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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8:35

离婚冷静期结束前一晚,婆婆拉我凑了桌麻将。

牌打到一半,五岁的女儿不见了。

小叔子举着手机冲进门:“桃桃呢?你光顾着赢钱!”

那段视频成了铁证,女儿判给了前夫。

我在幼儿园外守了一整年,再没见过她一面。

再睁眼,又是立冬那晚。

饺子刚撤,婆婆把一张东风甩到我跟前。

“孩子我看了五年,丢不了。”

“你不坐,就是瞧不起我们魏家。”

满屋亲戚跟着起哄:“陪老人玩两把还委屈你了?”

这一次,我拉开了椅子。

坐下前,我先把女儿抱起来,塞进婆婆怀里。

“大伙儿都看清楚,孩子现在归奶奶管。”

“少一根头发,我只找她。”

婆婆脸皮一抽,抱孩子的手松了松。

没打满三圈,她就喊腿麻,抱着桃桃出了门。

很快,小叔子踹开门,镜头直戳到我眼前。

可他不知道,进村之前,我先去了趟隔壁。

1

塑料麻将牌砸在木头桌面上,哗啦作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掌心里还带着桃桃小棉袄上的热乎气。

半小时前,我牵着五岁的桃桃走到魏家老宅巷子口。

我没有直接进门,先拐进了隔壁葛凤英婶子家的院子。

我把手里那盒槐里春酒楼刚出炉的核桃喜饼塞进葛婶子怀里,凑到她耳边说了三句话。

葛婶子系着碎花围裙,听完猛地瞪大眼,连连拍着胸口冲我点头。

桌上的残羹冷炙刚撤下去,地面上还滴着醋汁。

婆婆甄桂芝腰上挂着那串黄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她把四方麻将桌往堂屋正当中一支,顺手把牌袋子底朝天抖落干净。

“三缺一,静宜,这个家你最后坐一回。”

甄桂芝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堂屋两侧的条凳上坐满了魏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手里抓着瓜子,眼睛全往我身上瞟。

明天就是我和魏卫东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婚前我全款买的房子归我,五岁的女儿桃桃也归我。

今天这顿立冬饺子,魏卫东借口店里加班没露面,甄桂芝却硬逼着我带孩子回来吃团圆饭。

我拉着桃桃的小手往后退了半步。

“妈,天黑了,我得看着桃桃,这牌我不打。”

甄桂芝脸色一沉,抓起桌上一张麻将牌,啪地拍在我面前的桌角上。

那是一张绿油油的东风。

“孩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带了五年,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给你弄丢?”

“你今天要是不坐这儿,就是嫌我们老魏家晦气,存心不让我过这个立冬!”

坐在条凳上的二姨婆立刻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帮腔。

“就是啊静宜,你婆婆替你拉扯大闺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陪老人摸两圈怎么了?”

“在酒楼当经理的人,架子就是大,连婆婆的面子都不给。”

表姑也在一旁撇着嘴阴阳怪气。

前世我就是被这几句话架在火上烤,觉得婆婆带大桃桃不容易,心软坐了下去。

结果换来的是女儿被藏匿,我被拍下只顾打牌的把柄,净身出户不算,还在幼儿园铁门外吹了一年的冷风。

我看着桌角那张东风牌,伸手拉开了木头椅子。

“行,妈既然这么有精神,那我就陪您摸两圈。”

我弯下腰,一把抱起戴着粉色虎头帽的桃桃,大步走到甄桂芝跟前。

不等甄桂芝反应过来,我直接把桃桃塞进了她的怀里。

三十多斤的孩子猛地压下去,甄桂芝往后仰了一下,腰上的黄铜钥匙撞得直响。

“哎哟,你干什么!”

我转过身,面对着条凳上嗑瓜子的满屋亲戚,把嗓门提到了最高。

“二姨婆,表姑,还有在座的各位叔伯,你们今晚可都睁大眼睛看着!”

“是妈非让我上桌打牌的,桃桃我现在亲手交到她奶奶怀里了!”

“妈带了桃桃五年,最会疼孩子,今晚孩子就在妈身上,少一根汗毛我都找您!”

屋里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瞬。

二姨婆尴尬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看你这孩子说的,在自己家里还能出啥事。”

甄桂芝抱紧怀里的桃桃,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眼神有些发飘。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赶紧坐下抓牌!”

我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顺手摸起桌角那张东风牌,揣进了大衣兜里。

“少张牌怎么打?”

对面的表姑探头看了一眼。

“没事,那是张花牌,刚才掉地上了,先打着。”

我面不改色地把面前的牌码齐,掷下骰子。

牌局开始了。

甄桂芝一只手搂着桃桃,一只手摸牌,打了不到三圈,怀里的桃桃就开始揉眼睛打哈欠。

甄桂芝跟坐在角落里的小叔子魏卫强对了个眼色。

魏卫强立刻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按着。

“哎哟,我这老寒腿又犯了,麻得厉害。”

甄桂芝把面前的牌一推,抱着迷迷糊糊的桃桃站起身。

“你们仨先洗着牌,我抱桃桃去东屋炕上躺会儿,顺便找片膏药贴贴。”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八万稳稳当当地打出去。

“妈,东屋冷,您可得把桃桃看紧了,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个没完!”

甄桂芝头也不回地挑开门帘,抱着桃桃走出了堂屋。

我听着院子里极其轻微的一声木门响,嘴角一点点绷紧。

二姨婆顶了甄桂芝的空位,牌桌上的洗牌声再次响起。

“三万。”

“碰!”

我摸牌、看牌、出牌,动作利落,连胡了三把清一色。

表姑输得直拍大腿。

“静宜今晚手气这么旺,心倒是真宽,明天都去民政局了还这么精神。”

“日子过不下去就散,总比耗着强。”

我推倒面前的牌,把表姑刚摸出来的红中点炮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堂屋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院子里的土腥味灌进来。

小叔子魏卫强举着手机,镜头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屏幕上的录像红点一闪一闪。

“嫂子!桃桃呢!”

魏卫强扯着嗓子大喊,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刚去东屋拿充电器,炕上根本没人!你只顾着在这儿摸牌赢钱,把桃桃弄哪儿去了!”

屋里的亲戚们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二姨婆拍着大腿喊。

“哎呀老天爷,刚才静宜一直在桌子上没动窝啊,孩子怎么能没了!”

表姑也跟着往魏卫强的手机镜头里凑。

“我就说她心大吧,自己亲闺女都不管,只顾着胡牌!”

魏卫强的手机死死怼着我的脸,嘴角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罗静宜,你今天要是不把桃桃找出来,这段录像我就发给我哥,明天民政局你也别去了,咱们法庭上见!”

我手里的两张麻将牌稳稳立在桌面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抬起手,越过魏卫强的手机镜头,指了指刚刚挑开门帘走进来的甄桂芝。

“你问我干什么,满屋子人都看见了,孩子是你妈抱走的,你拿手机拍你妈去。”

刚跨进门槛的甄桂芝脚步一顿,双手空空地垂在裤缝边。

魏卫强的镜头僵在半空,转头看向他妈。

2

甄桂芝手里的膏药袋子掉在地上,随即一拍大腿,哭天抢地地扑到麻将桌前。

“罗静宜你血口喷人!”

“我刚把桃桃抱进东屋,孩子就闹着要找妈,我贴完膏药出来就顺手把孩子塞回你椅子后头了!”

“是你自己摸牌摸红了眼,连孩子什么时候跑出去的都不知道!”

甄桂芝一边喊,一边转头冲着条凳上的亲戚们使眼色。

“二嫂,表妹,你们刚才不都看见桃桃站在静宜椅子后头吃糖吗?”

二姨婆眼珠子一转,立刻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对对对,我刚才摸牌的时候是瞧见个粉帽子晃了一下,我还当静宜看见了呢。”

表姑更是直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当妈的心也太毒了,明天都要离婚了,故意把孩子弄丢赖婆家是不是?”

魏卫强手里的手机镜头又怼了回来,离我的脸只有一拳远。

“大家都听见了啊,我妈早就把孩子还给她了!罗静宜只顾着打麻将,把五岁的亲闺女弄丢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唱双簧的魏家人,慢条斯理地把面前的麻将牌推倒。

“妈,您确定桃桃是在我椅子后头弄丢的?”

“废话!我带了五年的心头肉,我能拿孩子开玩笑?”

甄桂芝挺着胸脯,腰上的黄铜钥匙串晃得叮当响。

“你要是把桃桃弄丢了,我跟你拼命!”

我站起身,绕过麻将桌,几步走到堂屋门口,一把拉开了两扇木门。

我朝着隔壁院墙外亮着灯的厢房喊了一嗓子。

“葛婶子,麻烦您把桃桃带进来吧!”

院子外头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系着碎花围裙的葛凤英婶子推开院门,手里牵着戴粉色虎头帽的桃桃,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堂屋。

桃桃一看见我,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我的膝盖,嘴里还塞着半块核桃喜饼。

“妈妈,奶奶让我在葛婆婆家看电视,不让我出来!”

童言稚语在堂屋里炸开。

二姨婆和表姑同时闭上了嘴,眼神往后缩。

魏卫强举着手机的手往下一垂,转头看向甄桂芝。

“妈,这怎么回事?”

甄桂芝的脸色变了,伸手就要去拽桃桃的胳膊。

“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去隔壁了!”

葛婶子一巴掌拍开甄桂芝的手,把桃桃护在我身后,大嗓门震得房梁落灰。

“甄桂芝,你要不要脸!”

“十几分钟前,是谁抱着孩子敲开我家后门,求我把桃桃藏在屋里看电视,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锁死院门,不到十点绝对不许开?”

“你还跟我说,就是吓唬吓唬儿媳妇,让她不敢带走孩子!”

“我要不是看在静宜前阵子帮我儿子婚宴救急的份上,提前给我透了底,我今天还真替你背了这个拐卖儿童的黑锅!”

满屋子亲戚面面相觑,刚才还帮着作伪证的二姨婆悄悄往门边挪了两步。

甄桂芝脸皮涨成了猪肝色,跳着脚指着葛婶子骂。

“葛凤英!你吃了罗静宜一盒破喜饼,就合起伙来编排我!”

“大家伙儿别信她的,她是收了罗静宜的好处,故意来讹我们老魏家!”

葛婶子气得一把扯下身上的碎花围裙摔在麻将桌上。

“我呸!甄桂芝,到底是谁满嘴跑火车?”

“前两天在村口奇牌室,是谁一边摸牌一边跟我们吹牛,说哪怕离了婚,桃桃也得姓魏,你有一百种法子让罗静宜净身出户?”

“你还说你带了五年孩子?你白天根本——”

“你给我闭嘴!”

甄桂芝尖叫一声,扑上去就要抓葛婶子的脸,被魏卫强死死抱住腰。

我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魏卫东的视频电话。

屏幕一亮,魏卫东那张穿着蓝西装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根本不是汽车店办公室,而是县城一家KTV的包厢走廊。

我将摄像头翻转,对准堂屋里还在撒泼的甄桂芝、满脸惊慌的魏卫强,还有站在中间的葛婶子。

“魏卫东,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妈和你弟干的好事。”

“把桃桃藏到隔壁葛婶子家,拿手机录像诬陷我打牌丢孩子,这就是你说的立冬团圆饭?”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魏卫东腰上挂着车钥匙,满身酒气地冲进堂屋。

甄桂芝一见大儿子回来,立刻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卫东啊,你可算回来了,罗静宜联合外人欺负你亲妈啊,我不活了!”

魏卫东看都没看旁边的葛婶子,上前一步先把甄桂芝从地上扶起来,转头冲我瞪起眼睛。

“罗静宜,你闹够了没有!我妈六十岁的人了,带大桃桃五年,就算把孩子抱去隔壁串个门,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撅她?”

“你赶紧给我妈赔礼道歉!”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闪过这五年来的画面。

我每月按时转给甄桂芝两千块钱带娃费,甄桂芝却在村里逢人就说自己倒贴养老钱白替儿媳妇养孩子。

我生桃桃休完产假第一天上班,甄桂芝一个电话把我从酒楼叫回来,让我给魏卫强张罗相亲宴洗一水池的脏盘子。

去年我升任槐里春宴会部经理那天晚上,我买了一只烤鸭回家报喜,魏卫东嫌我挣得比他多压他一头,当场把饭碗摔碎在客厅地上。

“让我给她道歉?魏卫东,你脑子被酒泡透了。”

我抱起桃桃,目光扫过魏卫东那张涨红的脸。

“孩子今晚我带走,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魏卫东一把扯松脖子上的领带,把车钥匙往麻将桌上一摔。

“见什么见!你把我妈气成这样,这婚没法协议离了!”

“明天民政局我不去了,你要离就去法院起诉,桃桃我们老魏家要定了!”

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只要一方不到场,协议自动作废。

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软肋,下巴高高扬起,等着看我像以前一样服软求他。

我单手托着桃桃,另一只手直接伸向甄桂芝的腰间。

咔嚓一声,我硬生生从那串黄铜钥匙环上,掰下了属于我婚前全款房的那把铜钥匙。

甄桂芝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你抢什么!”

“我的房子,从今天起不欢迎姓魏的狗进门。”

我把铜钥匙揣进装有东风牌的那个衣兜里,看了一眼魏卫东。

“不去民政局正好,咱们直接打官司,我倒要看看法院判给谁。”

“葛婶子,咱们走。”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区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状,把诉讼请求死死钉在桃桃的抚养权上。

3

起诉状递上去的第三天,槐里春酒楼二楼的试菜间里热闹非凡。

我拿着排档期的文件夹推门进去时,魏卫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中华烟。

他身旁坐着他的未婚妻刘娜娜,还有刘娜娜的亲妈赵桂兰。

桌子上摆着八道刚端上来的招牌热菜,油焖大虾和红烧海参已经被吃下去一半。

魏卫强一看见我进来,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用筷子头敲了敲骨瓷盘子。

“嫂子,你来得正好,刚才这几道菜我丈母娘尝了,觉得档次还是差点意思。”

他把桌上的婚宴菜单推到我面前,大拇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下个月十八号我结婚,原来的二十桌不够坐,得加到二十八桌。”

“每桌的红烧鲤鱼换成清蒸多宝鱼,再加一道鲍鱼捞饭,酒水全换成三百块钱一瓶的五粮春。”

“至于价钱嘛,还按咱们自家人八百八一桌的内部嫂子价算,抹个零,回头让我哥跟你结。”

坐在旁边的丈母娘赵桂兰满意地剔着牙,斜眼打量着我身上的职业套裙。

“卫强啊,还得是你们老魏家有本事,听说这二十八桌的酒席钱,全是你哥和你嫂子出?”

魏卫强胸脯拍得啪啪响。

“那当然了妈,我嫂子是这儿的宴会部经理,整个酒楼都是她说了算,弟弟结婚她不出钱谁出钱?”

刘娜娜靠在魏卫强肩膀上,娇声娇气地指着菜单。

“嫂子,甜品我不要这个红豆沙,给我换成燕窝炖雪梨,我皮肤干。”

我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走到桌边,直接伸手把那份婚宴菜单抽了回来。

“二十八桌,清蒸多宝鱼,鲍鱼捞饭,燕窝炖雪梨,再加上五粮春,一桌的市场价是两千六百八。”

我看着魏卫强,声音平直。

“二十八桌一共是七万五千零四十块,什么时候去前台把全款刷了,什么时候排后厨备料。”

魏卫强脸上的笑容一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罗静宜你疯了吧!我是你亲小叔子,你跟我算市场价?”

“当初定档期的时候不都说好了吗,用你的经理内购名额,五千块定金也是你垫的,现在当着我丈母娘的面你给我撂挑子?”

他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威胁我。

“我可提醒你,你跟我哥现在正打着官司呢,桃桃的抚养权还没判下来。”

“我妈说了,你要是把我的婚宴办得风风光光,以后还能让你痛痛快快见孩子。”

“你要是在这儿给我拆台,把我们老魏家的脸往地上踩,信不信我妈立马去幼儿园把桃桃接回老宅,让你一辈子见不着人!”

立冬那晚他举着手机怼我脸上的嘴脸,和眼前这张贪婪的脸重叠在一起。

我往后退开一步,没有半点压低声音的意思,直接冲着试菜间敞开的大门喊道。

“小陈,去一楼财务那儿,把下个月十八号一号厅的五千块定金退回到我的工资卡上。”

门口传菜的服务员应了一声,拔腿就往楼下跑。

我转过头,迎上赵桂兰和刘娜娜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赵阿姨,有件事魏卫强恐怕一直瞒着您二位。”

“这场婚宴的五千块定金,是我上个月自掏腰包替他垫上的,他哥魏卫东一分钱都没出过。”

“至于八百八一桌的员工内部价,那是酒楼老板给我个人的年终福利,一年就一个名额。”

“今天魏卫强拿我五岁的闺女威胁我,逼我倒贴五万块钱给他撑场面,这名额我收回了,定金我也退了。”

“下个月十八号是个大好日子,外头还有三家等着排档期,你们今天要是不按市场价交齐七万五,这一号厅的牌子我现在就翻给别人。”

几分钟后,服务员小陈跑上楼,把一张退款单据递到我手里。

赵桂兰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转盘上,茶水溅了魏卫强一身。

“魏卫强!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当初提亲的时候,你妈和你是怎么跟我们家拍胸脯的?说在槐里春定了一等一的高档席面,全款都付清了!”

“合着你们一家子空手套白狼,全是算计你这个正在打离婚官司的嫂子?”

刘娜娜也急了,一把甩开魏卫强的胳膊,眼圈通红。

“请帖我都发出去一半了,跟我们单位同事吹了半个月槐里春的一号厅,现在退了定金我脸往哪儿搁啊!”

魏卫强被母女俩夹在中间数落,整张脸涨成了紫茄子色。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罗静宜你个毒妇!你故意在老丈母娘跟前搞我是吧?”

“离了我们老魏家,我看你带着个拖油瓶能狂到几时!不就是一顿破饭吗,老子还不稀罕在你这破酒楼办了!”

“妈,娜娜,咱们走!县城那么多大酒店,我就不信有钱还订不到席面!”

魏卫强拽着还在骂骂咧咧的赵桂兰和哭哭啼啼的刘娜娜,灰溜溜地冲出了试菜间,连桌上那半盘海参都没顾上打包。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期牌,拿起红笔,把魏卫强的名字一笔划掉。

小陈在旁边小声问我。

“罗经理,刚才这桌试菜钱还没结呢,八百六,算谁头上?”

“挂魏卫东账上,他们汽车店下周五在这儿办年底答谢宴,到时候一块儿从他押金里扣。”

4

魏卫强在丈母娘面前丢尽了老脸,当天傍晚就把邪火撒到了网上。

我刚接上桃桃回到家,手机里的“魏家庄老少爷们”微信大群就接连跳出十几条消息。

魏卫强发了一段只有十五秒的短视频。

视频被掐头去尾,只保留了立冬那晚我坐在麻将桌前推牌胡牌的画面,紧接着就是魏卫强冲进门大喊“嫂子,桃桃呢”的镜头。

视频最底下用红字配了一行大标题:离婚女人只顾摸牌赢钱,五岁亲闺女丢了都不管。

魏卫强在群里连发了三个痛心疾首的表情包。

“家门不幸啊各位叔伯,我哥辛辛苦苦在外头跑业务,前嫂子在家里打牌把孩子都打没了,这种人还想跟我们老魏家争抚养权,大家伙儿给评评理!”

群里不明真相的村民立刻炸开了锅。

二姨婆第一个跳出来接茬。

“那天晚上我就在场,吓死个人了,当妈的心太狠了。”

表姑紧随其后转发。

“听说今天还在酒楼把卫强的婚宴给搅黄了,真是搅家精,大家赶紧转发到短视频平台上,让全县城的人都认认这张脸!”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给桃桃倒了一杯温牛奶,打开电视机调到动画片频道。

“桃桃,乖乖在屋里看动画片,谁敲门都别开,妈妈下楼办点事,二十分钟就回来。”

“好,妈妈快去快回。”

我反锁好防盗门,骑上电动车直奔魏家庄村口的奇牌室。

冬天天黑得早,村口奇牌室里烟雾缭绕,挤满了吃完晚饭来消遣的村民。

我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甄桂芝正坐在最靠里的那张麻将桌前,一边摸牌一边拍着大腿跟同桌的牌友卖惨。

“你们是没看见啊,那个罗静宜现在心野了,在酒楼当了个小头目就不把婆家放在眼里。”

“立冬那天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桃桃就被人贩子抱走了,她倒好,反咬我一口,今天还把卫强的婚宴定金给退了!”

同桌的李大娘啧啧叹气。

“那这女人是真不行,孩子可不能判给她,还得是你这个当奶奶的疼孙女,带了五年多不容易。”

我一把推开奇牌室的厚棉门帘,冷风呼地灌了进去。

屋里十几双眼睛刷地全看向门口。

甄桂芝手里的麻将牌啪地掉在桌上,看清是我,猛地站起身。

“罗静宜!你还有脸来我们村!你把卫强的婚事搅得鸡飞狗跳,你是想逼死我老婆子是不是!”

我没理会甄桂芝的叫骂,径直走到靠窗的第二张牌桌前。

葛凤英婶子正坐在那儿嗑瓜子看牌,看见我进来,立马站起身。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镜头直接对准了葛婶子和满屋子的牌友。

“各位叔伯婶子,刚才魏卫强在村群里发的那段视频,大伙儿都看见了吧?”

我把嗓门提起来,盖过了屋里的洗牌声。

“甄桂芝刚才在这儿跟你们哭诉,说我打牌弄丢了孩子,说她辛辛苦苦带了桃桃五年。”

“葛婶子今天就在这儿,那天晚上也在场,婶子,麻烦您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把立冬那晚甄桂芝干的事再说一遍!”

葛婶子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拍,面对着我的手机镜头,嗓门比谁都亮。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立冬那天晚上八点半,是甄桂芝自己抱着桃桃从后门钻进我家,硬求着我把孩子藏在里屋,让我锁上大门别出声!”

“她亲口跟我说,就是为了让她小儿子拍视频抓罗静宜的把柄,好在打官司的时候白得一个孙女!”

“要不是静宜提前去我家找过我,那天晚上你们全村人都得被这老虔婆蒙在鼓里!”

奇牌室里一片哗然,刚才还替甄桂芝说话的李大娘手里的牌都忘了摸,转头盯着甄桂芝。

“桂芝,葛嫂子说的是真的?你自个儿把亲孙女藏起来栽赃儿媳妇?”

甄桂芝脸皮紫涨,伸手就要来抢我的手机。

“你们别听她胡说!把手机给我砸了!”

我侧身躲开她的手,手机镜头稳稳对准她那张扭曲的脸。

“还有你嘴里念叨了五年的带娃恩情,在座的都是你天天摸牌的搭子,大伙儿不妨一块儿说道说道!”

坐在葛婶子对面的王婶子早就看甄桂芝平时赢钱抠门不顺眼,当场把牌一推接了话。

“这事儿我可太清楚了!甄桂芝天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奇牌室报到,一直打到下午五点半静宜下班前才走!”

“这五年里,桃桃断奶之后白天全扔在葛嫂子家里蹭饭睡觉,甄桂芝连口热乎粥都没给孩子熬过,全村谁不知道?”

角落里另一个老太太也跟着撇嘴。

“就是,静宜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带孩子营养费,她一拿到手就在牌桌上跟我们显摆,转头全贴补给她家老二魏卫强买烟抽了!”

一句句实话全录进了我的手机里。

我当场按了停止键,点开“魏家庄老少爷们”的微信大群,把这段两分钟的原声视频直接发了进去。

紧接着,我又点开魏卫强在短视频平台上发的那条动态,把视频链接直接甩在了评论区置顶。

屋里好几个年轻后生手里的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点开一看,葛婶子和王婶子的大嗓门在奇牌室里回荡起来。

村民们指指点点,看甄桂芝的眼神彻底变了。

“哎哟,收着大儿媳妇的钱给小儿子花,还藏孩子拍假视频,这也太缺德了。”

“难怪人家静宜要离婚,这婆家谁待得下去啊。”

甄桂芝站在屋子正当中,听着四周的戳脊梁骨声,双手发抖,抓起桌上的麻将牌疯了一样朝地上乱砸。

“滚!都给我滚!我们老魏家的事不用你们这群嚼舌根的管!”

她踢翻了脚边的塑料凳子,捂着脸撞开棉门帘冲进了黑夜里。

我收起手机,冲葛婶子和王婶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奇牌室。

5

奇牌室的脸丢干净后,甄桂芝彻底豁出去了。

周五一早,葛婶子就给我打来电话,说甄桂芝在院子里磨刀霍霍,扬言今晚要带着魏卫东去槐里春酒楼大闹一场,让酒楼大老板看看我是个什么货色,直接端了我的饭碗。

我听完电话,走到前台翻开了今晚的宴会排期表。

原本魏卫东所在的远通汽车销售店年底客户答谢宴,排在二楼的小厅。

我拿起座机,直接拨给了后厨和楼面主管。

“把今晚远通汽车店的二十桌答谢宴,免费升级到一楼正中央的牡丹大厅。”

安排完场地,我又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远通汽车店刘店长的私人电话。

“刘哥,今晚咱们店的答谢宴我给您升到一楼大厅了,还赠了果盘,您五点半早点过来,咱们把那几个货运车队的大老板座位再核对一下。”

刘店长在电话那头喜出望外,满口答应。

傍晚五点四十,一楼牡丹大厅灯火通明,二十张大圆桌上已经坐满了县里各大车队、建材厂的老板,全是远通汽车店的衣食父母。

刘店长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正握着我的手在主桌旁寒暄。

就在这时,酒楼旋转大门被人推开。

甄桂芝腰里挂着叮当乱响的黄铜钥匙,身后跟着穿一身店发蓝西装、腰挂车钥匙的魏卫东,母子俩气势汹汹地闯进了牡丹大厅。

魏卫东显然没料到他们店里的答谢宴临时换到了一楼大厅,看清主桌上坐着的刘店长和几个大客户,脚步猛地刹住,伸手就去拽甄桂芝的袖子。

“妈,怎么是我们店的场子,咱们去二楼找她!”

甄桂芝正在气头上,根本不认人,一把甩开魏卫东的手,冲到大厅正中央的红毯上,指着我的鼻子就开骂。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就是你们槐里春酒楼的罗经理!”

“长着一张狐狸精的脸,天天晚上在酒楼里陪男人喝酒应酬,半夜三更不着家!”

“五岁的亲闺女扔在家里不管不问,现在翅膀硬了,要把我们老魏家一脚踹开,这种作风不正派的女人,怎么配带孩子,你们老板怎么敢用她!”

大厅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二十桌宾客齐刷刷地放下筷子,目光全聚焦在红毯中央的甄桂芝和魏卫东身上。

魏卫东站在红毯上,被全场大客户的目光钉在原地,脸皮红一阵白一阵,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替他妈帮腔。

“罗静宜,这是我们店里的答谢宴,你赶紧跟我妈去后厨把话说明白,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店里的正事!”

“你天天在酒楼忙到深更半夜,确实没时间管桃桃,只要你今天当着我妈的面写个字据,放弃抚养权,我马上带我妈走!”

他以为当着这么多体面人的面,我为了保住经理的职位,一定会息事宁人答应他的条件。

我站在主桌旁,连脚步都没挪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店长。

“刘店长,您是魏卫东的顶头上司,也是我们酒楼的常客,这几句话,不如您替我跟在座的老板们解释解释?”

刘店长的脸色早就黑成了锅底。

他大步走到红毯前,指着魏卫东的鼻子,声音压都压不住。

“魏卫东!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带着你妈来砸我们店自己的场子!”

“你说谁天天晚上陪男人喝酒?人家罗经理管的是红白喜事宴会部,一直上的是朝九晚五的白班,晚上包厢的夜场那是餐饮部张经理管的,你结婚六年连自己老婆上什么班都不知道?”

刘店长转过身,指着主桌上坐着的几个车队老板,声音更响了。

“还有!你这个销售主管是怎么当上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主桌上坐着的赵总、孙老板,这两年找你签的那三十多辆重卡大单,哪一单不是人家罗经理在酒席上替你牵的线、敬的酒?”

“要不是看在罗经理的人脉面子上,就凭你那点死板业务能力,年底销冠能轮得到你?”

主桌上的车队赵总当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冷哼了一声。

“我就说魏主管今天怎么这么大威风呢,合着吃着媳妇的软饭,还带着老娘来砸媳妇的饭碗!”

“刘店长,明年我们车队换新车的十几个单子,我看你们店也不用派魏主管来对接了,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我们不敢打交道!”

旁边的建材厂孙老板也跟着摇头。

“真是白瞎了罗经理平时在席面上替他说尽好话,原形毕露了这是。”

大厅里议论声四起,全是对着魏卫东母子指指点点的嘲讽。

甄桂芝张大了嘴,看看刘店长,又看看满头大汗的儿子,刚才那股子泼妇劲儿像是被戳破的皮球。

“卫东,他们说什么呢,你的单子不是你自己跑下来的吗?”

魏卫东整个人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把死死拽住甄桂芝的胳膊,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亲妈往旋转门外拉。

“别说了妈!快走!快走啊!”

甄桂芝被拽得一个趔趄,腰上的黄铜钥匙叮当乱响,狼狈不堪地被推出了酒楼大门。

第二天下午,刘店长就给我发来消息,说店里开了会,直接撤了魏卫东销售主管的职务,调去门口看管二手车展厅了。

6

魏卫东被撸了主管职位,底薪砍了一半,魏家那头消停了没两天,又把主意打到了我的房子上。

这套三居室是我结婚前用自己在酒楼攒下的积蓄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罗静宜一个人的名字。

周日下午,我去舞蹈班接上桃桃往家走。

刚出六楼电梯,就看见我家防盗门大敞四开,楼道里堆满了塞得鼓鼓囊囊的红绿塑料袋。

甄桂芝正叉着腰站在玄关处指挥,魏卫强和刘娜娜两个人抬着一张崭新的大红龙凤喜床床垫,正往我的主卧里塞。

我平时和桃桃睡的粉色床单被褥,被胡乱团成一团,扔在门口脏兮兮的擦脚垫上。

对门邻居张姐正探出头在门口看热闹。

我把桃桃护在身后,几步跨进家门,一把按住了那张正往门框里挤的红床垫。

“谁让你们进来的!把我的门锁撬了?”

甄桂芝转过身,手里晃着一把崭新的银色钥匙,下巴抬得老高。

“撬什么撬,这房子我们老魏家住了六年,我早就在街口配了一把备用钥匙!”

“下个月卫强和娜娜结婚,上次你在酒楼把婚宴搅黄了,娜娜娘家气得要退婚,点名要求婚后必须住城里的三居室!”

“我想过了,反正你跟卫东还没判下来,这房子以后也是留给我们老魏家孙女桃桃的,我现在带着卫强搬进来,替桃桃守着房子,天经地义!”

刘娜娜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两床大红牡丹的嫁妆被往我的真皮沙发上一扔,理所当然地开口。

“就是啊嫂子,婆婆都发话了,说这套房以后归我和卫强当婚房,次卧留给桃桃住,你就先搬回你娘家去呗。”

我看着地上被踩出黑脚印的被褥,一句话没多说,直接抓起沙发上那两床大红嫁妆被,转身就扔出了防盗门外。

红缎子被面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紧接着,我抬脚踹在立在走廊里的红床垫上,借着推力把床垫连着魏卫强一块儿顶出了门外。

“哎哟!罗静宜你敢扔我的嫁妆!”

刘娜娜尖叫着冲出去捡被子。

我掏出手机,当着一楼道邻居的面拨通了小区物业保安队和换锁公司的电话。

“六号楼一单元601,有人私配钥匙入室强占民宅,保安马上上来清人,换锁师傅带一把最高级别的指纹锁上来,现在就换。”

不到五分钟,两个物业保安带着换锁师傅赶上了六楼。

保安直接架着甄桂芝的胳膊把她请出了门外,换锁师傅拿着电钻,滋啦滋啦地当场卸下了原来的旧锁芯。

楼道里挤满了上下楼看热闹的邻居。

魏卫强看着被扔在一边的红床垫,在未婚妻面前挂不住脸,挽起袖子冲到我跟前,指着我的鼻梁骨破口大骂。

“罗静宜你个臭婊子!装什么贞洁烈女!”

“你在酒楼里陪了多少野男人睡才攒下这套房的钱,你心里没数吗?嫁进我们老魏家,这房子就是我哥的,你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破鞋,离了婚还敢霸着我们家的房!”

脏字落地的瞬间,我抡圆了右臂,一巴掌狠狠扇在魏卫强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魏卫强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迅速浮起五道红指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你敢打我?”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掌,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一巴掌是教你满嘴喷粪的规矩。”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在房管局备着案,跟你哥魏卫东没有半毛钱关系,更轮不到你这个吃软饭的废物来住。”

“指纹锁今天换好,从现在起,你们老魏家谁再敢往这道门里迈一步,我直接打110报入室盗窃,把你们全送进看守所!”

站在楼梯口的刘娜娜抱着沾灰的嫁妆被,彻底傻了眼,一把揪住魏卫强的衣领质问。

“魏卫强!你和你妈不是跟我妈打包票,说这套房早就过户到你名下了吗?”

“现在房主当着整栋楼的面扇你耳光换锁,你连个房产证都拿不出来,你骗婚是不是!”

甄桂芝一屁股坐在楼道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儿媳妇动手打小叔子,还把婆婆往绝路上逼啊!”

周围的邻居们纷纷后退,没人上前扶她,反倒对着她指指点点。

刘娜娜气得把嫁妆被往魏卫强身上一砸,扭头踩着高跟鞋冲下了楼梯。

“这婚谁爱结谁结,我不伺候了!”

“娜娜!你听我解释啊娜娜!”

魏卫强连地上的亲妈都顾不上管,连滚带爬地扛起红床垫追了下去。

甄桂芝坐在地上嚎了两声,见没人搭理她,只能自己扶着墙灰溜溜地钻进了电梯。

换锁师傅麻利地装好指纹锁,把管理员密码交给我。

对门看热闹的张姐凑过来,帮我捡起门口的快递,随口问了一句。

“静宜啊,你们家这是真闹翻了?哎,对了,上个礼拜三我下班回来,瞧见卫东带着个二十出头、穿白羽绒服的小姑娘进你们家量窗帘尺寸,我还当是你们家哪个远房表妹呢,那不是亲戚啊?”

我录指纹的手指停在锁面上,转头看向张姐。

“白羽绒服?多大年纪?”

“也就二十三四岁吧,扎个马尾辫,一口一个卫东哥叫得可甜了,量完主卧的飘窗还说明天去挑粉色纱帘呢。”

我谢过张姐,带着桃桃进屋关上了新换的防盗门。

7

张姐那句量窗帘的话在我心里转了两天,魏卫东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周二傍晚,我刚走到新蕾幼儿园大门口,就看见魏卫东站在铁栅栏旁边。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蓝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腰上的车钥匙也摘了,手里拎着两盒桃桃最爱吃的桂花糕。

一看见我过来,他立刻掐灭手里的烟头,脸上堆起这半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讨好笑容。

“静宜,下班了?我刚从城南过来,顺路给桃桃买了点热乎点心。”

幼儿园放学的铃声响起,我接出桃桃,没有伸手接他的桂花糕。

“有事说事,法院的传票你应该收到了,下个月初开庭。”

魏卫东叹了口气,把桂花糕硬塞进桃桃怀里,伸手摸了摸桃桃的粉色虎头帽,眼圈竟然红了一圈。

“静宜,这几天在二手车展厅吹冷风,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以前都是我混蛋,是我好面子,听信了我妈和卫强的挑唆,不知好歹,寒了你的心。”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立冬藏孩子的事,还有去酒楼闹、去家里搬床的事,全是我妈老糊涂干出来的蠢事,我回去已经跟她大吵了一架,狠狠训过卫强了!”

“咱们夫妻六年,我怎么忍心真跟你在法庭上撕破脸争孩子呢?桃桃跟着你,比跟着我享福。”

我抱着桃桃站在路灯下,静静地看着他演戏。

“所以呢,你打算撤诉把抚养权让给我?”

魏卫东连连点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诚恳极了。

“对,抚养权我不要了,桃桃归你,我这就去法院签调解书!”

“我只有一个小请求,这周五就是冬至了,咱们村的规矩冬至大如年,我还把族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大伯请过来了。”

“你带着桃桃回老宅吃顿冬至饺子,当着大伯的面,咱们好聚好散。”

“你只要在饭桌上跟大伯和街坊四邻应承一句,说城里那套三居室以后是留给桃桃的,平时由我这个当爸的替孩子照看着,让我妈和我在大伯跟前有个台阶下,这事儿就彻底翻篇了!”

我听着他绕了一大圈,最后落脚在那句“由他这个当爸的替孩子照看着房子”,心底那点疑云彻底散开了。

我脸上露出几分松动的神色,点点头。

“行,既然你愿意放手桃桃,还请了大伯过来做见证,那这顿冬至饺子我带桃桃回去吃。”

魏卫东眼里闪过一丝狂喜,连声道谢。

“太好了静宜,我就知道你最顾念旧情,那周五晚上六点,我在老宅等你!”

目送魏卫东钻进他那辆大众轿车离开,我抱着桃桃走到街角,直接拨通了远通汽车店刘店长的电话。

“刘哥,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店里有没有一个二十三四岁、扎马尾辫、爱穿白羽绒服的小姑娘,最近跟魏卫东走得特别近的?”

刘店长在电话那头噗嗤一笑。

“你说的是前台接待关小卉吧?刚毕业来店里三个月,天天卫东哥长卫东哥短的,前阵子魏卫东经常开着试驾车带她出去吃午饭,店里人都看在眼里,怎么,舞到你跟前去了?”

“没有,刘哥,把她手机号发我一下,我找她核对个单子。”

半小时后,把桃桃送去葛婶子家吃晚饭,我坐在了县城步行街的一家奶茶店里。

玻璃门推开,一个穿白羽绒服、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姑娘拘谨地走了进来,坐在我对面。

她就是关小卉。

我把一杯热珍珠奶茶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

“关小卉是吧,我是罗静宜,魏卫东的妻子,目前正在打离婚官司。”

关小卉握着奶茶杯的手一抖,脸色发白,咬着嘴唇低下头。

“罗姐,你别误会,卫东哥说了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已经在走离婚手续了,我没有破坏你们家庭。”

“我不抓奸,也不打人,你不用紧张。”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今天找你,只问你一件事,上个礼拜三,魏卫东是不是用备用钥匙,带你去金水湾小区六号楼601室量了主卧的窗帘尺寸?”

关小卉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和理直气壮。

“是又怎么样?卫东哥说了,那是他婚前买的房子,离婚后你净身出户,那套三居室重新换个窗帘,开春就给我们俩当婚房用!”

我点点头,没有拿房产证出来砸她的脸,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他跟你说是他的房子,那你知不知道,他妈甄桂芝在两天前,刚刚带着他弟弟魏卫强把结婚的龙凤床垫搬进了那套房子,当众宣布那套房是留给小叔子当婚房的?”

关小卉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可能!卫东哥亲口跟我发过誓,说他妈最疼他这个长子,房子早就说定了归我们住,他手里还有他妈给的钥匙呢!”

“他手里的钥匙已经被我废了,不信你现在让他去开门试试。”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这周五是冬至,晚上六点半,魏家老宅吃团圆饺子,族里的大伯也在场,专门商量那套三居室到底归谁住。”

“你要是不想被人白玩了还蒙在鼓里,周五晚上六点半,自己去魏家庄老宅堂屋听听真话。”

8

冬至这天傍晚,魏家老宅堂屋里烧着红泥炭火盆,热气腾腾。

八仙桌正上方坐着魏家辈分最高的大伯魏老栓,嘴里叼着旱烟袋。

甄桂芝端着两大盘刚出锅的白菜猪肉饺子摆上桌,脸上挂着菊花一样的笑,亲自拿了双干净筷子递到我手里。

“静宜来了,快带桃桃坐下,外头冷,趁热吃饺子。”

魏卫东坐在大伯下首,殷勤地给我倒了一碗蒜泥醋汁,冲着大伯开口。

“大伯,今天请您老过来,一是过节,二是给我和静宜做个见证。”

“我们俩缘分尽了,但我不能让桃桃受委屈,我决定撤诉,把桃桃的抚养权让给静宜。”

大伯磕了磕旱烟袋锅子,满意地点点头。

“卫东这话像个爷们儿,两口子好聚好散,孩子还小,跟着亲妈仔细。”

坐在旁边的甄桂芝立刻接过话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大伯说的是,我们老魏家最讲情义,孙女让给静宜带,我们绝不二话。”

“就是城里金水湾那套三居室,那是桃桃从小住惯了的地方,今天当着大伯的面,静宜你也表个态。”

“把房子留给桃桃,钥匙交回给卫东,以后由我们老魏家替桃桃照看着那套房,我们也算彻底放心了!”

坐在桌角的小叔子魏卫强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甄桂芝,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被甄桂芝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

甄桂芝冲小儿子飞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先把房子从罗静宜手里哄过来再说。

魏卫强憋着气,低头往嘴里塞了个饺子。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热饺子吹了吹,喂进怀里桃桃的嘴里。

“妈,卫东,你们口口声声说替桃桃照看房子,我就是有点糊涂了。”

我抬起眼皮,目光在魏卫东和魏卫强兄弟俩脸上转了一圈。

“这钥匙要是交出去,到时候住进去替桃桃照看房子的人,到底是大哥呢,还是老二呢?”

魏卫东脸色一紧,抢着开口。

“当然是我这个当亲爸的照看了,难不成还能让外人住?”

他话音刚落,虚掩着的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穿着白羽绒服、扎着高马尾的关小卉拎着两盒礼品的袋子,踩着高跟鞋直接跨进了堂屋门槛。

“卫东哥,伯母,我来给你们送冬至节礼了!”

魏卫东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小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谁让你来的!”

关小卉看都没看魏卫东的眼色,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把礼品往桌角一放,目光直接落在了甄桂芝身上。

“伯母,卫东哥说你们今天商量金水湾那套婚房的事,我肚子里已经怀了卫东哥两个月的身孕了,粉色的卧室窗帘我都交了定金了。”

“卫东哥答应过我,只要罗姐今天交出钥匙,下礼拜我们就搬进那套三居室住,开春就办酒席,今天当着家里长辈的面,您给句准话吧!”

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盆噼啪的响声。

坐在桌角的魏卫强猛地把手里的醋碗摔得粉碎,红着眼珠子跳上条凳,指着甄桂芝和魏卫东咆哮起来。

“好啊!你们娘俩合起伙来耍老子是不是!”

“妈!上礼拜去撬门的时候,你亲口跟刘娜娜母女俩发毒誓,说只要把罗静宜逼走,金水湾那套房就给我当婚房!”

“结果我哥在外面连野种都揣上了,量好了窗帘等着抢我的婚房!你一套房子许给两个儿子,你拿我当猴耍呢!”

甄桂芝慌了神,站起身两只手乱摆,急得满头大汗。

“卫强你听妈说,妈不知道你哥找了个怀孕的啊!妈心里肯定是向着你的,房子肯定紧着你结婚用!”

魏卫东一听这话,当场炸了毛,一把推开甄桂芝。

“妈你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那是我前妻的房子,凭什么给魏卫强住?小卉怀的可是你们老魏家的长孙,不住那套三居室住哪儿!”

“去你妈的长孙!那房子我丈母娘早就看中了,你敢抢我婚房我弄死你!”

魏卫强怒火攻心,双手抓住八仙桌的桌沿,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一声巨响!

整张八仙桌被掀翻在地,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醋碟、汤碗全砸在甄桂芝和关小卉的脚面上。

魏卫强扑上去一拳砸在魏卫东的鼻梁上,兄弟俩抱成一团,在满地狼藉的饺子汤里撕打翻滚,骂娘声震耳欲聋。

“反了!全反了!”

大伯魏老栓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铜旱烟袋,狠狠敲在甄桂芝背上。

“甄桂芝!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人家静宜的婚前房,你们一家子还没到手呢就跟疯狗抢食一样打起来,我们老魏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大伯一甩袖子,跨过地上的碎瓷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关小卉白羽绒服的下摆溅满了黑乎乎的陈醋,看着在地上互扯头发、鼻青脸肿的魏卫东,脸上写满了恶心。

“魏卫东你个骗子!连套房子都是算计前妻的,孩子我明天就去医院打掉,你别再来找我!”

关小卉哭着摔门而去。

魏卫东被魏卫强骑在身下捶了两拳,看着关小卉跑远的背影,崩溃地扯着嗓子大喊。

“小卉!你别走!魏卫强我操你祖宗!”

我坐在远离桌边的太师椅上,端着手里那碗从始至终护得稳稳当当的饺子,把最后一个喂进自己嘴里。

我拿纸巾擦了擦桃桃的嘴角,抱着女儿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还在撕扯的母子三人。

“你们慢慢抢,不用惦记我的房子,也不用假惺惺地撤诉了。”

“我的起诉状早就递到法院立案庭了,这官司咱们一打到底。”

9

冬至夜那场大闹之后,魏家兄弟彻底撕破了脸,我以为甄桂芝至少要消停一阵子。

没想到她转过头,把主意打到了我亲妈头上。

周四我店里接了三场大型寿宴,忙到下午四点才脱身。

因为幼儿园这两天检修暖气放假,我一早把桃桃送去了城郊我娘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妈刘翠芬看好孩子,绝不能给魏家人开门。

我骑着车赶回娘家小院时,堂屋的饭桌上摆着一篮子油汪汪的炸丸子、两瓶老白干,还有两包高档红糖。

我妈刘翠芬正坐在桌边美滋滋地数着手里的一沓红票子,我弟罗耀祖在旁边啃着炸丸子。

屋里静悄悄的,根本没有桃桃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几步冲进里屋,炕上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桃桃的粉色小书包还扔在炕沿上。

我转身冲回堂屋,指着空荡荡的里屋质问我妈。

“妈,桃桃呢?”

刘翠芬慢条斯理地把那沓红票子塞进贴身口袋里,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眼皮都不抬。

“叫唤什么,半个钟头前你婆婆甄桂芝带着礼上门来接,我让她把桃桃抱回魏家庄去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桌上那篮子炸丸子。

“我早上送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我正在跟魏卫东打抚养权官司,法院开庭前谁把孩子攥在手里谁占便宜,你怎么敢把桃桃交给甄桂芝!”

刘翠芬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扯着嗓子比我还横。

“我是你亲妈,我还能害你?”

“刚才你婆婆来家里,拉着我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包了两千块钱红包!”

“人家老太太话里话外都透着实在,只要你把桃桃让给老魏家,他们家立马撤诉跟你好聚好散,以后在村里也绝不说你半句坏话!”

“你都三十六岁的人了,离了婚带着个五岁的拖油瓶,以后谁还敢娶你?到时候还不是得赖在娘家拖累你弟弟!”

啃丸子的罗耀祖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帮腔。

“就是啊姐,外甥女本来就姓魏,你非要抢过来干嘛,赶紧让给人家,明年你再嫁个有钱老头,还能给我换辆小轿车呢。”

我看着眼前这一对吸了我十几年血的母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泛着寒气。

这六年里,我每个月按时往娘家交一千五百块钱生活费,院子里停着的那辆崭新的带棚电动三轮车,是我上个月刚花六千块钱给刘翠芬买的。

在他们眼里,我五岁的亲生骨肉,还不如甄桂芝送来的一篮子炸丸子和两千块钱值钱。

“为我好?你是怕村里人戳你脊梁骨,怕我带着桃桃不给你儿子掏钱买车吧!”

我伸出手,一把端起桌上那篮子炸丸子和两瓶老白干,直接扬手摔在了堂屋的水泥地上。

瓷瓶碎裂,浓烈的酒味混着油腻的丸子滚了一地。

“哎呀我的酒!罗静宜你疯了!”

刘翠芬心疼得尖叫着要去捡地上的丸子。

我一步跨到电视柜前,一把抓起上面挂着的电动三轮车钥匙,直接揣进自己兜里。

“罗静宜!你拿我车钥匙干什么,给我放下!”

刘翠芬扑过来拽我的袖子,被我一把甩开。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刘翠芬和罗耀祖惊愕的脸,把话撂得一干二净。

“那辆三轮车发票写的我的名字,我现在就骑走卖给二手车行,你们谁敢拦我就报警抓谁。”

“从今天起,每个月一千五的养老钱一分没有,以后桃桃我绝对不会再往这个门里送一步。”

“你们娘俩既然这么喜欢甄桂芝的炸丸子,以后养老送终也找她去,咱们断干净!”

我转身大步走出堂屋,跨上院子里的电动三轮车,拧死电门直接冲出了娘家大门,把刘翠芬在身后的跳脚咒骂甩在脑后。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把三轮车拧到最大码,二十分钟后直接刹在了魏家庄老宅大门口。

两扇黑漆木门紧紧关闭着,门缝里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我跳下车,抬手用力拍打着大门上的铜环。

“甄桂芝!开门!把桃桃还给我!”

院子里传来甄桂芝得意的笑声,紧接着是哗啦一声铁链落锁的动静,她在里头把粗木门闩彻底插死了。

甄桂芝隔着厚重的木门,扯着嗓子朝外头喊。

“罗静宜,你别白费力气了!这是你亲妈亲手把外孙女交到我手上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们老魏家占理!”

“下礼拜开庭之前,桃桃就住在这老宅里哪儿也不去,你有本事就把这木门撞开!”

我站在紧闭的院门前,收回拍门的手,掏出了兜里的手机。

10

我没有再去砸那扇插死的木门,直接按下了110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这里是魏家庄村东头三号院,有人违背监护人意愿强行拐带扣留五岁幼童,把孩子锁在院子里不肯开门,请求立刻出警。”

挂断报警电话,我转身走到隔壁院门口,拍响了葛婶子家的门。

葛婶子正端着饭碗吃饭,听我说完,把碗往窗台上一放,擦了擦手就跟着我走了出来。

正是农村吃晚饭的点,听到动静的左邻右舍端着饭碗全围了过来,不一会儿院门口就聚了二三十号村民。

我站在高高的石阶上,面对着围观的村民,把刚才娘家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喊了出来。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幼儿园放假,我把桃桃放在我娘家,甄桂芝趁我上班不在,拎着两瓶酒去哄骗老太太,偷着把桃桃抱回老宅锁了起来!”

“现在门从里头插死了,她想在法院开庭前强行扣留孩子!”

葛婶子站在我旁边,叉着腰冲着门板大骂。

“甄桂芝你还要不要点老脸了!下午四点半我亲眼看见你鬼鬼祟祟抱着桃桃往院里钻,孩子哭着喊妈妈你还捂孩子的嘴,全村人都看着你干缺德事呢!”

村民们议论纷纷,几个老辈人直接上前敲门劝说。

“桂芝啊,快把门打开吧,孩子这么小,你锁在里头算怎么回事啊。”

院子里的甄桂芝根本不接茬,反倒把堂屋的电视机声音开到了最大。

十分钟后,村口响起警笛声,一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直接停在了老宅院门口。

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走下车,分开人群走到大门前,抬手重重拍响了门板。

“里头的人听着,派出所出警!马上把门打开,否则我们采取强制措施了!”

刚才还死活不开的木门,在听见警察声音的瞬间,里头的铁链和木门闩哗啦啦响成一片。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甄桂芝脸上堆着讨好的假笑探出头来。

“哎哟,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自家人闹误会,我是孩子的亲奶奶,接孙女回来住两天怎么还惊动派出所了。”

我没等她说完,一把推开那两扇木门,大步冲进了院子。

堂屋门口,戴着粉色虎头帽的桃桃正站在台阶上,小脸冻得通红,一看见我进来,哇的一声哭出来,张开小手朝我跑过来。

“妈妈!”

我蹲下身一把将桃桃紧紧搂进怀里,摸了摸她冰凉的小手。

两名民警跟进院子,严肃地教育了甄桂芝几句,明确告知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双方不得采取藏匿、锁门等极端方式争夺孩子,否则将作为不利证据提交法院。

甄桂芝点头哈腰地应承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我怀里的桃桃。

我抱着桃桃往院门外走,刚跨到门口聚满村民的地方,怀里的桃桃突然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大声说了一句。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桃桃了?刚才奶奶在屋里跟我说,过两天有穿黑衣服的法官叔叔问我话,让我一定跟叔叔说,妈妈天天在家打麻将赢钱,从来不给我做饭吃!”

院门口几十号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名还没上车的民警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桃桃。

甄桂芝的脸色刷地惨白,几步从院子里冲出来,伸手就要去捂桃桃的嘴。

“小孩子家家的刚睡醒说胡话呢!桃桃快别乱说了,奶奶给你买糖吃!”

葛婶子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出胳膊一把挡开了甄桂芝的手。

“甄桂芝你干什么!当着警察同志的面你还敢捂孩子的嘴!”

我抱着桃桃站在石阶上,面对着两名民警和几十号村民,低头柔声问怀里的女儿。

“桃桃不怕,警察叔叔就在这儿保护我们,你把刚才奶奶在屋里教你的话,再大声给叔叔婶子们说一遍。”

桃桃眨着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指着面无人色的甄桂芝,声音脆生生的。

“奶奶拿酸奶哄我,让我开庭的时候跟法官叔叔撒谎,说妈妈只顾着摸牌不看我,还说只要我这么说了,奶奶就带我去游乐园!”

围观的村民们一片哗然,连平时跟魏家走得近的几个本家婶子都看不下去了。

“我的老天爷,五岁的孩子都教着撒谎作伪证,这老太太心肠怎么黑成这样!”

“警察同志,这话我们大伙儿可都听见了,您可得记在执法记录仪上啊!”

出警的民警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亮着红灯的执法记录仪,冲我点了点头,表示现场情况已经全部完整记录备案,开庭时法院随时可以调取。

甄桂芝站在院门口的寒风里,被几十双鄙夷的眼睛盯着,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瘫倒在地上。

她看着我抱着桃桃坐上电动三轮车离开,死死咬着牙关,把最后的宝全押在了三天后小儿子魏卫强的婚宴上。

11

腊月二十八,魏卫强和刘娜娜的婚宴最终改在了县城西头的迎宾楼举办。

为了保住这门婚事,甄桂芝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全掏了出来,给刘娜娜娘家补了三万块彩礼,才勉强把人哄上了花轿。

因为法院上周下了庭前临时探视裁定,规定每周六上午魏卫东可以接桃桃相处四个小时。

魏卫东特意挑了弟弟结婚这天行使探视权,一早把桃桃接去当了迎亲的花童。

中午十二点整,四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一到,我准时出现在了迎宾楼一楼的宴会大厅门口。

迎宾楼的席面摆了二十桌,坐满了魏家庄的同族亲戚和刘娜娜娘家的宾客。

桃桃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纱裙,手里提着个空花篮,正站在主桌旁边冻得直打喷嚏。

我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快步走过去裹在桃桃身上,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

“时间到了,我带桃桃回家。”

还没等我转身,穿了一身暗红喜婆婆唐装的甄桂芝猛地从主桌站起身,一步跨过来拦在了我面前。

“急什么!今天是卫强大喜的日子,满堂的亲戚长辈都在这儿,你连杯喜酒都不喝就想把我们老魏家的孙女抱走?”

主桌上坐着的七八个亲戚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把我和桃桃堵在了大厅正中央的过道上。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甄桂芝的娘家亲弟弟,桃桃的舅爷甄有才。

甄有才端着酒杯,满脸横肉地喷着酒气。

“静宜啊,不是舅爷说你,这女人离了婚就跟掉了价的烂白菜一样!”

“你今年都三十六了吧?还非要死乞白赖地争桃桃的抚养权,你带着个拖油瓶,全县城哪个瞎了眼的男人敢娶你?听舅爷一句劝,趁早把孩子留给卫东,给自己留条活路!”

我没有后退半步,抱着桃桃迎上甄有才的目光,声音清亮地传遍了周围五六张酒桌。

“舅爷这么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不如先操心操心您自己家表妹。”

“您闺女甄敏今年二十八,头婚离了三年,带着个六岁的外孙天天住在您家里啃老,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您今天在席面上给她找好瞎了眼的下家了吗?”

甄有才脸上的横肉一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旁边主桌上,魏卫强的新丈母娘赵桂兰一看这架势,立马放下筷子站起来帮腔。

“哎哟,这就是卫强那个在酒楼上班的前嫂子吧?说话这么冲,难怪卫东不要她了!”

“一个女人家天天在酒楼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学都学不出一身好来,把小姑娘交给这种妈带,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学成什么样呢!”

我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擦着厚粉的赵桂兰。

“赵阿姨,我再怎么在酒楼上班,挣的也是干干净净的工资,自己全款买得起城里的三居室。”

“总比某些人强,上个月带着闺女来我酒楼白吃白喝八百六的试菜钱,到现在还赖在账上没结,前几天还跟着我前婆婆去撬我家的门锁想白住我的房,您这身教养,今天在场的亲家们可都领教过了。”

周围几桌刘娜娜娘家的亲戚顿时交头接耳起来,看赵桂兰的眼神充满了古怪。

赵桂兰脸上的白粉都快挂不住了,气得直喘粗气。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突然钻出来一个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我亲妈刘翠芬。

甄桂芝特意把她也请到了主桌,就是为了在今天给我致命一击。

刘翠芬眼眶通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拉着我的手就开始抹眼泪。

“静宜啊,算妈求你了,你就认命吧!”

“自古以来哪有离婚女人带走人家老魏家骨肉的道理?你非要跟卫东打官司,让我和你弟在十里八乡都抬不起头来!”

“我是你亲妈,我今天当着两家亲戚的面替你做主了,桃桃留在魏家,你马上跟卫东去法院撤诉!”

满堂宾客一阵骚动,连亲妈都站在婆家这边逼女儿放弃抚养权,不明就里的外姓宾客开始顺着风向议论。

“看看,连她亲娘都看不下去了,肯定是这女的自己不占理。”

我看着刘翠芬手腕上戴着的那只崭新的银镯子,那是甄桂芝昨天刚买给她当封口费的。

我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看着刘翠芬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刘翠芬,你收了甄桂芝两千块钱和一只银镯子,连亲外孙女都能拿来当交易的筹码。”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从你把桃桃骗去锁进魏家老宅那天起,我的事你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给我让开!”

刘翠芬被我当众揭穿收钱的事,老脸涨红,往后退了两步。

甄桂芝见底下的人全被我顶了回来,一咬牙,直接提着裙摆冲上了大厅正前方的主舞台,一把从司仪手里抢过了无线话筒。

刺耳的电流声在大厅里响起,甄桂芝对着话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12

甄桂芝握着话筒站在舞台正中央,聚光灯打在她那身暗红唐装上,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流。

“各位老少爷们,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本来是我小儿子大喜的日子,可我老婆子心里苦啊!”

她的哭声通过大厅四周的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大儿媳妇罗静宜,嫌我们老魏家穷,逼着我大儿子离婚不算,还要生生挖走我的心头肉啊!”

“桃桃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我老婆子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整整五年啊,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把孙女拉扯到五岁!”

“现在孩子懂事了,她罗静宜一点良心都没有,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今天当着全族老少的面,你们给我评评理,我这五年的血汗恩情,难道就白费了吗!”

台下不少刘娜娜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被她哭得动了容,纷纷出声指责。

“带大五年可不容易,这当儿媳妇的是有点太绝情了。”

我没有上台去抢她的话筒,只是抱着桃桃站在舞台台阶下,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靠门那几桌的魏家庄村民。

我伸手指了指坐在第三桌的葛凤英婶子、王婶子,还有平时常在奇牌室摸牌的李大娘,以及住在金水湾小区常帮我接孩子的孙嫂子。

“葛婶子,王婶子,李大娘,孙嫂子,甄桂芝拿着话筒问全族人要这五年的带娃恩情,你们四位跟她做了五年的邻居和牌搭子,不妨站起来替她算算这笔良心账!”

葛婶子第一个拍案而起,端着茶杯走到过道中央,大嗓门根本不需要话筒,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算就算!甄桂芝,你站在台上不怕雷劈吗?”

“桃桃满周岁断奶之后,整整四年时间,每天早上八点半,你是怎么把孩子往我家炕头上一扔,转头就去村口奇牌室摸麻将的?”

“孩子的早饭、午饭全在我家锅里吃,午觉在我家炕上睡,一直到下午五点半静宜下班前十分钟,你才从牌桌上下来把孩子接回老宅装样子!”

同桌的王婶子和李大娘也一块儿站了起来,当着两百多号宾客的面作证。

“我们天天跟甄桂芝坐一桌打麻将,这话半句不假!”

“静宜每个月按时给她转两千块钱带娃费,五年下来整整十二万,她一分钱没花在桃桃身上,全塞给她小儿子魏卫强还赌债买烟抽了,还在牌桌上骂静宜是个好哄的冤大头!”

坐在前排的邻居孙嫂子也站起身开口。

“桃桃三岁上幼儿园之后,每天早上是静宜骑车送去,下午五点酒楼忙的时候,全是静宜托我顺路接回金水湾,甄桂芝这两年连桃桃幼儿园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台下一片哗然,刚才还同情甄桂芝的宾客们脸色全变了。

舞台上的甄桂芝握着话筒的手剧烈发抖,拼命对着话筒喊。

“你们胡说!你们都是罗静宜请来的托儿!”

就在这时,主桌正中央啪的一声巨响。

魏家辈分最高的大伯魏老栓猛地一拍桌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大伯指着台上的甄桂芝,声音洪亮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甄桂芝,你给我从台上滚下来!葛家妹子是托儿,难道我这个魏家大伯也是托儿吗!”

“你口口声声说静宜欠你们家的,今天当着全族人的面,我把你们娘仨这几年吃静宜、喝静宜的老底全给你揭开!”

“三年前你们家老宅翻修盖新瓦房,包工头看你们娘仨赖账的名声根本不接活,是静宜求了酒楼常客的建筑公司老板,替你们垫了三万块料钱才盖起来的!”

“去年你过六十大寿,在槐里春摆了十五桌席面,收了三万多礼金全揣进你自己兜里,一万二的酒席钱是静宜用自己的年终奖替你平的账!”

“还有今天穿着新郎官衣服的魏卫强!你现在开货车送冷鲜肉那份五千块一个月的工作,是谁拉下脸求了酒楼最大的供货商张老板才给你安排进去的?”

“你们一家三口,趴在静宜身上吸了六年的血,现在人家要离婚了,你们还要抢人家的房、夺人家的闺女,我们老魏家八辈子的祖宗脸面,全让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老虔婆败光了!”

大伯一番话如同惊雷,震得整个迎宾楼大厅鸦雀无声。

新郎官魏卫强站在舞台边上,被全场的目光刺得满脸通红,头埋得低低的。

新娘子刘娜娜和丈母娘赵桂兰坐在主桌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不可思议地转头盯着魏卫强。

甄桂芝站在台上,听着台下震耳欲聋的指责声,双腿一软,从舞台台阶上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

她知道大势已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发黑变形的旧银长命锁,扑到我面前,一把塞进我的手心里。

“静宜,妈错了,妈以前都是糊涂啊!这只银锁是我们老魏家祖传的,我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给桃桃戴上,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只要你把桃桃留在老魏家,让我干什么都行!”

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做着拿一只破铜烂铁换走我女儿的春秋大梦。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只连银都算不上的发黑旧锁,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那只长命锁原封不动地扔回了主桌的骨瓷盘子里。

“收起你这只地摊上十块钱买的假银锁,桃桃嫌脏,我也嫌晦气。”

13

主桌上的骨瓷盘子被那只假银锁砸得叮当一响。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前夫魏卫东终于坐不住了,他冲过来拦在我面前,满脸焦急地压低声音哀求。

“静宜,今天毕竟是卫强大喜的日子,这么多亲戚朋友看着呢,算我求你了,别再闹了行不行?”

“大伯刚才话也说了,我妈也给你低头认错了,至于金水湾那套房子的事,咱们回家关起门来还能再商量,你先给我留点面子!”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今天来这一趟是为了跟他们争一口气,手里的房子还能留着给他当讨价还价的筹码。

我抱着桃桃,往后退开一步,没有半点跟他私下商量的意思,直接迎着满堂宾客的目光提高了声音。

“魏卫东,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了。”

“顺便当着今天在场的各位亲友通知你们老魏家一声,金水湾小区六号楼601室那套三居室,昨天下午我已经在中介挂牌全款卖掉了,买主今天就去房管局办过户。”

“我和桃桃的东西昨天已经全部搬到了槐里春酒楼旁边的学区公寓,桃桃的幼儿园也办好了转学手续。”

“你们老魏家上到六十岁的老娘,下到三十多岁的兄弟俩,谁都别想再拿我那套房子说事,连小区大门你们都别想再进!”

魏卫东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灰败得像刷了一层白灰。

“你……你把房子卖了?那可是桃桃从小住的地方,你怎么能说卖就卖!”

旁边的魏卫强更是急红了眼,一把扯掉胸前的新郎官红花摔在地上。

“罗静宜你绝户啊!你把城里的房子卖了,我跟娜娜以后进城住哪儿!”

我冷冷地扫了魏卫强一眼,单手托着桃桃,另一只手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当场拨通了酒楼肉类供货商张老板的电话,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一接通,张老板爽朗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罗经理,今天休息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

我盯着魏卫强瞬间绷紧的脸,对着免提麦克风字字清晰地开口。

“张老板,跟您说个事儿,我前小叔子魏卫强在您冷链车队开货车那份工作,当初是我拿自己的人格和酒楼货款给您做的担保。”

“现在我和他哥正在走离婚诉讼,他们一家人品的底线您今天找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从今天这一刻起,我正式撤回对魏卫强的所有担保,他以后在您车队里要是出了任何偷摸拐骗、撞车跑单的事,跟我罗静宜再无半点干系。”

电话那头的张老板是个极精明的生意人,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七八分。

“哎呀罗经理,你不说我今天也正想找你呢!这小子在车队里天天偷懒耍滑,上礼拜还偷偷抽了公家车里的半箱柴油去卖,我是纯粹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一直忍着没开除他!”

“既然你撤了保,那我今天下午就让财务给他结清这半个月的工资,让他卷铺盖走人,车钥匙马上交回来!”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主桌上,新娘子刘娜娜的亲爹刘老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抓起面前的酒瓶子狠狠砸在地上。

“好你们个老魏家!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刘老四指着面无人色的甄桂芝和魏卫强,气得胡子直翘。

“提亲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说城里有现成的三居室婚房,说女婿在冷链车队当队长拿铁饭碗,结果房子是算计前嫂子的,现在人家直接卖了!工作也是靠前嫂子担保混日子的,当场就被人家老板给开了!”

“你们一家子骗婚骗到我老刘家头上来了!娜娜,把头上的红纱给我扯下来,这门亲咱们不结了!老刘家的亲戚全都给我起身,咱们走!”

刘娜娜哭得妆都花了,一把扯下头上的头纱扔在魏卫强脸上,跟着赵桂兰和刘老四转身就往大厅外走。

娘家那十桌宾客呼啦啦全站了起来,连礼金都直接从记账台那儿抢了回去,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迎宾楼。

魏家的本家亲戚们也坐不住了,大伯魏老栓第一个拄着拐杖离席,其余人纷纷摇头叹气,逃也似地散了个精光。

原本热热闹闹的二十桌婚宴,不到十分钟就走得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空桌椅。

魏卫强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彻底疯魔了,转过身一把揪住甄桂芝的唐装领子,冲着亲妈嘶吼起来。

“都是你!全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非要藏孩子、非要撬门抢房子,现在好了,房子没了,我的工作丢了,连刚娶进门的媳妇都跑了!甄桂芝,你把我这辈子全毁了!”

甄桂芝被小儿子摇晃得头发散乱,一屁股瘫坐在满是酒水的地毯上,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我抱着裹紧羽绒服的桃桃,转身走出了迎宾楼的大门。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区法院的一审判决书正式下达:准予我和魏卫东离婚,婚生女桃桃由我抚养,魏卫东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百元,每两周的周六下午享有四个小时的探视权。

14

转过年来的正月十六,是判决书生效后的第一个探视日。

按照法院判决,魏卫东应该在下午五点整,把桃桃送回我新买的学区公寓楼下。

可指针走到了五点半,公寓楼下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拨通魏卫东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却是甄桂芝阴阳怪气的声音。

“罗静宜,你不用给卫东打电话了,手机在我这儿,桃桃现在也在魏家庄老宅里!”

“你想接走孩子也行,自己一个人来老宅堂屋,咱们婆媳俩把立冬那天没打完的麻将打完最后一圈!”

“你今天要是赢了我,立马带着桃桃走人;你要是输了,今年整个正月桃桃都得留在我们老魏家过年,法院来了也不管用!”

电话被直接掐断。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下楼,一路开到魏家庄,直接推开了老宅虚掩的院门。

堂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那张熟悉的四方麻将桌又支在了堂屋正中央,上面码好了三方整齐的牌墙。

甄桂芝坐在主位上,二姨婆和表姑被她硬拉来凑数,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两侧。

魏卫东站在东屋门口抽烟,桃桃被关在东屋里,正隔着门板拍门喊妈妈。

甄桂芝一见我进门,立刻拍了拍对面的空椅子,下巴高高扬起。

“来得挺快啊,坐下吧罗静宜,三缺一就等你了!”

“今天咱们立个规矩,一盘定输赢,你要是不敢坐下摸这张牌,今天这扇东屋的门你就别想打开!”

二姨婆在旁边干笑了一声劝我。

“静宜啊,你婆婆也是想孙女想疯了,你就陪她摸一把,顺着老太太点儿吧。”

我看着眼前这张前世今生困住我的麻将桌,看着甄桂芝脸上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癫狂劲儿。

我一步步走到空椅子前,没有拉开椅子坐下,而是双手直接扣住了麻将桌底下的木头桌沿。

“甄桂芝,你真以为用一张破麻将桌,就能拿捏我一辈子?”

话音未落,我双臂猛地发力,将整张实木麻将桌狠狠往上一掀!

轰隆一声巨响!

麻将桌在半空中翻了个底朝天,重重砸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四条桌腿当场折断了两条。

一百多张塑料麻将牌和骰子像冰雹一样四处飞溅,砸在甄桂芝的脚背上,滚满了整个堂屋的角落。

二姨婆和表姑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跳起来往门外躲。

甄桂芝被飞溅的麻将牌砸中了膝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我浑身乱抖。

“你……你敢掀我的桌子!”

我一脚踩在地上碎裂的木头桌板上,转过身,目光冷冷地钉在东屋门口的魏卫东身上。

“魏卫东,法院的判决书不是废纸,今天探视超时四十五分钟,我已经用手机全程录音取证了。”

“我现在给你立下规矩,听清楚了:以后每两周一次的探视,只准你魏卫东本人来公寓楼下接送,甄桂芝只要敢露一面,我当场领孩子回屋。”

“从下一次开始,只要再有一次超过下午五点不送回孩子,或者敢把孩子带回这个老宅,我第二天就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直接剥夺你的全部探视权!”

“你今天是选保住以后见女儿的资格,还是选跟着你妈一块儿发疯,你现在就给我开门表态!”

魏卫东夹着烟的手剧烈一抖,烟头掉在脚面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摔烂的麻将桌,又看了一眼状若疯妇的亲妈,咬了咬牙,转身一把拉开了东屋的门锁。

桃桃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甄桂芝见大儿子竟然主动放了人,疯了一样扑上去撕扯魏卫东的夹克领子,一巴掌抓花了魏卫东的脸。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是为了谁才扣下孩子的!你居然帮着这个外人来毁你亲妈的局!”

魏卫东脸上火辣辣地疼,积压了两个月的怨气彻底爆发,一把大力推开甄桂芝,冲着她咆哮起来。

“你别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害我了!”

“就是因为听你的话,我工作没了,主管被撤了,小卉打掉孩子跑了,现在我连看一眼桃桃的权利都快被你折腾没了!你到底要害死我们兄弟俩才甘心是不是!”

甄桂芝被大儿子推得撞在墙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长子。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老年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甄桂芝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出小儿子魏卫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甄桂芝!你满意了没有!刘娜娜今天带着她娘家兄弟把新房里的家电全搬空了,去法院起诉退婚要我赔精神损失费!”

“我被车队开除了连饭都吃不起,你从罗静宜那儿抠出来的钱呢?你今天要是不给我拿五万块钱出来平事,我明天就回来把老宅的房顶给你掀了!”

手机啪嗒一声从甄桂芝手里滑落,摔在满地的麻将牌上。

她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到地上,看着一屋子散落的红中白板,眼神彻底空了。

我抱起桃桃,跨过地上的断桌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堂屋。

15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是二月里的最后一个探视日。

前一天魏卫东在电话里苦苦哀求,说他在城里租的单间太冷,求我让他在老宅院门口见桃桃两个钟头,保证绝不让甄桂芝靠近孩子半步。

下午两点,我牵着戴粉色虎头帽的桃桃,再一次走到了魏家庄老宅门口。

魏卫东早就等在院门外的大槐树下,一看见桃桃,蹲下身把新买的画本递给女儿,父女俩就在院门口的石桌旁看画书。

我站在院门口,透过敞开的两扇黑漆木门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甄桂芝用铁丝和木板,勉强把那张断了腿的麻将桌重新绑好,支在了堂屋正中央。

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摆着四个盛放筹码的塑料小碟子。

从下午一点半开始,甄桂芝就坐在桌边,拿着那部摔裂了屏幕的老年手机,一个接一个地给村里的老牌搭子打电话。

“喂,李大嫂啊,今天二月二,来我家摸两圈呗,我把炉子生得旺旺的……什么,你儿媳妇不让你跟我来往?啪!”

“喂,赵老婶子,三缺一呢,就差你一个……你有事不去奇牌室了?”

她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全村的牌搭子没有一个人肯登她家的门。

一墙之隔的隔壁葛婶子家院子里,却传来了哗啦啦清脆响亮的洗牌声,伴随着王婶子、李大娘爽朗的说笑声。

“胡了!葛嫂子今天手气真旺,待会儿煮了热饺子咱们娘几个一块儿吃!”

隔壁的欢声笑语翻过院墙落在冷清的老宅里,甄桂芝握着手机坐在空无一人的麻将桌前,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头。

我迈步跨过院门,径直走进了堂屋。

甄桂芝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里刚亮起一点光,看清是我,那点光瞬间熄灭了,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桌沿。

“你……你进来干什么,我今天可没碰桃桃一下!”

我走到那张绑着铁丝的空麻将桌前停下脚步。

我伸手探进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张从立冬那晚一直揣到现在、被磨得温热的麻将牌。

啪的一声轻响。

我把那张绿油油的东风牌,稳稳当当地按在了空荡荡的麻将桌正中央。

“立冬那天晚上,你拍在我面前的这张东风牌,少了一整个冬天,你们的牌局也缺了一角。”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甄桂芝布满老年斑的脸,声音平静无波。

“今天我把这张东风还给你,你的牌凑齐了。”

“但你这张桌子,我罗静宜这辈子不会再坐第二次,我的女儿也永远不会再踏进这道门槛半步。”

说完,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堂屋。

甄桂芝呆呆地看着空桌正中央那张孤零零的东风牌,枯瘦的手指伸出去想要摸一下,悬在半空抖了抖,最终又一点点缩了回来。

我走出老宅院门,隔壁葛婶子家的木门正好推开。

葛婶子系着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双手端着一大碗冒着白气的热水饺走了出来,塞进我手里。

“静宜,我听见卫东车响就知道你来了,刚出锅的韭菜虾仁水饺,快趁热吃两口暖暖身子。”

我接过温热的瓷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鲜香的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婶子手艺还是这么好,下礼拜酒楼上春季新菜,我给您留两盒酱牛肉送过来。”

“跟你婶子客气啥,你们娘俩现在搬去城里学区房,日子越过越红火,婶子替你高兴!”

葛婶子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端着空碗回院里继续摸牌去了。

下午四点整,探视的两个小时一分不差地到了头。

桃桃合上手里的画本,跟魏卫东摆了摆小手,戴着粉色虎头帽迈着小短腿朝我跑过来,一把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牵起桃桃热乎乎的小手,转身顺着村口洒满夕阳的水泥路往外走。

桃桃仰着小脸,一边蹦跳一边问我。

“妈妈,明天就是二月三了,今年咱们过节过年都在新家里吗?”

“对,都在咱们自己的新家里,以后每一年,妈妈都陪着桃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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