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那个二十七岁还在啃老的弟弟盖婚房。
我发现的那天,正在给女儿削苹果。
没吭声。
装瞎。
直到糖糖肺炎住院,医生说不交八万就停药。
方敏跪在走廊地上哭,说家里没钱了。
我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爸的电话。
“爸,房盖好了吧?您外孙女快没命了,住着安心不?”
第二天,方磊家门口堵了一排讨债的。
三十万,只是个首付。
【第一章】
发现方敏偷转走家里三十万那天,我正坐在客厅给糖糖削苹果。
糖糖三岁半,扎着两个小揪揪,盘腿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嘴里含着一块饼干,口水都顺着嘴角淌下来了。
方敏说去上厕所,手机随手丢在茶几上。
我没想看。
真没想看。
是银行短信自己弹出来的。
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扫到一串数字。
“您尾号8847的储蓄卡于10月17日支出300,000.00元。”
削苹果的手停了。
果皮断了一截,落在地上。
糖糖仰着小脸看我:“爸爸,苹果。”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苹果递过去。
然后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三十万。
我和方敏结婚五年。我在建筑工地做工程监理,她在超市做收银。两个人起早贪黑,中午吃食堂,晚上不下馆子,连糖糖的纸尿裤都挑打折的时候囤货。
五年,一共攒了三十万出头。
那张卡是我名下的工资卡,方敏有张副卡。密码是糖糖的生日,0412。
我点进短信看了一下转账对象。
户名:方建国。
我岳父。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门把手转动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位置没变,屏幕朝下,角度和她放的时候一样。
弯腰把地上那截果皮捡了,扔进垃圾桶。
方敏出来了,头发别在耳后,走过来拿起手机滑了两下,揣进睡裤口袋。
动作很自然。
“老公,明天晚上想吃啥?超市鸡腿打折,买两只回来?”
我看着她的脸。
她冲我笑了一下,和平时每一个普通的晚上没有区别。
“行,买吧。”
那天晚上糖糖八点半就睡了,方敏去洗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三十万,转给了方建国。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翻过去几个月的事。
上个月方敏她妈打电话来,开的免提。我在厨房炒菜,听见那边叽叽喳喳的。
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敏敏啊,你弟方磊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说了,没新房子就别上门提亲。你爸急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你说这可怎么办呐……”
方敏当时对着电话没怎么说话,嗯嗯啊啊应了几声就挂了。
我那时还想着,方磊那个废物,二十七了,打了三年工愣是一万块都没存下来,还想让别人给他盖房子?
我以为方敏会拒绝。
原来她不是没说话。
是已经在算怎么把钱转出去了。
三十万。
我们家全部的存款。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方敏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怎么还不睡?”
“刚准备睡。”
她凑过来,把脚搭在我腿上。
“你脚好冰。”
“嗯,帮我捂捂。”
我没动,也没缩腿,就那么让她搭着。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不是不想质问。
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真正愤怒的时候,反而安静。
安静到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要看看,方敏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跟我说。
【第二章】
接下来大半个月,方敏的表现开始反常了。
准确地说,是对我好得反常。
以前下班回家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喊她做饭她嘴上答应脚不动。
现在每天我回来,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有时候四菜。
红烧排骨、番茄牛腩、蒜蓉虾,还专门学了一道酸菜鱼。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
“味道不错。”
“好吃你就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没瘦。上个月体检还重了两斤。
她还给我买了双运动鞋,什么品牌搞活动的,四百多。
以前我想换双拖鞋她都说等双十一打折再买。
四百多的鞋,说买就买了。
我穿上试了试:“还行。”
“合脚就好,你那双旧的都开胶了。”
方敏笑着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讨好。
那种讨好不明显。
换做以前,我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现在我知道了。
这叫心虚。
做了亏心事的人都这样。
她不是对我好,她是在还债。
用四百块的鞋,还三十万的债。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没带出来。
十一月初,我下工地回来晚了,路过小区西门碰上老张。
老张是我发小,跑货运的,黑黢黢一张脸,笑起来一口白牙。
“远哥,正好碰上你。”他摸了根烟递给我。
我接了,他给我点上。
“你丈人家是不是在老家盖房子呢?”
我吸了一口烟,没急着答。
“你听谁说的?”
“方磊啊。上礼拜在老刘的奇牌室碰到他,那小子嘚瑟得跟什么似的,说要盖两层小洋楼,贴瓷砖,装电梯,还说要弄个车库。”
“车库?他有车吗?”
“就是啊,我当时也笑了。他说先盖出来,以后买。”
老张嘬了口烟,乐了一下:“你岳父那条件,哪来的钱盖楼?我寻思着是不是你资助的?”
我把烟灰弹了弹。
“我也想知道哪来的钱。”
老张没听出来,拍了拍我肩膀:“行了,改天喝酒。”
我站在小区楼下又抽了半根,掐灭了才上去。
方敏在给糖糖洗脚。
糖糖坐在小板凳上,脚丫子泡在温水里,一边咯咯笑一边踢水花。
“爸爸回来啦!”
“嗯,回来了。”
我蹲下来看她。
小脸肉嘟嘟的,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我伸手点了一下她鼻头。
她一把抓住我手指,攥得紧紧的。
三十万,是她的奶粉钱,是她以后上幼儿园的学费,是她生病的救命钱。
现在,没了。
给了一个连车都没有就要盖车库的废物。
方敏在旁边擦手,冲我笑了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十一月中旬,天气一下子冷了。
降温的那天晚上,糖糖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我以为是呛到了,拍了拍她后背就没在意。
方敏给她冲了点止咳糖浆,说没事儿,小孩子换季都这样。
第二天白天好了点。
但到了半夜,又开始咳。
这次不是偶尔两声了。
是一阵接一阵的,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开灯。
摸她额头。
烫。
烫得我手一缩。
“去医院。现在。”
方敏揉着眼睛坐起来:“啊?这大半夜的,是不是吃点退烧药先观察观察……”
“现在就去。”
我没跟她讨论,抄起糖糖的小外套裹上,抱着就往外走。
方敏在后面追,一边套外套一边穿鞋。
下楼,打车。
凌晨一点二十,到了市妇幼保健院急诊。
挂号,排队,量体温,39度6。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听诊器往糖糖后背上贴了贴,眉头皱了。
“拍个片子。”
拍完片子出来,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看了一会儿。
“重症肺炎,两侧肺部都有感染灶。”
她转过头看我们:“孩子咳嗽多久了?”
“四五天了。”
“怎么不早来?”
方敏低下了头。
医生没再多说,写了住院单。
“需要立刻住院。先上头孢和阿奇霉素联合抗感染,看情况可能要用丙种球蛋白。”
“大概要多少钱?”
“看恢复情况。顺利的话五六万,如果炎症控制不住要进重症监护,八到十万打底。”
八到十万。
糖糖趴在我肩上,滚烫的小脸贴着我脖子,手攥着我衣领,攥得很紧。
她在发抖。
我抱紧了她。
转头看方敏。
方敏的脸在急诊室的白光下没有一点血色。
【第三章】
办住院的时候,护士让先交两万押金。
我看了方敏一眼。
“你去交。钱在卡上。”
方敏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我去看看。”
她拿着手机转身走到走廊拐角,背对着我。
站了很久。
久到护士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等着。
方敏走回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老公……卡里钱不太够。”
我盯着她。
“三十万还不够交两万?”
她低头,手指搅在一起。
“有笔钱……我周转出去了。”
“周转?借给谁了?多少?”
她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我没追问。
不是不想问。
是护士在看着,糖糖在身后的推车上咳得喘不上气。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卡。那是我工资卡的附属卡,上个月发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转过去,里面有一万二。
“先交一万二。”
护士说不够。
我走到走廊尽头,给老张打电话。
“张哥,糖糖住院了,肺炎,急用钱。”
老张没问第二句话。
“多少?”
“先借一万。”
“给我卡号。”
两分钟后钱到了。
两万二,交了押金。
糖糖被推进住院部的时候已经烧到了39度8。
护士扎留置针。
糖糖这辈子没受过这个罪。
针头扎进手背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嘴一张,哭得嗓子都劈了。
“爸爸!爸爸!痛!不要!”
她拼命往我这边够,小手在空中乱抓。
护士按着她的手,我按着她的肩膀。
“乖,不动,很快就好了。”
我声音稳得很。
脸上表情也没变。
但摁着她肩膀的手,指节发白。
方敏站在旁边,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我没看她。
针扎好了,药吊上了。
糖糖哭了一阵,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
脸烧得红通通的,嘴巴半张着,呼吸急促,每吸一口气胸口都跟着起伏。
我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好小。
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
走廊外面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有别的孩子在哭。
方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声不吭。
我知道她在等我问。
我没问。
我在等她自己说。
第二天上午医生查房,听了肺,看了血常规结果,摇了摇头。
“炎症指标太高了,CRP快爆表。普通头孢压不住,得换进口的美罗培南,再加丙球。”
“费用呢?”
“这么说吧,住半个月,七八万左右。要是进监护,上不封顶。”
七八万。
我点了点头。
医生走了之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方敏,出来。”
她跟出来了。
走廊里午后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敲键盘。
我靠着墙,看着她。
“钱到底哪去了?”
她眼睛红了,咬着嘴唇不开口。
“三十万,我问你话呢。”
“你别逼我……”
“逼你?方敏,你闺女在里面39度8,医生说要七八万,家里一分钱拿不出来。谁在逼谁?”
她的肩膀开始抖了。
“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去银行打流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到时候可就不是咱俩的事了。”
她终于扛不住了。
蹲下来,捂着脸。
“给……给我爸了。”
“多少?”
“三……三十万。都给了。”
我早就知道了。
我等了整整一个月,等的就是她亲口说出这句话。
但真听到的时候,胃还是抽了一下。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好像一拳打在了自己胸口上。
“方磊盖房,你把我们家全部的存款转给了你爸。”
她点头,眼泪砸在走廊的瓷砖上,一滴一滴的。
“他们说盖完就还……”
“什么时候?”
她说不出来了。
“你女儿躺在里面,浑身烧得发抖,要八万块救命。你拿不出来。这就是你说的盖完就还?”
方敏蹲在地上,抖得筛糠一样。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第四章】
方敏听到手机解锁的声音,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
“打电话。”
“打给谁?”
“你爸。”
她一下站起来了,伸手就抓我手臂。
“别打!你别打!我去想办法,我去借钱!”
“跟谁借?你超市同事一个月挣两千八,你问她借八万?”
“我……”
“你认识的人加起来能凑出八万块吗?”
她张着嘴,答不上来。
“方敏,你都瞒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怎么着?你女儿快没命了,你还要替你爸兜着?”
她的手松开了。
整个人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又蹲回了地上。
走廊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着她哭花了的脸。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岳父”两个字。
按了拨出。
嘟了三声,接了。
“喂?小远啊!”
岳父方建国的声音挺爽朗的。
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有电锯的声响。
“爸,忙呢?”
“嗐,工地上收尾呢。房子封顶了,门窗正在装。好家伙,漂亮得很!回头你带糖糖过来住两天。”
我听到“漂亮得很”三个字,嘴角往下扯了一下。
“爸,您那房子花了多少钱?”
那头愣了一秒。
“这……大概五六十万吧,还没全算出来。怎么问这个?”
“五六十万。方磊自己存了多少?”
“他……那个……”
“爸,我问您个事。方敏给您转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连电锯声都没了。
“爸,三十万,对吧?”
方建国不说话了。
方敏蹲在旁边,死死地咬着手指头。
“爸,我再跟您说个事。糖糖住院了。”
“啊?咋了?”
“重症肺炎,两侧感染,烧到39度8。医生说要七八万。”
“啊……严不严重啊?”
“严不严重您听不出来?七八万的住院费,您觉得呢?”
他不吱声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说:
“方建国,家里三十万被方敏全给你了,你知道吧?现在你外孙女躺在病床上,我一分钱掏不出来了。那个房子,您住得安心吗?”
方敏在身后拽我袖子:“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甩开了。
旁边护士站的小护士推着车出来,看到这场面,脚步停了。
我没管。
“方建国。三十万。是我和你女儿五年的血汗钱。你拿去给你儿子盖了楼,你问过我一个字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方建国才开口。
“小远……那个钱……方敏跟我说是你们两个商量好的……”
“她什么时候跟我商量了?你问过我吗?你打过一个电话问过我同意不同意吗?”
“这……我……”
“三十万从天上掉的?你不知道你女儿一个月挣多少?你算不算得清你们全家几辈子能攒出三十万?”
“小远你别生气……你先别激动……”
“我女儿在里面打针哭得嗓子都劈了,你让我别激动?”
电话那头终于不装了。
沉默了好久好久。
“那……那我想想办法……”
“三天。三天之内,八万块。凑不出来你自己来医院,看你外孙女最后一面。”
我挂了。
手指有点发麻。
方敏已经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头发散了一半黏在脸上。
那个路过的小护士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走,看着我们。
我对她点了点头:“不好意思。”
她欲言又止,推着车走了。
我低头看方敏。
“你起来。”
她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泪和鼻涕。
“老公……对不起……对不起……”
“哭有什么用。糖糖还在里面,你进去看着她。”
她撑着墙站起来,踉踉跄跄往病房走。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我推开病房的门,糖糖正好醒了,药打完了,护士在拔针。
她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
“爸爸。”
声音哑了,小小的一声。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碰了碰她额头。
还是烫的。
但她在冲我笑。
我鼻子发酸,咬了咬后槽牙,没让自己掉下来。
【第五章】
那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楼下坐到凌晨两点。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几条石板凳,没人。
我坐在那抽了四根烟。
我不是个爱抽烟的人,平时一天最多一根。那天晚上四根抽完,嗓子像吞了砂纸。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三十万。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每一天我早上六点起,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工地,风吹日晒,看图纸,盯浇筑,跟包工头吵架,跟材料商扯皮。
方敏呢,超市站一天,腰酸腿疼,大冬天手上冻得全是口子。
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
她一条短信,三十万,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方敏她妈打来了电话。
方敏接的,开了免提。
我坐在糖糖床边没动。
岳母的声音又尖又急:“敏敏啊,你爸昨晚一宿没睡,嘴角上火起了两个大泡。他说小远打电话骂他了?那钱不是你说你老公同意的吗?你这不是害你爸嘛!”
我听到这话,笑了。
真的笑了。
她还在推。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把锅往方敏头上甩。
方敏看了我一眼,不敢吱声。
岳母继续说:“你爸说了,钱他想办法,但一下子拿不出八万来。你们能不能先跟朋友借借?”
我开口了。
“妈,三十万都在你们手里,拿不出八万来?”
那头停了两秒钟。
“小远啊……那钱盖房子都花了呀,又不是存在那里……”
“全花了?三十万盖一栋房不够?”
岳母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了。
我没追问那个数字,因为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换了个调子。
“小远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敏敏结婚这些年,我们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盖房子不光是为了方磊,以后你们回来也有地方住不是……”
“妈。”
我打断了她。
“我要是有钱,给你们盖十套我都高兴。但你们是背着我转的钱。方敏瞒了我整整一个月。现在我女儿在医院,命悬一线。你让我说什么好?”
“这……这不是……”
“三天,八万。凑不出来咱们再谈。”
我伸手按了方敏手机的挂断键。
方敏坐在凳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没再看她,转身给老张打了电话。
“张哥,再借我三万。”
老张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怎么回事?糖糖那么严重?”
“嗯。”
“到账了给我说一声,别客气。”
挂了电话,钱两分钟到了。
加上之前的,押金的窟窿补上了。但后面的治疗费还是缺口。
我翻开通讯录,从头开始打。
工地上一起干过的老李,借了五千。
以前的大学室友孙鹏,借了三千。
方敏单位的一个老同事,我硬着头皮打了电话,人家犹豫了半天,转了一千。
有个以前挺熟的朋友,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第三遍我没再打。
人情冷暖就是这么回事。
用了一天半,我总共凑了六万八。
加上岳父后来转来的一万三。
够了。
勉强够了。
一万三。
方建国花了三天凑出一万三。
三十万他拿走的时候一笔就走了。
还一万三的时候,方敏给我看转账记录,方建国发了条消息:
“手头就这些了,先应应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方敏,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
【第六章】
糖糖住院第五天,烧开始退了。
医生说药起效了,炎症指标往下走。但不能松懈,至少还要住十天到两周。
那天下午,糖糖精神好了一些,半靠在床上喝粥。
方敏一勺一勺地喂她。
“妈妈,粥好咸。”
“哪有咸,就放了一点点盐。”
方敏一边说一边偷偷抹眼泪,被糖糖看见了。
“妈妈你哭了?”
“没有,妈妈是眼睛进东西了。”
“哦。”
糖糖信了,继续喝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进去。
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了。
“喂,请问是方磊的姐夫吗?”
男的,声音粗,中气挺足。
“我是。你谁?”
“我姓李,之前方磊跟我借了十二万,说拿房子做抵押。现在房子还没拿到产权证,他电话也打不通了。麻烦您转告一声,让他回个电话。”
十二万。
我拿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圈。
“你说方磊跟你借了十二万?”
“对啊。盖房的时候不够,他说先借着,房子弄好了马上还。还有老赵那边他也借了八万。这你们家里人应该知道吧?”
还有八万。
“还有呢?银行那边呢?”
“银行?哦你说贷款啊。方磊用那块宅基地申请了建房贷款,批了三十万。这事你不知道?”
三十万贷款。
加上我给的三十万。
加上外面借的二十万。
这套房子,总共砸进去八十万。
我脑子里嗡嗡的。
“方磊呢?人在哪?”
“我也找不到他啊,打了快两个礼拜电话了。他要是再不露面,我可就不只是打电话了。”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靠着走廊的窗户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有人在挪车,一下一下倒,倒了五把都没出来。
八十万。
方磊那个东西,拿着我的三十万做了首付,又贷了三十万,又跟私人借了二十万。
一个二十七岁的混子,盖了一栋八十万的楼。
而那栋楼现在是抵押品。
那三十万,连同整栋房子,全压在里面了。
不只是我的钱没了。
是我的钱,变成了一个无底洞的洞口。
我掐灭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着的烟,搓了把脸。
回到病房,方敏还在给糖糖擦嘴角的粥渍。
我坐下来。
什么也没说。
我还是在等。
我想看看,方建国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
【第七章】
答案来得比我想得快。
糖糖住院第八天,老张给我发了条消息。
“远哥,你那小舅子出事了。”
后面跟了一段手机拍的视频。
画面抖得厉害,是在一栋新盖的楼房门口拍的。
白墙,红瓦,两层半的小洋楼。
门口蹲了一排人,十来个,有的抽烟,有的翘着二郎腿打电话,有两个剃光头的靠在墙上嗑瓜子。
方磊被两个人架着,蹲在地上。脸上有淤青,衣服领子撕豁了,头发乱成鸡窝。
方建国弯着腰,拉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的手,嘴巴不停地动。
声音隐隐约约的,我听到了几个词。
“再宽限两天……求你了……一定想办法……”
岳母坐在台阶上嚎啕大哭,声音尖利。
方磊蹲在地上一声不吭,脑袋耷拉着。
视频不长,四十多秒。
我看完,退出来。
没转发,没截图。
没有大快人心的痛快。
说不上什么感觉。
那是我三十万砸进去的房子。
也是方磊欠的五十万外债的来源。
方敏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消息,大概是岳母打了电话。
当天傍晚她冲进病房,眼睛肿得快睁不开。
“老公,我弟……我弟被人打了……”
“我看到了。”
“他们堵到家门口去了,我妈吓得腿都软了……”
“欠债还钱。”
方敏呆住了。
“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慢慢坐下来,手绞在一起。
“你知道方磊盖那房子一共花了多少钱吗?”
她摇头。
“八十万。”
方敏的眼睛睁大了。
“不可能……他说就花了咱们那三十万……”
“三十万是首付。方磊用宅基地申请了建房贷款,贷了三十万。跟一个姓李的借了十二万,跟一个姓赵的借了八万。加上零零碎碎的,一共欠了五十万的外债。”
方敏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灰。
“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谁给他的底气?”
这话我说得不重,但方敏缩了一下脖子。
“你把三十万给了你爸,你爸全听方磊的。方磊拿着钱当了首付,嫌不够又贷了款又借了钱。现在房子被抵押着,钱花完了,人也跑了。你说谁倒霉?”
方敏的嘴巴张了张,合不上。
“不是你爸倒霉。是我们。”
“方磊的债主找不到他,迟早来找你爸。你爸还不上,就来找我。我是方磊的姐夫。虽然法律上不连带,但讨债的不讲法律。”
方敏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栏。
“怎么会这样……”
“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会这样。”
我站起来,去了走廊。
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张。
“远哥,听说你岳父家那房子可能要被银行收了,贷款逾期三个月了。”
“嗯。”
“你还好吧?”
“还行。”
“需要帮忙说一声。”
“嗯,谢了。”
挂了电话,我靠着窗框闭了一会儿眼。
外面起风了,树叶刷拉刷拉地响。
我想起糖糖刚出生的那天。
三斤六两,小得跟只猫似的。
我站在保温箱外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我得把这孩子养好。
我做到了吗?
差一点。
差八万块钱。
【第八章】
糖糖住院第十四天,彻底退烧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炎症基本控制住了,再观察两天可以出院。
那天上午查完房,糖糖坐在床上吃橘子,小手剥不动,我帮她一瓣一瓣掰开。
“爸爸,我不要住这里了,这里的床硬。”
“快了,后天就回家。”
“真的吗?”
“真的。”
她高兴了,两只脚在被子里蹬来蹬去。
我给她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
这十四天,一共花了七万四。
老张的四万,老李的五千,孙鹏的三千,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六万八。
我自己的工资垫了六千。
方建国那边,前后还了一万三。
一万三。
够买一台方磊吹嘘过的全自动麻将机了。
出院那天,我办完手续,抱着糖糖下楼。
方敏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
糖糖趴在我肩上,东张西望。
“爸爸,外面好亮。”
她在医院待了半个月,看什么都新鲜。
“嗯,太阳出来了。”
回到家,把糖糖安顿在床上睡午觉。
她太兴奋了,躺下翻了半天才迷迷糊糊闭上眼。
等她彻底睡着了,我和方敏面对面坐在客厅。
茶几上两杯白开水。
客厅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方敏先开口了。
“老公,我知道我错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不该瞒着你。我当时……我妈天天打电话哭,说方磊没房子就要打光棍了,说我爸因为这事整宿整宿睡不着,血压都高了。我那阵子脑子一热……”
“脑子一热,差点要了你女儿的命。”
她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如果糖糖没生病,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等过几年慢慢攒回来就行了?悄悄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否认。
轻轻点了一下头。
“方敏,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打了多少电话借钱?”
她摇头。
“十七个。有人二话不说就转了,有人支支吾吾借了五百,有人电话直接不接。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人,这辈子低声下气说好话的次数,加起来没有这两个礼拜多。”
她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
“我不是舍不得钱。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咬咬牙还能挣回来。但你瞒我。你跟你爸合伙瞒我。你爸拿钱的时候心安理得,你妈打电话的时候道德绑架,你弟拿着我的血汗钱去贷款借高利贷,没有一个人觉得应该跟我说一声。”
我把杯子放下。
“在你们方家眼里,我算什么?提款机?”
方敏哭得说不出话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跟糖糖说。她在医院扎了十四天针,手背上全是针眼,疼得每天晚上哭醒三四次。她三岁半,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痛。”
方敏捂着嘴,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压着嗓子的那种,怕吵醒卧室里的糖糖。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没有心软。
也没有快意。
就是累。
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这件事,我先说清楚处理方案。”
方敏抬起头看我。
“第一,方磊欠的外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一毛钱都不会从这个家出去。他自己借的钱,自己还。还不上,蹲号子去。”
方敏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第二,三十万,你爸必须还。不是一万三一万三地挤牙膏,是签字据,定时间。房子能卖就卖,卖了先还我。”
“那房子被抵押了……”
“那是方磊的事。他想办法解押,解完了卖。卖不了就把宅基地使用权转让。总之三十万必须回来。”
“第三。”
我停了一下。
方敏盯着我,眼神里有恐惧。
“家里的存款,以后由我来管。你的工资打到你自己卡上,日常开销我来出,但大额支出必须两个人签字同意。”
她点头,点得很快。
“还有一件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
背后方敏的呼吸声很重。
“我没打算离婚。”
她的呼吸猛地一顿。
“但有个前提。”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跟你娘家之间,必须有条线。这条线不是我画的,是你自己画的。你要是画不清楚,我帮你画。”
方敏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你要是再有一次,不管什么理由,背着我把钱往娘家搬。那就不是吵一架的事了。”
这话我说得很轻。
但方敏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听懂了。
【第九章】
糖糖出院之后的第三天,方建国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上门。
傍晚六点半,我刚给糖糖喂完饭,门铃响了。
方敏去开门,一看到她爸站在门口,愣了。
方建国瘦了。
才半个月没见,整个人像缩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下去,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的灰白参半。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糖糖。”
方敏侧身让他进来。
方建国换了鞋,站在客厅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远。”
“爸。坐吧。”
他坐在沙发上,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给糖糖买的,奶片,还有那个什么益生菌,药店的人说小孩吃了好。”
“嗯,谢谢。”
糖糖从卧室跑出来,看到姥爷,高兴了。
“姥爷!”
“哎,糖糖,来,让姥爷看看。”
方建国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糖糖搂着他脖子,叽叽喳喳地说医院的事,说打针好痛,说护士姐姐给她贴了小兔子的创可贴。
方建国听着,眼圈红了,嘴角抽了两下,忍住了。
方敏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就剩我和方建国,还有糖糖。
糖糖说了一会儿话,困了,打着哈欠说要看动画片。
我把她抱到卧室,打开平板,让她靠在枕头上看。
关上卧室门,回到客厅。
方建国手里捧着水杯,没喝。
“小远,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方敏转钱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是有数的。我知道这钱不该拿。但方磊他……他从小我就没管好他,他妈惯的,我也惯的。他说没房子娶不到媳妇,他妈天天在我耳朵边哭……我六十三了,我就想着把这事了了,给他安个家,我就能闭眼了。”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没想到方磊在外面借那么多钱。他跟我说三十万够了,我信了。贷款的事他没告诉我,借高利贷的事我更不知道。”
“上个礼拜那些人堵到家门口,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五十万。”
方建国的手在发抖,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那天晚上方磊跑了。一声招呼没打,手机关机,人找不到了。那些人把我堵在院子里,让我还钱。我说我没钱,他们就砸东西。你岳母吓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你岳母的金镯子,我的那块老表,家里喂的两头猪。凑了不到两万块,先给了那个姓李的,让他们缓几天。”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得很整齐,展开是一张手写的字条。
上面写着:
“欠条。今欠方远三十万元整,分三年还清。每半年还五万。方建国。”
他把字条推到我面前。
“小远,这是我写的。三十万,我一分不赖。卖猪、卖粮、你岳母去打零工,我也去找活干。三年之内,还清。”
我看着那张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方建国只有小学文化,写字费劲。
能看出来有几个笔画描了两遍,应该是写错了又重新描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了。
“爸,我不是要逼你。”
“你没逼我。是我自己该还的。”
他抹了把脸。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是个好女婿。我方建国没本事,但分得清好赖人。你对敏敏好,对糖糖好,对我们老两口也没说过一句重话。是我不要脸,拿了不该拿的钱。”
他站起来,弯下腰。
这一弯,几乎是九十度。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对着自己的女婿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伸手把他扶住了。
“爸,您别这样。起来。”
他直起身,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
方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水果。
看到这一幕,水果盘子差点掉了。
“爸……”
“我没事。”方建国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你把水果端过来给糖糖吃。”
那天晚上方建国没留下来吃饭。
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
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小远。”
“嗯。”
“方磊那边……你别管了。那是他自己造的孽。他要回来,我送他去自首。”
我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晃。
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第十章】
方建国走后第四天,方磊找到了。
不是自己回来的。
是在隔壁市一个网吧里被人认出来的。
认出他的是姓赵的那个债主的朋友。
方磊躲在网吧打了三天游戏,钱花光了,正准备跑,被堵在了门口。
方建国接到电话,连夜坐大巴去把人领了回来。
回来的当天晚上,岳母给方敏打电话哭着说了经过。
方磊被领回家之后,方建国没说话。
进屋从墙上摘下一根竹扫帚,抽掉扫帚头,就拿那根竹棍子打。
二十七岁的大小伙子,被六十三岁的老头子按在院子里抽了二十多下。
方磊抱着头不敢动,不敢跑,也不敢还手。
岳母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打完了,方建国扔了棍子,喘了半天气。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跟我去派出所,把借高利贷的事说清楚。第二,从今天开始去工地干活,一个月挣多少交多少,把债还了。”
方磊跪在地上,鼻子嘴巴都是血。
“爸……我错了……”
“你错了有屁用。你姐夫家糖糖差点没命,你知道不知道?”
方磊不吱声了。
后来方磊去了工地。
方建国亲自送去的,跟工头打了招呼。
月薪四千五,包吃住,工资直接打到方建国卡上。
方建国每月拿出三千还债,剩下的攒着。
这件事我是后来听方敏说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有心疼她爸的,有恨她弟的,也有说不出口的愧疚。
我听完,就说了一句话。
“你爸做得对。”
方敏没再说什么。
糖糖痊愈之后,我带她去游乐场玩了一天。
她骑了旋转木马,坐了小火车,吃了两根冰淇淋,开心得不得了。
回家的路上,她趴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忽然说了一句话。
“爸爸,我以后再也不生病了。”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嗯,不会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口水淌了我一脖子。
方敏走在旁边,伸手帮我擦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我。
“老公。”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我没放弃的不是你。”
我拍了拍糖糖的后背。
“是这个家。”
方敏没再说话。
低下头,偷偷抹了把眼睛。
我们三个人在路灯底下慢慢走着。
影子叠在一起,拉得老长。
六万八的外债,我用了四个月还清。
老张那四万是第一个还的。
他拿到钱的时候笑了一下:“远哥,下次有事还找我,别客气。”
我请他喝了顿酒。
一人半斤白的,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碰了个杯,闷头喝完。
有些人,不用说那么多。
方建国的欠条,他在执行。
第一个半年到的时候,他转了五万过来,一分不差。
转完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两个字。
“到了。”
“到了,爸。”
后来方磊在工地干了八个月,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茧子。
听说跟工地上一个做饭的姑娘处了对象,踏踏实实的那种。
方敏偷偷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没表态。
有些事,时间会给答案。
不急。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糖糖四岁了,站在阳台上看雪,鼻尖冻得红红的。
“爸爸,堆雪人!”
“走,下去堆。”
方敏给她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跟个棉花团似的,走路一摇一摆。
我们仨在小区院子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糖糖用树枝给它画了个笑脸。
歪歪的,但笑着。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方敏抖着手给雪人围了条她的旧围巾。
糖糖在雪地里转圈圈,摔了一屁股,自己爬起来继续转。
我把手揣进口袋。
兜里有张纸,方建国写的那张欠条。
已经折得起毛边了。
我捏了捏,没掏出来。
日子嘛。
就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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