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点零九分
我叫可可,这名字是我自己改的,原来那个不重要。改名字那年我二十四,觉得什么都能重来。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余味失联的第六天,我在上海。
那天下了半天的雨。我坐在公司改一个方案,改到第七版,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我把电脑合上,又打开,因为合上以后我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窗外的雨一道道往下流,我看着那些水痕,忽然想起他有一次也是这样站在窗边,说南方的雨比北方讲道理。
我认识余味,是因为一辆车。
他带我试一辆帕拉梅拉,白色的,顶配,客户寄在店里卖的。我承认,我先看的是车。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男的要是有钱,就是个冤大头;要是司机,那就更没意思。后来我才看的是人。人比车旧,比车沉,眼睛里有一种被人借过很多次钱的人才有的东西。
车里有股很淡的烟味,还有一点皮革被太阳晒过头的味道。他坐在副驾,让我开。我说我不熟这车。他说,那你当它是你自己的。
我开出去一段,他在旁边一直讲这车的毛病:变速箱会顿一下,右后减震有点软,前任车主换过轮毂。我问他,你卖车的,怎么还说车的毛病。
他说,我不说,你以后也会知道。
他第一次请我吃饭,点了一只八宝鸭。他说这菜麻烦,一般馆子不愿意做,得整只拆骨,拆坏了就散架。我问他为什么点这个,他说,因为拆坏了也还能吃,散了也是鸭子。
我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我学了三个月,做坏两只。第一只太咸,第二只没蒸透,端上桌还是凉的。第三只他吃了,吃了很久,说,可可,你这手艺,能让一个男人记一辈子。我说那你记着。他说,我怕我记不住。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开玩笑。他说话总是这样,一半真一半躲,你以为他在逗你,其实他是在提前跟你告别。
第三天他打过一个。陌生号,响一声就断了,我回过去是关机。我当时以为是手机没电,还在心里骂他,说这个人怎么连充电都记不住。
从早上九点开始,我把手机铃声音量开到最大,换成最吵的那一首。同事路过问,你是不是在等面试电话。我说不是,我在等一个电话。她笑了,说你这表情,像在等判决。
九点零五,没响。九点零八,我把手机挪到电脑正中间,摆在键盘上面,像供着一样。九点零九,没响。
九点十分,我打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那句话我听了五遍。十点一遍,十点二十一遍,十一点又是一遍。后面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手指按在“重拨”上按到发麻,指腹那儿压出一道红印。
我算了一笔账。这是我最擅长的。他给我买过一个包,三千八;带我去过一次医院,挂号费一百二,他付的;转过三次钱,加起来八千。我卡里三万八,够。我想,如果他真出了事,我得把这些钱一分不少还给他妈。
算完我心里好受了一点。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至少还有一件事能做,哪怕这件事只是把账还清。
那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我什么都没干,就坐着。我们那层楼过了七点只开一半的灯,我头顶那一盏没开。我坐在暗的地方,隔着一层玻璃看外面的人下班。有人打着伞,有人把包顶在头上跑,有人站在路口打电话,一边打一边笑。
有个实习生走的时候跟我说,可姐,你还不走啊。我说,我等个电话。她说,那你等。
她走了以后,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你等。好像这世上还有一件可以等的事,就已经是件好事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区号是那曲。
我接了。
“你好,请问是可可吗?”
“我是。”
“我们是双湖这边搜救指挥部的。你的号码在一部卫星电话的通讯录里,排在第一个。”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
“人找到没有?”
对方停了两秒。
“车找到了。人没有。”
那两秒里我一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后来我才知道,人最怕的时候是不哭的,是先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隔壁敲一扇关不严的门。
“车在哪儿?”我问。
“在一条河道边上。车门开着,钥匙不在车上。副驾上两包压缩饼干,拆了一包。”
我说:“我是他女朋友。我明天就来。”
对方又停了两秒。我听见他那边风很大,呼呼地灌进话筒。
“你不用急。”他说,“路上要两天。这边有张字要签,东西也在这儿,你来了领。”
“他到底还有没有可能?”我问他。
他没回答。他说:“你把羽绒服带上,这儿冷。”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订票软件。上海到拉萨,明天最早一班,两千八。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就三秒。然后我把票买了。买完我骂了自己一句:你可可,你可真不是个人。人还没找着,你先看价钱。
可我心里清楚,我看那三秒,不是嫌贵。我是想给自己找一个不去也说得过去的理由。我没找到,所以我去了。这是我唯一能替自己辩白的地方。
我把电脑关了,把灯关了,摸黑走到电梯口。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我看了一眼自己。
妆没花。
我那时候想的是:还好今天化得淡。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慌起来先算价钱,算完才想起来,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冷血。我是怕。我怕我一哭,这件事就成真的了。
我在地下车库坐了四十分钟。车没开出去,我把雨刮器刮了两下,又关掉。车库很静,能听见上面一层有车在倒,“嘀、嘀、嘀”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墙上。
我坐在那儿想,我最后一次跟他说的话是什么。
想起来了。那天他说要去羌塘,我说我陪你。他说,你陪我,我就得照顾你,那我就走不成了。我说那我等你。他说,五天。五天之后,晚上九点零九分,我给你打电话。我说你要是没打呢。他说,那就别等了。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人,怎么连不给电话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现在我想,他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他不是在跟我约时间,他是在跟我打招呼。
四十分钟以后我才想起来,我没系安全带。
录音备忘,编号 09,时长二十六秒。
“可可,别买机票。”
“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风大。”
第二章|双湖
我还是买了机票。
上海到西安,西安转拉萨。拉萨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六点上车,走了九个小时。车上五个人,除了我都是本地人,没人说话。窗外一开始还有草,是那种贴着地长的、一小丛一小丛的草,后来草没了,全是石头,一块一块堆在那儿,像谁把一座山拆了随手扔在地上。
我带了两个小氧气瓶,一盒红景天,还有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在拉萨买了一条围巾,八十块,藏蓝色。老板说这颜色衬我,我说我不挑,能挡风就行。他说,姑娘,你这不像旅游的。我说我不是旅游的。
到双湖是下午四点,海拔四千九。下车的时候我腿软,走了三步,蹲下去了。天很蓝,蓝得没有一点杂质,太阳照在脸上有点烫,风从背后过来,是凉的。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地方真干净,干净得不像能藏住一个人。
来接我的人姓周,四十多岁,脸黑,说话慢。他帮我拎箱子。
“不着急。”他说,“慢慢走。”
“周哥,他人呢。”
“人没有。”
“我知道。我是问,东西呢。”
“在指挥部,都登记了。”
指挥部在县政府后面一栋楼里,二楼。会议室,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画了三个红圈,一个在河边上,两个在更里面。
屋里已经有人。
一个女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很紧,脸很小。她坐在桌子那头,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写得满满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你是可可?”
“你是谁?”
“茶小清。”
我坐下了,把箱子放在脚边。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都是从余味嘴里出来的,每一次都带着一点躲。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很张扬的女人,结果她比我安静,安静得像一堵墙。
她把笔记本推过来。
“物资是我寄的。卫星电话一部,压缩饼干三十包,暖贴二十个,感冒药,葡萄糖。寄到双湖,五月三号签收。”
“他五月四号进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要进去。”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他?”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我那时候想,这女的是不是没有眼泪。
“我拦过。”她说,“四月二十六号,我跟他说,余味,你要去,我把车行关了,我陪你去。他说,你去,我就不去了。”
“你这是什么拦法。”
“我只有这一种拦法。”她说,“我不会说好听的。”
我笑了。我笑得很难看,嘴角一直在发抖。
“那我呢。”我说,“我给他买电话,我给他查手册,我给他做鸭子。我以为我在帮他。”
“你也在帮他。”
“那我们俩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她说,“我们都是让他走得更顺的人。”
那句话像一只手,从我心口一直按下去。
然后她说了那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他走的时候,是我送的。”她说,“你连送都没送到。”
我想打她。我真的想了。我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握了十秒。指甲掐在掌心里,第二天那儿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我没打。因为她说的对。
登记的人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六样东西。
卫星电话一部,屏幕碎成蛛网,机身背后有一道很深的砸痕。手套一只,另一只没找到。烟半包,玉溪,剩七根。打火机一个。保温盒一个,蓝色,盖子扣着。超市小票一张。
茶小清先伸手,拿了卫星电话。登记的人说这个要做记录,不能拿走。她说,我不拿走,我看看。她把电话翻过来看背面,用拇指在那道痕上按了一下。
“是我给他买的。”她说。
说完她把电话放回纸箱,动作很轻,像放一个鸡蛋。
我拿了保温盒。盖子一打开,里面是空的。
但是洗过。
洗得很干净。一点油都没有,连盒底那圈缝都是干净的。洗这个盒子的人,得先把水烧热,得用洗洁精,得把缝里的东西一点点抠出来。他一个人在双湖的宾馆里,把一只装过鸭子的盒子洗到能照见人。
我抱着一个洗干净的空保温盒,坐在那儿,忽然就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掉在盒盖上,我都没感觉,直到下巴湿了才知道。
茶小清递给我一张纸。
“擦擦。”她说,“这儿海拔高,哭多了头疼。”
我擦了。我把盖子扣好,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吃完了的饭。
那天晚上我住在县城的宾馆,房间里有电热毯,我开到最高,还是冷。我睡不着,把那半包烟拿出来看。
七根。
他抽烟从来不剩,烟盒从来是扁的,最后一天能把烟灰缸抽满。剩七根,说明最后几天他没怎么抽。我想,他大概是不舍得,也可能是想着,等走完这一段再抽。
我在被子里把这七根烟数了两遍。数完放回烟盒,压平,放在枕头边上。
那一夜我几次以为自己听见了电话响。掀开被子去摸,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响。
录音备忘,编号 12,时长十九秒。
“可可,要是有人给你打电话。”
“别问谁报机票。”
“问我自己怎么报。”
第三章|六块五
第二天上午,签字。
三张纸。一张遗物交接,一张搜救终止告知,一张失踪登记。
登记的人说,找不到遗体,只能先按失踪报,宣告死亡要等两年。
“两年。”我说。
“两年。”他说。
茶小清在旁边说了一句:“两年之后,谁来申请。”
“我。”我说。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屋里只有暖气片烧水的响声,咕噜咕噜的。
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字写得很难看,一笔歪出去,把日期那一格划了一道。茶小清签得很稳,一笔一划,像签一份合同。
签完,登记的人把那张超市小票递给我。
“这个也在里面。”
小票是双湖县城一家小超市的,日期五月三号,晚上八点四十。三样东西。一次性打火机,一个,一块。火腿肠,两根,三块五。矿泉水,一瓶,两块。合计六块五。
“他买了六块五。”我说。
“他大概没带够现金。”茶小清说。
我把小票折起来放进钱包。折的时候我很小心,先对折,再对折,怕折坏了那个日期。后来这张小票在我钱包里放了十年,纸都软了,一打开就能看见折痕上的白边。
然后我问她:“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四月三十号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他说,可可那边,你帮我打一个。”
“他让你打给我。”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他连最后一个电话都交代给别人了。也就是说,他走的时候,就没打算自己打给我。
“嗯。”
“你打了吗?”
“没有。”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会议室里其实不冷。
“因为我不想让他死的时候,身边有别人。”
我笑出来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我自己都害怕。
“茶小清,”我说,“你连这个都要占。”
“我不是占。”她说,“我是怕。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我就想让他最后那几天,只属于他自己。”
“他死了。”我说,“属于谁,有用吗?”
她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扫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现在为什么让我来?”
“因为总得有个人替他收尸。”她说,“我不合适。他妈不合适。他弟在还房贷。”
“就这个理由?”
“还有一个。”她说,“我想让一个人知道,我不是不爱他。我只是爱得太会算了。”
我听完这句话,鼻子一下就酸了。我恨她,可我也懂她。我们两个人都把人爱成了账本,只不过她算得比我清楚。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
她走在我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机票钱。”她说,“来回,还有住宿。我先垫的。”
我没接。
“拿着。”她说,“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我的。”
我接了。信封里是现金,两千八。我数了。数完才想起来,我不该数。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她连悲伤都要结清。
回上海的飞机上,我把保温盒放在腿上。打开,闻了一下。
还有一点点八宝鸭的味道,很淡,像隔着一层玻璃闻到的。
我吐了。吐完把盖子扣好,抱在怀里,一直到落地。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光一下涌进来,我闭上眼睛,那道光隔着眼皮还是红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我以后每年都会做一次八宝鸭,做完就倒掉。做到第八次的时候,我连盐都不用尝了。我知道那个味道对不对。我也知道,没有人会再吃了。
第四章|六十万
我飞了一次厦门。
厦门是他待了七年的城市,我一次没来过。下飞机是下午两点,很热,我在机场买了瓶水,六块。付完钱我想起那张小票,六块五,站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口上,忽然就走不动了。周围全是拖着箱子赶路的人,广播一遍一遍念着航班号。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瓶水,觉得这世界真不讲道理:它照常运转,一秒都没为谁停过。
我先去他的公司。二手车行,门脸不大,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一个胖胖的男人在擦车,看见我,问:“看车?”
“我找余味。”
他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他……不在了。”他说,“我叫武小海,跟他一个店的。”
“我知道。”
武小海把我带到后面一间小屋。桌上摊着几张过户单,最上面那张的经办人写着“余味”,签字是他那种很丑的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他的东西都在抽屉里。”他说,“老板说,等家里人来了再给。”
“他家里人来过吗?”
“来过一次。”他说,“他妈,来拿了工资卡。老板骂了一下午,说人刚没,家里先来拿卡。”
抽屉里没别的东西。一支笔,一盒名片,半袋薄荷糖,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记账的。第一页写着“欠:家里 60万(首付)”。后面是一行一行的流水,三月给妈一万,四月给磊五千,五月给爸两千,字挤在一起,像怕占地方。最后一张写着“还差四十七万”。下面有一滴干掉的水痕,把“四十七”这三个字泡开了一点,纸面鼓起来一小块。
我用指腹摸了一下那块鼓起来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水。可能是一杯放在桌上的茶,可能是一场雨,也可能是别的。
他公司斜对面有一家兰州拉面,招牌旧了,写着“清汤牛肉面 十二元”。
我进去的时候,靠窗坐着一个老头,勾着背,在吃面。他吃得很慢,把面挑得很高,再放下去,像在等面凉。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都停了——我以为是他爸。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叔叔”。
他抬头,一张陌生的脸。
“认错人了。”我说。
我坐回靠门的位子。老板在擦桌子,我问他这店开了多少年。
“十七年。”他说。
“以前是不是有一个瘦老头,天天来,坐窗边?”
老板停下手,看我:“你说老余?”
“您认识他?”
“他在这吃了四年面。”老板说,“正月里走的。”
“走了?”
“人走了。”他用抹布指了一下天花板,“肝。走之前半个月还来过,吃半碗,剩下的打包。我给他多下了一筷子,他不要,说吃不完浪费。他从来不加蛋,也不加肉,就一碗清汤面,十二块。”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我本来是来找一个可以恨的人的。我想过他爸会是什么样:会骂人,会推责任,会说我儿子都是被你们这些人害的。我准备好了挨骂,甚至准备好了跟他吵一架。
结果这个人已经死了四个多月。
“他儿子的事,您知道吗?”我问。
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坐到我对面。
“有一年,”他说,“他儿子来这儿找他,就坐你现在这个位子。”
“我给他拿了张纸。他在上面写了半天,写完递给他爸。他爸收起来,揣兜里。”
“写了什么?”
“我没看。就看见有个数,六十万。”
“那天他爸在吃面。”老板说,“他儿子写的时候,他一直在吃。”
“后来面汤溅上去,纸角上留了一块油印。”他说,“我说给他擦擦。他说别擦,这道印子值六十万。”
我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桌子是旧的,边上有很深的划痕,被指甲抠出来的那种。
“那张纸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个姑娘。”老板说,“挺好看的,穿得体面。给了老余两万块钱,把纸要走了。”
“老余肯给?”
“不肯。那姑娘说,这钱算她替他还,纸得归她。”老板说,“老余拿了钱,把纸给了。第二天又来了,让我给他复印一张。”
“复印的还在?”
“他天天揣着。”老板说,“揣到死。”
“东西呢?”
“他妈来收的。”他说,“我那天看见她提了个塑料袋走。里头有一张纸。”
我付了面钱,十二块。老板找了零,一分不差。把零钱递给我时,他又说了一句:
“那老头走之前,问过我一件事。”
“问什么?”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来打听他儿子。”老板说,“我说没有。”
“他听完,把半碗面推给我,说他不吃了。”
我站在那儿,鼻子发酸。原来老余到死都不知道儿子进了无人区。他揣着一张复印的债,每天来吃一碗十二块的面,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问他:“您还记得他儿子长什么样吗?”
老板想了想,说:“瘦。眼睛不太好意思看人。”
“他每次来,都坐这个位子吗?”
“不。”老板说,“写完他就站起来了。他爸吃面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
厦门到漳州,动车四十分钟。
他家在一条老街的尽头,楼下是杂货铺,楼上是住家。楼梯很陡,扶手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我上去的时候扶着墙,怕踩空。
开门的是他妈。五十多岁,头发盘得很紧,穿一件小学老师的短袖,洗得发白。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阿姨,我是余味的……朋友。”
她把门让开一条缝。屋里有股樟油味,混着一点做饭的油烟。她没让我换鞋,也没让我坐,先问了一句: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我说有。一件衣服,一个电话,一个保温盒。
她“嗯”了一声,转过身走到茶几边上坐下,好像刚才那句话已经把她全部的力气用完了。
她让我坐。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一支笔,一个计算器。
我瞄了一眼。上面是数字,一行一行,加加减减。
“阿姨,您在算账?”
“算他的账。”她说。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首付六十万,彩礼十八万,他爸输的,我记了二十一万。他弟上大学,四年,十一万。”她一笔一笔念,“他自己还了四十七万。”
她用笔尖在最后一行点了一下。
“还差六十三万。”
我看着那个数,看了很久。这六十三万是全家二十年的总账;笔记本上那四十七万,只是欠他爸那六十万里还没还的那一截。两笔账,一笔是他自己的,一笔是别人的。她算得很清楚,字也好看,是那种教了三十年小学的人才写得出的、一笔一划都不出格的字。
“这账,还要他还吗?”
“人都没了。”她说,“我算着,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又说:“他弟的房贷,一个月六千八。他要是活着,还能帮几年。”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年雨水多。
可她说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抖。她把那只手压在大腿上,压得死死的。我看得见。
我没接话。
“阿姨,那张字据,在您这儿吗?”
“哪张?”
“他写给他爸的,六十万。”
她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口系着。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解开。
里面是一张纸。A4,复印的,已经发黄,边角卷了。
上面写着:今欠父亲人民币六十万元整,用于余磊购房首付,三年内还清。落款是余味,四年前。
右下角有一块褐色的印子。复印的时候,那道印子一起印了上去,颜色淡了一半,形状还在。
“原件呢?”
“被一个姑娘拿走了。”她说,“给了两万。”
“那两万呢?”
“他爸拿去还了赌债。”她说,“三天就没了。”
我把那张纸放回袋子里。
“阿姨,他最后有没有回过家?”
“回过。”她说,“过年回来两天。他爸走的时候,他回来了,办完事第二天就走。”
“他说什么了吗?”
她想了一会儿。
“他说,‘妈,我可能还不上了’。”
她低头,把计算器上的数字按了一遍,清零。
“我当时说,还不上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磊子的婚办了。”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心太狠。”
我说不出话。
“我不狠。”她说,“我是没办法。我一辈子就这点本事,教小孩子认字。他爸是废人,他弟不成器。我不逼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她说完,那只手又开始抖。她伸手去够茶杯,杯子是空的,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从那栋楼下来,天已经黑了。老街的杂货铺在收摊,老板把一箱汽水往屋里拖。有个小孩骑车从我旁边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很脆。
回上海的飞机上,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张。
“还差四十七万。”
那滴水痕把“四十七”泡开了。我用手指按了一下,纸是干的。
我在飞机上把这些想了一遍,忽然很想替他撕了那张纸。可撕了也没用,他妈第二天就能再复印一张。
他这一辈子,欠的钱能一张一张算清楚,欠自己的算不清。
他到最后也没给自己留过一天。
第五章|贝娜
录音 05|一分四十六秒
“贝娜。如果我不回来,你别来找我。你做过的事我知道,你也知道。那笔钱别算在我头上。”
停顿。
“你爸的事我办完了。剩下的你自己办。”
录音里有一点风声。他大概在阳台上。
我又飞了一次厦门。这次不为遗物,是为了见一个人。
贝娜住在五缘湾。那片房子是新的,楼下有保安,进门要刷卡。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照在海面上,白得晃眼。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保安问我找几号,我说了楼号,他说要业主同意才能进。我给他看了手机里的照片,他看了一眼,说:“这人来过,以前开一辆白车。”
“她在家吗?”
“在。”他说,“早上没出去。”
我按门铃。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对讲机响了。
“……谁?”
“我是可可。余味的女朋友。”
里面静了几秒。
“他死了。”她说。
“我知道。”
门开了。
她比照片上瘦。穿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脚上一双拖鞋,一只脚背靠脚踝那儿有一块青,颜色发黄,像旧伤。她没让我进客厅,就在玄关站着,一只手扶着门,像随时准备把门关上。
“你来干什么?”
“他走之前,说过你三件事。”
“三件。”她笑了一下,“他倒记得清楚。”
“你爸出来了,一分钱没赔。赵汉青拿了两千万。他自己死在无人区,不会再出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过了很久,她说:
“他倒是说话算话。”
我没接。这句话听着像恨,其实是别的。一个女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通常是因为心里已经软了,只是不肯先软。
“你知道这三个条件是谁提的吗?”她问。
“你提的。”
“对。”她说,“我提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我提的时候,我以为他不会答应。”她说,“我以为他会骂我,会说我疯了,会说我狠。”
“他一句都没说。”她说,“他就说好。”
她抬起头。
“他连价都不还。”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他最后见你,是什么时候?”
“去年。”她说,“我结婚那天,他来了。站在酒店外面,没进去。”
“他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难听的一声。
“他跟谁都说对不起。”我说。
她看着我。
“你也是?”
“我最后跟他说的话,一句都没拦住他。”我说,“我说我等你。我说五天后我给你打电话。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他还是去了。”
“他还是去了。”
她让开一点,我进了客厅。
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七八个烟头,都是细的那种。还有一个相框,扣着放。
我没动。
她坐到沙发上,把脚缩上去。
“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以后别抽烟’。”她说,“你看我。”
她指了指烟灰缸。
“我现在一天一包。”
“你脚上那块青,”我说,“撞的?”
“撞的。”她说。她把脚往拖鞋里收了收,把那只手也收进袖子里。
我没再问。她说是撞的,我就当是撞的。
我们坐到天黑。
她没开灯。窗外的楼一栋一栋亮起来,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空调外机的声音一直在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她忽然问我:“你恨他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恨不起来。”我说,“恨一个死人,像跟墙吵架。”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恨。”她说,“我恨他把我爸弄进去,恨他给我两千万,恨他答应我三个条件一个都不打折扣。”
“你最恨的是他答应了。”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提那三条吗?”
“你想让他选。”
“我想让他拒绝。”她说,“我想让他说一句,‘贝娜,你别这样’。”
“他没有。”
“他没有。”她说,“他说好,然后就去死了。”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抖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我们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谁也不认识谁,却因为同一个死人被关在这间屋子里。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在她家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天亮。保安过来两次,第二次给我倒了杯水。
四点多,天边有一点白。厦门的早上有海雾,楼下的树都是湿的,叶子上一层水。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比我强。她至少提了三个条件,至少逼那个人给过她一个答复。我什么都没提。我连一句“你能不能别去”都没说出口,我怕他觉得我不懂事。
所以我只能坐在这儿的台阶上。
六点,门开了。
她换了衣服,化了妆,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还在这。”她说。
“我等你出来。”
“等我干什么?”
“我想问一句。”我说,“他死的那天,你有没有想过他会真的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每天都在想。”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拦。”
“因为我以为他会回来。”她说,“他答应过我,会回来。”
她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答应过很多人。”
然后她走了。电梯门合上,我看见她在里面低着头。
我坐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个小时。
保安过来,说姑娘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说我在等一个电话。
第六章|齐菲
录音 06|五十八秒
“齐菲。我柜子最下面有一箱东西,你那年买的,一直没拆。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
“别扔在楼道里。那栋楼的保洁阿姨会骂人。”
我没回上海。在厦门住了半个月。他租的那间房还在,房东把钥匙给了我,让我自己去收,说房子下个月要卖。
柜子最下面,真的有一箱。
纸箱,没开封,胶带上的字是印上去的:日用,二十四片。生产日期是四年前,保质期三年。
已经过期了。
我抱着它去找齐菲。她在一家珠宝店做柜员。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给一对小夫妻试戒指。
“齐菲?”
她抬头,眼睛很亮,脸上是那种职业的笑。
“您稍等。”
她把手上的事做完,才走过来。
“什么事?”
“我是可可。余味的……”
“我知道你。”她说。
“他死了。”
“哦。”
就一个字。她说完,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表。
“你特意来告诉我?”
“他留了一箱东西,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把箱子放在柜台上。她看了一眼,脸红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他还有这个。”她说。
“什么意思?”
“我那年买了两箱。”她说,“一箱放他那儿,一箱放我这儿。分手的时候我懒得拿。”
她伸手把箱子转过来,看生产日期。
“过期了。”她说。
她跟同事请了十分钟,带我去了后面一间小屋。是员工休息室,有股速溶咖啡的味道。
她坐下,把箱子拆开,拿了一包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要不要?”她问。
“我不要。”
“那我也扔了。”
我以为她会哭。她没有。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叫号的人。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油,是柜台上那种体面的样子。
“他家里的事,”她说,“我一件都不知道。”
“他从来不说。”
“两年半。”她说,“我跟他住了两年半,他连他爸赌钱都不跟我说。”
“我是从他妈嘴里知道的。”她说,“他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他给弟弟凑首付。那天我才知道,他每个月往家里打钱。”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要是嫁给他,这辈子就是跟他家过。”她说,“我二十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所以我走了。”她说,“我走得很快,一天都没拖。他打了很多电话,我一个没接。”
“后来呢?”
“后来他把手链寄给我了。”她说。
“什么手链?”
“蒂芙尼的,微笑系列。”她说,“他花了两个月工资。分手那天我没带走,他寄过来,我卖了。”
“卖了多少?”
“八百。”她说,“专柜一万二。”
我听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卖?”
“因为我留着会想他。”她说。
她把箱子推给我。
“拿走吧。我不想带回家。”
“你家里有人?”
“有。”她说,“我结婚了。孩子一岁。”
她站起来,理了一下工牌。
“今天这事,别跟别人说。”她说。
我抱着那箱卫生巾出了商场。厦门的中午很晒,箱子在怀里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整个过去。走了半条街,我停下来,把它放进了垃圾桶。
放进去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他柜子最下面那一箱,是他自己留的,他没扔。
他连一箱过期的卫生巾都留着。他大概觉得,只要东西还在,那个人就还在这个屋子里住过。
我正要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喂。”
齐菲从商场门口追出来,跑了半条街,工牌在胸前晃,跑到我跟前才停住,有点喘。她把一个小盒子塞到我手里。
“这个,还给他。”
“他死了。”
“那就还给你。”她说。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乱。
我打开盒子。是一条手链,银的,笑脸的形状,擦得很亮。
她骗我。她没卖。
她撒这个谎,是怕我觉得她还爱他。
我把盒子合上,站在马路边上,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像:都装着不在乎,都把东西留在柜子底下,都等着对方先开口。等到最后,谁也没开口。
第七章|八宝鸭
录音 07|两分零三秒
“唐果走的那年,我学会一件事:别在人家还想活的时候说真话。”
“我说了她一夜。第二天她就没了。”
“所以后来我谁都不劝。”
唐果的墓在厦门郊外。我去的那天是第二年清明后一个星期,人不多。整片山坡都是灰白的碑,一排一排,像谁把很多人的名字摆在那儿晒。
碑上是她二十几岁的照片,笑得很大,眼睛弯着。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没道理的念头:她比我年轻。
碑前摆着两副碗筷。
素的,白的,很新,一看就是有人常来擦的。
我提着一只八宝鸭。在厦门买的,老字号,用油纸包着,还热。这一年我学会了做,学了三个月,做坏两只。会了以后就不做了——做出来没有人吃。我把鸭子放在中间,又把自己带的两副碗筷摆上。
四副。
“你也是来看她的?”
我回头。一个二十六七的女人,短头发,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
“我是可可。”我说,“余味的……”
“我知道。”她说,“我是唐柠。唐果是我姐。”
“堂姐。”她补了一句,“她爸是我堂叔。”
“那两副碗筷是你的?”
“我每年都摆。”她说,“一副给我姐,一副给余味。”
“为什么给他?”
“因为他会来。”她说,“前几年他真的来过。”
她蹲下去,把碗里的灰吹掉。她的动作很熟,像做过很多遍。
“他没跟你说过?”
“没有。”
“他每年都来。”她说,“来了不说话,站半小时就走。有一年他带了半只烧鸡,坐在碑前面自己吃完了。”
“他吃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他说,‘唐果,你以前最讨厌别人吃你的东西’。”
我把八宝鸭的油纸拆开。香味出来了。唐柠看了一眼。
“她不吃鸭子。”她说。
“我知道。”我说,“他跟我说过。他说她只吃皮。”
“对。”唐柠笑了,“她吃皮,肉都给我们。”
我们两个人蹲在那儿,把鸭子分了。风从坡上下来,油纸被吹得哗哗响,我按住它,像按住一件怕被抢走的东西。
唐柠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
“我姐死的那年,我在开店。奶茶店,很小的一个铺子,投了十万。”
“后来那条路修护栏,人过不来,店就黄了。”
“我关店那天,她在医院。”
“我没去。”她说,“我以为还有时间。”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抬头,一直在挑碗里的肉。挑了半天,那块肉也没送到嘴里。
“她最后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唐柠说,“她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五个字。”
“什么五个字?”
“师傅,我好看吗。”
我没听清。我问了一遍。
“她说,‘师傅,我好看吗’。”唐柠说,“她叫余味师傅。”
“那条语音,后来我删了。”她说,“我不敢听。”
“他没删。”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手机在我这。”我说,“房东收房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里面有一段语音,五秒,一直在。有一次我手滑点开了,听见一个女的在笑,笑完才说那句话。”
唐柠低下头,把一块鸭皮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到眼睛红了。
“我姐买那辆车的时候跟我说,她要在三十岁之前有一辆保时捷。”她说,“她二十七。”
“车是她自己买的,首付借了十万。”
“她死的时候,车还在还贷。”
太阳偏西的时候,鸭子吃完了。我把最后一块皮留给了那个空碗。我知道没有人会吃,可我还是留下了。
唐柠把四副碗筷收起来,一副一副擦干净,装进袋子。
“你不留一副?”她问。
“留了也没人来吃。”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还来吗?”
“来。”我说。
“那我明年多摆一副。”她说。
“给谁?”
“给你。”她说。
下山的时候我先走的。走到坡下面,我回头看了一眼,唐柠还蹲在那儿,头低着,肩膀小小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我想,余味这个人真奇怪。他自己不给自己留活路,却让别人一年一年地给他摆碗筷。他要是知道有人替他摆了两副,大概会笑一下,然后说,别摆了,浪费。
第八章|待处理
录音 08|四十七秒
“我屋里还有一箱东西。要是有人来收,跟她说,别打开。”
“里面没什么。就是一点旧东西。”
半年后,茶小清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的东西,你要吗。”
没有称呼,没有句号。
我回:“要。”
她说:“厦门。老地方。”
那间出租屋还在。房东把房子租给了别人,茶小清跟人说了半天,才让人开了门。
屋子里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床换了,窗帘换了,墙上多了一张孩子的画,画着一只很丑的鸭子。我看见那只鸭子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只有那个柜子还在。
柜子前面放着一个纸箱。胶带是黄的,封得很紧。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
待处理。
“你写的?”我问。
“我写的。”她说。
“为什么写这个?”
“写别的我不知道写什么。”她说,“写‘遗物’太狠。写他的名字,我写不下去。”
她把箱子推给我。
“你自己开。”
我拆了胶带。
最上面是一件冲锋衣,灰的,袖口磨破了。兜里有一张票,双湖到那曲的车票,日期是五月三号。
下面是那部卫星电话。屏幕碎成一张网,电池鼓了,取不出来。
再下面是一个药盒,空的。说明书还在,折成四折,折痕都磨白了,看得出被人反复打开过。
再下面是我那个保温盒。蓝色的,洗得很干净,盖子扣着。
最下面是几张打印纸,是照片。打印的,颜色偏了,边角有白边。
第一张是我。我朋友圈里的照片,穿白衬衫,站在公司楼下。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的。
第二张是唐果。第三张是一辆白色的车。
最后一张是空的。印了一半,纸卡住了。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照片是他自己打的。”茶小清说,“打印机是我陪他去买的。二手,八十块。”
“他打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打完就放柜子里,没贴,没寄。”
我把保温盒和电话拿出来,剩下的推回去。
“这些你留着?”
“我不留。”她说。
“那怎么办?”
“放着。”她说,“等哪天我想起来,再处理。”
她蹲下去,把箱子重新封上。封到一半,胶带断了。她扯了一段新的,接着封。她的手也有一点抖,只是抖得很稳,看不出来。
“你不问我吗?”她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把机票钱塞给你。”她说,“两千八。那天在会议室,你一句没提钱。我后来想起来,觉得很难看。”
“不是难看。”我说,“是你在结账。”
她停了一下。
“我这人,”她说,“什么事都想算清楚。他死了,我也想把这件算清楚。”
“算清楚了吗?”
“没有。”她说,“有些账结不了。”
她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打开。是一张手写的欠条,纸边卷得很厉害,右下角一块褐色的油印,深得发黑。
“这是原件。”我说。
“是原件。”她说,“我拿两万换的。”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要是扔了,”她说,“那两万块钱算什么。”
她把那张纸塞进纸箱,压在最底下。
“你带走吧。”她说,“我不该拿这个。”
她把箱子搬到墙角,靠着墙放好,用脚往里推了推。
“这房子我替他租了十年。”她说,“他走了以后我又交了一年,房东等不及,租给别人了。下个月要卖。”
“那你搬去哪?”
“不知道。”她说,“先放着。”
我提着箱子下了楼。
楼下那家面馆还在。招牌换了新的,涨价了,十四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上飞机前,我把那张欠条拿出来看了一遍。“今欠父亲人民币六十万元整”。落款是他的名字,写得很难看。
我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里,放回箱子。
回上海以后,我把保温盒放进柜子,把电话放在书架上。
后来我搬了两次家。每次搬家,我都把这两样东西装进一个箱子。每次封箱,我都在箱子上写三个字。
待处理。
第九章|二十块
录音 09|三十九秒
“最后一条。”他说。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可可,你别等我。”
录音在这里断了。三十九秒,后面是空的。
十年后我搬家。从浦东搬到浦西,一车的东西。
收破烂的师傅在楼下等着,五十来岁,骑一辆三轮,车斗里堆着旧电饭锅和铁架子。
“有旧电器吗?”他问。
“有。”
我把那箱东西搬下来,打开。
保温盒我留下了。电话我拿出来,放在他手上。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抠了抠电池,说:“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卫星电话。”我说。
“坏的?”
“坏的。”
“那不值钱。”他说,“二十。”
我看着他手里那部电话。
碎屏,鼓包,边角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痕。
这个东西,那年他带进羌塘,用它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我记得那天下雨,我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一声就断了。我回过去,关机。
后来我知道,那是他自己砸的。
他把唯一能救命的东西砸了,为了不让人来找他。
“卖不卖?”师傅问。
“不卖。”
我把电话拿回来,抱在怀里。
师傅等着。楼下有人在搬钢琴,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绕了两圈。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那两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想他站在门口的姿势,想他把保温盒洗到能照见人,想他在超市买了六块五的东西。然后我想,这个东西要是跟着我,我每年都得擦它一次,擦到死。
我把电话递过去。
“卖。”
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两张十块,一张有点潮。我接过,捏在手里。他把电话往后斗一扔,电话落在电饭锅上,响了一声,很闷的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门。
“走了啊。”他说。
三轮车骑出去,拐角就没影了。
我站在楼下,手里二十块,忽然就哭了。
不是为钱哭。是那一声“响”太轻了。一个人拿命换来的东西,扔进废铁堆里,只响这么一声。
十年前,他最后一张超市小票是六块五。打火机一块,火腿肠三块五,矿泉水两块。二十块,比那张小票多十三块五。
这就是他全部家当的价钱。
那张欠条我没卖。现在还在我抽屉里,压在一本没看完的书下面。
我拿着那二十块,去街对面吃了一碗牛肉面。十四块,涨价了。我数出十四块放在桌上,剩下六块揣回兜里。
面上来的时候,我想起他爸。那碗十二块的面,是他儿子低着头写下的六十万。
我这碗十四块,是我卖了他的电话换的。
我吃了两口,吃不下去。老板过来问,不合口味?我说,太咸。
我没让他退。我把那碗面留在桌上,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面,还冒着热气,一口没动,像给谁留的。
尾声|每年一次
他死后第三年,我又去了一次双湖。这次没进县城,直接往北。
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管护站的人换了两批,没人记得他。登记本上有一行,字很淡:五月四日,一人,徒步,往北。
我拍了那张纸。后来我在那块石头旁边压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唯一一张合影,在厦门的海边,他笑得很不自然,眼睛没有看镜头。我压好,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四个角,风一吹,纸角还是会动。
回来的路上,我在那曲住了一晚。海拔四千五,睡不着,头疼,心跳得很响。
我想,他那天也这样。他一个人,头疼,心跳得响,然后往里走。
后来我不去了。
每年五月四号,我会打一次他的号码。那个号一直没停机,一直是同一个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听完,挂掉。一年一次,听完就挂。
今年是第十年。
我三十四岁。没结婚。有人问,我说忙。我妈说我这个人太冷,我说我不是冷,我是把一件事做完了,别的都不会做了。
八宝鸭我还在做。最早几年做完就倒掉,因为我吃不下,也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吃。后来有一年,我做完,坐在桌边,自己吃了一半。
那天我一边吃一边想,倒掉太像把他再扔一次。他这一辈子被人扔过太多次了。
剩下的那一半我装进保温盒,第二天带去了公司,中午热了吃。同事问我在吃什么,我说鸭子。她说好吃吗。我说不好吃,我盐放多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那是我今年第一次笑。
前几天整理柜子,翻出那张打印的照片。穿白衬衫,站在公司楼下,颜色偏了。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回柜子。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最爱他的那个,我是最后一个还在等他的人。
而他这一生,谁都没等。
他只是在还。还到最后一天,连自己都抵给了那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