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青梅退婚的第三天,她借着核对项目交接的名义给我打来语音。
我正在浴室里按着堂哥寄养的缅因猫搓澡,顺手点了免提。
这祖宗爪子扑腾起漫天泡沫,还拼命昂着大脑袋往我怀里猛拱。
我喘着粗气抹了把水,伸手薅住它脖颈上的厚密软毛:
「樊野,你弄得我满脸都是。」
「再帮你洗洗胸毛,别乱拱,裤子全给你蹭湿了,能不能老实趴好?」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然变粗。
青梅森冷质问:
「钟巡,刚跟我退婚三天,你就在家里藏了个叫樊野的?」
「弄了满脸?洗胸毛?……你现在玩得这么野了?!」
1.
我抹开糊在眼皮上的白色泡沫。
二十四斤的银虎斑缅因猫踩在我的大腿上。
它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湿透的大尾巴甩来甩去。
它的名字叫樊野。
堂哥上个月跟合伙人闹翻分伙,那个合伙人就叫樊野。
堂哥心里憋着火,特意挑了只体型最大的纯种公猫,直接按上他的名字,看它埋猫砂泄愤。
昨天堂哥出差,顺手把这只大猫送到了我这里。
我撑着瓷砖站起身。
我伸手去拿洗手台上的手机,准备把话说清楚。
屏幕上亮起通话已结束四个字。
我把手机丢回干毛巾上。
无所谓。
反正三天前,我已经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把订婚戒指丢进了黎霜的酒杯。
我和黎霜认识二十四年。
两家同住在一个大院,长辈们早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外头的人总说黎霜年纪轻轻执掌黎氏,性格沉稳,做事讲究规矩,从不跟任何异性胡来。
他们觉得是我高攀了这门婚事。
只有我自己清楚,跟她相处有多累。
我碰她的手,她说公共场合要注意形象。
我穿一件宽松的卫衣,她说有失身份。
上个礼拜我过生日,提前两周订了餐厅。
我从傍晚六点一直坐到夜里十一点,桌上的菜全部变凉。
黎霜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连一条信息都没回。
到了半夜,我看到新来的管培生助理杜嘉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黎霜那件从来不许别人碰的高定大衣,裹在杜嘉的肩膀上。
杜嘉在文字里写着:
【工地断电受冻,多亏黎总留下来陪我通宵对账,黎总的大衣真的很暖和。】
第二天黎霜回了大院。
她脸上没有任何歉意,顺手递给我一个礼盒。
盒子里放着一对袖扣,跟前年送的款式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二十四年的耐心彻底耗光了。
我当场摘下订婚戒指,直接扔进了她的酒杯里。
黎霜当时擦了擦指尖,语气平淡。
「钟巡,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过两天交接完城北艺术馆的项目,你自己把戒指戴回来。」
她认准了我离不开她。
她觉得冷落我几天,我就得跟以前一样主动赔笑脸。
可这次我是真的受够了。
缅因猫又甩了甩身上的长毛。
水珠溅得整面镜子都是。
我扯下一块大浴巾,按住猫头开始擦拭。
「樊野,你给我安静点。」
「要是把这瓶三百块的进口沐浴露全甩在墙上,今晚一根肉条都别想吃。」
折腾了一个小时,终于把这只大猫吹干梳顺。
我浑身酸痛,换上一身宽松的灰色棉裤,套了件连帽衫。
我坐在沙发上刚打开外卖界面。
门口的门铃被人按得直响。
中间还夹杂着拍门声。
这套平层是我个人的房子,平时只有家政阿姨按时过来打扫。
我踩着拖鞋走过去,拉开了大门。
黎霜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件长款风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领带歪了半寸。
她的眼里布满血丝,越过我的肩膀往客厅里扫视。
屋里很安静,没有别的人影。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我刚洗完澡,领口有些松。
我的脖子侧面有一道红印,那是刚才按猫时被爪子带出来的痕迹。
黎霜的下巴绷得很紧。
「人呢?」
她说话带着沙哑,一步迈进了玄关,反手撑在鞋柜边缘,挡住我的视线。
屋里涌进一股冷风,夹着她身上的雪松味道。
我往后撤了一步。
「什么人?」
「樊野。」
黎霜嘴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沉得难看。
「藏在哪儿了?衣帽间,还是主卧?」
2.
我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不可思议。
向来最讲究仪态体面的黎大总裁,半夜三更把车开得飞快,跑上门来捉奸。
要是换在三天前,看到她这副着急的样子,我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我只觉得很可笑。
我靠在玄关的柜子边,抱起双臂。
我故意拉了拉卫衣的领口,挡住那道猫爪印。
「黎总,婚约三天前就解除了,我这里住着谁,应该跟你没关系。」
黎霜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劲很大。
「解除婚约?两家长辈都没发话,你扔个戒指就算数?」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明天上午就去老宅见伯父,顺便跟他说说你半夜在工地把大衣借给男助理的事。」
我甩开她的手。
「怎么,黎总身边能有个贴心的男秘书,我就不能找个体贴热情的新欢?」
听到新欢两个字,黎霜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她盯着我湿漉漉的发梢,呼吸变得很粗。
「体贴热情?」
黎霜冷笑了一声。
「刚才在电话里,他连胸毛都让你洗,这也叫体贴?」
「钟巡,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随便找个男的胡搞?」
我心里的火气也跟着翻了上来。
「总比某些人强,二十多岁活得死气沉沉,连牵个手都要挑场合,无趣透顶。」
黎霜的脸色变了。
她松开我的手腕,大步朝着走廊里面走去。
「让他滚出来,我看看他拿什么跟我比。」
我没有拦她,抱着胳膊站在玄关看着。
黎霜一把拉开次卧的门,里面空空荡荡。
她接着拧开主卧的把手。
门板推开,撞在内侧的防撞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卧的地毯上立刻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刚才在里面抓咬猫爬架的缅因猫听到动静,昂着大脑袋,甩着毛茸茸的尾巴走了出来。
我站在走廊尽头,吹了一声口哨。
「樊野,出来见客。」
二十四斤的巨型缅因猫踩着猫步跃上茶几。
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两只耳朵立得笔直,低头看着站在主卧门口的黎霜。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黎霜的手还搭在主卧的门把手上。
她的视线落在猫脖子上挂着的金属牌上。
上面用粗体字刻着樊野两个字,底下还附着堂哥的手机号。
接着,她的目光移到了宠物专用吹风机,还有地板上的银灰色猫毛。
最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黎霜的脸色由白转红,耳根烫得厉害。
但她很快把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
「给猫起这种名字,俗气。」
她收回手,从风衣内衬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艺术馆二期展陈运营的交接明细,既然没事,把字签了。」
城北艺术馆的展陈运营项目,之前两家合力拿下的案子,我负责整个场馆的落地执行与后期运营。
我走过去拿起签字笔,翻到末尾直接签上名字。
我把文件递回她的怀里。
「字签完了,黎总慢走。」
黎霜拿着文件,脚步没有挪动。
她的视线落在我光着的脚背上。
「地上凉,怎么不穿棉拖?」
她弯下腰,伸手去拿鞋柜底下的拖鞋。
我退开半步,直接避开她的动作。
我弯腰把茶几上的缅因猫抱进怀里。
「用不着黎总操心,樊野毛多,我踩着它更暖和。」
黎霜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她站直身子,长吸了一口气。
「钟巡,生日那天是个意外。」
「杜嘉刚从学校毕业,第一次处理建材规格表,把防火等级的数据填错了。我不去现场核实,第二天展馆验收通不过,要面临上百万的违约处罚。」
我只觉得十分讽刺。
以前那个从来不肯低头解释的黎大总裁,现在居然搬出了这么多理由。
「几十万的高定大衣,也是为了应付违约处罚才脱给他的?」
黎霜眉心拧在一起。
「现场跳闸断电,他有哮喘,受不得冻。要是出了工伤事情更麻烦。那件大衣我第二天已经交代后勤部门送去处理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完全是一副处理公事的口吻。
我心里只剩下一阵疲倦。
在她的脑子里,所有事情都是利益算计,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行,黎总深明大义。」
我走到大门口拉开防盗门,侧过身子。
「公事谈完了,误会也解开了,请你离开,别耽误我和猫休息。」
黎霜站在原地看着我。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她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在空旷的房间里,铃声非常尖锐。
黎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杜嘉两个字。
3.
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接吧,别让杜助理在寒风里等急了。」
黎霜按下了拒接键。
过了两秒,电话又顽固地打了进来。
黎霜划开通话键,点开了免提。
「什么事?」
听筒里立刻传来杜嘉带着鼻音的抽泣声。
「黎总……我租的房子水管冻裂了,到处都是水。我刚才滑倒了,脚踝好像断了,我一个人在江城好害怕……」
标准的套路。
我站在门边,冷眼看着。
黎霜听完,语气很冲地回了一句。
「水管裂了打给物业报修,脚断了打120找救护车,我是你的上级主管,不是你的家政保姆。」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了免提关闭加静音。
她抬眼看着我,语气低缓下来。
「我没过去。钟巡,他只是个刚入职的新人,你不要抓着不放。」
「我没抓着不放。」
我打了个哈欠。
「你爱去哪去哪,跟我没关系,我要关门了。」
我伸手去推她的风衣肩头。
黎霜顺着我的力道退到走廊上,手却抓住了防盗门的边沿。
「订婚戒指我明天叫人送过来。」
她盯着我的眼睛。
「周六两家老宅聚餐,我开车过来接你。」
我没有跟她废话,抬脚踹在门板下方。
她吃痛松开了手。
我把防盗门关上,拧上保险栓。
走廊里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在外。
我低头拍了拍缅因猫的脑门。
「樊野,表现不错,明天给你开个牛肉罐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堂哥打来电话。
堂哥在电话里喊,说把樊野的免疫证明和体检表落在了爱诺宠物中心,让我带猫去补一针驱虫药。
我找了个大号航空箱,把二十四斤的猫塞进去,开车到了城北的爱诺宠物中心。
大厅里有不少客人。
我刚在前台核对好预约信息,就听见左侧的休息区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黎总,这只蓝双布偶猫好乖,摸起来很软。」
我转头看过去。
休息区的皮沙发上,杜嘉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脚踝上缠着一圈纱布,正坐在黎霜身边。
黎霜穿了套深灰色的风衣,端着一杯热饮,脸上面无表情。
昨晚刚信誓旦旦说是普通下属,今天下午就陪着逛起了宠物店。
我拎起航空箱,打算直接进内侧的诊室,懒得跟他们打照面。
杜嘉一眼看到了我,嗓门突然提得很高。
「钟先生?这么巧啊,你也在这儿?」
这一声把大厅里不少客人的视线全引了过来。
黎霜抬起头,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站起身,拉开了和杜嘉的距离。
她看着我手里的箱子,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带猫过来体检?」
「嗯。」我回了一声,转头看着护士,「三号诊室,名字叫樊野。」
护士低头在电脑上核对名字。
杜嘉扶着沙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黑色航空箱,伸手捂住心口,往后退了半步。
「天哪,钟先生,你怎么养这么大一只猫啊?抓伤人可怎么办?」
他往黎霜身后躲了躲,声音很小。
「黎总,我小时候被猫抓伤过,最怕这种大体型的烈性宠物了。」
航空箱里的缅因猫趴在毯子上,连眼睛都没睁开。
我看着杜嘉的脸。
「它不咬人,只抓多管闲事的人。」
杜嘉眼眶红了一圈,伸手扯了扯黎霜的外套衣角。
「黎总,我只是随口关心一句,钟先生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黎霜抽回自己的衣角,看着我解释。
「上午去附近的文化中心看展位,顺路过来拿点猫粮,杜嘉刚好在隔壁诊所换药碰上了。」
「黎总不用跟我报备,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杜嘉吸了吸鼻子,眼神晃动了一下,假装热情地弯下腰凑近箱子。
「其实大猫也很漂亮的,钟先生别生气,我试试摸摸它……」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航空箱的铁栅栏。
他的手上喷着很浓的香水味。
「离它远点,它讨厌刺鼻的味道。」我警告了一声。
箱里的缅因猫闻到那股味道,猛地打了个喷嚏,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哈气声。
大猫的大爪子在栅栏内侧拍了一下,连铁丝网都没伸出来。
杜嘉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好疼!它抓我!」
他整个人朝后倒过去,撞在旁边的塑料等候椅上。
他用右手死死捂住左手的手背,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黎总!流血了!这野猫身上有狂犬病毒!」
4.
大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几个带宠物排队的客人围了过来。
一位抱泰迪犬的中年妇女皱着眉头冲我喊话。
「小伙子,养这么凶的猫怎么不套个嘴套啊?你看把人家小年轻吓成什么样了!」
旁边一个提着狗绳的男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公共场所出了事谁负责?赶紧把猫扣下送去检验检疫!」
保安也从门口快步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别在店里吵!」
杜嘉坐在塑料椅上,捂着手背哭得喘不上气。
「黎总,我的手好痛……这猫太危险了,必须让防疫部门把它带走安乐死,不然以后肯定会咬死人的!」
听到安乐死三个字,我心里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航空箱前面。
黎霜走上前,低头查看杜嘉的手背。
杜嘉的手背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连油皮都没擦破。
那是他刚才自己撞在椅子扶手上蹭出来的。
黎霜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神色又变回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克制。
「钟巡,不管猫有没有抓到,确实惊吓到了人。」
「你先跟杜嘉道个歉,猫先留在爱诺做隔离排查,所有的医药费我个人全额承担。」
我看着黎霜的脸,直接笑出了声。
不查监控,不问青红皂白。
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平息事端,张嘴就要我道歉,还要扣下我的猫。
「你脑子要是进水了,就去医院抽出来,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我绕开黎霜,走到杜嘉面前。
杜嘉被我的脸色吓到了,整个人往椅子深处缩。
「钟先生,你想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想动手打人吗?」
我指了指头顶正上方的高清监控探头。
「爱诺是全城规格最高的宠物医院,头顶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4K摄像头。」
「刚才那一幕拍得清清楚楚,樊野的爪子连铁栅栏都没碰出去。」
杜嘉的眼神明显慌了,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我没有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我从兜里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商场安保主管的座机,顺便按下了免提。
「我是二楼爱诺宠物的顾客钟巡,这里有人故意碰瓷诈骗,威胁要毁坏我价值六万块的纯种缅因猫,麻烦你们保卫科立刻带监控调取设备过来现场取证。」
电话挂断。
杜嘉刚想张嘴说话。
我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整间大厅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杜嘉被抽得脑袋一偏,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他捂着脸呆在椅子上,连哭嚎都忘了。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心。
「刚才猫没碰你,现在是我打的。」
「去验伤,医药费该赔多少我赔十倍,一分钱都不会赖你的。」
黎霜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
「钟巡!你疯够了没有!」
我抄起航空箱旁边的实心金属拉杆,直接顶在她的风衣领口上。
「黎霜,别碰我。」
「再敢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打。」
冰凉的合金杆顶住她的衣领。
黎霜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围的人群全都不敢出声。
不到三分钟,商场的安保主管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跑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台工作平板。
「让一让!监控录像已经调出来了!」
杜嘉从椅子上滑下来,伸手去抓黎霜的风衣下摆。
「黎总!他当着你的面打我!你快让商场保安把他抓起来啊!」
黎霜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平板屏幕。
主管按下了播放键,并且放慢了速度。
屏幕上放得非常清楚。
杜嘉弯下腰伸手,手离铁栅栏还有一段距离。
猫打了个喷嚏缩回脑袋。
杜嘉自己怪叫一声,向后仰倒,手腕在椅子的塑料扶手边缘磕了一下。
真相摆在所有人眼前。
大厅里看热闹的顾客瞬间改了口风。
「哎哟,真是自己撞的啊,这小伙子演得挺逼真啊。」
「刚才哭得要死要活的,还要把人家的猫安乐死,心肠怎么这么黑?」
「那个女的刚才还帮着他逼人家道歉呢,真是不知好歹。」
闲言碎语在大厅里传开。
黎霜盯着平板上的慢动作回放。
杜嘉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黎总,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我以为它抓到我了……」
黎霜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角。
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杜嘉,声音冰冷刺骨。
「满嘴假话,丢人现眼的东西。」
训斥完杜嘉,她立刻转过身看着我,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钟巡,是杜嘉弄错了,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巴掌是他该挨的。大家都是熟人,不用闹到保卫科立案,医药费和误工费我全包了。」
她伸手想来拿我手里的航空箱拉杆,打算把这件事大事化小。
我看着她这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只觉得反胃。
没看监控的时候,逼我道歉扣我的猫。
现在发现是自己人理亏丢了脸,轻飘飘一句受委屈了就想私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我不接受私了。」
「我打了他,该赔钱我赔钱。但他故意制造事端、企图敲诈毁坏他人贵重财物,出警记录和通报必须如实登记,并且直接抄送给黎氏集团的人事部。」
杜嘉听到要抄送黎氏,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能送去公司!我还在考察期!黎总,救救我!」
黎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钟巡,事情差不多就可以了,他已经挨了你一巴掌,非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对。」
我看着她。
「谁动我的猫,我就砸谁的饭碗。」
大厅的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传了进来。
「好大的阵仗啊。护士站,我来取樊野的体检册子。」
5.
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皮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眉骨硬朗,浑身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他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落在我脚边的航空箱上。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大步朝我走过来。
「钟巡?真巧啊,我听你堂哥说把那只大猫放在你这儿,刚好路过,顺道过来看看。」
他蹲下身,隔着箱子弹了弹铁栅栏。
「长得跟我一样壮实。这猫听话吗?」
这位就是堂哥那个分伙的合伙人,在北方投资圈出了名的狠角色,真正的樊野。
站在对面的黎霜看着突然走近的男人,脸色彻底变了。
她上前一步。
「你是谁?」
樊野站起身,拍了拍皮夹克上的褶皱。
他个头很高,低头打量着黎霜,眼神很不客气。
「我是谁,关你什么事?」
他转头看着我。
「钟巡,这位大姐谁啊?管得挺宽。」
黎霜听到这两个字,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
她平日里被众人奉承惯了,头一次被人当面这么称呼。
更重要的是,她显然想起了昨晚电话里的对话。
洗胸毛,你好威武。
黎霜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冷得发颤。
「樊野?」
「原来昨天晚上藏在屋里的樊野,就是你。」
樊野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航空箱上的金属牌,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黎霜,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那张硬朗的脸上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非但没解释,反而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是我又怎么样?这位黎总,盯着别人的朋友看,挺不礼貌的吧?」
黎霜的眼睛瞬间红透了。
她死死盯着樊野搭在我肩头的手。
昨晚那句洗胸毛的对话,在她脑子里彻底坐实了。
原来不仅猫叫樊野,人也叫樊野!
昨天晚上她去敲门捉奸,看见一只猫就以为是误会,根本没有仔细搜查别的屋子!
黎霜的理智彻底断了线。
她猛地抬起手,朝着樊野的脸上一拳砸了过去。
「钟巡是我的未婚夫!你找死!」
樊野早有防备,拉着我迅速后退了一步。
黎霜这一拳打空了,脚下的高跟鞋在地砖上滑了一下,身形晃动。
旁边站着的商场保安眼疾手快,立刻冲上来拦在中间。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黎霜被保安拦住,大衣皱成一团,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狼狈不堪。
这位在江城呼风唤雨的黎氏掌舵人,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控到跟人动手。
她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钟巡!你就为了这么个野男人退我的婚?昨天晚上他是不是就睡在客房里?你拿一只猫骗我?!」
我看着她失控发狂的样子,心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黎霜,别再丢人现眼了。」
我推开樊野的手,拎起航空箱。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三天前我就跟你退婚了。我屋里住的是人还是猫,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保安师傅,地上碰瓷的这位,麻烦你们依法依规处理。」
做完登记从爱诺宠物中心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杜嘉因为恶意制造事端、扰乱商场秩序,被商场保卫科通报批评,扣留了实习证件。
至于黎霜,被相熟的商业伙伴拍下了失控动手的视频,已经在私底下的圈子里传开了。
走出大门,樊野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顺手递给我一瓶水。
「钟巡,拿我的名头挡枪,顺便虐了你的旧情人,这笔账怎么算?」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
「请你吃顿正宗的牛肉火锅,外加把你堂哥在欧洲的私人行程表发给你。」
樊野笑了笑,拉开车门。
「划算。不过走之前,我顺手送你个大礼。」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
「刚才在宠物中心,我看着地上那个哭哭啼啼的小白脸眼熟,叫助理查了下底细,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向屏幕。
那是一张二手奢侈品回收店的监控截图,还有一份现金交易小票。
截图里,杜嘉笑着把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高定羊绒大衣递给柜员,柜台上摆着八万块现金。
正是黎霜昨晚亲口告诉我,因为借给杜嘉穿过、第二天就已经让后勤部门彻底销毁的那件三十万的高定大衣。
「销毁?」
我看着那张照片,只觉得荒唐。
黎霜自以为是的处理方式,不过是成了别人转手套现的工具。
「还有更精彩的。」
樊野划开下一页,调出了一段录音和几张建材进货清单。
「城北艺术馆展厅的工程阻燃板,本来定的是特级防火标准。这小子收了供应商三十万回扣,偷偷把批次换成了普通的劣质板材。上周报错数据,就是为了平掉账面上的差价。他怕事情败露,在办公室装哭博同情,黎霜那个傻女人还真以为是新人失误,通宵帮他把窟窿填上了。」
我听完录音,收起手机。
好一出体恤下属的戏码。
为了一个贪污受贿的下属,让未婚夫在寒风里白等五个小时,还觉得自己顾全大局、拯救了工程进度。
「把这些资料打包发我一份。」
我看着樊野。
「周一上午十点,正好是城北艺术馆项目的阶段交接例会。」
6.
周一上午九点半,黎氏集团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项目组的主管和合作方的监理。
我带着两名助理推门走进去。
主位上的黎霜穿着职业套装,头发扎在脑后,脸色很苍白。
她眼底的青黑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感。
看到我进门,她的身子挺直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
周六在宠物中心的那场闹剧,显然让她这两天过得并不好受。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长桌对面的空位坐下,把厚厚的两份文件直接甩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黎总,城北艺术馆第一阶段的现场布展和物料审核已经完成。这是我个人工作室的单方面解约声明,二期三期的展陈运营,我退出,违约赔偿金下午三点前会打到黎氏账户。」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几个主管交头接耳,负责工程对接的副总急忙站了起来。
「钟经理,这怎么行啊!下个月文化节就要开幕了,二期展厅的动线和灯光全部是你带着团队设计的,你现在退场,我们上哪儿找团队接盘?」
黎霜没有看那份解约声明,目光盯着我。
「钟巡,公私分明是你一贯的规矩。为了跟我赌气,你要把两个团队半年的辛苦全砸了?」
「赌气?」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黎总不用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撤资是因为贵公司的项目风控烂得像筛子。跟你们继续合作,我怕下个月展馆起火的时候,我的团队成了替死鬼。」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杜嘉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
他脸上贴着医用胶布,挡住了半边红肿的脸,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大衣明显大了一圈,领口的走线粗糙,面料发硬,显然是一件仿制劣质品。
看到我坐在里面,杜嘉的手指缩了缩,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换上一副委屈懂事的表情。
「黎总,钟先生,请喝咖啡。」
我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廉价的仿品大衣,看向黎霜。
「黎总手腕真硬,周六在商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天还能让杜助理照常穿着大衣来高层会议室走动?后勤销毁的衣服,看来是自己从垃圾桶里拼回来的。」
黎霜看到杜嘉穿那件衣服进来的瞬间,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显然没想到杜嘉会在这个时候跑进来。
杜嘉把咖啡放在桌上,眼圈红红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场的高管听清楚。
「钟先生,你别怪黎总。我是来送交接材料的,早上天冷,黎总好心把备用外套借给我披一下。我知道你因为那位樊先生要跟黎总退婚,但你也不能拿上千万的项目开玩笑啊,黎总为了保住这个项目,昨晚在办公室熬了一整夜……」
三言两语,把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
他话里话外,都是我无理取闹,而黎霜却是一个为了大局默默付出的受害者。
长桌两侧的高管们眼神变了,几个上了年纪的主管开始皱着眉头看着我。
那位老副总叹了口气,在旁边劝话。
「钟经理,私人的感情归私人,工作归工作,大家都是世交,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
黎霜拍了一下桌子,冷着脸呵斥杜嘉。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杜嘉身子抖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黎总,我只是想帮你解释清楚……」
「解释?」
我推开面前的咖啡,把随身带来的平板电脑直接连上了会议室的巨幅投影仪。
「正好,我也有些事情需要杜助理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一下。」
7.
我按下回车键。
大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左侧的大图,是二手奢侈品回收店的高清监控抓拍,时间显示是上周五下午三点。
画面里的杜嘉正拿着高定大衣,笑呵呵地从柜员手里接过来八沓红钞票。
旁边附着一张今天早上的网购订单截图,八百块钱买的高仿大衣,收货人正是杜嘉。
紧接着,右侧亮出的是三份建材送检报告,以及杜嘉个人银行卡的三十万转账明细。
全场一片死寂。
音响里跟着放出一截清晰的录音。
杜嘉娇柔谄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王总放心,黎霜那个女人自负得很,只要我装可怜掉两滴眼泪,说两句害怕,她就能在办公室替我改一整夜的数据。那批劣质阻燃板直接进场,表面刷层防火漆,根本没人查得出来,出了事全推给施工团队……」
轰的一声。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
那个刚才劝我顾全大局的工程副总猛地站起身,抓起手边的文件夹,狠狠砸在杜嘉的身上。
「吃里扒外的畜生!劣质阻燃板也敢往展厅里装?!那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出了火灾老子要掉脑袋的!」
厚重的文件夹砸在杜嘉的鼻梁上,直接砸出了鼻血。
杜嘉尖叫一声,手里的托盘摔在地上,咖啡泼了一地。
脸上的胶布崩开,露出青紫交加的巴掌印,整个人像条丧家犬一样抱头蹲在地上。
坐在主位上的黎霜,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两手死死撑住会议桌的边缘才没有倒下去。
她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转账流水,耳边回荡着那句黎霜那个女人自负得很。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她最引以为傲的商业判断力,她用来指责我任性无理的千万级危机,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实习生用来掩盖受贿的低级陷阱。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利用得彻彻底底,还为了这个骗子,亲手砸烂了相识二十四年的婚约。
杜嘉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抓住黎霜的裤脚。
「黎总!你听我解释!这是合成的,是钟巡故意陷害我的!」
黎霜低头看着脚边的杜嘉,眼睛红得吓人。
她猛地抬起脚,一脚狠狠踹在杜嘉的肩头,直接把他踹翻在地。
「滚出去!」
黎霜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叫法务和安保部把人扣死,直接移交经侦支队!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四个安保人员冲进会议室,拖着哭喊的杜嘉往走廊外面拽。
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慢慢远去。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高管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黎霜胸口剧烈起伏着,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她绕过长长的桌子,快步走到我面前。
她向来笔挺的脊梁第一次弯了下来,伸手想来抓我的手腕。
「钟巡……」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生日那天是我蠢,是我混蛋。项目你不要撤,违约金我不要了,我们把戒指戴回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所有的高管全把头埋了下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平时高高在上的黎氏继承人,从来没有在下属面前这么低声下气过。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沾在手背上的灰尘,避开了她的手。
「黎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杜嘉是个坏人,你之前对我的那些冷漠、双标和轻视,就全都能一笔勾销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杜嘉确实恶心,但真正让我厌烦的人,是你。」
「没有杜嘉,也会有张嘉、李嘉。你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自利、只在乎自己掌控欲的人。今天把这些东西放出来,不是为了帮你清理门户,是为了打醒你的脸。」
我拎起公文包朝着大门走去。
拉开门把手的时候,我回过头看着她。
「对了,城北艺术馆的新投资方已经全盘接收了我的运营方案,黎氏在这个项目里,已经被除名了。」
8.
黎霜一路追到了大厦楼下的旋转门外。
我的两名安保随行人员直接伸手拦住了她。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西装套裙,头发被寒风吹得散乱,眼睁睁看着我坐进车里离开。
随后的几天,黎霜像是发了疯。
她推掉了手头上所有的重要会议,每天准时守在我公寓的楼下。
周二,她让人送来了一整车昂贵的进口绿植和定制家具,我直接让物业保洁拖进了地库的废弃回收站。
周三,她把那枚被我扔进酒杯里的订婚戒指,连同黎氏名下一处商业广场百分之五的干股转让协议一起塞进了信箱。
我顺手叫了个跑腿小哥,原封不动寄回了黎氏总部前台,备注写着垃圾清运。
到了周五傍晚,江城下起了大暴雨。
我给缅因猫套上一件防水小雨衣,牵着绳子下楼遛弯。
单元门外的暴雨里,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影。
黎霜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地站在路灯底下,黑色大衣不停地往下滴水,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看到我走出单元门,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雨幕冲到门廊下,在距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生怕身上的雨水弄脏了我。
「钟巡……」
她声音沙哑,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严实包裹着的铝箔保温盒。
「城南老街那家的蟹黄包,以前你每次生病胃口不好,都想吃这一口。我排了两个半小时的队买到的,里面还是热的……」
我看着那个保温盒,心里只觉得十分讽刺。
二十一岁那年,我高烧躺在床上,想吃一口这家刚出炉的包子。
我给她打了三个电话,求她下班顺路带一盒。
她说这种路边摊不干净、耽误时间,让司机给我送来了一碗白粥。
如今我二十六岁,早就戒了这种油腻的东西,也不再需要她的关心。
她却站在暴雨里排了两个多小时队送过来。
脚边的缅因猫往前迈了一步,冲着浑身湿透的黎霜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黎霜,别再演这些苦情戏了。」
我看着她脸上下淌的雨水。
「我已经正式通知了我父母和黎伯父。明天的家宴,我会当面把当年的定亲信物退回去。你要是还有一点自尊,就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别在我的楼下丢人。」
黎霜捧着保温盒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白。
她眼底最后的一点希望彻底碎裂,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我不准你退!两家联姻牵扯到多少大院的情分,长辈们绝对不会答应的!钟巡,你打我也好恨我也好,明天晚上我一定开车去接你,这辈子你只能跟我结婚!」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喊,牵着猫转身走进了电梯。
9.
周六傍晚,黎家老宅灯火通明。
黎老太爷八十大寿的前夕,今晚的家宴不仅叫了两家的亲属,还请了不少在大院里一起长大的世交长辈。
黎霜认准了我顾及两家长辈的面子,不敢在这种场合把事情闹大。
傍晚六点半,黎霜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晚礼服,遮住了脸上的憔悴。
她拿着那个装着钻戒的丝绒盒子,守在老宅的大铁门前。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在大门口。
车门推开。
最先跳下车的,是脖子上系着红色领结、重达二十四斤的缅因猫樊野。
紧接着,樊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拉开了后排车门。
我穿着一套合身的藏蓝色西装,走下了车。
黎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围来赴宴的长辈和宾客们纷纷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我手里牵着猫绳,迈步走上台阶。
「钟巡!」
黎霜死死盯着我和身旁的樊野,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今天是两家的私宴,你带个外人过来干什么?!」
樊野冷笑了一声,从西装内衬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直接插在黎霜面前的签到台上。
「黎总贵人多忘事啊。重新介绍一下,盛元投资执行合伙人,樊野。城北艺术馆新场馆的全资运营方,也是钟巡独立工作室的合伙人。」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盛元投资是北方资本的代表,财力极为雄厚。
谁都没想到,被黎氏踢出局的城北项目,转身就落到了盛元手里。
老宅大厅里,黎老太爷和我的父母正坐在正当中的红木太师椅上喝茶。
看到我领着樊野和一只大猫大步走进来,原本热闹的宴会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我松开猫绳,从身后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古朴的红木匣子。
我走上前,把盒子轻轻放在了老太爷的茶桌正中央。
盒盖掀开。
里面放着一对上等的羊脂白玉佩,正是当年两家定下婚约时的交换信物。
「黎爷爷,伯父,伯母。」
我站直身子,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今天当着在座各位长辈的面,我把当年的信物原样奉还。我和黎霜三观不合,强求无益,从今天起,婚约正式解除,两家再无任何婚约瓜葛。」
黎母的脸色变了,连忙站起来打圆场。
「巡儿,这是说的什么话?阿霜前两天不是已经把那个手脚不干净的男助理送到局子里了吗?年轻人谈恋爱难免有些误会,她这两天为了给你赔罪,淋雨高烧都没去医院……」
「伯母。」
我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发烧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另外,这不仅仅是误会,是原则问题。」
10.
身旁的樊野上前一步,把一沓装订整齐的审计底稿和工程自查报告,直接放到了黎老太爷的茶杯旁边。
「黎老,您不妨看看这份材料。」
樊野语气平静。
「黎霜为了帮一个受贿三十万的助理掩盖罪证,私自动用集团后勤公章平账,甚至差点让劣质阻燃材料装进市重点展馆。如果不是钟巡在交接前把证据扣死,黎氏现在面临的不是违约,而是主管部门的立案调查。」
黎老太爷颤抖着手翻开那些材料。
转账记录、采购底单、后勤盖章的审批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赶到宴会厅门口的黎霜,看着满堂长辈对着材料指指点点,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最引以为傲的商业才干,她最看重的家族继承人地位,在这一刻被当众扯碎,扔在了地上。
「孽障!混账东西!」
黎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砸向黎霜的脚下。
黎霜没有躲闪,任由碎瓷片划破了脚踝。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喊我的名字。
我已经转过身去。
我弯腰拍了拍地上的缅因猫,对着樊野示意了一下。
「东西送到了,我们走吧。」
二十四斤的缅因猫踩着地毯,昂着头跟在我身侧。
路过门口时,缅因猫被黎霜裙摆上的香水味刺激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口水直接甩在了她的皮鞋上。
黎霜身子一抖,手里的丝绒盒子滑落在地。
那枚价值不菲的钻戒滚了出来,正好停在我的鞋底前。
我脚步没有停顿,皮鞋结结实实踩在戒圈上,嘎吱一声将碎钻碾进地毯,径直走出了黎家的大门。
门外的夜风很清爽,带走了大厅里的沉闷。
樊野拉开越野车的后座,把大猫抱了上去。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车里。
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银行发来的短信,艺术馆新一期的全额运营预付款已经打进工作室账户。
紧接着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巡,回头……
我指尖划动,把号码直接拉黑拦截,顺手清空了过去所有的聊天记录。
车子平稳地启动,朝着前方的霓虹开去。
后座的大猫把下巴搭在我的座椅靠背上,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
我伸手摸了摸它耳朵上的长毛。
「走吧,樊野。」
我看着前方的车流。
「今晚给你开两个全肉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