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闺蜜哭着说,她在幼儿园门口撞死了我儿子。
可我儿子正在家里退烧。
我正要拆穿,妻子发来一条消息:别报警,先承认车是你修坏的。
我按下录音。
她们不知道,那辆车,有两份记录。
【第一章】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给儿子量体温。
三十八度二。
沈安缩在被子里,攥着我的一根手指。
爸爸,我今天不去幼儿园了,好不好?
我把湿毛巾叠好,放上他的额头。
请过假了,睡吧。
屏幕上跳出唐俏的名字。
她是我妻子许宁的闺蜜,驾照刚拿到第三天。
午饭时,她从我家玄关拿走车钥匙,说要去幼儿园接孩子。
我拦了一次。
学校门口正在修路,大货车借道,你再找人陪着练几天。
她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都被公司停职了,还管得这么宽?放心,我技术好着呢。
许宁替她拉开门。
一辆破测试车,有什么舍不得?你现在不挣钱,还要把所有人都管起来?
我站在门边,没伸手抢。
车已经完成道路测试,登记在公司名下,保险齐全。我提醒她,是因为她午饭时喝了酒。
唐俏竖起两根手指。
两口。红酒。吃顿饭就散了。
我说,喝过就不能开。
许宁把门关上了。
我给公司的车辆管理员发去消息,让他联系唐俏收车,又把备用钥匙锁进抽屉。
十分钟后,管理员回复,说唐俏不接电话。
现在,她终于打来了。
沈峥,我刚开车不小心撞到人了,好像是……你儿子!
她的喘气声撞着话筒。
全是血,校服上写着沈安。他不动了!
我低头。
儿子被吵醒,嘴巴动了动,又往枕头里缩。
我把手机从他耳边拿开,走出卧室,按下录音。
什么位置?救护车叫了吗?
幼儿园南门。你快来,许宁说你最懂这辆车,你来了就有办法。
先打急救电话。不要随便搬动孩子。
她突然拔高声音。
你儿子都这样了,你还教训我?
救护车叫了吗?
她没有回答。
另一部工作手机震了一下。
许宁发来消息。
别报警。先承认车是你修坏的。我在处理,别让事情闹大。
我盯着那行字,把截图保存,转发给律师韩岳。
随后,我用工作手机拨通急救电话,报了幼儿园南门的位置,又报了警。
唐俏还在哭。
沈峥,你说句话啊!是不是上周你把刹车弄坏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车有问题?
我没有接她的话。
把电话给旁边能帮忙的人。
她哽了一下。
我都快吓死了,你还不肯认?许宁说只要你承认,公司就能出钱救孩子。
我扣紧手机。
唐俏,听清楚。
沈安在家。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听筒里只剩风声。
几秒后,她挤出一句:不可能。
我又说了一遍。
被撞的不是我儿子。现在,把电话给旁边的人。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一个男人接过手机,说自己是附近水果店的老板。
孩子还有呼吸,我不敢动。这个女的一直在打电话,谁让报警,她就抢谁手机。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麻烦你守着孩子,听调度员指导。
男人应了,又冲旁边喊了一声。
别拍了!让开点!
我挂断电话,给母亲打过去。
妈,上楼帮我看一下安安。楼下出了车祸,我得去一趟。
母亲住同一小区,三分钟就到了。
我把退烧药的时间写在纸上,弯腰替儿子拉好被子。
他迷迷糊糊伸手。
爸爸,你还回来吗?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窝。
回来。
出门前,我再次打开许宁的消息。
她撤回了那句话。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
你到现场以后别乱说。你已经害公司亏了一次,不能再害我。
我把语音保存,给韩岳发了三个字。
陪我去。
电梯降到一楼,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现任总经理高衡。
沈工,出人命了,就别惦记你那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了。拿出来赔,大家还能给你留口饭吃。
我走出电梯。
高衡,孩子还没送进医院。
你怎么先算上我的股份了?
【第二章】
医院急诊门口,唐俏抓住了我的衣领。
你把车弄成那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指甲擦过我下巴。
韩岳隔开她的手,把我拉到一侧。
许宁从抢救室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韩岳。
夫妻之间的事,你带律师来干什么?
我问她,孩子是谁。
没认出来。脸上都是血。
家长呢?
老师在联系。
我盯着她。
既然没认出来,你怎么让唐俏告诉我是沈安?
许宁抿住嘴。
校服写了名字,我还能想到别的?
唐俏又扑过来。
现在追究这个有用吗?你先签字!
她把一张纸按在我胸前。
上面写着事故情况说明。
我只看了前两行。
本人沈峥,于本月十二日擅自修改车辆制动程序,未告知使用人,导致车辆制动异常……
我把纸递给韩岳。
我从家里到医院,一共十八分钟。你们连我修改程序的日期都查清了?
许宁说,公司查过维修记录。
哪份记录?
高衡已经发给交警了。
那就让交警查。
我掏出手机,给负责事故的民警打电话,报上姓名和车牌。
唐俏的手停在半空。
你真报警了?
不然呢?
她扭头看许宁。
许宁把她拉到身后,压低声音。
沈峥,她刚拿驾照,遇到这种事已经够难受了。你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抢救室的门开了。
护士出来问,家属到了没有,孩子既往有无过敏史。
唐俏的嘴唇抖了两下。
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我说,我不是家属,但可以协助联系学校。
护士点头,让我们不要堵门。
我拨通幼儿园园长的电话。
园长声音发紧。
沈先生,安安今天请假,这个我们知道。出事位置在南侧便道,不是正常接送口,我们正在核对离园名单。
我问,为什么那里会有孩子。
正在查。一名接孩子的老人摔倒,现场很乱。我们已经把监控交给警方了。
我把电话开着免提。
许宁站在两步外,伸手把领口拉高了一点。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圆领衫。
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
从我到医院,她已经按灭屏幕四次。
每次亮起,都是同一个家长群。
我问她,你来医院前去过幼儿园?
没有。
那你的车为什么停在幼儿园南门?
她抬头。
我刚经过看见了,怎么?
韩岳收起手机。
许女士,刚才你说没去过,现在说经过。后续陈述请准确一点。
她瞪着他。
我跟我丈夫说话,你插什么嘴?
韩岳没接。
两名交警走进来,核对了唐俏的身份,让她配合抽血检测。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喝多少。
走廊安静了。
许宁的脸绷住。
民警问,喝了多少?什么时候喝的?
唐俏张了张嘴。
许宁抢先说,她现在吓糊涂了,可能说的是昨天。
我打开午饭时发给车辆管理员的消息。
今天十二点四十六分,我告知管理员,唐俏午饭饮酒,拿走钥匙,请他收回车辆。
消息往下,是管理员连续拨号的截图。
还有我打给唐俏的三通未接电话。
民警拍照登记。
许宁看着我。
你留着这些,就是为了今天害她?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留着,是怕她害别人。
唐俏被带去抽血前,突然抓住许宁的手。
乐乐呢?你不是说我妈已经接走了吗?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怎么不接?
许宁的手腕往回抽了一下。
她在菜市场,听不见吧。
唐俏点开微信,发了一条语音。
妈,你接到乐乐没有?回我一下。
我看见她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缺了门牙的男孩,戴着蓝色手环,抱着足球。
就在这时,护士再次推门出来。
谁认识这个手环?
透明物品袋里,一只蓝色手环浸着水迹。
唐俏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第三章】
她没去捡。
护士又问了一遍。
孩子随身物品,谁能协助确认身份?
唐俏抬起手,手指刚碰到袋子,又缩了回去。
不可能。
许宁伸手拉她。
你先去抽血,别耽误警察工作。
唐俏甩开她,扑到护士面前。
里面写没写字?你给我看里面!
护士把手环转过来。
内侧刻着一个电话号码。
唐俏念出了最后四位。
她的膝盖碰到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我的号码。
她抬头看向抢救室。
是我儿子?
护士没有让她往里冲,叫来医生核对孩子特征和病史。
唐俏一边说,一边抓自己的头发。
左边肩膀有一块胎记。小时候打过一次石膏。青霉素没做过皮试,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医生问到哪一项,她就答哪一项。
等医生转身,她忽然抓住许宁的领子。
你说我妈接走了!你明明说我妈接走了!
许宁的后背撞上墙。
我是听老师说的。
哪个老师?
我记不清了。
唐俏的母亲终于回了电话。
声音从摔裂的手机里传出来。
俏俏,我摔了一跤,救护车刚把我送到医院。乐乐呢?乐乐追着我跑出去,你接到没有?
唐俏张着嘴,发不出声。
民警捡起手机,接过电话核实情况。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后背贴着墙。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隔着一扇门,监护仪的提示音断断续续。
我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的照片。
那件写着沈安名字的校服,是他放在幼儿园的备用衣服。
裤脚被我挽过两针。
昨天他还说,乐乐总笑他裤子短。
园长带着班主任赶到时,唐俏已经抽完血,坐在椅子上不停拨电话。
班主任看见许宁,脚步停住。
安安妈妈,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乐乐午睡后把水洒在衣服上,我们借用了安安的备用校服。
许宁的手指扣住包带。
我没看见。
班主任掏出手机。
你回复了呀。
走廊里没人说话。
屏幕上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老师发了照片。
唐乐穿着沈安的校服,站在储物柜旁,咧着嘴,露出缺掉的门牙。
许宁回复:知道了,让他穿。
事故发生在两点三十一分。
唐俏给我打电话,是两点三十八分。
我看向许宁。
你知道穿那件衣服的是唐乐。
她立刻说,照片那么小,我没仔细看。
班主任的拇指往下一滑。
下面还有一句。
乐乐外婆说今天可能晚点接,你们谁方便帮忙?
许宁回复:我到门口了,我来接。
唐俏盯着屏幕。
她先抬手摸了一下,接着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我妈已经接走了?
许宁朝交警看去。
我看老人过来了,就以为接走了。
唐俏一步步逼近她。
撞完以后,我说先叫救护车,你让我等等。
你说这是沈峥的儿子,他一着急就会认刹车有问题。
你说签了责任说明,公司能赔,不然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的声音开始劈叉。
你知道那是乐乐。
你一直知道!
许宁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你清醒一点!车是你开的,人是你撞的,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唐俏偏着头,过了两秒,伸手去扯她的包。
手机给我!
民警把两人分开。
许宁的手机落在地上,屏幕亮起。
高衡的消息停在通知栏。
他签没有?只要认了修改程序,后面的事我来办。
我蹲下,没碰手机。
我只是看着许宁。
她也在看我。
过去三个月,她拿着公司的亏损表,堵在我书房门口,骂我只懂技术,不懂养家。
她把我从自己创办的公司里赶出去,说是为了保住大家的饭碗。
现在,她把两个孩子的名字放在同一张纸上,想让我替他们签字。
我站起身,对民警说:
请把这部手机一并核查。
然后,我给车辆管理员打了电话。
事故车不要通电,不要维修,不接受公司任何人私自提车。
所有操作,等警方和鉴定机构到场。
高衡大概以为,我被停职以后,只剩那点股份可以要挟。
他漏算了一件事。
那辆车的第一版数据记录方案,是我亲手画的。
车内摄像头之外,还有一套独立的制动记录模块。
那里面,存着他们真正想让我承认的东西。
【第四章】
高衡在当天下午六点进了医院。
皮鞋停在我面前。
他看了一眼抢救室,接着把一份协议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先救孩子,别的以后说。
我翻开第一页。
股权转让协议。
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作价一元。
高衡用手指点了点附件。
公司替你承担事故赔偿。你个人名下的房子、存款,我们不动。
韩岳问,事故责任认定下来了吗?
高衡没理他。
沈峥,你现在出去问问,谁还愿意信你?三个月前,测试场那次事故是谁签的技术确认书?
我问他,原件在哪儿。
公司。
拿出来。
等你签完,我可以让人给你看。
我把协议合上。
不签。
高衡笑了一声。
你有百分之三十四,可董事会不归你管。你再闹,连看公司大门的资格都没了。
我抬头看着他。
你带公司章程了吗?
他没出声。
我替他说了下去。
出售全部核心技术资产,或者向关联企业转让核心专利,章程要求四分之三以上表决权通过。
你、许宁,加上远成投资,一共百分之六十六。
少了我的签字,你卖不出去。
高衡把协议往包里一塞。
技术有了污点,放在手里也是废纸。
那就查清楚,污点从哪儿来的。
他弯下腰,声音压低。
你以为车里还能留下什么?摄像头那张卡,事故时撞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交警都没向我通报提取结果,你已经知道卡坏了?
高衡直起身。
许宁跟我说的。
许宁没上过事故车。她怎么知道?
他的嘴角落下去。
韩岳打开笔记本,把时间记了一笔。
高衡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公司的工作群里出现一份停职补充通知。
我被取消全部技术系统访问权限。
紧接着,内部邮件发到全员邮箱。
邮件称,事故车辆曾被我私自修改,公司正在评估追偿。
车辆管理员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沈工,他们让我补一张出车单,把领车人改成您。
你签了吗?
没有。
别补,保留收到的指令。有人强迫,你直接找办案人员。
他说了声好,电话那头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有人喊他名字。
通话断了。
我立刻把情况告诉韩岳,让他向警方补充线索。
我没有再联系公司其他员工。
这个时候,多打一个电话,都可能被高衡剪成串供。
晚上八点,医生出来,说唐乐暂时脱离最危险的阶段,还需要继续监护。
唐俏扶着墙,连问三次,会不会醒。
医生没有给她保证。
她蹲下去,双手盖住脸。
我去窗口预交了一笔住院费,保留单据,写明是临时垫付。
唐俏追过来。
你为什么还肯出钱?
我把缴费凭证交给护士。
我给的是孩子。
她嘴唇动了动。
沈峥,今天我不是想……
我打断她。
你午饭喝过酒,我拦过你。
你拿走钥匙后,我打了三次电话。
撞人以后,你用七分钟找我签字,没有先求救。
这些事,你一件都别往别人身上推。
她的手贴着裤缝,指尖不停发抖。
我没再看她。
晚上十点,交警通知我到事故车辆保管点,协助说明记录模块的位置。
我和韩岳赶到时,一辆拖车堵在门外。
高衡的助理拿着公司的授权书,正跟工作人员争执。
这是商业秘密设备,我们必须带回厂家处理。
工作人员把门锁上。
涉事车辆,谁也不能带走。
助理看见我,脸上那层笑立刻收了。
我隔着铁门看向事故车。
前保险杠裂开,雨刷下夹着一片校服布料。
驾驶席脚垫上,倒着半瓶没有喝完的矿泉水。
我没靠近,只指了一个位置。
记录模块在那里。
民警问,会覆盖吗?
我回答,普通行驶数据会循环覆盖,碰撞触发后的片段会单独锁存。具体是否完整,要由你们提取检验。
助理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东西早就停用了!
我转过头。
我只说了位置。
谁告诉你,它停用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许宁回家收东西。
我正在给沈安喂粥。
他退了烧,抱着碗问她,乐乐为什么没有回班级群里的语音。
许宁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生病了。
那我能给他带小汽车吗?
等他好了再说。
她走过来,伸手想抱孩子。
沈安把勺子放下,往我这边靠了一下。
妈妈,你昨天怎么不接爸爸电话?
许宁看向我。
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我把纸巾递给儿子。
吃完去找奶奶。
母亲把沈安带进卧室,关上门。
许宁把包扔到沙发上。
你当着外人的面,把我手机交出去。沈峥,你真行。
是你先当着医生的面,让我认一场没有查清的事故。
我是在保你!
她往前逼近一步。
技术责任走保险,醉驾责任要坐牢。唐俏真进去,她会把我们都拖下水!
我们?
她的嘴闭上了。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
昨天家里午饭的外卖单,酒是你提前订的。
唐俏要开车,也是你让她来的。
她说,只是碰巧。
我点头。
那就把这些碰巧说给警察听。
许宁抬手,把纸扫落在地。
你知道公司现在欠多少工资吗?知道那轮融资如果失败,有多少人要走吗?你关在实验室里,钱全靠我和高衡去找。现在出了事,你倒干净!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银行回单。
上个月的工资,我抵押婚前的房子垫了八十万。
她没接。
我又放下第二份。
三个月前的测试场事故,你说配合调查,让我停职。我签了。
第三份,是我写给董事会的复核申请。
我要求核对制动版本和签名,你们连续退回五次。
许宁的眼睛从纸上移开。
你懂技术,不懂做人。高衡愿意给你一个退路,你为什么非要撕破脸?
我弯腰,把地上的外卖单捡起来。
昨天,如果安安没有发烧,你会不会也让我先签字?
她别开脸。
别拿没发生的事逼我。
我把纸放回桌面。
那就说发生的。
你看到唐乐穿着安安的校服,知道南门出了车祸。唐俏认错人,你没有纠正。
你先发给我的,不是医院地址,是责任说明。
许宁抓起杯子,砸向墙边。
杯底撞上踢脚线,碎片滚进沙发下。
卧室里传来沈安的哭声。
我站起来。
出去。
她胸口起伏。
这是我的家。
孩子在里面。你要谈,跟律师谈。
她想再说,卧室门开了。
母亲抱着沈安站在门口。
孩子的脸埋在她肩上,手里还攥着给唐乐准备的小汽车。
许宁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拿起她的包,放到门外。
她出门前,回头看着我。
你会回来求我的。
我把门关上,先清理了地上的玻璃。
下午,韩岳带来一个坏消息。
高衡申请了行为禁令,要求我停止向外披露涉案设备信息。
理由是侵犯商业秘密。
申请还没裁定,但公司的律师已经把材料送到投资方手里。
同一时间,我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是沈安幼儿园门口。
下面一行字。
你总不能一直请假。
我把手机递给韩岳,随后拨打报警电话。
母亲听见,扶着桌子坐下。
要不,股份不要了。孩子要紧。
我蹲在她面前。
妈,我现在签了,他们会说我畏罪赔偿。
以后安安长大,搜到的全是他爸爸害人的消息。
母亲伸手捂住嘴。
我握住她另一只手。
我先把你们安顿好。剩下的,我去处理。
当天晚上,母亲带沈安住进亲戚家。
具体地址,我没有告诉任何公司的人。
去接他们的车刚开走,车辆管理员发来一条消息。
沈工,出车单没改成,他们改了维修单。
紧接着,是一张纸的照片。
签名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日期正是高衡说的那个十二号。
可那一天,我在另一座城市。
陪许宁做手术。
【第六章】
我给韩岳看了医院缴费记录和车票。
他没有立刻说这能翻案。
人不在公司,不能单独排除远程修改。我们要证明签名伪造,还要核对设备是否真的发生过更改。
我点头。
系统访问记录由公司掌握,不能只听他们提交的一份。
所以申请保全原始数据,向相关服务商调取独立留存。
他把材料分成两叠。
一叠交警方,一叠用于公司治理和民事诉讼。
沈峥,别在网上先讲技术细节。让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他们就会换一种说法。
我听了。
但高衡没有等。
第二天上午,一段视频传遍了本地家长群。
画面里,我站在医院走廊,唐俏跪在旁边。
字幕写着,肇事车辆技术负责人拒绝承担责任,面对重伤儿童母亲毫无悔意。
剪掉了我报警,剪掉了唐俏饮酒,剪掉了孩子身份被认错的过程。
只剩我对唐俏说的那句。
这些事,你一件都别往别人身上推。
许宁出镜了。
她坐在公司会议室,身后是我创办公司的标志。
我和沈峥是夫妻,我不该这样说。但一个家庭的利益,不能高于孩子的生命。
她抬手擦眼角。
他之前就因为技术事故被停职。我劝过很多次,做人要有底线。
视频下面,公司官方账号发布声明。
涉事技术人员已被停止全部职务。
我的手机开始不断响。
有人骂,有人威胁,还有人把沈安的照片贴进评论区。
我一条条保存,交给韩岳处理。
母亲打来电话,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电话那头,沈安问她,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
母亲没有回答,拿着手机去了另一个房间。
我端起水杯,水已经凉透。
杯沿抵着牙齿,磕出一声轻响。
韩岳从对面伸手,把杯子接走。
现在回击,会被他们截成新的材料。我们先让涉及孩子的照片撤下。
我抹了一把脸。
把昨天完整的报警回执和垫付凭证给平台。孩子的信息全部遮住。
他说,可以,但不评论事故责任。
中午,一名记者联系了我。
她叫江禾,说自己到了医院,希望听完整经过。
我只问她一句。
你会公开孩子的照片吗?
不会。采访录音未经确认,不公开私人医疗内容。
我把能公开的事实给了她。
事故发生时,我在家照顾发烧的儿子。
我接到电话后先报警、叫救护车。
责任正在调查,任何一方都不能替鉴定机构下结论。
她问我,能否解释为什么妻子会站在对面。
我说,现在没有必要让所有人围观我的婚姻。
请你先去问一个问题。
谁在事故发生后,试图把尚未检验的车辆拖回公司?
江禾看了我两秒,合上本子。
当天傍晚,相关部门要求公司不得擅自处置涉事车辆及关联数据。
高衡给我打来电话。
你真想把公司一起拖死?
我打开录音。
是你在拖车。
你以前不也说过,记录模块可能发生时间偏差?你靠那个,能证明什么?
我靠什么,不用向你汇报。
高衡停了几秒。
明天下午,股东会。远成的人也来。
你要是还想体面退出,就别带律师。
我说,我会到。
挂断后,韩岳把一份通知放到我面前。
我的数据保全申请,已经进入执行程序。
他指着另一个名字。
远成投资的季蓁,刚联系我。她要见你。
我抬头。
她不是已经同意高衡的资产转让方案了?
韩岳摇头。
她说,她收到的方案里,有一张你的亲笔同意书。
【第七章】
季蓁把同意书放在桌上。
签名、日期、指印,一样不少。
我看完,把纸转向韩岳。
签名来自我的劳动合同。
最后一笔断墨的位置都一致。
季蓁没有立刻表态。
只凭肉眼不够。我已经要求高衡提供原件,他说原件被你拿走了。
我把公证保全材料推过去。
我三个月没有进过董事长办公室。
他说什么都可以,证据得拿出来。
季蓁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核心技术资产评估,作价九百万。
买方是一家成立不满半年的公司。
上个月,你们刚拿它和整车厂签了三千六百万的开发合同。
我问她,谁做的评估。
高衡找的机构。理由是接连发生技术事故,价值严重减损。
我伸手点了一下买方名字。
查实际控制人了吗?
正在查。
韩岳开口,告诉她维修记录和签名也存在争议。
季蓁的手指停在桌面。
如果事故责任被人为引向技术缺陷,低价出售就有了依据。
我说,融资失败,公司缺钱,是他们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真正缺的,可能不是钱。
是我这一票。
股东会在第二天下午举行。
我进会议室时,高衡坐在主位。
许宁在他右手边。
她换了一身套装,面前放着那份一元转让协议。
高衡看见韩岳,皱起眉。
内部会议,律师出去。
韩岳把授权文件放到桌上。
我受沈先生委托参会。若有具体异议,请记入会议记录。
高衡没再提。
他先播放网上那段视频,然后拿出现金流报表。
再拖下去,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现在有人愿意接资产,是给全体员工活路。
他说完,看向我。
沈峥,一个人做错事,不该让一百多个人陪葬。
我打开手机,把车辆管理员的消息投到屏幕上。
他想站起来,季蓁抬手拦了一下。
让他说完。
屏幕上,是要求更改领车人的工作指令。
发出者,高衡的助理。
我又放出午饭后联系管理员收车的记录。
接着,是医院那张预先写好的责任说明。
高衡拍了下桌子。
这些能证明刹车没问题?
不能。
我的回答让他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也不能证明刹车有问题。
所以你凭什么在鉴定前向公众宣布,是我擅自修改导致事故?
高衡的手指慢慢缩回去。
许宁接过话。
公司只是初步说明。你如果没有责任,调查会还你公道。
我看着她。
既然可以等调查,你为什么昨天下午就让我签字?
她翻了一页文件。
为了及时赔付。
医院没有因为缺我的签字停止抢救。
我把第三份文件放上去。
事故车保管点的情况记录。
在正式检验前,你们两次申请取回事故车。第二次,使用的是一份标注设备泄密紧急处置的内部命令。
高衡扯了扯领带。
这是保护商业秘密。
季蓁终于开口。
秘密属于公司,不属于你个人。为什么不通知远成?
高衡转向她。
季总,我们合作这么久,你听他几句话就怀疑我?
季蓁把手机扣在桌上。
买方公司的调查结果到了。
最终受益人之一,是你姐夫。
会议室里传出椅脚擦地的声音。
财务负责人想起身,又扶着桌沿坐回去。
高衡的脸颊抽了一下。
亲属经商,也违法?
关联交易不是自动违法,隐瞒关联关系,是另一回事。
季蓁把低价评估报告合上。
远成不同意这次资产出售。
高衡盯着她,过了几秒,转过头看我。
你赢了这一票,公司账上还是没钱。
供应商下午就停供。客户明天解除合同。
你拿着一堆设备,养得活谁?
我没有说大话。
公司目前能动用多少钱,哪些款项被冻结,哪些合同还有履行价值,我都需要核清。
但有一件事已经可以做。
我和季蓁合计持有百分之五十九表决权。
依照章程和法定程序,我们提出改选董事、暂停关联资产处置,并启动独立审计。
高衡站起来,椅子撞上后面的柜门。
许宁也站起来。
沈峥,你一定要让我们连夫妻都没得做?
我把她面前那份一元协议拿过来,翻到签字页。
这里写着,转让后,原股东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干预公司经营。
你连我以后去哪里上班都想管。
现在跟我说夫妻?
我把协议原封不动推回去。
我要的是查账。
她的手按住纸,纸边折出了一道白痕。
会议结束前,韩岳收到一条消息。
他看完,贴近我耳边。
事故数据提取完成了。
不仅有刹车信号。
还有你最开始不知道的那段车内录音。
【第八章】
我没有拿到整套原始检材。
办案人员只就与我有关的部分向我核实情况,详细鉴定还要走程序。
但听到第一段声音时,我就知道,高衡为什么急着拖走那辆车。
撞击声之前,唐俏正在和许宁通话。
她抱怨了一句,这车起步怎么这么冲。
许宁让她专心,别盯着手机。
接着,是急促的鸣笛和撞击。
唐俏尖叫。
我撞人了!许宁,我撞到孩子了!
许宁问,穿什么衣服。
蓝白校服,上面写沈安。我是不是撞到安安了?
通话停顿了几秒。
许宁说,你别动,我就在附近。
唐俏哭着要叫救护车。
许宁阻止了她。
先给沈峥打电话。你告诉他,刹车踩到底也停不住。
唐俏的声音发抖。
我不知道踩没踩对,我当时在低头……
许宁打断她。
你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你喝了酒,车也是你开的。让他认车有问题,你才有机会。
办案人员暂停播放。
我盯着桌沿。
木皮有一道翘起的裂缝。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直到指节不再绷着,才回答后面的问题。
许宁是否知道孩子今天请假?
知道。我早上在家庭群里说过,老师的请假回复也发过给她。
我提交了手机里的原始记录,按要求签字确认。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她不是简单认错了校服。
她同时知道两件事。
沈安没去幼儿园。
唐乐穿着沈安的备用衣服。
她仍让唐俏告诉我,被撞的是我儿子。
她需要的,就是我失去判断的那几分钟。
至于躺在地上的孩子是谁,她当时根本没有放在第一位。
从办案区出来,我在台阶上坐了几分钟。
韩岳没催。
他把一瓶水递给我。
我拧了两次,没拧开。
他接过去,拧开,再递回来。
我喝了一口。
喉咙里干得发涩。
还有一件事,我说。
三个月前的测试事故,也得查。
韩岳点头。
已经随着审计资料一并申请核验了。别急,先把能固定的证据固定。
当天晚上,唐俏联系了我。
她的醉驾事实已进入调查,暂时能够到医院配合孩子治疗和相关手续,不代表责任消失。
她站在病区外,拿出一份聊天记录。
是许宁和她谈借款的内容。
她欠高衡公司六十万,房子做了担保。
事故前两天,高衡催她还钱。
许宁答应替她说话,条件是事故当天帮忙把公司那辆车开到指定维修点,声称需要补做一项检查。
唐俏说,我以为只是帮她送车。
我问她,那为什么午饭还喝酒?
她低下头。
我觉得几口没事。
你为什么撞人后不先救?
她用掌根按住眼睛。
我怕坐牢。我以为真是你儿子,我想着,你一定会认的。你那么疼安安……
我把水瓶拧紧。
所以你知道,拿孩子逼我最有用。
她蹲下去。
我不知道是乐乐。
我看着她。
不是乐乐,你就能等七分钟?
她的肩膀抖起来。
我把那份聊天记录还给她。
交给办案人员。别只交对你有利的部分。
她抬起头。
我把这些都说了,会不会轻一点?
我没有给她承诺。
是否从宽,由法律和你的实际行为决定,不由我决定。
她想抓我的袖子,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能不能替我看看乐乐?我现在不敢进去了,他醒过一次,问是谁撞的他。
我站在病房外,隔着观察窗看见床上的孩子。
他的额头包着纱布,眼睛闭着。
我把沈安的小汽车交给护士,请她在允许的时候转交。
然后,我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许宁在停车场等我。
她没穿套装,头发也没梳整齐。
看见我,她伸手拦住车门。
我没有想撞死任何人。
我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我的股份。
她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
我就是想让事情快点解决。高衡说,先拿到你的确认,后面可以撤。
责任说明可以撤,车上的孩子能重来一遍吗?
她抬起脸。
你就不能看在安安的面子上……
我扣住车门边缘。
别再用他的名字。
她挡着不动,声音终于变了。
我要是出事,安安以后怎么见人?你赢了,孩子就有一个进过监狱的妈!
停车场里,几个人朝这边看过来。
我拿出手机,拨通韩岳的电话。
许宁松开了手。
我坐进车里,降下一点车窗。
让孩子抬不起头的,不是调查你的人。
是你做过的事。
【第九章】
独立审计进场后,高衡的反扑比我预想得更快。
两家供应商同时催款。
一个整车客户暂停付款,要求公司解释安全争议。
财务系统里,部分附件无法打开。
人事通知核心工程师签竞业确认,试图把他们留在高衡控制的项目组。
新任董事会第一次开会,我面前放了四张催款函。
季蓁问我,能撑多久。
我把现金流表摊开。
不处置闲置资产,十八天。
她盯着表。
你打算自己再抵押?
我摇头。
我剩下的房子是安安住的。不能拿他的日子赌。
我们逐项核对,停掉没有交付节点的支出,出售闲置设备,和愿意继续合作的供应商谈分期。
远成没有无条件给钱。
季蓁把过桥资金的条件写得很清楚。
信息披露、支出双签、第三方监督。
我逐条签了。
她合上文件。
你不嫌被管得太死?
我说,公司的钱,本来就不该归谁一句话决定。
高衡听到融资恢复,给我发来最后一份方案。
各退一步。
他退出管理层,许宁归还部分转出的资金,我停止追究旧事,对事故只承认管理疏漏。
附件里,还夹着沈安的出生证明。
我把整封邮件提交给韩岳,没有回复。
随后收到的鉴定意见,让高衡换了一个说法。
事故车辆制动系统未检出与本次碰撞有因果关系的机械失效。
碰撞前的关键数据,与驾驶人操作、现场痕迹能够相互印证。
更重要的是,所谓本月十二日由我修改的程序,在那一天并未发生相应更新。
维修单上的签名,经鉴定并非本人书写。
高衡说,助理自作主张。
助理很快交出了工作群记录。
高衡又说,系统自动生成有误。
独立留存的服务记录不支持这个解释。
他说自己只是听信了许宁。
许宁提交了他发送责任说明模板的聊天记录。
他们开始互相补齐对方没来得及删除的部分。
我没有去现场看他们争执。
我和韩岳在办公室里逐页核对材料。
复印机连续运转,纸张还带着热度。
三个月前那场测试事故,也有了进展。
原始测试报告没有认定我批准过出事车辆的临时版本。
我的签名,被加在了一份后补的确认页上。
原报告附件记录着版本差异,却在送交董事会时被抽走。
负责归档的工程师把自己的工作邮件交了出来。
他来找我时,站在门边,没有坐。
沈工,我当时看见附件少了。我问过,高总说法务要统一格式,让我别管。
我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坐下,把你知道的全说完。
他握着纸杯。
我怕丢工作。
我说,今天别再替谁省略一句。
他点头,把邮件按时间排开。
那场事故没有造成死亡,却足够把我从管理层踢出去,压低技术估值。
高衡和许宁已经在筹划资产转让。
幼儿园门口的车祸并不是他们安排的撞击。
但撞击发生后,他们立刻看见了机会。
把驾驶操作错误说成技术故障。
把我叫到现场,诱导我签字。
再用孩子的伤情和网上的指责,逼我交出最后那一票。
一场本该先救人的事故,被他们拿来完成一笔生意。
正式的股东质询会上,高衡还试图撑住。
他带了律师,进门先要求关闭非必要摄录设备。
韩岳把会议记录规则交给他。
双方确认后,会议开始。
我没有放孩子受伤的照片。
我放的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事故鉴定。
第二份,伪造签名的鉴定意见及关联材料。
第三份,审计发现的关联资金去向。
季蓁把笔放下。
高总,解释一下,为什么资产受让方支付的所谓咨询费,最终进入了你实际控制的另一家公司?
高衡转动手里的笔。
正常业务往来。
业务成果在哪里?
商业秘密。
季蓁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向公司的股东解释,不是在接受街头采访。
高衡把笔拍在桌上。
你们拿着一堆还没判的东西,就要给我定罪?
韩岳接过话。
刑事责任由司法机关认定。股东对经营管理问责、依法追偿,不必接受你拒绝解释的理由。
我把那张一元股权转让协议推到他面前。
这次,由你看。
高衡的下颌绷紧。
我说,你让我签的时候,说是给我留口饭吃。
公司账上的钱,被你转去关联方。
公司的技术,被你压到九百万。
公司的创始人,被你说成害孩子的凶手。
你所谓的活路,是让我替你赔完,再把东西送给你。
许宁伸手碰了一下高衡的手臂。
他甩开了。
都是她做的!签名是她拿给我的,家庭群也是她删的!
许宁的脸一下僵住。
你说只要沈峥认了,就没人会查!
高衡转身指着她。
我让你瞒孩子身份了吗?我让你拦救护车了吗?
许宁张着嘴,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看向我。
沈峥,你知道我的。我就是一时听了他的。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打开。
最开始那条消息,只有十三个字。
别报警。先承认车是你修坏的。
我问她。
这句话,也是他按着你的手打的?
她的手从桌面滑下去。
高衡还在否认资金去向。
季蓁把银行流水推过去。
他的声音停了。
会议室门被敲响。
来人出示证件,要求高衡配合调查。
这不是我提前安排的出场。
审计期间,相关线索已经持续移交。办案人员有自己的程序和时间。
高衡站起来,椅子倒在身后。
他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次。
沈峥,公司的名声不能再坏了。你让他们等一下,我把钱补上。
没有人接话。
他迈了一步,腿碰到倒下的椅子,扶住桌角才站稳。
许宁也被要求配合后续调查。
她抓住我的袖口。
我们回家谈,好不好?安安还在等我们。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移开。
你要说的话,对办案人员说。
她扶着桌子往下滑,坐到椅子边缘,眼泪落在那张转让协议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高衡还在喃喃,说可以补钱,可以重新签。
我收好属于我的材料,拉开会议室的门。
外面等着几名工程师。
没人鼓掌,也没人喊什么。
最先跟我做样机的老周把一份图纸递过来。
沈工,客户那边要重新验收。你看看,这回咱们按什么流程走?
我接过图纸。
按流程走。
少一个签字,都不交车。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一通电话就能解决。
每次补充材料、核对证据、出庭,我都去了。
唐俏接受事故责任调查,也接受酒后驾驶所对应的处理。
她没有因为撞到自己的孩子,就少承担责任。
许宁和高衡涉及的伪造材料、财产侵害及其他行为,由不同程序分别审查。
哪一项证据能够支持哪一项指控,律师都会当面讲给我听。
我只坚持两件事。
不编造。
不替他们隐瞒。
高衡的家人托人来找过我,说愿意补上公司损失,希望我出具谅解。
来人把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沈先生,生意场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留点余地。
我把支票推回去。
公司的钱,走公司账户,按核实后的数额偿还。
我的态度,走法律程序表达。
你别拿同一笔欠款,既当还债,又当买谅解的钱。
对方收起支票,没再劝。
许宁的父亲也来过。
他坐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给沈安买的水果。
宁宁糊涂。你们还有孩子,不能真散。
我没有让老人站着,搬了张椅子给他。
他把水果往我手里塞。
你让她认错,怎么认都行。
我把水果放到旁边。
叔,她认错,不是为了让我撤回已经发生的事。
老人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问。
安安以后还能见我们吗?
我说,您想孩子,可以按约定联系。大人的责任,不让他替谁承担。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扶着椅子站起来。
走到电梯口,他回头说,谢谢你没在孩子面前骂她。
我没有答。
沈安已经听见过一次玻璃碎掉的声音。
不该再让他听第二次。
离婚案件调解时,许宁坐在我对面。
她瘦了一圈,手指不断摩挲杯壁。
调解员询问双方意见。
我确认解除婚姻关系,并提出由我直接抚养沈安。
许宁突然抬头。
我不同意。你工作忙,根本没时间管他。
韩岳把孩子近几年的就医、接送、陪护材料递上去。
许宁翻了两页,手停住。
她指着其中一张挂号单。
那次是我带他去的。
我看了一眼日期。
那次你去了,在门口接了高衡的电话,走了。
她的指尖从纸上缩回去。
调解员让她就具体抚养安排表达意见,不要争执。
许宁看着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念以前?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问她,孩子牛奶喝多了会怎么样。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又问,他现在晚上睡觉,要开哪盏灯。
她看向桌角。
最后,我问,事故那天,他烧到多少度。
她的肩膀垮下去。
我把材料收好。
我不需要你用这些问题证明爱不爱他。
我只需要你别再拿他的名字,给自己挡事。
她没有再拦我。
针对我的失实视频,相关账号删除并依法承担相应责任。
公司向客户提供了能够公开的鉴定材料和整改报告。
我没有把许宁哭着求我的画面发出去。
也没有让人去拍唐俏在病房门口的样子。
他们该付的代价,在判决、赔偿、职业信用和自己的日子里。
不需要拿受伤孩子的脸,再换一次观看量。
法院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前排。
听到认定事实时,高衡始终低着头。
直到涉及非法转移财产和相应追缴,他才猛地抬起来,问律师能不能保住那套房。
律师让他先听完。
许宁转过头,朝我的位置看了一次。
我没有躲,也没有点头。
法警提醒她转回去。
她的眼泪落在衣领上,嘴唇翕动,后面的话我没听见。
我走出法院时,韩岳把文件袋递给我。
接下来,还有赔偿执行。
我接住。
按程序来。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儿子找你。
屏幕里,沈安举着一张画。
爸爸,老师说我可以去看乐乐了。他能走路了!
我停在台阶边。
医生同意了吗?
同意了!一次只能十分钟,不能大声,我都记住了。
我笑了一下。
那我来接你。
康复科的走廊里,唐乐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的外婆跟在旁边,手掌悬在他后背,想扶,又按治疗师的要求收回去。
唐俏不能陪在这里。
她要面对自己的判决。
沈安站在起点,没有冲过去。
他把两辆小汽车摆在椅子上。
乐乐,你走到这里,这辆红的给你。
唐乐抬头看了一眼。
我要蓝的。
行,蓝的也给你。
治疗师让沈安把车拿远一点,不要挡住路线。
他赶紧抱起来,挪到墙边。
唐乐走到第五步,腿开始发抖。
他咬着嘴唇,不肯动了。
沈安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们休息一下,再走。
唐乐点头,坐到椅子上。
两个孩子低着头,比谁的小汽车轮子转得快。
唐乐的外婆走到我身边,把一个信封递过来。
垫的钱,我先还这些。
我没有当着孩子的面推来推去。
我接过信封,让韩岳后续核对款项,剩余的按书面安排处理。
老人点头,双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她想说什么,我朝孩子那边看了一眼。
她把话咽回去了。
探视时间到了。
沈安把蓝色小汽车留在唐乐掌心。
等你回幼儿园,我们一起玩。
唐乐攥住车,问,那件衣服还要还你吗?
沈安看向我。
我蹲下来,替他把鞋带系好。
衣服不用了。
回去的时候,沈安坐在后排,给自己扣上安全带。
卡扣响了一声。
他又伸手拉了拉,确认扣紧。
爸爸,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不去了。
那我们回家做饭?
做你想吃的。
他掰着手指,点了三个菜,又给奶奶加了一个。
我发动汽车,没有立刻驶出去。
后视镜里,儿子还在认真数。
我等他数完,确认车旁没有行人,才松开刹车。
路口红灯亮起。
我把车停稳。
沈安从后排伸来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
爸爸,绿灯了我告诉你。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又让他坐好。
好。
这次,爸爸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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