的慌乱瞬间变成了算计。
在凯悦大酒店几百人的年会上当特邀赞助商上台讲话,这正是季骁最喜欢的露脸机会。
邵蔓立刻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哎呀,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嘛,还是老钟你会办事,季骁,这下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发言稿。”
季骁理了理西装领口,满口答应。
“行,立恒兄弟够意思,那二十套茶具我包了,明天一早新杯子准时送到仓库!”
送走满面春风的季骁和邵蔓,符志刚也乐呵呵地退了出去。
下午五点,我来到老城区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品牌保温杯华南大区的区域经理魏国庆已经在包厢等着了。
魏国庆跟我认识十年,以前穗丰汇刚起步时,他的货就是我一手接进商超的。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只撕掉钢印的假杯,放在转盘上。
魏国庆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杯口螺纹,直接扔回桌上。
“老钟,小作坊拿回收废钢冲压出来的三无产品,成本顶天八块钱,哪个不要命的敢往你们穗丰汇送这个?”
我端起茶杯敬了他一下。
“下礼拜三晚上六点,凯悦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我们公司开年会,老魏,你过来坐坐,上台帮我认个亲。”
魏国庆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锅里,冲我点了点头。
3
周三晚上六点半,凯悦大酒店三楼宴会厅坐满了三百多号员工。
舞台右侧的奖品区,三百只重新用红绸带包装好的保温杯码成了金字塔形。
主桌第一桌就在舞台正下方,老板鲍长林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季骁坐在鲍长林左手边,邵蔓紧挨着季骁坐着。
邵蔓今天特意盘了头发,穿了一件暗红色抹胸礼服,右手腕上的钻表和季骁左腕上的男表在酒桌转盘边一左一右,晃得同桌几个老店长频频侧目。
符志刚拿着单反相机,猫着腰在第一桌旁边咔嚓咔嚓连着拍照。
主持人报幕后,季骁端着红酒杯,迈着方步走上舞台。
他把话筒从支架上拔下来,清了清嗓子,手腕上的表正对着台下的聚光灯。
“各位穗丰汇的同仁们,大家晚上好,我是鹿鸣礼品公司的总经理季骁。”
“今天受我的老同学邵蔓女士、还有钟立恒总监的盛情邀请,为咱们年会独家赞助三百只国际大牌正品保温杯!”
台下的邵蔓第一个把手举过头顶,啪啪鼓掌,转头对同桌的鲍长林说:
“鲍总,我这老同学做生意最讲究诚信,这批杯子都是他亲自盯的专柜正品,一只好几百块呢。”
鲍长林盘着核桃,乐呵呵地点头:“好,季总年轻有为,以后咱们超市的礼品采购,多跟鹿鸣合作。”
季骁在台上听见这话,背挺得更直了,伸手一指奖品台。
“这批杯子采用进口医用级不锈钢,真空锁温二十四小时,今天在座的兄弟姐妹,人手一只!”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几个年轻理货员已经被抽中上台领奖。
季骁拿起十只保温杯,挨个发到员工手里,符志刚冲上台指挥大家举着杯子合影。
我拿着备用的无线话筒,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了上去。
季骁看见我上台,笑着把手臂搭向我的肩膀:“来,立恒兄弟,咱们一块儿合个影。”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走到舞台正中央,对着台下抬了抬手。
“大家先别急着下台,既然季总刚才说了,这是国际大牌专柜正品,今天凑巧,该品牌的华南区总经理魏国庆先生就在现场。”
“有请魏总上台,教教咱们员工怎么辨别专柜正品,也替咱们感谢一下季总的慷慨。”
季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红酒杯晃出几滴酒液。
台下的邵蔓停下鼓掌的手,皱起眉头看着我。
魏国庆穿着一身夹克,从角落的第二十桌站起身,大步走上舞台。
我从一名领奖员工手里拿过一只刚拆封的“换货”保温杯,递给魏国庆。
魏国庆接过杯子,拧开杯盖闻了闻,又翻过杯底看了一眼激光打标,随后拿起话筒。
“各位穗丰汇的朋友,我是魏国庆,负责这个品牌在华南五省的所有直营和渠道业务。”
“我手里的这只杯子,虽然换了激光打标,内胆也做了抛光除锈,但它依然是彻头彻尾的假冒伪劣产品,杯壁连真空层都没有,装热水直接烫手。”
“另外我当众声明一点,我们品牌在本地从来没有给任何一家叫鹿鸣礼品的公司授过权,更没有发过一箱货!”
宴会厅里瞬间炸开了锅,三百多号人议论起来。
台上的十几个员工赶紧摸了摸手里的杯子,有人低头拧开盖子闻,满脸嫌弃地把杯子放回了奖品桌。
主桌上的鲍长林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沉着脸看向台上的季骁。
季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油亮的背头掉下来一绺,抢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大声辩解。
“误会!魏总,这绝对是误会!我这批货是从北方二级渠道串货过来的,可能是北方代理商掺了假,我也是受害者啊!”
符志刚见势不妙,赶紧从台下跑上来,凑到话筒边打圆场。
“各位同事安静一下,渠道串货偶尔出点纰漏也是常事,季总也是一片好心,咱们下来再协商,别耽误了大家喝酒吃菜。”
我转过头,拿话筒对着符志刚。
“符副经理,仓库里封着的那十五箱是假货,今天换过来的这三百只还是假货,你管这叫偶尔出点纰漏?”
“你是收了鹿鸣的钱,还是入了他家的干股,这么替假货说话?”
符志刚脸色刷地变白,连连摆手往后退:“钟总监您别乱说,我就是为了年会秩序着想!”
我不再看他,转回身面向全场三百多名员工和主桌的鲍长林。
“我作为穗丰汇的行政总监,今天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宣布四件事。”
“第一,这三百只假杯子,咱们穗丰汇一只不收,当场封存留作证据。”
“第二,法务部明天一早发函,追回预付给鹿鸣的三成定金及双倍违约金。”
“第三,从今晚起,鹿鸣礼品列入穗丰汇永久黑名单,三十二家门店的门槛,鹿鸣连一张纸都别想送进来!”
“第四,今晚所有员工的年会伴手礼,全部改成咱们超市五百元面值的门店提货券,散会后找店长直接领!”
台下三百多名员工愣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五百块提货券比一个破杯子实在多了。
季骁站在台上,脸色由红转青,手里的酒杯抖个不停,台下几十部手机正对着他的脸拍视频。
我拿着话筒走下舞台台阶,径直走到第一桌,停在邵蔓身后。
主桌上的几个老店长全都低下头喝茶,没人敢出声。
我低头看着邵蔓手腕上那块钻表,话筒还没关,声音传遍了前排几个桌子。
“邵蔓,送货司机跟我说,这批货是你上礼拜四晚上,在鹿鸣的样品间里陪季总挑到半夜十一点多挑出来的。”
“这就是你熬到半夜,给咱们公司挑出来的好东西?”
四周桌子的员工全都转过头来看向邵蔓,几个女店长盯着邵蔓和季骁手腕上的同款手表,掩着嘴小声嘀咕起来。
邵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抓起面前的玻璃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
“钟立恒,你疯了!”
她拎起裙摆,踩着高跟鞋在几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冲出了宴会厅大门。
4
夜里十点半,我推开家门,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地上扔着邵蔓那双高跟鞋。
邵蔓还穿着那身暗红色礼服坐在沙发上,脸上妆容花了两道,手里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茶几上。
电话那头传来我丈母娘何桂珍尖利的声音。
“邵蔓你让他接电话!我倒要问问他钟立恒长了几个胆子,敢在几百号人面前给你难堪!”
邵蔓听见开门声,抓起茶几上的抱枕狠狠砸向我的脸。
“钟立恒,你今天满意了?你把我的脸放在地上踩,你心里痛快了是不是!”
我侧身让开抱枕,反手关上防盗门,走到饮水机旁拿起我的旧不锈钢杯接了一杯凉水。
“我砸的是卖假货的奸商,你跟着急什么?那些假杯子是你生产的?”
邵蔓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是我老同学!是我拍着胸脯保荐给你们超市的!你当众请个人上台拆他的台,还拿着话筒问我挑货到半夜的事,你让你们公司的人怎么看我?”
“现在整个同学群都在传今天年会的视频,季骁在群里连话都不敢说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茶几上的手机里,何桂珍也跟着叫嚷起来。
“钟立恒我告诉你,我们家邵蔓下嫁给你这个管后勤的,十几年来跟着你吃苦受累,你倒好,在外面威风耍到自己老婆头上了!”
“明天一早你就给我去鹿鸣公司,当着人家的面给季骁赔礼道歉,把什么黑名单撤了,定金的事一笔勾销!”
我喝了一口凉水,把旧钢杯重重顿在餐桌上。
“妈,鹿鸣拿八块钱的残次品充当两百块的正品卖给我们公司,员工喝了里面的铁锈水闹出人命,是你去坐牢,还是邵蔓去坐牢?”
电话那头的何桂珍顿了一下,随即更加胡搅蛮缠。
“哪有那么邪乎!不就是个喝水的杯子吗,洗洗不就能用了?你们超市那些干苦力的理货员那么金贵?”
邵蔓冲到餐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瞪着我。
“你少拿公司制度压我!钟立恒,实话告诉你,明天这黑名单你撤也得撤,不撤也得撤!”
“你以为你断的是季骁一个人的财路吗?鹿鸣的生意里我也有份,你砸的是老娘的饭碗!”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我看着她慌乱的眼睛,把她说漏的这半句话原原本本记在了心里。
“原来你在鹿鸣也有份,怪不得上礼拜四晚上能陪着季骁挑货挑到半夜。”
邵蔓放下手,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喊道:
“我帮老同学做点市场咨询,拿点辛苦费怎么了?靠你那点死工资,我连个像样的包都背不起!”
我想起结婚这十二年,每次带她回老家,她都嫌我只是个在超市管杂务理货的,在亲戚面前从不提我的工作。
前年我父亲在老家过七十大寿,亲友坐了六桌,她却说要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在季骁包的度假村里玩了整整两天,连个拜寿电话都没打。
从两年前开始,她衣柜里的名牌衣服和化妆品越来越多,每次问她,她都说是商场专柜的销冠提成。
我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找到绑定在她微信上的那张亲属副卡。
邵蔓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伸手就要抢:“你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在屏幕上点下“立即解绑并注销副卡”,然后将屏幕亮到她眼前。
“既然你在鹿鸣有份,那我这点管后勤的死工资就不拖累你了。”
“这张每个月额度一万五的亲属卡我停了,家里的水电网费我照交,从今天起,咱俩的钱各管各的,你自己挣钱自己花。”
邵蔓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跳出银行副卡解绑的短信提醒。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疯了一样扑上来抓我的衣领。
“钟立恒你敢停我的卡!我下个月美容院的年卡还没续费呢,你把卡给我开开!”
我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往外一推,她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电话里,何桂珍还在扯着嗓子骂街。
我走过去按下挂断键,把自己的手机揣进裤兜,拿起餐桌上的旧钢杯走进书房,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门外传来邵蔓踹门和哭骂的声音,我拉过椅子坐下,打开台灯,翻开了抽屉里这几年的家庭开支账本。
5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在办公室核对门店提货券的发放名单,仓管老陈急匆匆打来内线电话。
“钟总监,您快下来一趟,季骁带了辆货车堵在仓库大门口,符副经理正拿着备用钥匙开封条呢!”
我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大步下楼,直奔后院仓库。
蓝色厢货倒着停在仓库卸货台上,车厢后门大开,司机宁德旺站在车厢边搓着手,没敢往里搬。
仓库里面,符志刚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已经打开了隔离区的铁丝网,季骁正指挥两个跟车小工往外抬装保温杯的纸箱。
“动作快点,十五箱全装上车,直接拉回厂里销毁!”
我大步跨进仓库门槛,冲着门边的老陈喝了一声。
“老陈,拉闸!”
老陈立刻按下墙上的电动开关,哗啦啦一阵巨响,沉重的铁质卷帘门从上方迅速降落,砰的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把两个刚抬起纸箱的小工堵在了里面。
季骁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我,把手里的发货单往箱子上一摔。
“钟立恒,你又发什么疯!昨晚在年会上你不是嫌这批货不合规吗,我今天特意带车来拉回去返厂换新,你拦着不让拉是什么意思?”
符志刚赶紧跑过来,陪着笑脸把手里的备用钥匙往兜里藏。
“钟总监,季总也是一番好意,放仓库里占地方,不如让人家先拉走处理。”
我走到符志刚面前,伸出手。
“谁给你的权力动封存的物证?把仓库备用钥匙交出来。”
符志刚缩了缩手:“我也是行政部的负责人,处理点退换货还不行吗……”
我直接伸手进他西装外兜,把那串备用钥匙掏了出来,扔给旁边的老陈。
“从现在起,仓库钥匙只留老陈手里这一把,谁敢私自开封条,按盗窃公司财物报警处理。”
季骁冲上前来,指着卷帘门喊道:
“货是我的,定金才付了三成,所有权还在我鹿鸣手里,你凭什么扣我的货?信不信我告你非法侵占!”
我掏出手机,翻出老板鲍长林的号码拨了过去。
“鲍总,您在四楼吧?麻烦您下来后院仓库一趟,鹿鸣的季总带着人来强抢封存的假货,要把证物拉走销毁。”
季骁一听我叫老板,脸色变了变,伸手想去推卷帘门的开关,被老陈一把死死拦住。
不到三分钟,仓库侧面的小铁门被推开,鲍长林手里盘着那对核桃,沉着脸走了进来。
昨晚年会上当着三百多号员工丢了人,鲍长林心里正窝着火,进门就瞪了季骁一眼。
“季总,昨晚的事还没找你算账,你今天带人来仓库闹什么?”
季骁眼珠子一转,脸上突然换上一副委屈愤慨的表情,指着我对鲍长林大声说:
“鲍总,您可算来了!您评评理,我这批货确实是北方渠道串货出了点瑕疵,但我今天来是主动拉回去退换的。”
“您知道钟立恒为什么从昨天开始就死咬着我不放,还在年会上当众让您下不来台吗?”
鲍长林停下手里的核桃,看了一眼我,又看向季骁:“为什么?”
季骁往前走了两步,唾沫星子横飞。
“因为签单之前,钟立恒私下找我要过两万块钱的好处费!我寻思着邵蔓是我老同学,就没给他这笔黑心钱,他怀恨在心,这才故意找茬整我!”
旁边的符志刚立刻帮腔,一脸痛心疾首。
“鲍总,这事儿我也听说了点风声,怪不得钟总监这次验货这么反常,原来是好处没谈拢啊。”
仓库里安静下来,老陈和外头扒着门缝看的宁德旺都瞪大了眼睛。
鲍长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转头看着我,语气里带上了猜忌。
“老钟,季总说的是真的?你真跟供货商张嘴要好处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季骁那张因为撒谎而微微发红的脸,语气平静。
“季总说我跟你要了两万块好处费,行,当着我们鲍总的面,咱们把账对清楚。”
“我哪天跟你要的?在什么地方说的?你是发现金还是走转账,以前你们鹿鸣给咱们超市送货,好处费都是打进谁的银行卡里?”
“只要你现在把收款人的名字和卡号报出来,我立马让人开卷帘门,这十五箱货你拉走,定金我也不要了。”
季骁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左腕上的手表在袖口下抖了一下。
鹿鸣账上走的每一笔所谓顾问费,全都是打进邵蔓的个人银行卡里,他要是敢当着鲍长林的面报出邵蔓的名字,不仅坐实了行贿,更等于当众承认了他跟邵蔓背后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往前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不说了?报出来啊季总,你们鹿鸣的账上每个月不是都有固定支出的公关费吗,收钱的人叫什么名字?”
季骁额头上青筋直跳,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
“你是口头跟我提的,我没答应,哪来的转账记录!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鲍总您自己看着办!”
鲍长林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一看季骁这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就有了数,冷哼一声。
“行了!三成定金没退回我们公司账户之前,这十五箱货一只都不许动,老钟,这烂摊子是你经手的,三天之内给我把定金追回来,收拾不干净我拿你是问!”
鲍长林甩袖子从侧门走了出去,符志刚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上了楼。
季骁狠狠剜了我一眼,带着两个小工从侧门钻了出去。
我走到卸货台边,看着还站在蓝色厢货旁边的司机宁德旺。
“宁师傅,昨天听你说季总押了你两个月工钱,今天这趟出车,工钱给你结了吗?”
宁德旺扯下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脸,低着头叹了口气,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转身爬进了驾驶室。
6
周五下午,财务部告诉我,鹿鸣礼品的账户一分钱都没退过来,季骁连法务部的电话都拉黑了。
我叫上仓管老陈,开车直奔城郊工业园的鹿鸣礼品公司。
车子刚拐进鹿鸣公司的大铁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
院子中间停着那辆熟悉的蓝色厢货,两个保安正推搡着五十岁的宁德旺往大门外赶,一个破旧的帆布行李袋被扔在水泥地上,里面的换洗衣服散了一地。
宁德旺脖子上挂着那条旧毛巾,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欠条,冲着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大喊。
“季骁你出来!我给你开了两年货车,年底了你凭什么扣我八千块钱工资!我家里老娘还等着买药过年呢!”
二楼窗户半掩着,季骁那颗油亮的背头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对楼下保安挥了挥手。
保安队长叉着腰骂道:“老宁你少在这儿撒泼!季总说了,前天你去穗丰汇送货,跟人家管事的乱嚼舌根,害公司丢了大单子,扣你两个月工资抵公司损失,赶紧滚蛋!”
院子里十几个正在装卸礼盒的仓库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帮腔。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弯腰帮宁德旺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进帆布袋里。
宁德旺认出是我,老脸一红,嘴唇哆嗦着:“大哥,对不住,前天我真不是故意多嘴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把帆布袋递给他,然后转过身,正对着二楼的窗户,拔高了嗓门。
“季骁!我是穗丰汇的钟立恒,今天来找你退那三百只假保温杯的定金!”
“你们鹿鸣拿八块钱的生锈残次品冒充专柜正品,被品牌方当众拆穿,现在连八千块钱的司机血汗钱都赖,你们鹿鸣是快破产倒闭了吗!”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厂院里回荡,周围十几个装卸工和办公室跑出来的文员全都停下了脚步,院子里顿时议论纷纷。
“原来前天退回来的那批货真是假的啊?”
“连老宁的工资都扣,季总这事儿办得太绝了,老宁家里可就指着这点钱过年呢。”
二楼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季骁气急败坏地探出头,没过两分钟,他穿着西装冲下楼梯,走到院子当中指着我喊:
“钟立恒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们鹿鸣账上几百万流动资金,会差你那点定金?那是走财务审批流程需要时间!”
“还有你,一个超市管后勤的看门狗,也配到我鹿鸣的院子里来撒野讨账?保安,把他们俩一块儿给我轰出去!”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看着我身后的老陈和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工人,没敢真动手。
我看着季骁那副外强中干的嘴脸,连跟他对骂的兴致都没有,直接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宁德旺。
“宁师傅,有B2货运驾照吗?”
宁德旺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有,我开了二十年厢货了,一分没扣过。”
我指了指停在院门口的越野车。
“我们穗丰汇三十二家门店的生鲜配送车队正缺老司机,底薪六千五,五险一金齐全,月底发双薪,绝不拖欠一天工钱。”
“你要是信得过我,明天一早就去穗丰汇后勤部报到。”
宁德旺眼睛一下子红了,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的季骁。
他大步走到季骁那辆黑色奥迪轿车旁,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八千块欠条,啪的一声拍在引擎盖上。
“季骁,这八千块血汗钱老子不要了,给你买棺材用!”
宁德旺拎起地上的帆布行李袋,跟着我和老陈大步走出鹿鸣公司的大铁门,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季骁站在院子里,看着宁德旺上了我的车,急得往前追了两步,脸色彻底慌了。
回市区的路上,宁德旺坐在后座,双手搭在帆布袋上,主动开了口。
“钟总监,您是个厚道人,有些脏事儿我憋在肚子里替您窝火,今天我全跟您倒出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宁师傅,你说。”
“鹿鸣礼品根本就不是季骁开的,那是我们老板娘苗婧娘家的产业,季骁就是个倒插门的上门女婿,平时在老板娘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全靠在外面装大老板找补。”
“这还不算,季骁跟你们公司那个戴红笔的符副经理,两年前就勾搭在一块儿了,你们超市这两年买的购物袋、员工工服,全是符副经理签字从鹿鸣拿的货,每次下完单,都是我开车把整箱的烟酒年礼送到符副经理家楼下。”
“至于那些回扣的现钱,季骁怕老板娘查账,在公司账上立了个长期市场顾问的名目,每个月固定往一张银行卡里打五千到一万块钱,那张卡的户名,就是您爱人邵蔓。”
老陈在副驾驶上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我。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心里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合上了。
这批利润最高、质量最烂的假保温杯,是因为金额过了五万块,符志刚越不过我的权限,他们三个才合起伙来演了这么一出戏,专门找我这个总监签字背锅。
“宁师傅,你们老板娘苗婧,平时在公司吗?”
“老板娘这段时间在邻市盯着分厂的包装线,月底才回来查总账,季骁在外头跟嫂子的事儿,老板娘还蒙在鼓里呢。”
我踩下油门穿过路口,直接把车开向了后勤部宿舍楼。
7
周日就是冬至,周五晚上回家,我当着邵蔓的面收拾了两件换洗衬衫放进手提包。
邵蔓正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冷着脸没搭理我。
“明天周六,我要去邻市的两家分店盘点年货库存,在那边住两晚,周一一早直接去公司。”
邵蔓涂护手霜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手里的包,语气缓和了几分。
“大冬至的还要去外地出差啊?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周六一早,我拎着包出门,把车停在距离小区两条街的快捷酒店停车场。
周日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响了,是刚入职车队的宁德旺打来的。
“钟总监,我在鹿鸣仓库干活的老乡刚给我发消息,季骁今天下午从酒庄订了两瓶法国红酒,还有一盒澳洲牛排,填写的闪送地址就是您的景苑小区八栋一单元502。”
我挂断电话,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回景苑小区,而是拐去了城西的老式家属院,敲开了丈母娘何桂珍家的门。
我手里拎着两盒刚买的北方水饺和两斤排骨,何桂珍开门看见是我,拉长着脸就要关门。
“你还有脸来?邵蔓的卡你恢复了没有?”
我伸手抵住门框,脸上带着几分愧疚。
“妈,前两天是我脾气太急,跟邵蔓闹了点别扭,这不今天冬至吗,我刚从外地出差赶回来,特意来接您去家里一起包顿饺子,给邵蔓赔个不是。”
何桂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排骨和礼盒,鼻孔里哼了一声,顺手拿起衣架上的羽绒服套上。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我们邵蔓跟着你受了委屈,走吧,今天你要是不把副卡给她开开,我可不饶你。”
下午五点半,天色擦黑,我领着何桂珍坐电梯上了五楼,站在502室门口。
我没按门铃,直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动两圈,推开了防盗门。
玄关的鞋架旁,放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男士意大利皮鞋;客厅茶几上,开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两块银圈镶钻的同款男女表并排摆在果盘边。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邵蔓正倚在厨房门框上笑吟吟地说话。
“你少放点盐,老钟那个土老帽平时做饭重油重盐的,把我的胃口都养坏了,还是你心疼我。”
厨房灶台前,季骁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腰上系着我平时做饭穿的那条深蓝色格子围裙,手里拿着长筷子正在锅里挑面条。
何桂珍站在我身边,看着玄关的男鞋和厨房里的背影,张大了嘴。
我反手关上防盗门,咔哒一声落了锁,拎着排骨走到厨房门口。
“季总手艺不错,我这条围裙系在你身上,挺合身啊。”
邵蔓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高脚酒杯哐当砸在瓷砖地上,摔得粉碎。
季骁手里的长筷子掉进滚烫的面汤里,猛地转过身,看见我和我身后的何桂珍,脸瞬间白得像刷了层浆糊。
“老……老钟?你不是去外地门店盘点住两晚吗?”
邵蔓慌乱地伸手去拉季骁的胳膊,嘴唇抖得说不出整句话:“妈,你怎么跟老钟一块儿来了……”
我转过头看向丈母娘何桂珍。
“妈,您刚才在车上不是说邵蔓跟着我受了十几年委屈吗,您看看,这就是她受委屈的方式,把野男人领进家里,系着我的围裙在厨房下面条。”
出乎我的意料,何桂珍只惊慌了短短几秒钟,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红酒和季骁身上的名牌衬衫,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挡在邵蔓和季骁面前。
“钟立恒你嚷嚷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不就是老同学来家里吃碗面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成天在超市干那些下九流的活儿,挣不到大钱还不懂得体贴人,我们邵蔓心里苦,找老同学诉诉苦怎么了!”
“人家季骁是大公司总经理,比你有出息多了,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在这儿小肚鸡肠地闹!”
我看着眼前这个颠倒黑白的老太太,连心寒的感觉都消失了,只觉得一阵反胃。
躲在后面的季骁见丈母娘替他撑腰,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伸手解开腰上的围裙带子,脸上又挂上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狂妄。
“钟立恒,既然被你撞见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邵蔓跟着你这十二年,连块真表都没戴过,我一个月的零花钱顶你一年工资,你一个窝囊废,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话音未落,我扔下手里的排骨袋子,一步跨进厨房,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季骁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季骁整个人被抽得撞在冰箱门上,嘴角当场渗出一丝血迹,油亮的背头散乱地垂在眼前。
邵蔓尖叫着扑上来抓我的胳膊:“钟立恒你敢打他!”
我一抖肩膀甩开邵蔓,左手一把揪住季骁的白衬衫后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从厨房生生拽过客厅,打开防盗门直接推搡到外面的电梯间里。
我伸手扯下他身上还挂着半边的深蓝色围裙,扔进楼道口的分类垃圾桶里。
季骁捂着肿起老高的左脸,把散落在地上的意大利皮鞋胡乱套在脚上,西装外套都不敢回来拿,跌跌撞撞地冲进消防通道逃下了楼。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小区门口驻点开锁匠的电话。
“王师傅,八栋502,带一把最高级别的C级锁芯上来,现在换锁。”
不到十分钟,开锁匠拎着工具箱上楼,三下五除二拆掉了旧锁芯。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一只大号行李箱扔在客厅地板上,看着还在抹眼泪的邵蔓和一脸怒容的何桂珍。
“这套房子是我结婚前三年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钟立恒一个人的名字。”
“给你们十分钟收拾随身衣物,带着你妈,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
邵蔓哭着扑过来去抢开锁匠手里的新钥匙。
“我不走!这是我家,我们还没离婚呢,是你冷落了我十几年,你凭什么赶我走!”
何桂珍也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没天理了啊,女婿把丈母娘和老婆往绝路上逼啊!”
我没理会她们的哭闹,走到客厅电视背景墙旁,伸手把挂在墙上那幅三十六寸的结婚照摘了下来。
画框背面朝外,我把它丢在玄关的墙角,然后把季骁留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和邵蔓的行李箱一脚踢出了防盗门外。
8
周一一早,我刚拿着公文包走出十楼电梯,就看见整层行政部和财务部的员工都探头探脑地聚在走廊尽头。
老板鲍长林的办公室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邵蔓哭哭啼啼的声音。
我走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
邵蔓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蓬乱地坐在鲍长林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符志刚站在她身后,胸口别着那支红笔,正一脸义愤填膺地帮着递纸巾。
鲍长林坐在大班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核桃捏得咔咔响。
符志刚眼尖,一眼看见门口的我,立刻提高嗓门喊道:
“鲍总,钟总监来了,让他当着大家的面自己说!”
走廊上二十多号同事纷纷往两边让开一条道,眼神古怪地看着我。
我迈步走进办公室,停在办公桌前:“鲍总,大清早的,这是唱哪一出?”
邵蔓转过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从包里掏出一沓银行流水单拍在鲍长林桌上。
“鲍总,我今天来是向公司举报钟立恒利用职务之便,长期收受供货商鹿鸣礼品的巨额回扣!”
“这两年来,鹿鸣礼品每个月都往我的银行卡里打五千到一万块钱,全都是钟立恒让我替他代收的黑心钱!”
“昨天晚上在家里,我劝他把这次假保温杯的定金追回来,别再坑害公司,他不仅动手打人,还连夜把我和我妈赶出家门!”
“如今我们夫妻恩断义绝,我不能再替他瞒着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更不能跟着他一块儿背锅!”
门外围观的同事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在走廊里炸开。
“天哪,自己老婆亲自来公司大义灭亲,这还能有假?”
“平时看钟总监拿着个破钢杯装清廉,没想到背地里让老婆代收每个月一万块的回扣!”
符志刚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指着我,痛心疾首地补了一刀。
“鲍总,怪不得这批保温杯还没验货,钟总监就私下催着财务老刘提前给鹿鸣打了三成定金,原来这里头有这么大的猫腻!”
“要不是嫂子今天深明大义主动坦白,咱们整个后勤部都要被他拉下水了!”
鲍长林抓起桌上那沓银行流水单,重重摔在我面前的桌面上,拍案而起。
“钟立恒!我在公司待你不薄,把整个后勤和采购审批全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拿你老婆的卡收供货商的回扣,还在年会上演苦肉计糊弄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流水单,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鹿鸣礼品公司对邵蔓个人账户的公对私转账记录。
我抬起头,没看暴跳如雷的鲍长林,只看着椅子上的邵蔓,问了一句话。
“邵蔓,你手里的这张流水单,第一笔来自鹿鸣礼品的转账,是从哪一年哪一月开始的?”
邵蔓抹了一把眼泪,底气十足地回答:“两年前!2024年十一月十五号第一笔,整整二十四个月,每一笔都有银行盖章!”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大班椅上的鲍长林,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和走廊。
“鲍总,财务部和档案室就在隔壁,您现在就可以让人去查合同底档。”
“我钟立恒在穗丰汇干了十六年,跟鹿鸣礼品签的第一张采购单,就是上礼拜这三百只年会保温杯,而且因为是假货,我当场拒签,一分钱尾款没批。”
“既然邵蔓卡里的回扣是从两年前就开始收的,那我想请问鲍总,两年前咱们超市跟鹿鸣礼品签的那些购物袋、员工工服的采购单,上面的经手人和审批签字,到底是谁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邵蔓身后的符志刚浑身一颤,弯腰去扶桌沿,胸口口袋里那支红色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滚到了我的皮鞋边。
邵蔓张着嘴呆坐在椅子上,脸色刷地白了,显然他们来之前只顾着拿流水单栽赃我,根本没算过鹿鸣前两年进场时,签字的根本不是我。
门外走廊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好几个知情的采购员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脸色惨白的符志刚。
符志刚慌乱地蹲下身捡起红笔,结结巴巴地强行狡辩。
“那……那两年前的小单子是我签的字,但那都是钟总监口头授意我签的啊,我是您的下属,您让我签哪家我就得签哪家!”
鲍长林看看符志刚,又看看我,眼神里的愤怒变成了犹豫和忌惮。
年关将近,公司账目要是真捅出吃回扣的丑闻,传出去对超市声誉影响太大,他向来是个怕担责任的主儿。
鲍长林重新坐回大班椅上,拿起那对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沉声开口:
“行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事情彻底查清楚之前,老钟,你先停职回家休息几天。”
“行政部的工作,还有下周的春节年货订货会,暂时由符志刚全权代管!”
符志刚脸上瞬间涌起狂喜,赶紧挺直腰板:“鲍总放心,我一定把年货订货会办得妥妥当当!”
我看着鲍长林那张和稀泥的脸,伸手摘下胸前戴了十六年的总监工牌,又从裤腰上解下管着三十二家门店后仓的总钥匙,啪的一声并排放在鲍长林的办公桌上。
“行,年货的事,让符副经理自己办。”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发懵的邵蔓。
“离婚协议书,律师今天下午拟好,明天一早送到你妈家,你准备好笔签字。”
9
停职在家这三天,我把家里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邵蔓留下的所有衣物和化妆品全被我打包扔在了小区物业寄存处。
周二开始,我的私人手机就没停过。
城郊粮油厂的张老板、糖果批发的李总、还有干货基地的老陈,十几个跟穗丰汇合作了十来年的本地老供应商挨个给我打电话。
“老钟啊,怎么今年你们超市年货接洽换了个姓符的小子?一上来就压我们两成账期,还要我们交什么进场赞助费,不看到你老钟签的字,我们今年这批红枣核桃可不敢往你们大仓发啊!”
紧接着,三十二家门店的店长微信群里也吵翻了天。
那些店长一多半是我当年当大店长时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符志刚发下去的年货配货方案全是不知从哪儿拼凑的杂牌礼盒,好几个主力店长直接在群里顶牛,说这种货摆上货架就是砸穗丰汇的招牌,拒不接收。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只回了一句“正在休假,按公司规章办”,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在厨房里用砂锅慢火炖了一锅羊肉汤。
周四下午四点,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老板鲍长林穿着黑色羽绒服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瓶年份茅台,他身后半步跟着拎着水果篮的符志刚,符志刚额头上全是汗,一脸焦急。
我没拧动新换的门锁,只把里面那层木门拉开,隔着外面的不锈钢防盗栅栏门看着他们。
鲍长林看见我,脸上挤出笑模样,把两瓶茅台往防盗门窗口晃了晃。
“老钟,在家炖羊肉呢?这么香,快把外头这扇铁门打开,大冷天的别让我在楼道里吹风啊。”
我扶着门框,看着门外的两人。
“鲍总,我现在是停职待查的嫌疑人,把公司领导和代管总监请进门,传出去要说我私下串供行贿了,有话您就在这儿说吧。”
符志刚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苦着脸开口:
“钟总监,您就别置气了,张老板他们那十几家老供应商油盐不进,非要见着您本人才肯发年货,再耽误两天,咱们三十二家门店元旦的年货大促就要开天窗了!”
鲍长林瞪了符志刚一眼,骂道:“还不是你小子没本事,连几个供货商都摆不平!”
骂完下属,鲍长林又放低姿态凑近防盗门栅栏,摆出一副长辈体恤下属的架子。
“老钟啊,周一在办公室,那不是你家里的事闹到公司,好几十双眼睛看着,我作为老板也得走个过场安抚一下人心嘛。”
“咱们君臣合作十六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能不清楚吗?赶紧开门,明天一早回公司上班,帮我把年货的场子镇住。”
我看着站在鲍长林身后、眼神闪烁的符志刚,手一动没动。
“鲍总,您要是来找我谈工作的,我不想跟外人多说,让不相干的人先下楼回车里等着,我再给您开门。”
符志刚脸皮一抽,刚想分辨,鲍长林直接转头冲他一挥手:
“把手里的果篮放下,滚下楼去车里等我!”
符志刚不敢违拗,把水果篮放在防盗门外的水泥地上,低着头钻进了电梯。
等电梯数字跳到一楼,我才拧开防盗门,把鲍长林让进了客厅。
鲍长林把两瓶茅台放在餐桌上,搓着手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叹了口气。
“老钟,是我耳根子软,周一听信了你那个婆娘和符志刚的挑拨,委屈你了,这两瓶酒算老哥给你赔个不是。”
“现在年货全线停摆,三十二个店长谁也不服符志刚,这摊子离开你真转不动,明天你就官复原职,年货订货会还是你来牵头。”
我给鲍长林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鲍总,周一我是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交出的工牌和钥匙,现在不明不白地回去,底下人还以为我是去给符志刚擦屁股背黑锅的。”
“想让我回去主持大局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鲍长林端起水杯,连连点头:“你说,只要能把年货按时铺上货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后天上午的年底供应商订货会,由我全权主持,所有参选供应商必须把大货样品带到大会议室当场开箱验货,三十二家店长全部到场,由店长们当场举手表态选谁的货。”
“第二,符志刚既然代管了这三天,订货会开场,必须由他先上台,当着全体店长和你的面,把他接手后的采购方案和推荐的供应商完完整整讲一遍。”
“第三,订货会现场查出谁吃里扒外、谁拿了供货商的黑钱,当场开除移交经侦,谁求情都不好使。”
鲍长林听完,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行!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按你说的办,后天大会议室,我亲自给你坐镇!”
10
周五早上八点半,我推开十楼行政部大办公区的玻璃门。
原本嘈杂的办公区一下子安静下来,十几个文员和采购专员纷纷停下敲键盘的手,眼神躲闪地往我这边瞟。
我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总监工位。
我的办公桌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撕掉了钢印的假保温杯,杯身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A4裁下来的白纸条,上面用加粗的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回扣杯。
旁边几个平时跟符志刚走得近的年轻采购员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符志刚坐在斜对面的副经理工位上,假装低头翻看文件夹,眼角却一直往我桌上瞥。
我走到桌前,放下公文包,伸手拿起那只假保温杯,撕下上面的白纸条看了一眼。
我在行政部审了十六年的报销单和请假条,部门里二十二个人的字迹,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这手字最后一个笔画习惯往上勾,是坐在靠窗第三个工位的采购助理小赵写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走到小赵的工位旁,把纸条轻轻拍在他的电脑键盘上。
“赵鹏,上个月你报销单上的抬头就是这手字,记号笔还没盖严实,就在你笔筒最左边插着呢。”
“这么喜欢这只杯子,年底考核表的评语,我也用这支笔给你写,怎么样?”
赵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脸皮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慌忙站起身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钟……钟总监,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再也不敢了……”
我把那只假杯子重新放回我的办公桌角,挨着我那只磕瘪的旧不锈钢杯摆好,然后拍了拍手,面向整个大办公区。
“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听我宣布明天上午九点年货订货会的规矩。”
“今年所有参选的年货供应商,不管是老关系还是新渠道,明天早上八点半一律带整箱大货进三楼大会议室,当着鲍总和三十二位店长的面,现场拆箱,现场报价,现场签字。”
说完,我转过身,目光落在斜对面的符志刚身上。
“符副经理,这三天你代管年货采购,辛苦了。”
符志刚尴尬地站起身,手搭在胸口的红笔上:“应该的,钟总监回来主持大局就好。”
我拿起桌上的一叠空白订货会邀请函,抽出一张递到他面前。
“听说这几天老供应商不给面子,你一直在联系新渠道补缺口。”
“鹿鸣礼品既然是你一直力荐的老合作方,明天年货礼盒的标段,你也给鹿鸣发一张邀请函,请季总带着他们最好的年货样品过来公开投标。”
“这事儿你亲自打电话去通知,明天一早,也由你第一个上台介绍鹿鸣的方案。”
符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大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他看来,我这是被老供应商拿捏住了,又怕年货开天窗被老板问责,不得不向鹿鸣低头服软。
只要明天季骁带一批真材实料的年货样品过来中了标,之前假保温杯的事就能顺理成章揭过去,他们几个的窟窿也就彻底堵上了。
符志刚双手接过邀请函,满口答应:
“钟总监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您放心,我这就给季总打电话,让他明天把压箱底的好货都带过来,绝不给咱们行政部丢脸!”
他迫不及待地坐回工位,抓起座机听筒就拨通了季骁的号码,压低声音报喜去了。
我走回自己的办公桌,重新拿出一张烫金的订货会邀请函,在受邀人一栏,工工整整写下“鹿鸣礼品公司董事长苗婧女士亲启”十五个字,盖上穗丰汇行政部的公章。
十分钟后,车队司机宁德旺来到我的办公室。
我把装好信封的邀请函递到宁德旺手里。
“宁师傅,你跑一趟邻市包装分厂,今天下午天黑之前,务必把这封请柬亲手交到你们前老板娘苗婧本人手里。”
“你就跟她说,明天上午九点,她的好女婿季骁要在我们穗丰汇的订货会上,跟她账上那位每个月领一万块顾问费的邵蔓女士,一块儿结清这两年的总账。”
宁德旺接过信封,揣进贴身的内兜里,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11
下午四点,正值超市一楼卖场晚高峰,来买菜办年货的市民挤满了扶梯口。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一楼保安队长气喘吁吁地向我汇报:
“钟总监,您快到一楼大厅来看看吧,您爱人和您丈母娘带着个大相框堵在服务台门口,正冲着买菜的顾客哭喊呢,好多人在拿手机拍!”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手机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刚出电梯厅,就听见何桂珍那拔高了八度的哭嚎声在一楼大厅里回荡。
服务台前面的空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顾客和收银员。
何桂珍坐在大厅中央的促销堆头上,双手高高举着那幅被我扔出门外的三十六寸结婚照,拍着大腿冲周围的市民喊: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就是你们穗丰汇的大总监钟立恒!结婚十二年,大冬至的晚上在家里动手打人,把结婚照砸了,把老婆和丈母娘连夜赶出家门啊!”
“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自己在外面有了官威,连个家都守不住,狼心狗肺抛妻弃家啊!”
邵蔓穿着一件单薄的呢子大衣,站在何桂珍旁边抹着眼泪,见到有举着手机拍摄的大妈凑近,立刻哽咽着诉苦:
“我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就因为前两天他卡着我老同学的货要好处费,我来公司实名举报了他,他就怀恨在心,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扔进了垃圾桶,连张银行卡都不给我留,这是要逼死我啊!”
周围不明真相的大爷大妈们顿时义愤填膺,指着服务台后面的员工议论起来。
“看着照片上人模狗样的,怎么干出这种缺德事儿?”
“大冷天的把老婆赶出来,这种人管着的超市,咱们以后可不能来买东西了!”
二楼的环形走廊上,符志刚趴在栏杆边往下看,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我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到服务台前的空地中央,站在邵蔓和何桂珍面前。
邵蔓看见我出来,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挺起胸膛,哭得更大声了:
“钟立恒你终于敢露面了!今天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你要是不把家门钥匙交出来,不跟公司撤回对季骁的起诉,我和我妈今天就死在你们超市大厅里!”
何桂珍把结婚照往我脸前怼过来:“对!给我们邵蔓赔礼道歉,把房子过户给我们邵蔓一半,不然我们天天来闹!”
我没有去推那幅结婚照,也没有跟她们争辩一句,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季骁的私人号码,按下了拨通键,顺手点开了免提。
我将手机举高,麦克风正对着一楼服务台的扩音话筒。
嘟——嘟——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扩音器里传出季骁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喂?钟立恒,明天订货会的事符副经理已经跟我说了,你现在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电话。
邵蔓止住了哭声,眼神里露出一丝期盼,等着季骁在电话里替她撑腰出头。
我对准话筒,声音平稳地开口:
“季总,邵蔓和她妈现在就在我们超市一楼大厅,正举着结婚照跟大家说,冬至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无缘无故动手打人,把她赶出了家门。”
“既然你是当事人,麻烦你当着现场几百位街坊邻居的面说说,冬至那天晚上,在我家厨房里系着我的围裙煮面条、被我一巴掌扇出门外的男人,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季骁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上午的年货订货会,更怕这话被录音传到他老婆苗婧耳朵里,让他彻底滚出鹿鸣。
邵蔓急了,冲着我的手机大喊:“季骁!你告诉他,那天咱们在家里是正大光明谈生意,是他钟立恒发疯打人的,你快替我说句话啊!”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紧接着,扩音器里传出季骁冷漠又急促的撇清声:
“钟立恒你少在那儿含血喷人!什么厨房煮面条,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跟钟太太只是二十年前的普通大学同学,平时连联系都很少,根本就不熟!你们夫妻俩闹离婚打架,别往我一个正经生意人身上泼脏水!”
嘟——嘟——嘟——
电话被季骁直接挂断,忙音通过服务台的扩音喇叭,在安静的一楼大厅里一声接一声地回响。
邵蔓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张着嘴看着我的手机,嘴唇哆嗦了半天,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大厅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何桂珍高举着结婚照的两只手慢慢垂了下来,僵硬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女儿。
周围原本义愤填膺的大爷大妈们瞬间回过味来,风向一下子全转了。
“听见没?冬至晚上趁丈夫不在家,把野男人领进厨房系着丈夫的围裙煮面条,被当场抓包了!”
“天哪,自己偷人被赶出家门,还有脸带着亲妈举着结婚照来丈夫单位撒泼,这脸皮比城墙还厚啊!”
“人家奸夫在电话里连认都不认她,一句不熟就给打发了,真是活该!”
几十部手机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台阶上的邵蔓和何桂珍。
邵蔓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我收起手机放回兜里,对旁边的保安队长挥了挥手。
“把这两位影响卖场秩序的无关人员请出大门,以后不许她们再进穗丰汇一步。”
两个保安上前架起面如土色的母女俩往大门外走,那幅三十六寸的结婚照被遗落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再没人多看一眼。
12
周六上午九点,公司三楼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老板鲍长林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手里盘着那对核桃;三十二家门店的店长分坐两侧;后面三排坐着二十多家带了样品过来的年货供应商。
季骁穿了一身新定制的藏青色西装,左脸上的巴掌印用厚厚的粉底盖住,左腕上依然戴着那块钻表,得意洋洋地坐在第一排右侧的贵宾席上,脚边放着两箱包装精美的干果礼盒。
九点整,我站在主持台前,看了一眼台下的符志刚。
“现在开始第一项,请这三天代管采购的符副经理上台,向鲍总和各位店长汇报他筛选的年货主推方案。”
符志刚整了整西装,拔出胸口的红笔握在手里,自信满满地走上讲台,一把拆开季骁带来的干果礼盒。
“鲍总,各位店长,经过我这三天的严格筛选,今年咱们三十二家门店的春节干果礼盒,我全权推荐使用老合作伙伴——鹿鸣礼品公司的产品!”
“大家请看,这次季总带来的是特级开心果和巴旦木,颗粒饱满,检测报告齐全,价格比咱们以前的本地老供应商还低五个点!”
季骁站起身,冲着台下团团作揖:“各位店长放心,这次我用鹿鸣的金字招牌担保,假一赔十!”
几个不知道内情的年轻店长拿起样品尝了尝,确实是真货,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露出犹豫的神色。
鲍长林看了看那些样品,转头看向我:“老钟,这次鹿鸣带来的货看着还行,你怎么看?”
我走上讲台,连看都没看那箱干果样品一眼,拿起无线话筒。
“货先放一放,在店长们举手表决之前,我先请两个人站起来,跟鲍总和各位店长对一对鹿鸣礼品这两年的旧账。”
“第一位,鹿鸣礼品前专职送货司机,宁德旺师傅。”
会议室左侧门被推开,穿着穗丰汇深蓝色配送工装的宁德旺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记满了车牌里程和收货地址的旧行车日志。
符志刚和季骁脸色同时一变。
宁德旺走到讲台前,翻开行车日志,声音洪亮地说道:
“鲍总,各位店长,我在鹿鸣给季骁开了整整两年货车,每次符副经理签字下了你们超市的购物袋和工服订单,季骁都会让我往轿车后备厢里装两箱五粮液、四条软中华,里面还夹着两万块钱的超市购物卡。”
“这两年我一共往符副经理住的金水湾小区送了十一趟年礼,每一次进小区的门岗登记时间,我的行车本上全记着!”
符志刚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讲台上,指着宁德旺尖叫起来:
“你胡说八道!鲍总,这老头是被鹿鸣辞退的司机,钟立恒把他招进车队,就是为了串通起来做伪证害我!”
宁德旺把行车日志往鲍长林面前的桌上重重一拍:“金水湾小区保安室的监控和访客签字本还在,敢不敢现在报警去调!”
我抬手压下全场的哗然,目光投向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既然符副经理说宁师傅一个人做不得准,那我们请第二位证人,鹿鸣礼品公司真正的法人代表、季骁先生的妻子,苗婧董事长。”
会议室最后一排,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气场冷厉的四十岁女人站了起来,摘下脸上的墨镜。
站在第一排的季骁回头看见苗婧的瞬间,像是见了鬼一样,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椅子边,脸上粉底都盖不住那股铁青色。
“老……老婆,你不是在邻市分厂盯包装线吗,你怎么来了……”
苗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手里拿着一沓加盖了鹿鸣财务专用章的对公账单,一步步走到第一排,停在季骁面前。
我拿着话筒问苗婧:“苗董事长,麻烦您当着我们鲍总和全体店长的面说清楚,鹿鸣礼品公司账上连续二十四个月支出的那笔所谓市场顾问费,收款人是谁,又是谁签字批的款?”
苗婧把账单拍在长桌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季骁脸上。
“收款人叫邵蔓,两年一共从我鹿鸣账上支走了十九万八千块钱,全是我这个吃里扒外的丈夫季骁背着我签的字!”
说完,苗婧猛地伸手拽起季骁的左手腕,盯着他腕上那块银圈镶钻的男表。
“上个月公司公账上在瑞士表行刷走七万两千块钱,你跟我说是送给市政大客户的公关礼,原来是一对情侣表,一块戴在你手上,另一块戴在那个叫邵蔓的女人手上吧!”
全场轰然炸开,季骁吓得浑身发抖,去抓苗婧的袖子:“老婆你听我解释,都是邵蔓勾引我的,还有符志刚,是他逼着我给回扣的!”
坐在两侧的十几个老店长纷纷站起身,一号店店长老周第一个拍了桌子:
“鲍总,我作证!这两年咱们三十二家店用的塑料购物袋一拎就断,员工工服洗一次就掉色,全都是鹿鸣送来的劣质货,下面的验收单全都是符志刚逼着我们签的字!”
“对!符志刚还拿着鸡毛当令箭,谁不收鹿鸣的货他就扣哪个店的绩效,合着这两年他跟季骁、邵蔓三个人合伙吃回扣,最后找钟总监签那批假保温杯来背黑锅!”
鲍长林手里的两颗核桃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指着台上的符志刚吼道:
“好啊!吃我的喝我的,联合外人挖我穗丰汇的墙脚,还敢往老钟头上泼脏水!”
“从现在起,符志刚立即开除,所有非法所得一分不少移交经侦处理!老钟,你现在就给我把他的工牌摘下来!”
我走到面如死灰、瘫软在讲台边的符志刚面前,伸手一把扯下他脖子上的副经理工牌,连同他掉在台上的那支红笔,一块儿扔进了讲台下的垃圾桶里。
鲍长林转过身,对着我和台下三十二位店长,深深鞠了一躬。
“老钟,各位店长,是我鲍长林老糊涂,识人不清,让功臣受了委屈!我当众向钟总监赔罪,周一的停职决定作废,采购和行政大权全归老钟一人执掌!”
台下三十二位店长和老供应商们齐刷刷鼓起掌来。
我拿起话筒,当场拍板:“今年三十二家门店的年货标段,全部交还给张老板、李总等十二家本地老供应商,散会后直接签合同!”
接着,我冲门外挥了挥手。
仓管老陈带着四个搬运工,推着平板车走进会议室,把仓库里封存的那十五箱假保温杯,轰隆一声全部卸在了季骁的脚边。
“季总,这三百只假杯子,劳驾你当着你们苗董事长的面,自己一箱一箱搬下楼拉走。”
苗婧冷冷地看着脚边的假货,当众宣布:
“鲍总,钟总监,之前预付的三成定金加双倍违约金,我今天下午就让鹿鸣财务打回贵公司账户。”
“至于季骁,从这一刻起,他被鹿鸣礼品彻底除名,他挪用公款给邵蔓买表买包、发顾问费的二十七万块钱,我会连本带利向他们两个追讨到底!”
季骁发出一声哀嚎,瘫坐在那堆假保温杯纸箱上;下午两点,经侦人员到场将符志刚带走调查,整个十楼清静了下来。
13
周日上午十点,我家门外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打开房门,看见邵蔓带着两个穿工装的搬家师傅站在门口,脚边放着好几个空纸箱。
邵蔓眼窝深陷,脸色憔悴,但手腕上依然死死戴着那块三万六的瑞士女表,肩膀上挎着季骁送她的名牌皮包。
看见我开门,邵蔓绕过我就要往屋里闯,指挥身后的搬家师傅:
“进去,把客厅那台双开门冰箱、滚筒洗衣机,还有卧室的按摩椅全都给我搬走!”
我站在玄关中间,单手撑着门框拦住两个搬家师傅。
“慢着,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家电你想要可以搬,但你先把话说清楚,今天来干什么?”
邵蔓从包里掏出一张法院传票和律师函,摔在玄关的鞋柜上,扯着嗓子冲我喊:
“钟立恒,你少在这儿装无辜!昨天你在订货会上把苗婧那个疯婆子叫去,现在苗婧向法院起诉我,让我连本带利退还鹿鸣那十九万八的顾问费,还有七万多的礼品钱,一共二十七万!”
“我告诉你,咱们俩现在还没领离婚证呢,在法律上还是夫妻!”
“这二十七万就算是要还,也是夫妻共同债务,你必须给我掏一半,拿出十三万五来替我还账,不然我今天就把你这屋里的东西全砸了!”
左右两户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推开防盗门探出头来看热闹。
两个搬家师傅夹在中间,尴尬地放下纸箱,不敢往里迈步。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柜上的律师函,看着邵蔓那张到了绝境还在算计我的脸。
“你陪着季骁在外面鬼混收的脏钱,想拉我跟你平摊?行,这笔账到底该谁还,咱们找债主当面来算。”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昨天苗婧留给我的电话号码。
“苗董事长,您到景苑小区楼下了吗?对,八栋一单元502,邵蔓正戴着您公账买的那块表,在我家门口让我替她还一半的债呢,您直接上来吧。”
邵蔓脸色骤变,转身想往楼梯口跑:“钟立恒你敢把那个疯女人叫来!”
话音刚落,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苗婧穿着一身黑大衣,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法务,大步走出电梯,直接堵住了整个楼道。
苗婧的目光第一时间锁死在邵蔓右手腕的钻表和肩膀上的名牌包上,一步步逼近。
“邵蔓是吧?花着我苗家的钱,睡着我苗家的上门女婿,还敢让前夫替你背债,你的算盘打得挺响啊。”
邵蔓吓得往后连退两步,后背撞在我的防盗门框上,双手死死护住胸前的皮包。
“苗……苗姐,这钱是季骁主动打给我的,表也是他非要送我的,跟我没关系,你去找季骁要啊!”
苗婧冷冷地伸出一只手,停在邵蔓面前。
“季骁昨天已经被我净身出户赶出家门了,他名下一分钱没有,全是从我鹿鸣公账上挪用的资金。”
“两条路,第一,现在把你手腕上的表、身上的包当场摘下来抵掉五万块,剩下的十九万八三天之内打回鹿鸣账户;第二,我现在就让法务报警,以职务侵占共犯送你进去坐牢,二十万数额巨大,够你判五年了!”
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们对着邵蔓指指点点,两个搬家师傅赶紧拎起空纸箱缩到了墙角。
邵蔓抱着胳膊浑身发抖,转过头哭着去抓我的衣袖:
“老钟,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过了十二年啊!你帮我跟苗董事长求求情,先借我二十万把这关过了,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还你钱!”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从屋里鞋柜上拿起那份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书和一支黑笔,放在她面前的鞋柜台面上。
“你跟季骁系着我的围裙在厨房煮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的脏债我一分不会沾,屋里的旧家电我也嫌脏,一件不留。”
苗婧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分钟,法务,拨报警电话。”
邵蔓看着男法务掏出手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哇的一声哭出来,哆哆嗦嗦地解下右手腕上那块戴了没几天的瑞士钻表,又把肩膀上的名牌包扯下来,哭着递到苗婧手里。
“我摘!我全都给你,求你别报警,剩下的钱我砸锅卖铁也会凑给你的……”
苗婧让法务收起手表和皮包,转身带着人进了电梯。
邵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防盗门框滑落下来,蹲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嚎啕大哭。
我指了指鞋柜上的离婚协议书:“签字吧,夫妻共同存款一共十二万,明天去民政局提交申请,一人一半,正好够你去填鹿鸣的窟窿。”
邵蔓蹲在地上,颤抖着拿起黑笔,在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弯腰把玄关墙角那幅背面朝外的结婚照拎起来,塞进搬家师傅留下的空纸箱里,连同协议书副本一块儿推到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防盗门。
周一上午九点,我和邵蔓在民政局办完了离婚登记申请,正式进入三十天离婚冷静期。
14
转眼到了2027年元旦,离婚冷静期已经过了大半。
元旦当天早上八点,我正在书房看门店的销售报表,大门突然被人用钥匙拧开了。
我走出书房一看,我七十岁的老母亲拎着一篮子土鸡蛋站在玄关,身后跟着满脸堆笑的邵蔓。
以前老太太来城里小住,我配过一把备用钥匙给她,前阵子换锁芯时,我特意去乡下给了老太太一把新钥匙,没想到被邵蔓钻了空子。
邵蔓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件新买的碎花围裙系在腰上,又捧出一盒印着鹿鸣礼品字样的红色阿胶糕礼盒,硬塞进我母亲怀里。
“妈,您坐着歇会儿,这盒阿胶糕是极品,最补身子了,我这就去厨房把咱们从乡下带过来的猪肉白菜饺子给煮上。”
我母亲抱着那盒阿胶糕,坐在沙发上,看着从厨房端出热茶的邵蔓,转头冲我数落起来:
“立恒啊,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太倔!今天一大早邵蔓开了两个小时车去乡下接我,一路上跟我哭得眼泪都没干过。”
“她说前阵子就是老同学做生意帮了个忙,账目上出了点岔子,一时糊涂说错了话,你倒好,大冬天的动手打人,还非要跟人家闹离婚!”
“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俩都过了十二年了,她今天主动去乡下接我来给你赔不是,这台阶我都给你搬到家里来了,你赶紧把离婚申请撤了,好好过日子!”
邵蔓把热茶放到我母亲面前,用围裙擦着眼角,一副受尽委屈的贤惠儿媳模样。
“妈,您别怪老钟,都是我不好,是我前阵子太要强,冷落了家里,只要老钟肯原谅我这一回,我以后把专柜的工作辞了,天天在家里伺候您和老钟。”
我走到餐桌前拉出椅子坐下,没去接邵蔓递过来的茶杯,也没有冲她发火,只是平静地看着沙发上的老母亲。
“妈,邵蔓今天去乡下接您,只跟您说了我动手打人、赶她出门,那她有没有跟您说,冬至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打的是谁?”
邵蔓端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在餐桌上,急忙打断我:“老钟!大过年的,陈谷子烂芝麻的误会就别拿出来惹咱妈生气了!”
我直接无视她,看着母亲把话说透。
“妈,她那个老同学季骁,先是拿三百只生锈的假保温杯到我们公司骗钱,被我当众拆穿后,冬至那天晚上,趁我出差,邵蔓把那个野男人领进咱们家。”
“我开门进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就系着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下面条,茶几上摆着他们俩用黑心钱买的七万块钱情侣表。”
“被我抓包赶出门第二天,邵蔓就去我们公司老板那儿举报我受贿,想把我送进监狱,好在老天有眼,查出来那十九万八的赃款全是她自己收的。”
“前天她在我们公司一楼大厅撒泼,我当众给那个野男人打电话,人家在电话里连认都不认她,说跟她不熟。”
我指了指我母亲怀里抱着的那个红色礼盒。
“还有她塞给您的这盒阿胶糕,就是那个野男人公司剩下的残次品,她在外头欠了人家大老板娘二十万的债还不上,今天把您从乡下哄进城,就是想让我撤回离婚,替她和野男人还那二十万的窟窿!”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母亲抱着礼盒的手慢慢收紧,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转过头看着站在餐桌旁脸色惨白的邵蔓。
邵蔓见彻底瞒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索性撕下贤惠的伪装,冲着我尖叫反咬:
“钟立恒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是,我是跟季骁走得近了点,可那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这十二年像块木头一样冷落我!”
“你成天守着你那破超市的后勤部,拿着个破钢杯,一点情调都没有,我也是个女人,我也想要被人捧着疼着,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犯了点错,你就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吗!”
我母亲听完这话,一句话都没多说,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把怀里那盒鹿鸣阿胶糕啪的一声原样放回邵蔓手里。
接着,老太太走进厨房,把刚才邵蔓放在灶台上还没下锅的两盒生饺子重新装进塑料袋,系好死结,一块儿塞进邵蔓怀里。
我母亲走到防盗门前,一把拉开大门,指着门外对邵蔓说:
“我们老钟家世代本分做人,立恒就是单身一辈子,也绝不留一个偷汉子还往自己丈夫头上扣屎盆子的毒妇!”
“拿着你的东西,马上从我儿子家里出去,那把备用钥匙给我放下!”
邵蔓原以为老太太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没想到老太太比我还决绝,抱着礼盒和饺子袋站在门口,崩溃地瘫靠在门框上痛哭流涕。
“季骁跑去外地躲债了,专柜知道我的丑事也把我辞退了,苗婧天天派人堵我妈家的门要钱,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银行转账界面,把夫妻共同存款十二万的一半——整整六万块钱,一分不少地转进了她的银行卡里。
“邵蔓,这是法律规定属于你的那六万块共同存款,我一分不欠你。”
“腊月十四冷静期满,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你要是敢不到场,我下午就去区法院起诉离婚。”
叮咚一声,邵蔓兜里的手机响起六万块到账的提示音。
还没等她掏出手机看一眼,急促的电话铃声紧跟着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苗婧”两个字,催债的电话准时追了过来。
邵蔓握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僵在门外,看着屋里热气腾腾的茶水和面无表情的我们母子俩,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悔断肝肠,被我母亲一把推出了防盗门外。
15
腊月十三,离婚冷静期满的前一天,也是穗丰汇三十二家门店春节年货大街开售的第一天。
一早八点,市中心穗丰汇旗舰店门口锣鼓喧天,红色的年货大棚一字排开,张老板和李总的特级干果、粮油礼盒堆成了小山,抢购年货的市民把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我穿着一身深色棉工装,手里拿着对讲机,站在旗舰店大门台阶上调度车队卸货。
人群外围突然骚动了一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旧羽绒服的邵蔓挤开买年货的大妈,跌跌撞撞地走到台阶下。
短短半个月不见,她瘦得脱了相,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连口红都没涂,嘴唇干裂起皮。
十几个正在搬货的理货员和店长认出她就是年会和订货会上的主角,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鄙夷地看着她。
邵蔓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一步跨上台阶,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棉服袖子。
“老钟,明天咱们就去领离婚证了,我今天来求你最后一件事……”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有话就站在那儿说,我还要盯年货上架。”
邵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沙哑低微:
“我妈把养老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加上你给我的六万块,还差苗婧五万块钱……苗婧说明天再还不上,就要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拍卖我妈住的老房子。”
“老钟,现在鹿鸣还在求着跟你们超市恢复合作,只要你肯给苗婧打个电话,替我说句软话宽限半年,她肯定给你这个面子,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算计和哀求的脸,转身走进大门口的临时调度室,从文件柜底层拿出一只用红绸带绑着的保温杯。
那是之前留在办公室当样品、没跟着大箱子退回去的最后一只鹿鸣假保温杯。
我走回台阶上,直接把那只假保温杯塞进邵蔓冻得通红的手里。
“我跟鹿鸣已经一刀两断,你的债,你自己背。”
“这只杯子,是你上个月在鹿鸣样品间里陪着季骁挑到半夜十一点多挑出来的,留在咱们超市占地方,今天还给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邵蔓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贴着假钢印的劣质保温杯,眼泪砸在红绸带上,整个人傻傻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年货大棚前。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一家刚开业的私人小杂货铺门口,传来老板娘尖声的喝骂:
“那个姓季的搬运工!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把这二十箱啤酒扛进地下室,少搬一箱扣你五十块工钱!”
邵蔓下意识转过头望去。
街对面寒风里,季骁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军大衣,原本油亮的大背头剃成了寸头,正猫着腰,肩膀上扛着两大箱沉重的啤酒,从半拉开的铁皮卷帘门底下吃力地钻了过去,连头都没敢往这边抬一下。
邵蔓抱紧怀里的假保温杯,站在喧闹喜庆的年货人潮里,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没再看她一眼,拿起对讲机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旗舰店卖场。
第二天一早九点,我和邵蔓在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十二年的婚姻彻底画上句号。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年货大促收官,三十二家门店的销售额创下了历史新高。
下午五点,旗舰店后仓大院里热气腾腾,宁德旺开着新配的冷链厢货稳稳停在卸货台前,脖子上挂着一条崭新的白毛巾,跳下车跟几个老店长打招呼。
后仓休息室里,一号店店长老周正领着几个徒弟围着我核对年底的奖金报表。
老板鲍长林满面春风地推门走进来,手里没再盘那对核桃,而是拿着一份红头任命书拍在我桌上。
“老钟,开年之后,公司正式设运营副总经理一职,统管三十二家门店的采购、后勤和店长考核,这副担子全交给你了!”
说完,鲍长林看了一眼我桌角那只杯身磕瘪了一块、漆面都磨平了的旧不锈钢杯,笑着指了指:
“你现在都是钟副总了,这用了十年的破杯子还留着干什么?赶明儿我让人去商场专柜,给你买一只顶级的真保温杯换上!”
休息室里的店长们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我拿起桌上的任命书放进抽屉,伸手拧开那只磕瘪的旧不锈钢杯,拎起炉子上刚烧开的铜水壶,往杯子里倒满了滚烫的热水。
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起,杯底干净锃亮,一丝杂味都没有。
我吹了吹水面的热气,端起旧杯子喝了一大口,对着鲍长林和满屋子的老兄弟们摆了摆手。
“不用了鲍总,这老伙计跟了我十年,不漏水也不生锈,用惯了,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