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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重生九四:二姑那车大白菜,这回我让表弟带人来拦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8:51

九四年腊月,我帮二姑拉一车白菜去厂食堂,隔天我的名字就上了全厂通报。

去深圳合资厂的三个名额,本来红榜第一个印的是我。

那些白菜是二姑亲手一棵棵给我摞上板车的。

我爹妈上夜班那六年,是她一口饭一口饭把我从四岁喂到十岁。

"军子,你腿脚利索,替姑跑个腿,食堂那边催着要渍菜。"

车还没进厂区大门,表弟带着保卫科堵在了路中间。

白菜被一层层翻开,最底下藏着两卷紫铜线,上星期厂里报失的那批。

表弟站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喊:"我早讲过他爱顺东西!"

红榜上我的名字被划掉,填上了表弟。

厂广播把我的处分连播了三遍。

我妈当着整条走廊十几户邻居的面,朝二姑弯下腰,求她别追究。

等我再睁开眼,二姑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往板车上摞白菜。

瞧见我出门,她笑眯眯地冲我摆手:

"军子,姑专门给你挑了辆轻便的板车。"

我卷起袖口蹲下去跟她一块儿码,手指头探到最下面那层,摸了个实在。

我把白菜原封不动盖回去。

"姑,这趟明一早我给您蹬过去。"

天擦黑,我把两卷铜线从菜底下抽出来,扛上肩膀,去敲了车间主任的房门。

1

院里一股白菜味,把我呛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糊报纸的墙,墙上挂着九四年的挂历,十一月,明天那个日子拿红笔圈了两圈。

一九九四年冬天,我三十二岁,四平北岔轴承厂机修车间的钳工。

“小军!起来没有?姑把白菜拉来了!”院门吱呀一声,是二姑的嗓门。

我坐在床沿,看自己这双手。虎口有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油泥。

上辈子,就是这车白菜。

我趿鞋出去。二姑蹲在三轮旁边,蓝布套袖上沾着泥,一棵一棵往上码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我出来,满脸是笑:“小军,姑给你挑了辆好蹬的三轮,链子新上的油。”

“姑来了。”我挽起袖子蹲过去,跟她一块儿码。

码到最底下那层,我伸手往白菜帮子底下探了探。硬的,两卷,麻绳捆着,压手。

紫铜线,八斤上下,厂里仓库丢的那批。

我原样盖好,接着往上码。

“姑瞧这孩子,多实在。”二姑拍拍手上的土,起身熟门熟路进了屋,拉开五斗柜的抽屉,把我的工作证摸出来,出来塞进三轮车把上的帆布兜,“证搁车把上,进厂门好使。明早七点前,一定得蹬进去,食堂老刘等着腌酸菜呢。”

我妈系着围裙跟出来:“你二姑有咱家钥匙,进来跟自个儿家一样。明个儿起早蹬一趟,顺当。”她压低声音,“明个儿厂里贴红榜,深圳合资厂的名额,你二姑说头一个是你,她比谁都高兴。”

我看了二姑一眼。她那串钥匙里有一把我家的门钥匙,这事我上辈子到死都没往心里去。

我伸手从车把兜里把工作证抽出来,揣进胸兜,跟那把游标卡尺搁一块儿。

“证我自个儿拿着。”我说,“姑,为啥非得七点前?”

二姑脸上的笑停了半拍:“食堂那个点开锅,老刘……老刘那个点正得闲。”

“腌酸菜跟开锅有啥关系?”

“叫你早点你就早点!”她嗓门高了,“姑还能害你?”

我妈在旁边帮腔:“你二姑带了你六年,害你?快应下。”

“应下了。”我说,“明早七点前,准到。”

院门口晃进来个人,仿皮夹克,腰上别着BP机,是我表弟郑志勇。他绕着三轮转了半圈,拿脚尖踢踢车胎。

“哥,明早几点走?”

“六点五十出门,七点前到厂门口。”我说,“志勇,明早你到厂门口等我,车沉,帮我接应一把。”

他眼睛一亮,又赶紧绷住:“行,我反正顺路。”

他家在厂西,厂门在厂东,他顺的哪门子路。

二姑喊他回家吃饭,娘俩一前一后走了。院墙外头飘回来表弟压低的半句:“妈,他应下了。”

夜里十点,筒子楼睡透了。我打着手电到院里,扒开白菜最底下那层,抽出那两卷铜线,麻绳原样勒着,扛上肩,坠得慌。

我直奔石广福家。

石主任住家属院平房,我敲到第三遍,门里灯才亮。门开一条缝,他披着棉袄,一手抄着门后头的铁锹。

“哪个?!”

“石主任,我,卢建军。”

他把门拉开,看见我肩上的东西,铁锹抬起来了:“大半夜你扛的啥——”

“铜线。厂里丢的那批。”我把东西卸在他家门口,“今儿夜里,有人把它码在我明早要蹬的白菜车最底下,让我七点前蹬进厂门。”

他盯着铜线,又盯我:“你咋知道是丢的那批?”

“您看这麻绳扣。”我把扣翻给他看,“全厂就仓库这么系。”

石广福是仓库出身,蹲下去翻那绳扣,翻了半天,脸一点点沉下来。

“明早七点,有人在厂门口拦我的车,当众扒白菜。”我说,“您信不信,明早站传达室里看一眼就知道。”

“要没这回事呢?”

“没这回事,您就当听我讲了个笑话。要有,铜线先锁您煤棚,别经我的手,省得回头说不清。”

他把铁锹立回门后:“谁码的白菜?”

“明早您看谁来拦车,就是谁。”

他盯了我半晌,弯腰把两卷铜线拖进屋,又拿出挂锁和钥匙,当着我的面锁进窗根底下的煤棚,锁舌按到底,咔哒一声。

“卢建军,我在你身上押一回。”他把钥匙揣进兜,“明早我就站传达室里看。看完之前,我谁都不信。”

“您看着就行。”我说,“看完站哪边,您自个儿定。”

2

三轮车还没蹬到厂门口,郑志勇从传达室房山后头蹦出来,后头跟着保卫科两个干事。

“站住!”他一把按住我的车把,“保卫科,查车!”

上早班的工人呼啦围了一圈。传达室的玻璃窗后头,石广福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

“查啥?”我一条腿支住地,把车停稳。

“有人反映你这车菜有问题。”保卫科的阎干事拿下巴点了点车斗,“卸下来,翻翻。”

“翻吧。”我跳下车,往旁边一站。

表弟第一个上手,白菜一棵一棵往地下扔,白菜帮子乱飞。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全是赶着进厂的熟脸。

“轻点扒,这是食堂的菜。”我说。

“你慌啥?”表弟头也不抬,“没鬼你慌啥?”

人群里有人嘀咕:“不是说食堂老刘等着腌酸菜?”

“没听说食堂今年还要腌哪,缸不是早封了?”

两句闲话,风一吹就散了。

白菜扒到最底下那层。表弟两只手在底板上摸,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把菜叶子全扒拉开了。

底下是空的。

他的动作停了。

“找啥呢?”我问他,“底板上还该有啥?”

“你……”他直起腰,嗓门扯开了,“你半道卸货了!东西叫你半道卸了!”

“啥东西?”

“还装!”他冲保卫科的人喊,“他半道把铜线——”

“铜线在这儿。”

传达室的门开了。石广福拎着两卷紫铜线出来,往地上一放,麻绳扣朝上。

“昨儿夜里十点多,卢建军扛到我家去的。”他说,“当着我的面锁进我家煤棚,锁是我亲手上的。”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这是仓库丢的那批吧?”

“人家昨儿就交了,今早就等着看谁来拦车呢……”

表弟盯着那两卷铜线,眼珠子都直了,随即又嚷起来:“他偷了!他偷了心虚才交出去的!石主任,这是贼喊捉贼!”

“贼喊捉贼。”我点点头,“那你倒说说,你咋知道白菜底下压着的是铜线?你刚才找的,就是它。”

“我——”他卡住了。

“我不光问你。”我转过身,冲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工友们,“这车白菜,是我二姑昨天下午一棵一棵码上车的,码了一下午。铜线压在最底下那层。我就问一句:码最底下那层的人,真就一根都没摸着?”

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

“我的儿啊!”

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蓝布套袖。二姑拨开人墙,一把抱住我的胳膊,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大伙儿行行好,行行好!”她冲着四下作揖,“这孩子是我带大的,四岁带到十岁,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他就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求厂里给他留条活路,我给他磕头了……”

她这一哭,等于替我把“偷”字认了。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哭的。哭完,我妈在走廊里给她鞠躬。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声音放大,让一圈人都听见:

“二姑,您先别急着替我认罪。”

“白菜是您码的,铜线压最底下。您要真疼我,您就当着大伙儿说说,码白菜的时候,这两卷东西,是您没摸着,还是您放进去的?”

二姑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瞪着我,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水光退得飞快,底下露出来的东西,硬得硌人。

“你,你说啥浑话……”

“我说,谁码的白菜,谁心里清楚。”

人群后头一声咳嗽。管生产的副厂长挤进来,看看地上的铜线,又看看我们仨。

“都别嚷了。”他一摆手,“铜线交保卫科登记。事没查清之前,红榜往后压,谁也别再提名额的事。”

表弟急了:“厂长,那榜——”

“压几天死不了人!”副厂长瞪他,“你急啥?榜上有你?”

四下里哄一声笑了。

表弟把仿皮夹克的拉链一把拉到顶,扭头挤出人堆,肩膀撞得两个工友直趔趄。

二姑还站在原地,胳膊悬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3

“我的儿啊,你咋能这么作践你姑……”

人没进门,哭声先进来了。二姑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拎着一包槽子糕,进了我家那一间半房,一屁股坐进竹椅。

“我昨儿一宿没合眼。”她拍着心口,“厂门口那么多人,亲侄子当众问我白菜是谁码的。这是往我头上扣贼名啊!我五十二了,往后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妈慌了,赶紧倒水:“二姐,你别急,孩子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二姑嗓门拔高,“他那话比刀子还快!”

我妈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还不给你二姑赔不是!快!”

“我赔啥不是?”

“你……”我妈气得手直哆嗦,“你忘了你小时候?我跟你爸三班倒,谁管你?你二姑!你四岁到十岁,在她家吃了六年饭!如今你出息了,红榜上有名了,就翻脸不认人?”

姑父郑德厚坐在炕沿上,腰上那串仓库钥匙压着炕席,叮当响。他清清嗓子,往前探身:

“小军,姑父说句公道话。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要不这样,你去保卫科说一声,就说铜线是你半道上捡的,瞧着是厂里的东西,不敢声张,连夜交了主任。这么一说,大伙儿都体面。”

“捡的?”我看着他。

“对,捡的。”他点头点得飞快,“你又没往家拿,你交主任那儿了,这还能叫偷?”

“姑父这话在理。”二姑抹着眼角接过去,“就当给你姑留张脸。”

好一个都体面。

认了铜线是我捡的,白菜底下为啥压着铜线,就再没人问了。贼字换个写法,还写在我脑门上。

我把那包槽子糕从桌上拿起来,放回二姑怀里。

“槽子糕您拿回去。”我说,“不是我不吃,往后您拿来的东西,我家不敢吃。”

“你啥意思?”二姑腾地站起来。

“没啥意思。”我转过身,盯着姑父的腰,“姑父,我问您个事。厂仓库那把大锁,除了您,还有谁能开?”

郑德厚的手一下子按在钥匙串上,叮当声没了。

“你,你问这干啥?”

“铜线是仓库的,仓库锁着。它不翼而飞,飞到我家白菜底下。”我说,“我就问问,还有谁能开那把锁。”

“保卫科有备用钥匙!”他嗓子都劈了,“厂里丢东西查的是贼,你冲我来啥劲?!”

“我没冲您。”我说,“我就问问。”

“走走走!”二姑一把拽起姑父,槽子糕夹在胳肢窝底下,“老郑,咱走!这家门槛高,咱攀不起!”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剜了一下。

“卢建军,你记着今天。”

门帘子摔下来,竹竿打在门框上,啪一声。

屋里静了。我妈坐在炕沿上,胸口一起一伏。

我坐在她对面,想起三件事。

八岁那年,二姑家炖鸡,鸡腿永远在表弟碗里,我碗里是鸡脖子。二姑说,志勇小,你让着他。他就比我小四岁,我让了他二十来年。

技校毕业那年,厂里招工,头一批名单有我。二姑领着我妈来劝,说志勇在家待业两年了,让他先上,你晚两年怕啥。我晚进厂两年,工龄短人一截。

前年我评七级工,车间都报上去了。二姑跑到车间跟人说,这孩子小时候手脚不干净,你们得把好关。评级压了我一年。我妈当时还说,你二姑是替你着想,怕你尾巴翘上天。

“你今天把话说绝了。”我妈开口了,嗓子哑的,“那是你亲姑。”

“妈。”我说,“白菜底下两卷铜线,八斤多,码在最底下。她码了一下午白菜。”

“她眼神不好!”

“她眼神不好,能一棵一棵码得那么齐?”

我妈张了张嘴,没词了,一甩围裙进了里屋,门摔得山响。

隔了半天,门里传来她闷闷的一句:“往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行。”我冲里屋说,“明早您照常上班,饭我回来做。”

里屋再没动静。

4

“都来看都来看!志勇要露一手了!”

我端着饭盒进车间,那台进口磨床跟前围了一圈人。郑志勇把仿皮夹克脱下来搭在工具箱上,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拿扳手在床子上比划。

晌午饭口传开的消息:深圳合资厂这几天要来人考核,挑技术工南下。名额的事,全厂又活泛了。

“志勇,这床子你也敢动?”有人问。

“咋不敢?”表弟一扬下巴,“不就是台洋磨床?原理都一样。等深圳来人,我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知道,咱厂不光有个卢建军。”

人群里有人瞧见我进来,捅了捅旁边的人。

“哟,正主来了。”青工二柱子斜我一眼,“小偷别往机器跟前凑啊,回头床子再丢俩零件。”

“零件丢不了。”我说,“谁手脚不干净,谁心里清楚。志勇,你说是不是?”

表弟脸一绷:“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夸你胆儿大。”我靠着工具柜站定,“上吧,露一手给我们瞧瞧。”

“你站远点看,别溅一身油。”

他合上电闸,扳动进给手柄。床子转了不到半分钟,主轴声音忽地一沉,像人嗓子眼里卡了口痰,咔咔两声,停了。

床子趴窝了。

“咋回事?”“瞎调的吧?”人群骚动起来。

表弟脑门见汗,又扳了两下,床子一点反应没有。他抬脚踹床身:“洋玩意儿就是娇气!”

“别踹了。”我放下饭盒,分开人群走进去,“再踹,床身精度叫你踹没了。”

“你行你上啊!”他把扳手往床面上一拍。

“我上。”

我脱了外衣,先断电,开床头箱盖,耳朵贴上箱体听了听,把进给箱里那根拨叉轴退出来,拿棉纱擦净,又把变速机构里错位的那一挡推回原位。这台床子三年前进厂,深圳来人装它的时候,我跟了七个通宵,它哪儿疼哪儿痒,我闭着眼摸得着。

合上电闸,床子重新转起来,声音又稳又匀,那口痰没了。

车间里静了一瞬,有人带头拍起手来。

我洗了手擦干,穿好外衣,走到表弟的工具箱跟前,两手一抬,把它端到机床黄线外头,墩在地上。

“从今天起立个规矩。”我直起腰,声音放大,“这台床子,谁动谁负责。谁弄坏了,谁去车间门口挂牌子,写上自己名字,挂三天。”

“你算老几?你立规矩?”表弟跳了。

“我算老几?”我指指那台床子,“它认我。全厂能让它转起来的,就我一个。你今天要把它弄报废,深圳来人看啥?看你的仿皮夹克?”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不信问班长。”我扭头,“老赵,这规矩该不该立?”

班长老赵咂咂嘴:“该立。上礼拜二柱子差点把卡盘卸下来当凳子坐,我看就该挂他牌子。”

哄笑声更大。表弟站在黄线外头,脸涨成紫的,一把抓起夹克,挤开人走了。

下午干活,风向就不一样了。

二柱子凑过来递了根烟:“军哥,晌午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摆摆手,“往后床子跟前,手别欠就行。”

他嘿嘿两声,又凑近:“军哥,深圳考核,真考手艺?”

“考真手艺。”我说,“谁行谁上。”

傍晚下班,人走净了,我收拾工具箱。

箱底一翻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压在工具箱最底下的硬皮笔记本,没了。

里头记着这三年我改这台床子的全部法子,哪道工序先走,哪个参数留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谁拿的,不用猜。

我把箱盖合上,锁扣按到底。

拿吧。本子是死的,手是活的。

5

职工食堂的窗口前头,二姑堵着打饭的队伍,谁打饭她跟谁念叨。

“我这命咋这么苦哇,带大的侄子,翅膀硬了,往他姑头上扣屎盆子……”

“二姐,你先让我把饭打了……”前头一个老工人端着饭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如今人家要上红榜了,嫌我这个姑丢人,当众审贼一样审我……”

“妈,你跟他说不着。”表弟站在她旁边,声音压过半个食堂,“人家现在是红人。”

队伍里窃窃私语,有人看我的眼神又不对了。

我端着饭盒,没排队,径直去了后厨。

“刘师傅。”我喊大师傅老刘,“麻烦您出来一趟,有人问您话。”

老刘围着油围裙出来,手里还拿着炒勺:“谁问?”

我把他领到窗口前,当着一食堂的人,嗓门放大:

“刘师傅,我问您。上礼拜,您托我二姑找过人,给您送一车白菜腌酸菜吗?”

老刘把炒勺往案上一撂:“送白菜?谁说的?酸菜缸半个月前就封缸了,腌酸菜的季节早过了,我要白菜干啥?”

“您再想想,有没有叫谁明早七点前送到?”

“七点?”老刘嗓门比我还大,“七点开锅炒菜,我忙得脚打后脑勺,谁有空收白菜?再说了,食堂买菜走采购,啥时候轮到私人给我送菜?”

队伍里一下子炸了。

“敢情根本没这回事?”

“那她让建军蹬白菜进厂门干啥?”

“白菜底下压着铜线啊,傻子都看明白了,这是要拿孩子顶缸……”

议论声一层压一层。二姑站在窗口前,抹眼角的手放下了,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扫不出一个帮她的。

“老刘你胡说!”表弟跳出来,“你忘了?还是有人不让你说?”

“我胡说?”老刘把油围裙一解,“酸菜缸就在后厨,封口的黄泥都在,谁跟我去看?走啊!”

表弟不动窝。

二姑转身要走。我跨一步拦在她前头。

“二姑,还有件事。”我说,“我家门钥匙,还我。”

她胳膊往身后一背:“啥钥匙?我没有。”

“您有。”我说,“我妈亲口说的,您有我家钥匙,进我家跟自个儿家一样。我工作证搁在五斗柜抽屉里,您那天开门进来,拿得顺顺当当。二姑,您进我家门,比我还顺。”

围观的人里有人咂舌:“拿人家门钥匙干啥呀……”

“我那是帮你妈拾掇屋子!”二姑的声音劈了叉,“你这没良心的,连这个都翻!”

“拾掇屋子拾掇到我抽屉里去了。”我伸出手,“钥匙。今天当着大伙儿,您还我。”

她把那只手往套袖里缩,胳膊肘夹得紧紧的,身子往后退。

我上前一步,两根手指探进她的套袖口,把那把铜钥匙夹了出来。钥匙上还缠着她拿红毛线缠的记号。

“你抢东西!”二姑尖叫,一屁股坐到地上,“打人啦!侄子打姑姑啦!”

“我没碰您。”我把钥匙举起来,让一圈人都看见,“我就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您要坐就坐着,食堂地滑,您慢点坐。”

她坐在地上嚎,拍着地,黑布鞋踢得老远。打饭窗口里几个女服务员都别过脸去,排队的人没有一个上前扶。

表弟弯下腰拉她:“妈,妈你先起来,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下午我去了趟五金铺,买了把新锁。

回家,旧锁卸下来,新锁换上。钥匙两把,我一把,我妈一把。我妈下班回来开不开门,在楼道里喊我。

“你换锁了?”

“换了。”我把新钥匙递她,“往后这家门,谁进谁出,咱娘俩说了算。”

“你这是做绝了!”我妈把钥匙往桌上一拍,“你二姑进不了门,你让她脸往哪儿搁?楼道里多少人看着!”

“妈,她的脸是她自个儿撕下来扔地上的。”我说,“酸菜缸半个月前就封了,她让您儿子七点前把白菜蹬进厂门,白菜底下压着八斤铜线。您说,她是要我的脸,还是要我的命?”

我妈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傍晚,厂广播响了。念的是通知:红榜照贴,深圳合资厂南下名额,头一个,机修车间卢建军。

广播念到第二遍,我妈坐在炕沿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

“妈。”我喊她。

“你别跟我说话。”她哑着嗓子,“你让我缓缓,我脑子乱。”

6

我还没进水房,就听见二姑的嗓门。

“……兹有贵厂拟录用人员卢建军,因涉嫌盗窃本厂仓库物资,正接受调查。此等品行不端之人,若蒙录用,恐损贵厂声誉……”

公用水房里,十几个街坊端着盆排队。二姑坐在条凳上,手里抖着一张信纸,念一句,抬头问一圈:“你们听听,通不通顺?”

西屋孙婶端着搪瓷盆:“二姐,这信真往深圳寄?”

“寄!”二姑把信纸一拍,“我托街道代写书信的老周头写的,人家从前是给公家写材料的。联名,按手印,人家合资厂不能不看。”

我妈端着洗衣盆站在她旁边,脸上讪讪的。

“弟妹!”二姑拽她,“你也来按。你是他亲妈,你的手印分量最重。”

她把印泥盒掀开,抓着我妈的手腕就往下按。

我妈的手指头往回蜷:“二姐,这,这合适吗……”

“咋不合适?你是他妈,你按了,人家才信咱老卢家不护犊子!”

“妈。”

我跨进水房,把我妈的手从印泥盒上头拿了回来。

“军,建军……”我妈的手指头还悬在半空,指甲盖上沾了一点红。

二姑把信纸一收:“你来干啥?”

“我来打水。”我把我妈的洗衣盆接过来,搁在池台上,转头问她,“妈,这个手印按下去,您儿子这辈子在厂里还抬得起头吗?”

“你二姑说,就是走个过场……”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

“过场?”我看着她,“信上写您亲儿子是贼,寄到深圳去,这也叫过场?”

排队的人都不言语了,水龙头哗哗地流。

二姑站起来,把信纸举到我脸前:“卢建军,你少吓唬你妈。这信上哪句是假的?保卫科立了案没有?立了!铜线在你白菜底下没有?在过!”

“那您把后半句也写上。”我说,“铜线是我连夜交给石主任的,石主任亲手锁的。您咋不写?”

“我凭啥给你写好的?”

“那您凭啥拉我妈按手印?”我往前一步,“要按,让您儿子郑志勇按,让他写写他是咋拦的车。”

孙婶在旁边把搪瓷盆往怀里一收:“二姐,我这手印先不按了。等厂里查清楚再说,这字签了是要落把柄的。”

“孙家的,你——”

“我家水开了!”孙婶端着盆挤出人堆,走得飞快。

二姑脸上挂不住,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行,你横。信我照寄,手印有的是人按。”

“您寄。”我说,“合资厂来人那天,我请您当面跟人家念一遍。您敢念,我敬您是条汉子。”

“人家大地方来的领导,见你?”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见不见我,那天您就知道了。”

7

合资厂年轻代表到厂的头一天,表弟就钻进了招待所。

是二柱子跑来告诉我的:“军哥,郑志勇拿着个本子,在会客间跟深圳人白话一上午了,说改床子的法子是他琢磨的。”

我把手里的活收了尾,往招待所去。

会客间的门虚掩着。表弟坐在沙发上,我的硬皮笔记本摊在茶几上,他手指头点着纸页,唾沫横飞。对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听得直点头。

二姑也在,坐在旁边,正把一封信双手递过去:“麦代表,这是我们家属联名写的,您过目。这样的人去了贵厂,我们不放心呐。”

我敲门进去。

“麦代表。”我说,“打扰一下。”

表弟像被针扎了似的把本子往怀里一收:“你来干啥?”

“听说本子在这儿。”我在他对面坐下,“我不跟你要,也不争这是谁的。本子上的法子,看着容易,上手难。麦代表是内行,我提个建议:让郑志勇当着您的面,到车间里,照这本子把床子改一遍。改完了,名额的事,您心里就有数了。”

麦代表看看他,又看看我:“好啊,我也想看看实际效果。”

“改就改!”表弟把本子一抱,“我琢磨的东西,闭着眼都改得出来。”

“那走吧。”

车间里呼啦围了一圈人。表弟脱了仿皮夹克,上了床子。头两步还行,开床头箱,退拨叉轴,都有模有样,本子上写着呢。

第三步,他卡住了。

本子上到这儿就一句话:调好预紧,回零。怎么算调好,回零先回哪根轴,一个字没有。

那是我当初故意留的。真改床子的人,手上得有数;抄本子的人,抄了个寂寞。

表弟的手在箱子里摸来摸去,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床子合了闸,主轴转了两下,忽地一沉,护罩里喀啦一声响。

“停。”我伸手拉闸。

“我,我还没调完——”

“再调,轴承就烧了。”我把他拨到一边,“看好了。”

我上手,把预紧螺母退半圈,先回纵向轴,再回横向,合上闸。床子转起来,声音又稳又匀。

麦代表蹲在床子旁边看了全程,站起来拍拍手,问表弟:“师傅,我请教一下,回零为啥先回这根轴?”

表弟张着嘴,半天:“先回哪根不都一样?”

“不一样。”麦代表摇头,脸上那点笑收了。他看看表弟的夹克兜,本子露着个角,又看看胳膊底下夹的那封信。

“这样。”他说,“过两天我们冼工到厂,他是总工程师。名额的事,他来了定。”

我从表弟兜里把笔记本抽出来,当着麦代表的面拍拍封面:“本子我拿回来了。往后哪页看不懂,您问他;他答不上来,问我。”

表弟站在黄线里,工装前襟洇了一片汗,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到底没词。

8

二姑起了个大早,领着表弟堵在车间大门口。

她怀里抱着那封信,信纸拿浆糊粘在了硬纸壳上,跟举着状纸似的。表弟新抹了头油,仿皮夹克换成了他爹的呢子褂。

“妈,一会儿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我先哭,哭完了你递信。”二姑叮嘱,“大地方来的领导,就见不得老人受屈。”

八点半,厂长陪着个老头进了车间。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拎一只铁皮工具箱,走路外八字,一口广东腔的普通话老远飘过来:

“床子在哪边啦?先带我看看床子。”

二姑一个箭步拦上去:“领导!领导留步!我要反映情况!”

厂长皱眉:“卢秀芬,你干啥?”

“我反映卢建军的问题!”二姑把硬纸壳举过头顶,“他偷厂里的铜线,保卫科立过案的!这样的人不能去深圳!我们全楼家属都按了手印,领导您过目——”

老头绕过她,往车间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

“阿军!”

他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工具箱差点甩出去。

“真的是你!我在名单上看到卢建军三个字,我就讲,莫不是北岔那个靓仔!”

车间里安安静静,全都支棱着耳朵。

“冼工。”我也握紧他的手,“三年了。”

“三年喽!”他拍我的手背,“这台床子进厂,你跟着我们熬了七个通宵,调试那两天你就睡在车间。我回深圳就讲,东北有个后生,一双手天生是摸床子的。”

厂长在旁边直眨眼:“冼工,你们认识?”

“认识?我们装床子,他就是我的下手!”冼工转向厂长,“名额的事,我在深圳就给贵厂写了信的。我们要三个人,头一个,我点名要他。他的手艺,是我看着长出来的。”

车间里轰一下议论开了。

“点名要的?”

“敢情这名额从头到尾就没别人啥事?”

二柱子在人群里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人家深圳点名要军哥!”

二姑举着硬纸壳还站在原地,往前又凑:“领导,领导,偷铜的事您听我说——”

冼工摆摆手,打断她。

“大嫂,我不懂你们厂里的事。”他指指那台磨床,“我只知道,这台床子,全厂只有阿军修得好。我要的是这双手。一封信?不顶用的啦。”

“那他偷东西——”

“偷东西,你们厂里查嘛,查出来抓他。”冼工把工具箱往床子跟前一放,“查不出来,就是有人冤枉他。冤好人的人,信写得再厚,我不看的。”

他转头看见表弟,想起什么:“对了,小麦跟我讲,有位师傅拿了个本子来,改床子改到一半下不来。是你?”

表弟的呢子褂后背都湿了:“我,我那天手生……”

“本子是你的?”

“是我哥记的,我帮他,帮他整理的……”

“哦。”冼工点点头,不再看他,转头问我,“阿军,预热那道参数,你写在本子哪一页?”

“没写。”我说,“那页在我脑子里。”

冼工仰头大笑,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好!这才叫手艺人!”

二姑手里的硬纸壳,不知啥时候垂下去了。浆糊粘的那一头耷拉下来,信纸蹭着地上的机油。

她看看厂长,厂长扭开了头。她看看周围的工人,那些前几天还围着她听诉苦的人,一个个都往别处看。

“我……”她的嘴唇哆嗦着,“我不活了……”

没人接茬。

她把硬纸壳往腋下一夹,拽着表弟往外走。表弟的呢子褂太长,下摆在机床腿上挂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使劲一扯,针脚崩开,嘶啦一声。

9

保卫科核仓库的账,核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出了结果:库里铜料出库对不上,差额里就有那两卷紫铜线。出库单写的是废铜回收,经手人签字,郑德厚。

姑父当天就被叫去问话了。

晚上我刚端起饭碗,院门被拍得山响。

二姑进来了,后头跟着表弟。这一回她进门没哭,扑通一声朝我妈矮了半截身子:“弟妹,你救救你姐夫!”

我妈慌忙去搀:“二姐,你这是干啥,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二姑一把抱住我妈的胳膊,“你姐夫五十五了,保卫科叫他问话,这叫他往后咋做人?他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表弟站在门口,低着头。他腰上那台BP机,一晚上没响过一声。

“二姐,那,那咋救?”我妈乱了。

二姑这才转过脸看我,眼睛红着,声音放得又软又黏:

“军啊,姑求你了。你反正要去深圳了,天南地北,没人认得你。那铜线,你就去保卫科认一句,说是你顺手拿的,原想拿出去卖俩钱,后怕事,交了主任。你这么一说,你姑父就摘出来了。”

我端着饭碗,没动。

“姑知道你委屈。”她往前膝行两步,来拉我的袖子,“姑给你跪下行不行?你小时候发大水痘,是谁整宿整宿抱着你……”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小军,要不……一家人,总得有人担着。你姑父真进去,你二姑这家就塌了。”

“妈。”我把饭碗放下,把袖子从二姑手里抽出来。

“我问一句。铜线是谁从库里拿出来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炉子上的水壶丝丝地响。

“出库单上签的谁的名?”

表弟在门口动了动:“那是正常出库……”

“正常出库,废铜回收,回收站的人是谁?拉到哪儿去了?”我看着他,“保卫科上回收站一问就全清楚了。郑志勇,你猜他们问出来没有?”

他的嘴闭上了。

“我再说一句。”我转向二姑,“铜线谁拿的,谁去认。顶罪的话,往后不要再提。明早我陪姑父去保卫科,他不敢说的,我替他说。白菜是谁码的,铜线是咋进我车底下的,我当着保卫科的面,一样一样说清。”

二姑跪坐在地上的身子,一点一点直起来。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神已经变了,软黏劲儿退得一点不剩。

“卢建军。”她的声音平得瘆人,“我把话放这儿。你逼死你姑父,就是逼死我。咱们骑驴看唱本。”

“行。”我说,“您慢走,天黑,门槛高。”

她一把拽起表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剜了我妈一眼:“弟妹,好儿子,你养的好儿子!”

我妈坐在炕沿上,半天,喃喃了一句:

“她让建军顶罪的时候……咋不说是一家人呢?”

10

车间门口的空地上排了两条长队,一条领带鱼,一条领猪肉。腊月二十一,厂里分年货。

带鱼冻得梆硬,五条一捆,行政科的人拿磅秤约,约完拿粉笔在票上划勾。

姑父的保管员,上礼拜撤了,调去料场看废料。听说是他自己要求的,仓库那块地方,他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替我妈来排队。眼看前头还剩三个人,队伍里起了骚动。

二姑从队尾径直走到队首,把一张票拍在行政科的桌上:“周桂兰家那份,我替她领。”

发鱼的小年轻翻票:“你是周桂兰啥人?”

“我是她大姑姐!她家的带鱼,我拎走!她家欠我的!”

她拎起一捆带鱼就走,冻得硬邦邦的鱼尾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印。

“二姑。”我从队伍里出来,两步追上去,拦在她前头,“鱼放下。”

“凭啥?”她把带鱼往怀里一搂,“你们家欠我的,八辈子都还不清!领你一捆带鱼咋了?”

排队的人全转过头来看。

“欠不欠的,今天当着人说清。”我说,“您说我欠您,行。明晚您把族里人都请来,当着叔伯大爷的面,咱把这笔账摆开算。算出来我欠您,这捆鱼我双手送上,再给您赔不是。”

二姑眯起眼睛看我。

“你当我不敢?”

“我当您敢。”我说,“所以先把鱼放下。明晚算完账,再说它是谁的。”

四下里有人笑出了声。二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把带鱼往雪地上一摔:“行!明晚!我家!我把老卢家老郑家沾亲带故的全请来,当着全族的面评这个理!看谁是白眼狼!”

“明晚我准到。”我弯腰把带鱼捡起来,拍掉上头的雪。

她挤出人群走了,蓝布套袖甩得一颠一颠。

队伍后头,有人喊我:“小军。”

是我爸。他下了夜班没回家,工作服上还带着油泥,排在领猪肉那队里。他把我拉到一边,往二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真说要请全族?”

“真说了。”

我爸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爸,明晚您去不?”

“去。”他说,“咋不去。”

他又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半天,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二姑这个人呐,我忍她二十多年了。”

“爸——”

“明晚。”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揣进兜里,站起身,“当着全族,有些账,是该摆摆了。”

11

“我给大伙儿磕头了!”二姑的哭声,隔着院门就听见了。

我扶我妈进院,我爸跟在后头,一路没言语。

二姑家的堂屋坐不下,后到的亲戚贴着墙根站。三叔卢德山坐八仙桌边上,二大爷盘腿坐炕头,老郑家那头也来了两个表亲。马大娘坐在最里头,是二姑特意请来坐镇的老亲,论辈分,满屋子都得喊她一声大姨。

姑父没来。有人说,他自打去了料场,见人就绕着走。

表弟缩在门后的板凳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来了?”三叔拿眼角斜我们,“建军如今是红人,请都请不动。”

“三叔。”我喊了一声,搬条板凳让我妈坐。

“坐啥坐!”二姑手绢往桌上一拍,“今天评理,评完了再坐!”

她往堂屋中间一站,嗓子先哑了三分。

“各位叔伯,各位亲眷,我今天把老脸搁在地上,请大伙儿评一评。”

“孩子四岁那年,他爸他妈三班倒,没人管,是谁接过去的?我!卢秀芬!”

“四岁接来,十岁领走,整整六年!他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锅里盛出去的!”

“我不图他报答。可他如今出息了,要去深圳了,回头干了啥?当着全厂审贼一样审他姑!把他姑父的饭碗砸了!把他弟弟的前程堵死了!”

她一拍胸口:“你们说,天下有这么当侄子的没有?!”

三叔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建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天大的过节,那也是你姑。”

“就是。”二大爷在炕头咳嗽一声,“小时候抱过你的人,老了老了,你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我妈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

“三叔,二大爷。”我站起来,“理要评,就得听两头。我二姑说完了,容我爸说两句,行不?”

“你爸?”

“我爸是当事人。那六年的事,他最清楚。”

满屋子的目光转过去。我爸把帽子摘了,把马扎往前挪了挪。

“二姐,”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要当着全族说,那我就当着全族说。”

“孩子搁你家六年。孩子他娘每月发工资,头一件事,就是上你家。一个月八块钱,外加十斤粮票,月月如此,六年,没断过一个月。”

堂屋霎时静了。

二姑的嗓门劈了:“他编的!卢德海!你为了护儿子,你编瞎话!”

“我编?”我爸不急,“二姐,孩子他娘是每月几号上你家?发工资那天晚上。街坊四邻,谁没撞见过。”

“谁见过?!你叫一个出来!”二姑的嗓子尖了,“你叫一个出来我听听!”

“我看见了。”

堂屋后头,马大娘拄着棍,慢慢站了起来。

“秀芬,”她走到堂屋中间,“你请我来坐镇,我就说句坐镇的话。”

“那时候我跟桂兰门对门。每月发工资那天晚上七八点钟,桂兰换身干净衣裳,兜里揣着钱和票,往你家去。有一回下大雪,我说改天再去呗,她说不行,孩子在他姑家,钱不能晚。”

“六年,我撞见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

二姑的脸一阵白:“马家的,你,你收了他家啥好处——”

“我七十四了,秀芬。”马大娘把棍往地上一杵,“我收啥好处?我就是听不得‘白带了六年’这五个字。桂兰月月送钱送票,你月月收。收完了,逢人说是白带。你这不是昧钱,你这是昧良心。”

堂屋里炸了营。

“还有这事?”

“六八年的八块钱是啥分量,月月八块……”

“收了钱还说白带,好名声让她一人占全了……”

我妈坐在板凳上,肩膀一耸一耸,拿围裙角擦眼睛。二十多年了,她见谁都矮半头,就因为她真当自己欠着。

“行!行!”二姑冲进里屋,拖出一只抽屉,哗啦一下全倒在八仙桌上,“还你们!当年的票,我一张一张都还你们!”

满桌子粮票,全国通用的、地方的,黄的绿的,一沓一沓。

三叔拿起两张,对着窗户亮看了看,脸色变了。

“二姐,”他把票放下,“这票,去年就不作数了。”

作废的粮票,擦桌子都嫌不吸水。她攒着一抽屉废票,等着今天拿来还账。

我走过去,两手把桌上的票拢成一堆,捧起来,拉开她的抽屉,原样倒回去,把抽屉推上。

“二姑,票您留着。”我说,“账,今天当着全族算清了。”

“那六年,我妈月月付钱,您月月收钱。谁也不欠谁。从今天起,两家的人情,两清。”

我把满屋子人看了一圈,最后一句说给所有人听:

“往后,您再进我家院子,不算亲戚。”

二姑的腿一软,坐在地上。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手在桌上乱摸,摸到几张散在外头的废票,往怀里搂。

“我白疼他了……”她喃喃,“我白疼他了……”

没人上前扶。

三叔站起来,把帽子戴上,走到门口又停下。

“二姐,”他背对着她,“往后你家的事,别喊我了。评一回,寒心一回。”

满屋子的亲戚,跟在三叔后头,一个一个走干净了。

我妈站起身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12

年终职工大会,头一项就是宣布南下名单。

厂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主席台边上贴着红纸喜报,冼工和麦代表坐在台上,冼工那只铁皮工具箱搁在脚边。

副厂长念名单:“机修车间,卢建军。”

掌声哗地起来了,比念到厂长名字时还响。

“卢建军同志,深圳合资厂点名要的技术骨干……”

麦代表把三张硬卧车票放在红绒布托盘里,端上台。我接过第一张,四平到深圳,腊月二十八。

台下有人吹口哨,二柱子的嗓门最亮:“军哥!去了深圳给咱写信!”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正要说两句——

台侧扑上来一个人。

郑志勇。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车票,两手一较劲,嘶啦一声,票撕成两半。他又撕,撕成四片,扬手往台下一撒。

“他是贼!”他冲台下吼,脖子上的筋蹦起来老高,“偷铜线的贼!贼也配去深圳?!厂里瞎了眼!”

台下霎时静了,随即炸了。

“没良心的人去了深圳,也是祸祸人家厂子!”

第三排,二姑站了起来,领着她那几个老姐妹,一人一句,接上了茬。

“收回名额!收回名额!”

“这种人进了合资厂,丢的是全四平的脸!”

几个老太太拍得椅子扶手啪啪响,喊得整整齐齐,跟排练过似的。

我把话筒从架子上摘下来,没喊,平平静静说了一句:

“郑志勇,票是我的。”

“你的?”他把撕剩的最后一片扔到我脸上,“现在它是纸!”

我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呢子褂的领口勒进他脖子,他脚底下悬了空,两只手乱扒拉。我拖着他往台下走,他踉踉跄跄,从主席台的台阶上一路滚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台沿上,嗷嗷叫。

“抢票的是你,撕票的也是你。”我把他墩在台前的空地上,“全厂都看见了。”

“打人啦!”二姑从第三排往外挤,“当着全厂打人啦!”

“打啥人?”冼工上了台,抓过话筒,广东腔从喇叭里炸出去,满礼堂的议论声一下子压住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票在阿军手里,这位同志冲上来抢的!抢东西还有理啦?”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票,扬了扬:“撕了?票撕了,再买一张就是!人,我照样带走!”

麦代表也站了起来,接过话筒:

“各位师傅,我说个事。前些天,郑志勇师傅拿了一本技术改造笔记交给我们,说是他写的。我们请他当场操作,他做不出来;做出来的人,是卢建军。”

“那本笔记,是卢建军的。从他工具箱里拿出去的。”

台下的风向哗一下全变了。

“偷本子的是他?”

“我的天,刚才还喊别人是贼……”

“抢人家的票当场撕,这是疯了吗……”

二姑那几个老姐妹,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坐了下去。

二姑还站着,孤零零站在第三排,挥了一半的手绢停在半空。

“票的事,说到这儿。”我拿起话筒,“我再说个事。”

“冼工,我有个请求。”我转身冲台上,“合资厂要的是手艺。我们车间有几个年轻人,手艺扎实,肯下功夫。能不能多带几个?”

冼工眉毛一挑:“你有人?”

“有。”我转向台下,“二柱子!”

“到!”二柱子从人堆里蹦起来,嗓子都劈了。

“张小满!韩铁生!”

“到!”“到!”

“手艺是车间里数得着的,人品我担保。”我对冼工说,“去了深圳,三个月出不了师,我把他们送回来,车票钱我出。”

冼工看看那三个涨红了脸的年轻人,又看看副厂长。副厂长一挥手:“厂里支持!”

“好!”冼工一拍话筒,“一起带走!”

掌声雷一样滚过去,一波接一波。二柱子仨在人堆里又蹦又跳,被工友们拍得东倒西歪。

台前的空地上,郑志勇还站在那儿,呢子褂的领口被揪得变了形,撕碎的票屑粘了一鞋。

当天下午,厂里的处理就下来了:郑志勇扰乱会场、损毁票据,记大过一次,全厂通报。

散会的人流往外涌。二姑去拉身边的王婶:“王姐,你等会儿,咱再去趟厂长家——”

王婶把胳膊抽出来,头也不回:

“我啥也没看见,我啥也没听见。我家炉子还坐着水呢。”

13

我妈端着脏水盆开门,门槛外躺着个人,她差点把盆扔出去。

二姑躺在我家门口的水泥地上,身底下垫着件旧棉袄,头枕着门槛外沿,眼睛闭着,嘴里哼哼。

“哎哟……心口疼……活不成了……”

对门孙婶端着尿盆出来,看见这阵仗,缩回去半个身子,探着头看。

“二姐,”我妈的声音发紧,“你这是干啥?”

“弟妹……”二姑睁开一条缝,气若游丝,“我不行了……我就是死,也死在你们家门口……”

“我养大的侄子,逼死他姑父,还要逼死我……”

我穿衣出来,蹲下去看了看。

棉袄是特意带来的,垫得整整齐齐,袖子上都没沾土。大腊月的,水泥地冰得渗骨头,她躺得安安稳稳。

“二姑,地上凉。”

“我就是要凉死在这儿……”她哼哼,“让你们全楼看看,卢建军是咋逼死他姑的……”

“您要真病了,咱看病。”我说,“要没病,起来吧,街坊都上班呢。”

“上班?”她的嗓门一下子亮了,哪里还有半分病态,“我儿子记大过,他爸蹲料场,我活活气死,你们上班去?!”

走廊里,各家门口都探出了脑袋。

二姑见人多,往棉袄上又躺实了些,一只手按住心口,开数落:

“我把话放这儿!今天不答应我两件事,我就不起来!”

“头一件,桂兰去厂里,给你姐夫说情!两口子一个厂,弟媳妇说话顶用!”

“第二件,建军那个名额,让给志勇!你横竖手艺好,哪儿不能吃饭?志勇没了名额,这辈子就完了!”

她翻了个身,冲着走廊一圈人哭:

“大伙儿评评理!他去了深圳,他妈谁管?扔下老娘没人管,这是孝顺儿子干的事?!”

孙婶在对门撇撇嘴:“戏真好。”

我妈端着脏水盆,站在门口。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慌了,早弯腰去扶了,早回头骂我了。

这一回,她把盆搁在墙根,直起腰,看着她二姐。

“二姐,你起来吧。”

“我不起!”

“名额是深圳冼工点名要我儿子的,他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我妈的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你姐夫的事,保卫科查的是账。账是他自己做的,情,我说不了。”

“至于我老了谁管——”我妈顿了顿,“那是我儿子,轮不着你替我操心。”

二姑躺在地上,眼睛直了,看着我妈,像看着个不认识的人。

“桂兰……你……”

“我看了你二十多年的脸色。”我妈说,“往后不看了。”

走廊里有人轻轻地“哟”了一声。

我转身出门,直奔厂医务室。

吴大夫听我说完,叫上两个担架队的工人,抬着担架跟我回了筒子楼。

担架往二姑旁边一放,咣当一声。

“卢秀芬同志,”吴大夫蹲下去,掏出听诊器,“听说心口疼得厉害?来,我听听。真要是心脏的毛病,得马上住院,一刻耽误不得。”

“住院?”二姑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必须住院!”吴大夫一脸郑重,“心梗这东西,说没就没!抬走!”

两个工人弯腰就来抬。

二姑一骨碌从棉袄上爬起来,手脚麻利得很。

“我好了!”她拍着身上的土,“我缓过来了!我回家躺躺就好!”

“别啊,”吴大夫去拉她,“再查查——”

“查啥查!我好得很!”

她抱起那件旧棉袄,夹在胳肢窝底下,在整层楼的哄笑声里,噔噔噔下了楼。那脚步,比上早班的小年轻还利索。

孙婶笑得直拍门框:“心口疼,疼得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妈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妈,您今儿真行。”

“我是你娘。”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哪有做娘的,老让儿子挡在前头的。”

14

厂传达室的老头跑到车间喊我,说有长途,深圳的。

话筒里,冼工的声音带着火:

“阿军!你搞什么名堂?!”

“冼工,咋了?”

“邮电局给我厂里拍了封电报!说你家里有困难,南下的事不来了,还荐你表弟郑志勇顶上!名额是萝卜白菜吗?是你让得出去的吗?!”

我握着话筒,手心一下子凉了。

“冼工,我没拍过电报。我这辈子没进过邮电局的门。”

那头静了两秒。

“我知道了。”冼工的声音沉下来,“阿军,你家里这个事,要断干净。后天的车,你准时到。”

放下电话,我直奔石主任家。石主任听完,二话没说,领着我就去了厂里。

邮电局那边问得很快:营业员记得清清楚楚,发报的是个穿仿皮夹克、腰上别着BP机的后生,天冷,还嫌贵,为八个字的报文跟人砍了半天价。发报单子调出来,字迹一对,郑志勇。

下午,公告贴出来了:郑志勇冒名伪造电报,干扰合资厂录用,即日除名。

除名。

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晚上,我去了家属院。

二姑家的院门虚掩着。我一脚推开,堂屋里一家三口都在。姑父蹲在炉子边添煤,表弟歪在炕上摆弄他的BP机,二姑在纳鞋底。

看见我进来,表弟从炕上坐直了,把BP机别回腰上。

“哟,稀客。”二姑眼皮都没抬,针线照走,“不是两清了吗?登我家门干啥?”

“电报的事,”我说,“公告看见了?”

纳鞋底的针停了半寸,又走了。

“啥电报?”表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不知道。”

“郑志勇,都这时候了。”我看着他,“营业员认得你,单子上的字也验了。你还装?”

“那,那是你自己托我发的!”他声音猛地拔高,“你说你抹不开面子,让我替你跑一趟!全厂都知道你要走了,是你自己后悔了!”

“我托你?”

“对!你托我!”

“我要真不想去,名额交还厂里,轮得着我拍电报荐你?”我说,“郑志勇,你撒谎都舍不得动脑子。”

他张着嘴,到底没编出下一句。

姑父蹲在炉子边,手里的煤铲子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二姑把鞋底往炕上一摔,站了起来。

“卢建军!你还有完没完?!不就是一封电报吗?!志勇是你弟弟!他想去深圳想疯了,你就不能让让他?!”

“让?”我看着她,“进厂名额,我让过。评级工,我让过。这一回,让出去的是我的命。”

“呸!”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的命金贵!你弟弟的命就是草?!”

“他的命不是草。”我说,“是他自己拿去换了。”

我往门外走,二姑在后头追出来,堵在院门口,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就这半个月,她老得脱了相,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大片。

“卢建军。”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你满意了?你弟弟除名了,他爸赔亏空赔得月月工资见底。我卢秀芬一辈子要强,临了临了,叫亲侄子踩在脚底下。”

“我最后问你一句。”她往前一步,眼睛通红,“你就不念一点旧?你脖子上这条围脖,还是我一针一线给你织的!那年你十岁,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我站住了。

脖子上这条灰毛线围脖,起球的线头里缠着多少年的冬天。上辈子我被除名以后大病一场,开春就把它烧了。

这辈子,我一直戴着。

我当着她的面,一圈,一圈,把围脖解了下来。

北风灌进领口,凉得透心。

“姑,”我把围脖叠了两叠,“六年的饭钱,我爸当着全族说清了,两清。这条围脖,是两清之外的东西。”

“往后我不欠您的暖,您也别再提您的针您的线。”

我把它挂上她家的门把手,转身走了。

风大,灰毛线围脖在门把手上荡来荡去,她站在门口,没有去摘。

15

我妈天不亮就爬起来煮茶叶蛋,满屋子都是八角香。

“今天腊月二十八。”她拿网兜装了满满一兜,又剥了一个塞我嘴里,“三十多个小时呢,路上别舍不得吃。”

我爸扛着我的行李卷,一路不言语。出了楼道口,他才说了一句:

“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家。”

“嗯。”

“你妈这儿有我。”他又补了一句,“你二姑那边再有人来闹,我来对付。”

冼工带着二柱子他们三个,已经在进站口外头了。仨人清一色的新棉袄,背包捆得方方正正,见我就喊军哥。

检票口刚开,人流往里涌。

一个人从斜刺里插出来,拦在我前头。

二姑。

她穿了件半新的黑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军啊。”她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姑最后求你一回。”

进站口人来人往,都往这边看。

“志勇除名了,四平他是待不下去了。”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你带他去深圳吧。打杂也行,端茶倒水也行,看大门也行,给他一口饭吃。”

“姑带过你。你就当,还姑最后一回。”

我看着她。

几天不见,她又老了。可我心里一点波纹都没有。

“二姑,那六年谁供的饭,全族都听我爸说清了。”我说,“我妈月月八块钱、十斤粮票,您月月收。这是您自己请去的长辈,亲口作的证。”

“志勇要去深圳,车票自己买。手艺没有,力气总有,深圳缺搬砖的。”

她的脸一点一点垮下来。

“你,你真的这么绝……”

“绝的不是我。”我说,“九四年冬天,我白菜底下那两卷铜线,是谁放的,天知地知。”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还要上前抓我的袖子。

二柱子仨呼啦一下围上来,把我和她隔开,护着我往检票口里走。

“让让让让,检票了检票了!”

“阿军!”冼工在检票口里侧招手,“这边!”

二姑被拦在栏杆外头,踮着脚,声音追进来:

“卢建军!你会后悔的!你六亲不认,出门叫人戳脊梁骨——”

站台上,绿皮车已经进站了,车头喷着白汽。

我妈我爸买了站台票,早就在站台上等着。看见我们,我妈踮着脚挥手。上车前,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到了就捎信。吃饭别对付。那边潮,被子勤晒。”

“知道了,妈。”

“你二姑……”她往进站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算了,不说了。”

石主任也来送了,夹在人群里挤过来,隔着车窗递进来一条烟。

“到了深圳,给冼工他们分分。东北的烟,劲儿大。”

“哎。”

“车间里我把话给你留着,”他咧嘴一笑,“啥时候想回来,床子还是你的。”

“不回来了。”我说,“床子的手艺,我都给徒弟们留下了。”

车要开了,我们上了车。硬卧车厢,冼工在我对面铺。我刚把行李塞上架,车窗被人敲响。

我妈站在窗外,把网兜从窗口递进来。

“拿着!”

我接过那兜茶叶蛋,还热乎。

“到了那边,往咱楼里公用电话打。”她扒着车窗嘱咐,“我让孙婶帮我听着铃,一响她就喊我。”

“哎。妈,过年我接你去南方。”我说,“看海。你不是一辈子没见过海吗?”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上却凶:“看啥海,瞎花钱!”

“说定了啊。”

汽笛一声长鸣,车动了。

冼工在对面铺上探过头:“阿军,家里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

车慢慢滑出站台,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

最后一根柱子后头,站着一个人。

黑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孤零零的,直直地望着这节车厢。

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谁?”冼工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看。

“没谁。”

我剥了颗茶叶蛋,咬了一口。

妈煮的,咸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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