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唯一的小卖部,被人砸了。
只因方便面涨了两毛,族长儿子就说我发国难财。
我没争,当夜清货,次日关门。
最近的超市在三十里外,爱去不去。
可第三天,他们竟抬着族谱堵我家门。
我这才知道,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便宜方便面。
【第一章】
吴进成把第一箱方便面踹翻时,我正给贺婶找零钱。
硬币滚进柜台底下。
他踩住一包面,鞋跟拧了两下。
周承安,一块五的东西卖一块七,你爹死了要攒棺材钱?
我把贺婶往身后让了一步。
我爸在后院。你把嘴放干净。
他指着墙上的新价签,冲门外招手。
听见没有?赚咱们的钱,还嫌咱们说话难听!
门口站着十来个人。
有人提着买鸡蛋的篮子,有人端着刚盛好的饭。
吴进成带来的两个年轻人堵住门,手里的铁管敲着门框。
我把送货单放到柜台上。
这批一箱涨了四块八,二十四包,一包多两毛。我没多赚。
吴进成没看。
他拿起单子,揉成团,扔进我爸喝茶的搪瓷缸。
批发商涨,你就跟着涨?全村就你一家店,你不赚谁赚?
我看向门外。
杨二叔,你昨天拿走两袋盐,还欠着账。你说,我这些年卖得贵不贵?
杨二叔把饭碗往胸前一收。
承安,两毛钱也是钱。乡里乡亲,你让点怎么了?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到柜台边。
吴进成瞥见屏幕,伸手来抢。
还敢录像?
我收回手。
店里有监控。你抬头。
镜头就在收银台上方,红灯亮着。
他盯了两秒,抄起铁管捅过去。
塑料外壳落在柜台上。
贺婶叫了一声。
我拽住她的胳膊,退进柜台后的窄道。
铁管砸上玻璃柜,碎屑溅到我手背。酱油瓶接连落地,醋味呛进鼻子,拖鞋踩在地上打滑。
吴进成把第二排货架推倒。
今天不把价改回来,你这店就别开了!
我拨通报警电话,报了地址。
他听见了,反倒停下来,朝门外笑。
报!谁没报过警?几包破面,你还想让人把我枪毙?
我没接话。
后院的门被推开,我爸扶着门框出来。
他右手还绑着护具,袖口沾着药膏。
进成,你冲我来。孩子挣点辛苦钱……
吴进成一脚踢开挡路的纸箱。
你算什么东西?在我们吴家村住了二十多年,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我爸往前挪了一步。
我挡住他。
回屋。
承安……
回屋,锁门。
我爸看着我流血的手背,嘴唇抖了两下,终于转身。
吴进成还想说话。
我指着他手里的铁管。
接着砸。少一样,我记一样。
他举起铁管,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警车来了。
铁管停在半空。
他扔下东西,踢了旁边那个年轻人一脚。
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我说的是讲道理!
没人接他这句话。
民警进门,先让人站开,又叫我去处理伤口。
我说先拍现场。
柜台没了,三排货架倒了两排,冰柜的玻璃裂了,里面的雪糕泡在融水里。
民警问有没有录像。
我把手机递过去。
监控存云端。摄像头砸之前的,都在。
吴进成转头看我。
我没看他。
做完笔录,天已经黑了。
吴进成他爸吴德寿来了。
村里姓吴的多,他辈分高,谁家婚丧都找他坐上席。喊久了,他就成了族长。
他跨过碎玻璃,没问我的手,先问警察走没走。
我说走了,后续等通知。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一点家务事,闹到外头,丢谁的脸?
我给碎货拍照,没停。
他又说:进成也是替大家着想。这样,我做主,你明天把价改回来,今晚这事就翻篇。
损失呢?
年轻人火气大,你比他懂事,别计较。
我把一袋漏了的洗衣粉拎起来。
我比他小三岁。
吴德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还想不想在村里做生意?
我终于抬头。
不想了。
他握着拐杖,半天没说出话。
我当着他的面,给批发商赵有仓打电话。
赵叔,没拆封的货,能退多少算多少。明早来车。
接着,我关掉收银机,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来。
吴德寿站着没动。
我拉住卷帘门。
让一下。关门了。
【第二章】
第二天六点,货车停在我家门口。
赵有仓蹲下,捡起一包踩烂的挂面。
谁干的?
我把完好的纸箱递给他。
已经报警了。你帮我验货,退不了的别勉强。
他翻着进货单,指尖停在方便面那一栏。
我前天还说让你涨点。进货涨两毛,售价涨两毛,运费还得你自己出。
有人在旁边咳了一声。
杨二叔来了。
他盯着车厢里一层层码好的货,问我搬哪去。
退仓库。
那我打瓶酱油。
不卖了。
他以为我在说气话,把空瓶往柜台上一放。
行了,昨天谁也没让他砸,你冲我们摆什么脸?
我把瓶子推回去。
不是冲你。是所有人都不卖了。
杨二叔绕着车走了半圈,伸手去拿一箱牛奶。
先给我留一箱,过两天拿钱。
我按住纸箱。
先把旧账结了。
多少?
四百八十六。
他立刻松手。
这么多?你别趁乱往上添。
我进屋取出账本,翻到折角那页。
你孙子放暑假那天拿的饼干,第二天你拿的烟,月底那两箱奶。每笔你都签了字。
他想伸手翻,又把手收回裤兜。
一家店而已,关了就关了。谁还买不到东西?
我把账本合上。
对,县城有。
三十里路,又不是三千里。
八点多,门前围了二十来个人。
有人问能不能再取一次快递,有人问昨天托我带的米到了没有。
我把寄存的包裹逐个拿出来,让他们核对取走。
代收点的终止申请我已经提交。今天清完存件,后续不再收。
一个女人拍着大腿。
那我儿子的被子呢?都发出来了!
我把快递站电话写给她。
联系改址。镇上自提,或者退回。
你一句话就完了,我们怎么办?
我指向后面的碎货。
昨天我也问过这句话。
她攥着纸条,嘴张着,没再往下说。
我爸出来搬货,被我按回椅子上。
贺婶提着一壶茶过来,拿出手机转了三百一十七块钱。
昨天没结完的。
我看了一眼,退回去二十。
那两瓶醋砸了,你没拿走。
她又转回来。
算我买的。
我没收。
贺婶,我该挣的挣,不该挣的不要。
她站了一会儿,去屋里拿来扫帚,帮我把玻璃扫进簸箕。
门外有人嘀咕:演给谁看呢?
贺婶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给你看!去年你家停电,胰岛素放谁家冰箱?拿回去时给过一毛钱没有?
那人退到了人群后头。
货车装完,我拿出一张纸贴在门上。
本店停止营业。
欠款请于月底前结清。
落款是我的名字,旁边写着日期。
吴进成骑着摩托过来,车没熄火,先笑出了声。
真关啊?挺有骨气。
我蹲着扣车厢锁扣。
他又问:没货卖,你吃什么?
吃饭。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吴进成转过头,那人立刻看手机。
他跳下车,凑近我。
我给你个台阶。房子留下,货架修好,我出钱盘。以后你给我看店,每月两千,管饭。
我扣好最后一道锁。
不租,不卖。
你那几千块损失还想不想要?
想。警察会找你。
他抬手指我,赵有仓从车上跳下来,挡在我们中间。
车要倒,你往边上站。
吴进成被逼退两步,脚后跟撞上摩托轮胎。
货车开出去时,我爸一直盯着空了的屋子。
我把收银台上那只裂口的搪瓷缸递给他。
爸,收起来吧。
真不开了?
真不开。
他摸着杯沿,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那就不开。你妈走的时候,交代我看着你,不是让你守着这几排货架受气。
我把卷帘门落到底。
锁扣咔哒一声。
还没站起来,手机响了。
贺婶压低声音问我:承安,你什么时候把房子租给吴进成了?
我握住锁头。
谁说的?
她说:他收钱的那张纸上,写的就是你家地址。
【第三章】
贺婶没在电话里多说。
半小时后,她把一份折了四折的纸递给我。
我家老头交的,瞒了我半个月。
纸上写着惠民联购认购协议。
每户两千元,开店后可抵两千四百元货款。米面油按进货价供应,会员可赊账,还能免费送货。
下面印着店址。
吴家村桥头十二号。
正是我家。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附着一张模糊的店铺联营合同照片。
出租人一栏,写着我爸的名字。
周守义。
签字旁边,还按着红手印。
我把纸递给我爸。
签过吗?
我爸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
没有。这字不是我的。
贺婶的手攥紧了围裙。
吴进成说,你家小卖部下个月升级,钱交了就能享便宜。他爸当着几十个人拍胸脯,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收了多少家?
三十四家。
六万八。
我看着合同上的日期。
那天,我陪我爸在县医院复查右手。
我们上午拿号,下午才做完检查。缴费单还放在药袋里。
贺婶搓着手指。
他还说,你以前卖得贵,换他来,价格至少降两成。谁不交钱,往后就别占便宜。
我把手机架在桌上,先征得她同意,拍下协议各页。
原件收好。拿这份去报案,别给他们换走。
贺婶一把按住纸。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指着出租人三个字。
他先把我家卖给你们,再来逼我低头。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拍响。
吴德寿带着四个人进来。
其中两个抬着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摆着几本包红布的族谱。
我爸站起来。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吴德寿在院里的长凳上坐下。
守义,今天不跟孩子说,跟你说。
贺婶把协议叠好,站到了我旁边。
吴德寿看见她,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走。
吴德寿只好继续。
你们周家搬来时,是谁带人帮你盖的房?你老婆下葬,是谁帮着抬的棺?做人不能忘本。
我爸摸了摸右手护具。
盖房的工钱,我一户户结的。你拿了多少,旧账本还在。抬棺的人情我记着,可那也不能拿铁管砸我儿子的饭碗。
吴德寿把拐杖往长凳上一放。
进成要办惠民店,是好事。你们不干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把那张合同照片放到他面前。
所以,连我爸签字都替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吴德寿伸手来拿,我先收了回来。
他喉结动了一下。
年轻人办事急,先做个样本,没跟你们说清楚。
样本能收六万八?
他抬眼盯我。
你别把话说死。乡亲们的钱都交了,店开不成,你让他们找谁?
谁收的找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院门外又围了人。
吴德寿朝外面指了指。
三十四家。你今天把门打开,大家都有台阶。你不打开,这三十四家都得怨你。
我站起身,把院门推到最开。
那就让大家听全。
吴德寿想拦,我已经把手机里的合同照片举了起来。
吴进成拿一份假合同,收了你们六万八。我家没签字,没收钱,也没答应把房子交给他。
门外有人喊:不可能!他还说你已经拿了三万租金!
我看向吴德寿。
三万在哪?
他的拐杖滑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又问了一遍。
钱呢?
他没答。
院门口,吴进成挤进人群,先朝他爸使眼色,又冲我喊。
你少给我扣帽子!店没开,是你坐地起价!
我拿出手机。
好,那就一件一件说。
先从这份假合同说起。
【第四章】
吴进成伸手去捂我的手机。
我后退半步,贺婶抄起桌上的茶壶挡住他。
你再动一下试试。
他手停着,嘴还没停。
你们合伙坑我是吧?我替全村谋福利,你们眼红!
门口那个交了钱的男人问:那三万租金到底给没给?
吴进成转过头。
陈叔,这事我回头单独跟你说。
现在说。
有人跟着应了一声。
吴德寿弯腰捡拐杖,捡了两次,才把杖头攥住。
他朝众人摆手。
先散了。钱有我担着,还能少你们的?
贺婶把协议展开。
上头确实有你签字。连带保证,写得清清楚楚。我们来问,不是听你训人的。
吴进成看向她手里的纸,眼神一缩。
你不想买便宜东西就退,别带头闹。
行,现在退。
他摸出手机,划了几下,又按灭。
账上周转呢,过几天。
贺婶把纸折好。
砸店的时候没见你过几天。
我给办案民警打电话,说明又发现冒用我爸签名的合同。
吴进成听见,冲过来一脚踢翻凳子。
周承安,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盯着他的脚。
这把凳子也拍上。你还砸什么?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终于没再动。
民警到场后,让持有协议的村民分别说明情况,又收取了我爸的相关材料。
吴进成坚持说租房是口头谈好的。
我爸问他:谁跟你谈的?
你。
哪天?
合同那天。
我把医院票据和手机里的缴费记录递过去。
你说的那天,我爸不在村里。
吴进成嘴唇抿紧。
那就是前一天,我记岔了。
我爸看着他。
我的右手受伤两个月,连筷子都夹不稳。你那张合同,名字写得倒利索。
门口传来几声压不住的议论。
吴进成把脸转开。
民警要求双方不要继续争执,相关材料带回核实。
人走后,村民没散。
杨二叔挤到前头。
承安,租房的事先放放。你把小卖部开起来,总不能让大家买盐都跑县城吧?
我问:昨天不是说三十里路不远?
他脖子一梗。
你这孩子,怎么一句话记到现在?
因为砸在我家。
他不说话了。
有人嘀咕:不涨那两毛,不就没事了。
我让他往前站。
说话的是吴进成带来的那个瘦高个,昨天推倒第二排货架的人。
他没动。
正好,赵有仓的车开进巷口。
他来取漏下的空周转箱,见一院子人,皱着眉停下。
我请他把前后两批的送货单拿出来。
赵有仓直接从手机调出单据,把日期、品名和单价放大。
旧批次一箱二十八块八,新批次三十三块六。你们谁会算,算算差多少。
有人掏出了手机。
赵有仓继续往下翻。
这几年,他每回只拿十几箱货,还托我给你们带煤气配件、尿不湿、老花镜。你们当县城的货自己长腿跑过来?
吴进成站在院门边,忽然笑了一声。
两个人串通,开张单子谁不会?
赵有仓把手机收回去。
你前天找我谈供货,也是这个进价。聊天记录要不要念?
吴进成脸上的笑没了。
赵有仓点开语音。
院子里响起吴进成自己的声音。
老赵,周承安那边你先别送了。我让他关几天,他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房子拿下来,以后村里都是我的量。
没人再按计算器。
贺婶抓着协议,指节顶得发白。
吴进成,你拿我们的钱,先断人家的活路?
吴进成扑过去要抢手机,被赵有仓抬臂挡开。
他指着我们,声音劈了。
不就是一家破店吗!我开不起来,我跟你姓!
我把被踢倒的凳子扶正。
不用。
你姓什么,都得赔钱。
【第五章】
吴进成真开了店。
就在他家临街的车库。
门口拉了红布,摆了两串鞭炮。新贴的价目表上,方便面一块三,鸡蛋比县城超市还低两毛。
杨二叔站在红布下面,特意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你不开,有人开。大家省钱,才是真本事。
我没回。
那会儿,我正在县城搬冰柜。
赵有仓的仓库前有两间闲置门面,原先卖农具,租客上个月刚搬走。
他把钥匙递给我时,我没接。
租金怎么算,先写清楚。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个数。
我说:这个价太低。
你替我做门口散客生意,我省一个人。你卖你的,我发我的,不白便宜你。
我看着那两间屋子。
离批发市场近,门前能停车。没有全村唯一这四个字,也不用替谁保管没付钱的牛奶。
但我账上只剩两万多。
退货扣了运费,破损货不能退。旧店没结的赊账还有一万八千多。
我问赵有仓能不能季度付租,第一批只拿米面油和日用品。
他点头。
少赚点,先活。
我们签好合同。我付押金、租金,留出我爸的复查钱,余下的钱买了二手货架。
父子俩把货架擦到天黑。
我爸抬起受伤的手,想帮我扶,又缩回去。
我把抹布塞给他左手。
擦下面那层。别逞强。
他蹲下去,一格一格地擦。
县城房租贵,能成吗?
不成就调整。总比站着挨砸强。
他停了停,继续擦。
行,听你的。
开门第一天,只有七个客人。
一个嫌米贵,一个问能不能送货上楼,还有一个拿着超市宣传单跟我比价。
我挨个算账,能做的做,做不了的直说。
晚上关门,毛利不到一百五。
我爸数完零钱,把账本推给我。
今天没白干。
第三天,吴进成来了。
他站在门口,扫过我新挂的执照。
躲到县城,就以为没事了?
我把正在挑酱油的客人送走,才问他想干什么。
他扔过来一张纸。
撤回报警,签个谅解。你那损失,我给两千。
我把纸推回去。
等核损结果。
他撑住柜台。
你现在缺钱吧?那一万多赊账,你以为还能收回来?
我抬头看他。
他说:人都在村里。我一句话,他们拖你三年,你能怎么办?
柜台边的小监控亮着灯。
我指了指。
这次别砸。新买的。
他嘴角动了动,抬手把帽檐压低。
行,咱们慢慢算。
他走后,我挨户发了对账信息。
我没有把所有欠款人的名字贴上网,只把每个人签过字的那页拍给本人。
有人当天转了,有人约了日期。
杨二叔回复了一段语音。
账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先把你多赚我们的退回来。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把他的语音和账页一起保存。
当天下午,贺婶打电话来。
吴进成那边开始限购了,一户只能买一包面。
我正在给客人称散装洗衣粉。
她又说:昨天说凭会员可以赊,今天又说先拿现金。交两千的,买袋米还要再给钱。
我把袋口扎紧。
让拿着协议的人自己去问。
贺婶叹了口气。
他爸守门,不让闹。
电话刚挂,村里群里跳出一张通知。
周家小卖部升级期间产生的一切会员款,由原经营者周承安负责核销。
下面盖着一个新刻的红章。
我盯着那行字,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他不只想抢我的店。
他还想把收走的六万八,挂到我脖子上。
【第六章】
最先找上门的是三个女人。
她们一进店,就把会员协议拍在柜台上。
拿米。
我问拿什么米。
别装糊涂。我们钱都交了,你换个地方就不认?
旁边正在选洗洁精的客人放下瓶子,朝门口退了两步。
我把手机上的声明递给她们看。
我没参与联购,没收过认购款。通知不是我发的,章也不是我的。
领头的女人指着我。
他爸说,你们私下分过账。你有本事找他去,别让我们吃亏。
我拿出一张白纸。
把他这句话写下来,签名。我带着你们一起去派出所,当面对质。
她把手缩回去。
谁有工夫陪你折腾?
那就别搬货。
她身后的女人已经抱起一桶油。
我走到门口,没碰她,只拨了报警电话。
地址是兴业路十七号。有人要拿未付款的货,我已明确拒绝。
那桶油被重重放回地上。
领头的女人骂了两句,拽着同伴走了。
可当天傍晚,一段视频传了出去。
视频里,我站在店门口打电话,三个女人站在我对面。
前面她们说过的话,全剪掉了。
配字写着:收了全村养老钱,搬到城里发财,老人上门讨钱反遭报警。
吴进成在下面留了一句。
我替大家追到底。
晚上九点,陌生电话接连打来。
有人骂完就挂,有人问店在哪里,说要来替天行道。
我爸坐在店后面,手里的药片捏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问:会不会影响生意?
会。
那怎么办?
按证据办。
我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先看着他把药吃了。
接着下载视频、保存链接和发布时间,连同吴进成发布的通知,一起交给民警。
第二天,我带着资料去法律援助咨询窗口,咨询后又自费委托了律师处理侵权和部分追款事务。
江律师看完材料,问我想做到哪一步。
澄清、删帖、赔偿。该报的案继续。
他点头。
那别只在群里吵,把每一项诉求和对应证据分开。
我把几份文件推过去。
毁坏财物的现场资料在第一袋。
冒用签名的合同在第二袋。
造谣视频在第三袋。
欠款对账在第四袋。
江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整理得挺细。
我说:小卖部利润薄,少两毛都得记。
中午,我把完整视频发回村群。
不配骂人的话。
只有三个女人进门、索货、拒绝对质、搬油又放回去的完整经过。
随后是我父亲否认签名的视频、旧店停业告示,以及收款账户与我无关的声明。
我只写了一段话。
谁收的钱,凭转账记录找谁。任何人拿不属于我的协议来取货,我都会拒绝。损失不由我承担,谎话也不由我认。
群里先安静了十几分钟。
随后有人问吴进成:钱到底什么时候退?
第二个人跟着问。
第三个人直接发了转账记录。
吴进成连发六条语音。
你们都被周承安带偏了!他关店就是要逼我!我才开几天,你们挤着退款,店能撑住吗?
贺婶回他。
你收钱时承诺在桥头十二号开店,月底没开就退。现在地方不对,规矩也不对,你还想让谁替你撑?
吴德寿出来说:都给我闭嘴!有事回村说,在网上丢人现眼!
这回没人闭嘴。
转账截图一张接一张。
晚上,杨二叔给我打电话。
承安,今天有人去吴家要钱,车库门锁了。
我问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他支支吾吾。
你认识批发商,能不能帮着把货退了?他钱退回来,我们的钱也就有了。
那我被砸的货,谁帮我退?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没等他回答。
杨二叔,你欠我的四百八十六,也该结了。
【第七章】
第一个站出来作证的人,是吴德寿的堂弟吴德兴。
他以前在村里做过会计,退休后替人写婚丧礼簿。
认购协议上的住户名单,就是他誊的。
他来县城找我时,先把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
承安,这事我有错。
我没请他坐。
他从袋里拿出一本收款底册。
钱没经过我手。我只负责记谁交了,交了多少。进成说你爸答应了,他还给我看了合同。
你现在为什么来?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吴进成的声音传出来。
二爷,这事你得认。就说合同是你写的,名字也是你代签,反正你岁数大,谁能把你怎样?
语音结束,店里冰柜的压缩机响了起来。
吴德兴搓着膝盖。
我给他打电话,说不能胡说。他说,名单是我的字,收钱时我也在场,我不认,就都算我的。
你跟警察说了吗?
还没。
先去说。别先来求我。
他低着头,把底册往布袋里装。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他收钱那天,跟大家说你家的租金已经付清,往后进货也走你原来的渠道。
我拧紧手里的水瓶盖。
原话,你到那里说。
我陪他去了一趟派出所,只陈述我亲历的部分。
他的手机、底册、聊天记录,按要求提交。
出来时,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活到这个岁数,让个小辈逼着去背贼名。
我站在一旁。
昨天他们逼我爸认签字,也是这么说的。岁数大了,替孩子担待点。
吴德兴抬头,眼眶边的皮肉抽动。
这回,我不担待。
那天傍晚,他在村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我记过名单,不代表我收过钱。谁交给吴进成,谁就拿好凭据。假合同我已经向公安说明,往后谁再说是我代签,我当面告他。
吴德寿连着给他打电话。
他一通没接。
接着,贺婶组织交款的村民核对了协议原件。
三十四份,条款都一样。
未能在约定日期、约定地址开业,应全额返还认购款。
保证人吴德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不再有人喊两千换两千四赚到了。
他们拿着纸,逐家去吴家门口敲门。
吴进成的店已经停卖低价面。
货架上剩下几包纸巾、几袋散装糖,还有没拆封的洗衣液。
一个村民把价签拍进群里。
同款方便面,一块九。
杨二叔发了句:不是一块三吗?
吴进成回:运费你出?房租电费人工不要钱?
群里有人把他这句话转给我。
我看完,放下手机继续卸米。
赵有仓站在货车上,笑着问:不回他两句?
我说:忙。
那天有个工地食堂来比价,第一笔就订了十二袋米和六桶油。
不是熟人照顾。
人家跑了三家,问了产地、日期、票据,还要求送到厨房。
我算完油费,少让了三十块,接了。
送货回来,店里站着吴德寿。
他看了看我的新货架,又看我沾着米灰的肩膀。
生意不错啊。
我没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五千。砸店的事到此为止。你再写个说明,就说租房确实谈过,只是最后没谈成。
我把手里的送货单放好。
你让我作假?
让你给大家留条活路。
他指了指门外。
那三十四家追着进成,他哪还有钱赔你?你不松口,最后谁都拿不到。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儿子拿铁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大家?
吴德寿伸手按住信封,青筋从手背鼓起来。
我在村里说了四十年的话。
我看着他。
那是他们愿意听。
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八章】
吴德寿离开后,我接到了核损通知。
经核实鉴定,符合计入条件的损失是六千八百四十元。
我自己整理的零售价清单比这个高。
民警向我解释,损失认定有相应标准,不能把所有预期利润都算进去。
我核对后签了字。
少算的,不乱要。
该赔的,一分不免。
吴进成也收到了通知。
当晚,他给我打了十三个电话。
我只接了第一个。
他在那头骂:就几排架子,你拿金子做的?
我说:有异议,按程序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了人!
我找过民警,找过律师。你也可以找。
他又开始骂我爸。
我按下挂断,把后面的来电记录保存。
第二天,村里的调解员约我们见面。
地点在村委会,不在吴家祠堂。
调解员先说清楚,调解自愿,依法处理的事,不是谁一句话能撤的。
吴德寿坐在长桌对面,吴进成贴着他坐。
我和我爸坐这一边,江律师陪同。
桌上放着三类材料。
砸店损失。
造谣侵权。
欠款对账。
至于联购认购款,收款人与交款人的事,另行处理。我只配合查明假合同。
吴德寿指着材料。
弄这么复杂干什么?乡里乡亲,算个总账不就完了?
江律师把第一份推过去。
正因为要算账,才要分清。不能拿三十四户的钱,跟周先生的损失混在一起谈。
吴进成忽然指我。
他先坑村里人!我才带人过去的!
调解员问:涨价两毛,有没有强迫购买?
他愣了一下。
没有。可他是唯一一家……
唯一一家,也不代表你能砸。
吴进成扭过脸,脚在桌下抖。
吴德寿把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大家的联名请求。希望周家恢复营业。你看,这么多人还愿意给你挣钱,你别再拿乔。
我没伸手。
上面有贺婶吗?
吴德寿低头扫了一眼。
我接着问:有昨天被你挡在门外要退款的陈叔吗?有被你儿子逼着背假签名的吴德兴吗?
他把纸折了起来。
不相干的人,提他们干什么?
不顺你的,就不相干。要我的店时,我就相干了。
我爸把左手放在桌面上。
吴德寿,你别再来我家。
吴德寿转向他。
守义,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你们以后婚丧嫁娶,不求人?
我爸抬起右手,慢慢解开护具的一条粘带。
这手是给店里卸货伤的。伤了两个月,我儿子一个人跑县城、守店、送货。你们说他挣钱容易。
他把护具重新扣上,扣了两次才扣牢。
我以前怕得罪人,总让他忍。昨天他给我买药,五十多块,找零都数了两遍。
桌边没人动。
我爸看向我。
承安,爸以后不让你忍了。
吴进成踢了一脚桌腿。
演够没有?不就是要钱?
我拿起笔。
对。赔钱,道歉。你的案子怎么处理,由办案机关依法决定。我不签虚假说明,也不接受拿别人的钱来抵我的损失。
吴进成站了起来。
一分钱没有,你爱怎样怎样!
他说完要走,调解员让他把自己的意见确认清楚。
吴德寿拽住他的袖子。
他一甩,父亲的手撞在桌沿,发出一声响。
我看着他们,没再说话。
调解没成。
走出门时,吴德寿追上来。
他不再喊我名字,改叫承安。
你给我三天。
我说:你该给期限的,是收了钱的三十四家。
他堵在路中间。
你到底想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
我指向村口我家那道关着的卷帘门。
那天我只想卖一包一块七的方便面。
【第九章】
吴家的最后一场说明会,开在祠堂门口。
不是我组织的。
是交了钱的三十四家不肯再等,要求吴进成把钱怎么花的说清楚。
贺婶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送货。
她说:你带上你爸来吧。今天把那份合同的事,当着所有人说透。
我先联系办案民警,说明情况,又问了江律师的意见。
江律师提醒我,不起冲突,不作额外承诺,涉及案件的内容以已经掌握和可以公开说明的事实为限。
下午四点,我回到村里。
祠堂门口摆着两张桌子。
吴德寿坐正中,吴进成坐旁边。那两个跟着砸店的年轻人没来。
他们已经分别接受调查,其中一人家属联系过我,表示愿意依法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赔偿。
吴德寿看见我,先站起来。
承安来了,正好,大家都是误会。
我没坐他留的椅子。
我站到交款村民那一边,把我爸安置在树下的板凳上。
贺婶第一个开口。
三万租金,你说付了。今天出租人就在这,转账记录拿出来。
吴进成揉着眉心。
付现金。
谁看见了?
我爸。
几十双眼睛转向吴德寿。
他端起水杯,杯盖碰着杯口,响了两声。
当时……是说准备付。
有人把手里的协议拍在桌上。
你收钱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吴进成猛地转头看他爸。
吴德寿躲开了。
陈叔把一张截图放到桌上。
这是你收完钱第二天发的。新车提回家,首付三万八。你自己写的,总不能说我们造谣吧?
吴进成伸手想拿,被陈叔按住。
你不是说六万八全用来开店?
我拿自己的钱买车,犯法?
贺婶接过话。
那就拿流水给办案的人核。我们不查你的私账,我们只问,我们的钱还能不能退。
吴进成看向他爸。
他爸仍低着头。
人群里的声音压不住了。
有人问货款花了多少,有人问货架为什么赊着买,有人问会员卡到底还作不作数。
吴进成拍桌站起来。
吵什么!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开店请客、买烟送礼,哪样不要钱?你们天天盯着便宜,赔了就全怪我?
贺婶把协议举到他眼前。
我们没让你拿我们的钱请客。
杨二叔站在人群边上,脸上冒着汗。
他也交了两千。
这时才往前挤。
进成,你先把我那份退了。我没跟你闹过,昨天还替你说话。
吴进成甩开他的手。
滚!谁让你交的?不就是贪那四百块?
杨二叔的手悬着,半晌没放下。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几次,没挤出一个字。
吴德寿终于站起来。
都别吵!店还在,货还在,继续开,慢慢就能周转回来。
有人指着我问:继续开在哪?周家的房子你拿得走吗?
吴德寿看向我。
承安,我给你加租。价钱你开,今天把事定下来。
不租。
翻一倍。
不租。
三倍!
我把他往前递的纸推回去。
我家不是你收钱时随手填的一个地址。
吴德寿嘴唇发白。
他忽然转向我爸,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周守义,我求你。你儿子听你的,你替我说一句。
我爸撑着板凳想站,又被右手牵得吸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扶住他。
吴德寿已经哭出了声。
我就这一个儿子,他不能进去。钱我想办法,房子我卖,车我卖,你们给条路。
吴进成扑过去拽他。
爸!你跪他干什么!起来!
吴德寿甩开他,抹着脸,话说不连贯。
你那天为什么非要砸……我都说了,慢慢谈……
吴进成停住。
他盯着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怪我?收钱的时候不是你说,周家不敢跟咱们翻脸?
吴德寿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着。
四周静了下来。
我爸站稳,朝吴德寿说:你起来。你该还谁的钱,就还谁。该怎么担责任,就怎么担。我儿子不是替你遮事用的。
吴德寿没起。
我把那份伪造合同的复印件放到桌上。
从今天开始,谁再说我家参与了收钱,请拿证据。谁还想把账挂在我头上,我继续依法追究。
吴进成忽然冲过来,抓起合同往我脸上甩。
纸张擦过我下巴,落在地上。
他还想上前,村口传来汽车刹车声。
两名民警走进人群。
其中一人叫了吴进成的名字。
之前通知你到所,你没有按时到。现在请你配合。
吴进成后背抵住桌沿。
我又没跑,我在解决问题……
民警按程序向他出示相关手续。
他看完,手指开始抖。
爸。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吴德寿想站,膝盖却没撑起来,拐杖滚到了桌底。
吴进成转而看我。
承安,我赔。货架我给你买新的,柜台也买新的。那天喝了酒,我不是故意……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
你砸监控之前,我提醒过你。
他嘴唇动着,重复了几遍我赔。
民警让他配合离开。
他走出两步,腿一软,肩膀往下塌,被扶住才站稳。
吴德寿坐在地上,手抓着裤腿,喃喃说他就一个儿子。
人群没有再替他拦路。
贺婶走过去,捡起他的拐杖,放在他手边。
你儿子是儿子,周家的就不是?
我扶着我爸往家走。
走到旧店门口,他停了一下。
卷帘门落着灰,停业告示被风掀起一个角。
我按平纸角,重新贴好。
不开。
这一回,不是谁来求就能改的。
【第十章】
吴进成被带走,不等于所有钱当天就能回来。
第二天,我照常四点半起床进货。
米要搬,油要码,食堂的货不能断。
江律师打来电话,让我补交新店受骚扰期间的相关记录。我在仓库门口蹲下,一张张核对,再发过去。
涉及联购款的调查继续推进。
我和我爸按通知去核实签名、提交材料,凡是没亲眼见过的,一律说不知道。
吴德兴也去了几次。
有一回在门口遇见,他从布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我说不用。
他没再硬塞,只说: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点头。
这样就行。
吴德寿开始处理能变现的东西。
那辆刚买的车先卖了,剩下的货由商家按实际情况回收,差价没人替他补。
认购户拿着协议,通过协商、诉讼等各自选择的方式追款。
作为保证人,他没能靠一句家事推开责任。
贺婶拿回第一笔钱,特意到我店里买了一袋米。
我按标价收款,她也没让我便宜。
她拎米时问我:旧店准备怎么办?
空着。后面是我家,前面我爸想放工具。
她点点头。
空着也好。别为了谁又把自己搭进去。
旧账里,愿意对账的人陆续付清。
确有困难的,我让他们写下明确的还款时间。
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给我发来医院缴费单,说母亲刚做完手术,想晚一个月。
我回他:可以,日期写清。
他当天先转来三百。
至于那些明摆着赖账的,江律师替我整理材料,依法追索。
杨二叔拖到收到法院材料,才跑来找我。
他把钱拍在柜台上,还多放了两张十块。
不就四百多吗?至于把我告了?
我点完,把多出来的退给他。
本金多少,相关费用按程序处理。多的我不要。
他盯着那两张十块,半天没拿。
以前你爸从不这么干。
我爸正坐在门口修一把木椅。
听见这话,他停下左手里的砂纸。
所以以前,我们一家老是睡不踏实。
杨二叔把钱收回去,走了。
新店第二个月,食堂给我介绍了另一家工地。
我不敢一下接太多,先去看送货路程,再核对对方结算方式。
赵有仓说可以多铺些货。
我摇头。
先把现有的做稳。
店里添了两排架子,又装了一个摄像头。
我招了个白天帮忙的店员,让我爸能按时去复查。
他拿到复查片子那天,把手慢慢张开,给我看能弯到什么程度。
医生说还得练。
那就练。
他拿起一颗花生,试了两次,捏住了。
我把那颗花生放进他手心。
行,比上回强。
后来收到开庭通知,我把门口的送货时间改了,按时到庭。
吴进成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剪短了。
涉及砸店、骗取款项的事实,在庭上逐项出示、质证。
那段让赵有仓断我货的语音,伪造的联营合同,收款底册,资金流向,还有店里保存下来的监控,都有各自对应的位置。
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往下盖。
他第一次辩解,说只是想把店办起来。
相关证据出示后,他低下了头。
被问到为什么编造已经支付租金时,他手抓着衣角,没再说我坐地起价。
等到宣判那天,吴德寿坐在旁听席,拐杖夹在腿间。
吴进成获刑,该承担的退赔和赔偿责任也没有因为判刑消失。
他听到判决,先抬头,接着看向父亲。
吴德寿没抬眼。
散庭时,他在门外拦住我。
整个人弯着背,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承安,该赔的,我都在凑。你能不能回去开店?
我看着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村里现在买东西不方便。进成那店也没了。大家托人带,带一次吵一次,谁都嫌麻烦。
那就出运费。
他握紧拐杖。
以前你不都顺手……
我打断他。
以前,已经过了。
他望着我,嘴唇张着,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我没有跟他回村。
店里的订货电话已经响了两遍。
再见村里人,是一个周六。
杨二叔跟着邻居的三轮车进县城,几个人一起到我店里买东西。
他们在方便面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
价签还是一块七。
杨二叔拿起一包,翻了翻,又放回去。
县城也这个价啊。
店员说:这款是这个价。旁边还有别的,您可以选。
他看见我出来,脸上的肉动了动。
承安,给我拿一箱。
我扫了码,报出总价。
他掏出手机付钱,没再提记账。
临走时,他扶着门框问:下回能不能帮我们捎回去?反正你有时也回家。
我指了指柜台旁边新贴的配送说明。
凑够起送金额,按路线收配送费。时间提前约,货款先结。你们可以一起买,也可以自己带。
他盯着那张纸。
乡亲也按这个?
都按这个。
邻居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车还等着。人家没欠咱的。
他们把箱子搬上三轮车。
车斗里已经放着两袋面、一桶油和一捆拖把。一个女人坐在旁边,用手压着纸箱,怕颠出去。
杨二叔爬上车,膝盖顶着方便面,抬头又看了一眼我的招牌。
我转身回店。
我爸正在柜台后面擦那只搪瓷缸。
杯沿的裂口磨平了,他舍不得扔,只拿来装零钱。
他问:他们走了?
走了。
还赊吗?
不赊。
他把一枚硬币放进去,叮的一声。
那就好。
下午收店后,我开车带他回村,取几件换季衣服。
路过桥头,旧店门前站着一个小孩,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问爷爷:这里怎么不开了?
老人把他拉开。
不开了,去县里买。
我没停车招呼。
车从侧门进院,我爸下车,把前屋的灯打开。
原来放货架的位置,摆上了他的工具箱。
窗边是一张新钉的木桌。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包一块七的方便面,问我吃不吃。
我说煮两包。
他拿剪刀剪开袋口,往锅里添水。
我走到前门,把松了的门闩重新插紧。
外面有人路过,脚步在门前停了一下,又走了。
锅里的水开了。
我爸隔着院子喊我拿碗。
我应了一声,回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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