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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9:03

第一章 我手机里的纸片人老公,半夜爬出来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手机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我以为是充电充过头了,摸了一把,烫手。

屏幕自己亮了。

《山海故人》的登录界面。

三年前就停服的那款游戏。

界面上那个男人,站在一片黑水边上,穿一身墨色长衣,手里提一盏灯。

他叫江照。

三年前,这张立绘是我画的。

他动了一下。

不是呼吸起伏那种动。

是头,转过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纸被风吹了一下。

我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里那只手,贴在玻璃内侧。

五指分明,指甲是青的。

然后,玻璃裂了一道缝。

我往后退,撞翻了猫碗。

我家那只橘猫框框炸了毛,弓着背,对着我的手机哈气。

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手腕很白,青筋淡,指节上有墨。

然后是胳膊,肩膀,一头湿透的黑发。

一个人,从我六寸的屏幕里,爬了出来。

他落在我家地板上,跪着。

浑身都是水。

衣角往下滴。

水是真的。

地板很快洇开一小片。

我抓起手边的猫砂盆,扣在他头上。

“别动。”

他没动。

过了两秒,猫砂盆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有点哑。

“今夜风大,我来守着你。”

我手里还攥着猫砂铲。

这句话,是《山海故人》里江照的第一句台词。

一千三百七十四次登录,他都说这一句。

“你会说话?”我问。

“会。”

“你是江照?”

他把猫砂盆从头上拿下来,动作很慢。

一张脸露出来。

眉眼是我画的那张脸,一分不差。

眉骨高,眼尾往下压一点,唇色淡。

只是我画的时候,没画过他这会儿的表情。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

像刚从很深的水底上来。

“你是我画的。”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身上每一笔,都是你落的。”他说,“左边眉尾,你改过三次。”

我后背一凉。

左眉尾那道,我确实改过三次。

第三次改到凌晨四点,改完趴在键盘上睡过去了。

这些事,除了我自己,没第二个人知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门开了。”他抬了一下下巴,指我的手机,“就一会儿。”

“什么门?”

“你天天按的那个。”

我天天按的,是那个游戏图标。

三年了。

每天晚上十一点,我都会点进去。

点一下“守夜”,送他一朵白花,说一句晚安。

游戏停了,界面还能进。

只是里面什么都点不动。

但我还是每天点。

“你每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

“……什么话?”

“晚安。”

他看着我。

“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一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一天没落。

“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低下头,肩膀往下一塌。

我伸手去扶。

摸到他的手。

冰的。

不是活人的温度。

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怎么了?”

“外面待不久。”他声音轻下去,“天亮,我就得回去。”

“回哪儿?”

“回去。”

他没说地方,只抬手指了指我的手机。

我手机屏幕还亮着。

黑水,长灯,一片没有边的夜。

只是屏幕中间空了。

原本该站着人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他抬头。

“温念。”

我一激灵。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注册的时候写的。”

“写了三年,我看了三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二。

他的手指开始透。

不是变淡,是能看见地板花纹从他指尖透过去。

“等等。”

我伸手抓他。

抓了个空。

最后剩下来的是他的眼睛。

看着我,说了一句我没听过的话。

“别关那个界面。”

然后,地板上只剩一张纸。

我捡起来。

一张打印纸大小的画。

画上是他,站在黑水边,提着灯。

我三年前画的那张立绘。

只是画上的人,眼睛是睁开的。

眼眶底下,有两道没干的痕。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坐了十分钟。

框框跳上来,闻了闻纸,走开了。

纸上有水。

我摸了一下,是湿的。

我把整间屋子检查了一遍。

门锁着,窗关着,没有脚印,没有水渍,除了地板上那一小片。

我手机也不烫了。

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我点进那个游戏。

登录界面正常。

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我给他送了一朵白花。

系统弹出一行字:“该角色已离线。”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停服那天,也是这四个字。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改一个换皮项目的图。

同事在群里说,《山海故人》关服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改图。

改到半夜,我才打开游戏。

进不去了。

我当时没哭。

我只是把那个图标拖到最后一页,然后又拖回第一页。

天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床单上有一小片水,是我趴着的时候流的。

我也不知道那算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那算一千零九十五天里的第一天。

上午九点,我被闹钟吵醒。

我叫温念,二十六岁,在一家叫像素岛的外包公司做原画。

说得好听是原画,说得直白是改图机器。

客户说要什么,我们就画什么。

客户说不要什么,我们就擦什么。

钱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新项目,山海换皮,三天出三十张,明天先看五张。”

我看着“山海”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山海。

我们这个圈子里,叫山海的只有一家。

山海互娱。

《山海故人》的东家。

我打车去公司。

车上我给程蔓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是她的奶茶店,封口机在响。

“你声音怎么这样?”

“我一晚上没睡。”

“失眠?”

“我家里多了个人。”

封口机停了。

“你说什么?”

“我手机里那个纸片人,爬出来了。”

“温念。”

“嗯。”

“你是不是又通宵改图了?”

“我没骗你。”

她停了停。

“你家里现在有人?”

“现在没有。”

“那你说的爬出来的人呢?”

“变成一张纸了。”

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下午去看你。”

“你别来。”

“为什么?”

“我怕他晚上还来。”

“那不更好?”她说,“我倒要看看你画的那张脸,真人长什么样。”

我把电话挂了。

出门前,我把那张画夹进一本画册,放在书架最上层。

想了想,又拿下来,塞进包里。

带在身上,我心里踏实点。

出租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被裁掉半截手指的时候,疼不疼。

这问题很蠢。

纸片人不会疼。

可我上午改图的时候,把那张脸放大到百分之四百,心里就是不舒服。

我叫司机开快点。

公司里很吵。

三十台电脑,风扇声像一群蜜蜂。

钱总站在我工位后面,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图。

“这个脸不够少女。”

“客户要十八岁。”

“这个看着像二十八。”

我看着那张脸。

眼尾往下压。

眉骨高。

我画江照的时候,也是这么画的。

只是我给他画的眼尾更压一点。

因为守夜的人不该笑。

“这双眼睛,一点灵气都没有。”钱总说。

我没接话。

灵气这种东西,我三年前有过。

那时候我画江照,画到凌晨四点。

眼睛里的血丝比灯还红。

钱总站在我后面,看了一会儿。

“温念,你这个角色有魂。”

那是我听过最像夸奖的一句话。

后来他再没说过。

“钱总。”我说。

“嗯?”

“山海这个项目,是山海互娱给的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不是。”他说,“是另一家。他们买了山海的旧素材包。”

“旧素材包?”

“对,一整套。人物、场景、音乐,全打包卖了。”

“卖了多少钱?”

“你管这个?”

“我好奇。”

“三万。”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块,一整部游戏。”

我心里那口气没上来。

一部游戏,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三万块。

“旧素材里,有没有一个叫江照的角色?”我问。

钱总翻了一下手边的表格。

“江照……有。怎么了?”

“没什么。”

“你要是喜欢,这次换皮就让他当男主。”他笑了,“反正脸是现成的。”

我低下头,继续改图。

改到下午两点,屏幕上那张脸开始让我难受。

我把它放大。

放大到百分之四百。

眼、鼻、嘴,都对。

是江照。

只是瞳孔里少了一个点。

我画他的时候,在右眼瞳孔里落过一个很小的黑点。

那是我自己的习惯。

画人物,我会在瞳孔里点一笔,像签名。

这一笔别人看不见。

这张图上没有。

我把图缩回去。

可能被清过。

换皮都要清一遍,把旧东西洗掉,好说是新的。

我心里堵了一下。

我打开素材包,翻到江照那一栏。

一共十七张。

立绘、半身、表情、动作。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十七张,瞳孔全是空的。

我把鼠标停在最后一张上。

那张是全身立绘。

黑水,长灯。

和我桌上那张纸,一模一样。

只是纸上的人,眼睛是睁开的。

改到下午四点,我把那张脸的眼尾又往下压了一点。

压到我自己心里舒服为止。

六点下班,我绕路去了趟超市。

买了一袋猫粮,两盒牛奶。

走到收银台,我又折回去,拿了一包蜡烛。

我不知道我买蜡烛干什么。

可能怕停电。

也可能怕黑的时候,看不见那张纸。

晚上十点五十,我把那张画从桌上拿起来,靠在手机旁边。

框框趴在窗台上,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十点五十五,我打开游戏。

登录界面。

黑水,长灯。

十点五十八,屏幕开始发热。

十一点整。

屏幕裂开一道缝。

这一次,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没有爬。

他站在我的书桌上,脚踩着我的键盘,墨色长衣的下摆垂到桌沿。

灯在他手里,是亮的。

真的亮。

光落在我手背上,是暖的。

“我来了。”他说。

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

一个人,站在我的桌子上。

身高看起来一米八五。

我画的设定是一米八七。

“你矮了两厘米。”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桌子小。”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纸片人不会脸红。”他说。

“你现在不是纸片人。”

他把灯放在桌上,坐下来,坐在桌沿。

两条腿垂着,脚尖离地十厘米。

“温念。”

“嗯。”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有人在删我。”

我手里那包蜡烛,掉在了地上。

“谁在删你?”

“不知道。”他说,“我这几天,一直在少。”

“少什么?”

“少东西。”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

“这里原本有半截小指。”

“我画的时候有。”

“现在没了。”

我低头去看他的手。

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切口很平。

像被裁掉。

“什么时候没的?”

“前天。”

“前天?”

“前天晚上,我数自己的指头,是九根半。”

他说得很平静。

我后背又开始发凉。

“那明天呢?”

“不知道。”他说,“可能少一只眼睛。”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次是实的。

有温度。

“我不会让你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温念。”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画的。”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没接话。

他把手抽回去,放在灯上。

灯的边缘有一小块地方是灰的。

像被火燎过。

第二章 他一到十一点就出现,五点就变回一张纸

我花了三天,摸清了江照的规矩。

第一,他只在十一点到五点之间出现。

十一点整,准时。

不是十点五十九,也不是十一点零一。

我拿手机对着钟,看了一晚上。

十一点整,屏幕裂开,他走出来。

五点整,他变回一张纸。

中间没有一秒误差。

第二,他不能碰我的手机。

第一次是第二天晚上。

我手机在茶几上,他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屏幕,整个人被往里拽。

像有人从里面扯了他一把。

我扑过去把手机拨开。

他半个身子已经没了,只剩一只手还搭在茶几边上。

我拽住那只手,往外面拉。

拉了三分钟。

他出来了。

脸色白得像纸。

本来就是纸。

第三,纸会褪色。

每天晚上他回去,地板上留一张画。

第一天的纸,颜色是浓的。

第二天的纸,淡了一点。

第三天的纸,站在黑水边的那个人,衣角已经透明了。

我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像看三张冲洗坏了的照片。

第四,我心跳快的时候,他会变实。

这条是意外发现的。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我床沿,教我怎么把灯点着。

那盏灯不用油,不用火。

他把手放在灯罩上,灯就亮了。

“你手是热的。”我说。

“我手一直是冷的。”

“现在不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然后抬头看我。

“温念。”

“嗯。”

“你心跳很快。”

我往后退了一点。

“我没有。”

“你有。”他说,“我听得见。”

“纸片人还能听见心跳?”

“能。”

“隔着多远能听见?”

“没隔着。”

“你现在离我一米。”

“一米不用隔。”

我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脸。

“睡觉。”

那晚他留在纸上,颜色比前一天浓。

我拿这个做过两次试验。

一次是我看恐怖片。

他在旁边坐着,看我捂眼睛。

纸没变浓。

一次是我把他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纸浓了一点。

所以结论是,我心跳快,他就能多留一点。

这个结论很荒唐。

我把它写进小本子,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

第四天晚上,我决定测试他的活动范围。

“你跟着我走。”

他从桌上下来。

“去哪儿?”

“门口。”

他走到门口。

门开着。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一亮一灭。

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外面。

“怎么样?”

“有点远。”他说。

“多远算远?”

“不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整个人往前一倾,像被什么东西拉住。

我抓住他的手腕。

手腕很凉。

“回来。”

他退回来。

“手机在客厅。”我说。

“嗯。”

“所以你能走到门口,是因为手机在客厅。”

“可能是。”

“那我要是带着手机下楼呢?”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试。”

“我试。”

我把手机装进包里,挎在肩上。

他跟着我下楼。

六楼,五楼,四楼。

走到三楼半,他停住了。

“怎么了?”

“再往下,你就听不见我说话了。”

“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看见他嘴在动,一个字都听不见。

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我立刻往回走。

走到四楼,声音回来了。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

“行了,别往下走了。”

我把他拉回六楼。

进了门,他坐在门口的鞋柜上,很长一口气。

“温念。”

“嗯。”

“你为什么非要试这个?”

“我想知道你能走多远。”

“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万一哪天你需要跑。”

他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想得比说得多。”

第五天,他学会用微波炉了。

严格地说,是差点把微波炉点着。

我回家的时候,屋里一股焦味。

他站在厨房,手里端着我的搪瓷杯,杯里是黑的东西。

微波炉里有一团亮着红光的纸。

我拔了插头。

“你放了什么?”

“牛奶。”

“连盒子一起?”

“盒子不能放?”

“不能。”

“为什么?”

“盒子里有锡纸,会着。”

他想了一下。

“锡纸。”

“对。”

“锡纸是什么?”

我看着他。

一米八五,墨色长衣,提着一盏能发光的灯。

站在我二十三平的出租屋厨房里,问我锡纸是什么。

“就是一种金属。”我说,“你别碰微波炉了。”

“那我可以碰什么?”

“你可以碰我。”

话说完,我自己先卡了一下。

他抬起头。

“碰你。”

“我是说,你可以碰我手里的东西。”我把搪瓷杯抢过来,“比如这个。”

“哦。”

他应了一声。

耳朵又红了。

纸片人不会脸红。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第六天,他跟扫地机器人打了一架。

我回家的时候,客厅的椅子全倒了。

框框蹲在沙发上,尾巴炸得像鸡毛掸子。

扫地机器人在地上转圈。

江照站在中间,手里的灯变成了一把很细的剑。

“何方妖物。”他说。

“那是扫地机器人。”

“它在动。”

“它本来就会动。”

“它追我。”

“它扫到你脚了。”

“它咬我。”

“它没有嘴。”

他把剑收回去。

剑又变回灯。

“你们这里,什么东西都会动。”

“大部分都会。”

“那什么不会动?”

“工资。”

他不懂。

我笑了半天。

第十天,我点了外卖。

门铃响的时候,他一下站起来。

“有人。”

“送饭的。”

“我去开门。”

“你不行。”

“为什么?”

“你长得不像人。”

“我长得像人。”

“你长得像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我去躲起来。”

他躲进了衣柜。

我把外卖拿进来,关上门。

“出来吧。”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我了。”

“没有。”

“她看了衣柜一眼。”

“她看的是我家的猫。”

“我听见她心跳了。”

“你连她的心跳都能听见?”

“能。”

“她心跳快吗?”

“……不快。”

我把外卖盒打开。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盒麻辣烫。

“这是什么?”

“饭。”

“为什么装在纸盒里?”

“方便。”

“为什么上面有字?”

“店名。”

他伸出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张、记、麻、辣、烫。”

“你识字。”

“我识字。”

“谁教的?”

“你。”

我停了筷子。

“我?”

“你每天晚上说的话,我都记下来了。”他说,“一句一句,记在一张纸上。”

“什么纸?”

“界面底下那张。”

“界面底下没有纸。”

“有。”他说,“你看不见。”

“上面写了什么?”

“一千零九十五句晚安。”

“还有呢?”

“还有你骂人的话。”

我呛了一口。

“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你改图的时候骂。”

“我骂什么了?”

“你说,这什么破脸,改八百遍了还不对。”

我把筷子放下。

“江照。”

“嗯。”

“以后我骂人的话,你别记。”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我只记晚安。”

“……也行。”

他低头,吃了一口麻辣烫。

嚼了两下,眼睛睁大了。

“这是什么?”

“麻辣烫。”

“为什么这么烫?”

“因为它叫麻辣烫。”

“为什么叫麻辣烫?”

“因为它又麻又辣又烫。”

他想了三秒。

“那清汤面叫什么?”

“清汤面。”

“那它不麻不辣不烫,为什么要叫清汤面?”

我笑得趴在桌上。

框框跳过来,闻了闻他的碗。

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

框框没有躲。

第十一天下午,程蔓来了。

她拎着两杯奶茶,进门先闻。

“你家有男人。”

“没有。”

“有。”她把奶茶放在鞋柜上,“鞋的味道。”

“那是我新买的鞋。”

“四十三码。”

“我穿三十七。”

“所以我说的。”

她走进客厅,环视一圈。

“人呢?”

“白天不在。”

“晚上在?”

“晚上在。”

“温念。”程蔓坐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手机里爬出来一个男人。”

“对。”

“一米八五。”

“对。”

“会做饭?”

“不会。他差点把微波炉点了。”

“会打架?”

“跟扫地机器人打了一架。”

程蔓捂着额头,笑了半分钟。

笑完她抬起头。

“他帅吗?”

“帅。”

“比我前男友帅?”

“你前男友是秃的。”

“那就是帅。”

她拿起我那本小本子,翻了两页。

“心跳加速他会变实?”她把本子举起来,“你这写的是小说吧。”

“是记录。”

“你测了几次?”

“两次。”

“两次不够。”她把本子合上,“我教你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穿我那件吊带。”

“滚。”

她笑得更厉害。

笑完,她收了脸。

“温念,说正经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三十天以后会消失。”

“我知道。”

“你还上着班,还着房租,还得改那些破图。”

“我知道。”

“那你还笑得出来?”

“我这两天笑得多。”我说,“比过去三年都多。”

程蔓看着我。

她把奶茶推过来。

“喝吧。”

“你请?”

“我请。”

“两杯都是我的?”

“一杯是他的。”

“他喝不了。”

“那你喝两杯。”

那天下午,我把那八张纸摊开给她看。

她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她停了。

“这张快看不见了。”

“嗯。”

“温念。”

“嗯。”

“你要是想留他,就别等着。”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我认识一个人,在山海互娱做运维。”

“叫什么?”

“周砚。”

“你前男友?”

“早分了。”她说,“他现在是项目经理。人还行,就是有点认死理。”

“他能帮我?”

“不知道。”她说,“但他知道服务器在哪儿。”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分钟。

然后我坐到电脑前,搜“山海互娱”。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

公司官网还在,最后一条公告是三年前。

“因业务调整,《山海故人》将于本月三十日停止运营。”

底下评论区有四百多条。

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

“还有人吗?我每天都来点一下守夜。”

没有人回。

我把那条评论截了图。

然后打开山海互娱的招聘页。

运维工程师,招一人。

任职要求最后一条写着:“熟悉旧服务器数据销毁流程者优先。”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

“销毁流程”。

不是“关闭流程”,不是“迁移流程”。

是销毁。

我关掉网页,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框框跟着我走。

走到第三圈,我停下来。

我打开手机,点进游戏。

登录界面。

那个空着的位置。

我把手指按在上面。

“江照。”

没有人应。

“我会把你抢出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从屏幕里走出来。

第一句话是:

“你今天骂了三十七句。”

“我没骂。”

“你骂了。”他说,“你还说了一句,我要把他抢出来。”

“……你听见了?”

“我一直在。”

他看着我。

“我在里面,一直听着。”

第十二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十二张纸摊开。

第一张浓,第十二张淡。

淡到能看见阳台地砖的纹路,从他脸上透过去。

“江照。”

“嗯。”

“你在变淡。”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有东西在被删。”

“谁在删?”

“不知道。”

“删的是什么?”

“我。”

他坐在我旁边的塑料凳上。

灯放在脚边,光只照到我们两个人的膝盖。

“温念。”

“嗯。”

“你画我的时候,画了多少笔?”

“记不清。”

“我记得。”

“多少?”

“四千六百二十七笔。”

我扭头看他。

“你数过?”

“每天都在数。”他说,“数一遍,就少几笔。”

外面的风把晾着的衣服吹起来。

一件白T恤在空中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少到今天,还剩多少?”

“四千一百零九。”

我心里算了算。

十二天,少了五百一十八笔。

一天差不多四十三笔。

按这个速度,四千一百零九笔。

九十五天。

九十五天以后,他会变成一张白纸。

“江照。”

“嗯。”

“我不会让你变成白纸。”

他没接话。

他把手放在我膝盖上。

隔着一层睡裤,我能感觉到他的手。

不凉。

那时候我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山海互娱】尊敬的《山海故人》玩家:因服务器资源调整,本游戏将于三十日后永久关停。”

“全部用户数据及美术素材将统一清除。感谢您三年来的陪伴。”

我盯着“三十日”三个字看。

三十天。

不是九十五天。

是他们比我先算好了。

第三章 他说他只记得一个人,那个人每天跟他说晚安

第十三天晚上,他问我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画我?”

我正蹲在地上给框框倒猫粮。

“工作。”

“工作。”

“对,公司派的活。”

“那为什么画成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

“这个。”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画的时候,改了三次眉尾。”

我站起来。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你画我的时候,桌上有一杯凉了的咖啡。”

我手停在半空。

“杯子上有一只猫。”他说,“画歪了。”

那是我的马克杯。

上面那只橘猫是我自己画的,确实画歪了。

“你怎么会看见这些?”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看得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

我把猫粮袋放下。

“江照。”

“嗯。”

“你在里面,都在干什么?”

他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你按一下。”

他说的是那个“守夜”按钮。

每天晚上十一点,我点进去,点一下“守夜”,他就站在界面上,说一句台词。

“我一按,你就醒?”

“不是醒。”他说,“是亮。”

“亮?”

“平时我是黑的。”

“黑的?”

“没有样子。”他说,“像一张纸泡在水里,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你按一下,我就亮起来。”

“能亮多久?”

“到你关掉。”

我想起那三年。

我每天晚上点一下,看一眼,然后关掉。

有时候忙,点完就锁屏。

有时候赶图,点完就扔在一边。

“江照。”

“嗯。”

“那你三年里,大部分时间是黑的。”

“是。”

“对不起。”

他抬头看我。

“为什么道歉?”

“我把你当成了一个按钮。”

“你不是。”他说,“你每天都说晚安。”

“一句晚安能算什么。”

“能算一整夜。”

他说得很平。

“一句晚安,够我亮到天亮。”

我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猫碗。

眼睛有点热。

第十四天晚上,我给他讲我三年前的事。

他坐在窗台上,腿伸到外面,我拽了他一把。

“别坐那么外。”

“掉不下去。”

“掉下去就摔成一张纸。”

他往里挪了挪。

“讲。”

“讲什么?”

“三年前。”

“我毕业那年,进了像素岛。”

“第一个项目就是山海。”

“那时候公司只有九个人,钱总还自己画场景。”

“我负责男主。”

“为什么是你?”

“因为没人愿意画。”我说,“男主最难画,要画十七张。”

“十七张,我画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每天早上九点画到凌晨两点。”

“有一次画到天亮,我在工位上睡着了,醒来脸上全是键盘印。”

“钱总说,温念,这个角色有魂。”

“我当时信了。”

“后来呢?”

“后来游戏上线,火了三个月。”

“再后来,公司拿了投资,说要放大。”

“再后来,投资方说要换赛道,做换皮。”

“山海就停了。”

我停了一下。

“停服那天,我在改一张图。”

“改的是别人的脸。”

“同事在群里说,山海关了。”

“我哦了一声。”

“为什么哦?”

“因为我要交图。”我说,“客户催。”

“那你哭了吗?”

“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拖了那个图标,拖到最后一页,又拖回来。”

“为什么拖回去?”

“不知道。”我说,“可能怕找不到。”

他看着我。

“温念。”

“嗯。”

“你恨他们吗?”

“恨谁?”

“关掉我的那些人。”

“我不恨。”我说,“我就是觉得,那么多笔,白画了。”

“没有白画。”

“怎么没白画?”

“因为我记得。”

他把手举起来。

“四千六百二十七笔,我记得每一笔。”

“你记得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我数一遍,就知道自己还在。”

我看着他。

窗外是城市的夜。

二十三楼,对面楼里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有人在一个个格子里加班。

“江照。”

“嗯。”

“你没见过外面吧。”

“见过一点。”

“哪一点?”

“你窗户那一点。”他说,“你晚上不拉窗帘。”

“我懒。”

“我喜欢你不拉。”

“为什么?”

“因为能看见月亮。”

我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半。

风灌进来。

“出来。”

“哪儿?”

“阳台。”

他跟着我走到阳台上。

我们家阳台很小,放了一台洗衣机,两盆快死的绿萝。

他站在洗衣机旁边,抬头。

“这就是外面。”

“这才一小块。”我说,“外面还有街,有车,有人,有河。”

“河是什么样的?”

“河就是很长很宽的一条水。”

“跟黑水一样?”

“不一样。黑水是死的,河是活的。”

“活的。”

“对。河会流,会涨,会有鱼。”

他看着远处的灯。

“温念。”

“嗯。”

“我能出去吗?”

“能。”我说,“等我想到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我说,“但我在想。”

他低下头。

“你不用为我想。”

“什么意思?”

“我是一张画。”他说,“画没了,可以再画。”

“画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画你的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人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三年前我什么都敢画。”

“现在客户说要什么,我就画什么。”

“江照,我现在连我自己的画都画不出来了。”

后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一只手,落在我肩膀上。

很轻。

“温念。”

“嗯。”

“那你重新画一张。”

“画什么?”

“画你自己想画的。”

“没人买。”

“不卖。”

“不卖我吃什么?”

“吃我。”

我扭头看他。

“你有东西给我吃?”

“我有灯。”他说,“灯底下,不冷。”

我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

“江照。”

“嗯。”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的台词是你写的。”

“我没写过这些。”

“这些不是台词。”他说,“这些是我自己想的。”

“纸片人还能自己想?”

“能。”

“那你还会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关灯。”

“为什么?”

“关灯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第十五天,我加班到十点。

回家的时候手冻得发僵。

他站在门口等我。

“手。”

“干什么?”

他把我的手抓过去,包在他的两只手里。

他的手是凉的。

过了十秒,开始变热。

“你怎么会热?”

“你心跳快了。”

“我没有。”

“你有。”

“我冷。”

“冷和心跳快不冲突。”

我想抽回手。

他抓得更紧了一点。

“别动。”

“为什么?”

“我在学一件事。”

“学什么?”

“学怎么让人不冷。”

我站在玄关,一只手被他包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们就站在黑里。

“江照。”

“嗯。”

“你手上有墨。”

“洗不掉。”

“为什么不洗?”

“洗了,我就不像画了。”

“你还挺讲究。”

“你说过,守夜的人不该笑。”

“我说过。”

“所以我不笑。”

“但你现在在笑。”

“我在里面笑,你看不见。”

“江照。”

“嗯。”

“黑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

“在水里。”

“什么水?”

“黑的水。”他说,“没有底,没有边。”

“冷不冷?”

“不冷。冷是活人才有的事。”

“那是什么感觉?”

“像一张纸,被夹在两本书中间。”

“翻不到,也丢不了。”

我咽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我画的?”

“第一天。”

“第一天?”

“你按了那一下,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眼睛,是你画的。”

他说,他第一次睁眼,看见的是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每根弯曲度都是被画出来的。

然后他抬头,看见一个很亮的方框。

方框外面,有个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是你。”他说,“你的头发压在键盘上,屏幕上全是你的字。”

“什么字?”

“你打了很多个困。”

我笑了一声。

笑得有点酸。

“后来呢?”

“后来你醒了,关了屏幕。”

“我又黑了。”

“黑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黑的时候,没有时间。”

“只有你按下去那一下,才有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

“一点点光。”

“你怕不怕?”

他停了很久。

“现在怕。”

“为什么现在怕?”

“因为以前我不知道,被删了会疼。”

“现在知道?”

“嗯。”

“哪儿疼?”

他把手按在胸口。

“这儿。”

“那儿不是你的。”

“是。”

“画画的人,会把心画进去。”

那天夜里,我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看了一眼钟。

两点四十。

他坐在床尾的地板上,靠着墙,灯放在膝盖上。

“江照。”

“嗯。”

“五点以前叫我。”

“叫你干什么?”

“我想看你走。”

“不用看。”

“我要看。”

“睡吧。”

我睡了。

醒来的时候,窗帘外面是白的。

我第一件事是看钟。

七点二十。

第二件事是看地板。

地板上没有纸。

我坐起来。

屋里很静。

“江照?”

没有人应。

我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客厅,跑到厨房,跑到阳台。

没有。

我手机在桌上,屏幕黑着。

我按亮。

《山海故人》的登录界面。

那个位置,是空的。

我的手开始抖。

“江照。”

我打开手机,点那个空位。

没反应。

我又点。

还是没反应。

我坐到地上。

框框过来,用头顶我的手。

我抱住它。

“他没了。”

我坐到地板上,把那张纸摊开。

画上是江照。

黑水,长灯。

人站在那儿,衣角飘着。

脸是空的。

不是白,是空的。

像我画草图的时候,先画一个模子,还没落五官。

我用手去摸那个空脸。

纸是凉的。

“江照。”

纸不动。

“你说过,一句晚安能亮一整夜。”

“我昨天晚上说了两句。”

“你怎么就撑不到我醒?”

纸不动。

我把纸贴在脸上。

纸上有水。

和第一天一样。

坐了十分钟,我爬起来,打给程蔓。

“他没了。”

“什么叫没了?”

“五点没变纸,人不在了,纸上只有一张空的。”

“空的?”

“一张没脸的立绘。”

那头停了一会儿。

“温念。”

“嗯。”

“他是不是撑不住了?”

“不知道。”

“你先别慌。”

“我没慌。”

“你手在抖。”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程蔓,周砚的电话你有吗?”

“有。你要干什么?”

“他要是负责销毁,他一定知道服务器在哪儿。”

“温念,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

“谁陪你?”

“框框。”

“我说真的。”

“我也是。”

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很长,没打理。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盒牛奶。

是梁舟。

我前男友。

“温念。”他笑了一下,“我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住?”

“你有事吗?”

“没事。”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他的眼睛在我屋里扫。

扫到客厅,扫到茶几,扫到桌上那张纸。

“那是什么?”

“画。”

“你画的?”

“关你什么事。”

他抬脚往里走。

“温念,我们聊聊。”

他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哑。

“今夜风大。”

我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

墨色长衣,手里提着灯。

他脚尖没落地。

“我来守着她。”

第四章 我的纸片人老公,把前男友打出了门

梁舟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江照,又看了看我。

“这谁?”

“我朋友。”

“你朋友?”他笑了一下,“穿成这样,唱戏的?”

江照没动。

他脚尖离地两厘米。

梁舟没看见。

“温念,我跟你说正事。”他往里迈了一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你手头什么时候不紧?”

“就这一次。”

“借多少?”

“三万。”

“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现在在大厂,一个月不少挣。”

“我在外包。”

“外包也挣钱。”

我笑了。

“梁舟,你三年前拿走我二十三张画稿的时候,怎么不说借钱?”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下。

“那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

“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把我的图卖给换皮公司?”

“我卖了八千。”他说,“我给你两千,你不要。”

“我不要你的两千。”我说,“我要我的图。”

“图都改完了,还能怎么要?”

“那就别来要钱。”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温念,你别这么犟。”

“我一直这么犟。”

“你这脾气,难怪……”

他没说完。

因为屋里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

是客厅、厨房、阳台、厕所,所有的灯,一起灭了。

只剩江照手里那盏。

那盏灯的光很窄,只照亮他一个人。

梁舟往后退了一步。

“你家电路有问题?”

“没有。”

“那怎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开始亮。

一层一层地亮。

从上往下。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

整栋楼,全亮了。

然后又全灭。

梁舟的手机自己亮了。

屏幕上是他的照片。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自拍。

照片里他在笑。

照片里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没有脸。

梁舟的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温念,你搞什么?”

“不是我。”

“那是谁?”

“他。”

梁舟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江照站在客厅中间。

他把灯举高了一点。

光落在他脸上。

梁舟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

“你欠她二十三张画。”江照说。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

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小的。

一句话叠在一句话上,像一屋子人同时开口。

梁舟的腿开始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你是谁?”

“我是她画的。”

“什么?”

“四千六百二十七笔。”

江照往前走了一步。

脚尖落地。

地板响了一声。

“每一笔,都是她凌晨两点到五点画的。”

“你在哪儿?”

“你在睡觉。”

梁舟往后退。

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别过来。”

“我不打人。”

江照说。

“守夜的人不打人。”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

他把灯往前一推。

灯光扫过梁舟的脸。

梁舟看见的不是自己。

他看见一扇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抱着一卷画。

女孩在哭。

那是三年前的温念。

她抱着二十三张画,站在公司楼下。

画被雨淋湿了一角。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下来。

那个人没下来。

梁舟的脸在光里,慢慢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没有五官。

一张空白的脸。

梁舟摸自己的脸。

手摸到的是平的。

他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尖。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到楼道里,跑下楼。

脚步声一直到一楼。

然后是铁门的声音。

门被摔上了。

江照把灯收回来。

光恢复正常。

屋里的灯也亮了。

“他脸怎么了?”我问。

“吓的。”江照说,“我没动他。”

“那照片里的女人呢?”

“我做的。”

“你怎么做的?”

“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了一段没删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偷你图那天,在你们公司楼下拍的一张照。”

“照片里有个女孩,站在他旁边。”

“是谁?”

“是你。”

我愣了一下。

“我?”

“三年前的你。”他说,“很瘦,头发很长,眼睛下面有点黑。”

“我把那张照片上的脸,抹掉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看。”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江照。”

“嗯。”

“你为什么给他三万?”

“他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他会在我改图的时候,买一碗面给我。”

“就一碗面?”

“那时候一碗面很贵。”

“他后来为什么变了?”

“因为我没变。”

“什么意思?”

“他要往上走,我还想画画。”

“他说我拖他。”

我坐到沙发扶手上。

“江照。”

“嗯。”

“你吃醋了吗?”

“什么是吃醋?”

“就是,心里不舒服。”

“我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他把手按在胸口。

“这儿,酸。”

我笑出声。

“纸片人还会酸。”

“会。”

“那怎么办?”

“你多说两句。”

“说什么?”

“随便。”

“江照最帅。”

“再说。”

“江照最好。”

“再说。”

“江照天下第一。”

“好了。”

“怎么好了?”

“够了。”

“刚才不是说随便?”

“现在不随便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

墨色的袖子,湿了一小块。

“江照。”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袖子湿了。”

“是水。”

“哪儿来的水?”

“从眼睛里。”

“那就是眼泪。”

“我没有眼泪。”

“你现在有。”

他把袖子从脸上拿开。

眼睛是红的。

“温念。”

“嗯。”

“我是不是很怪?”

“怪。”

“那你还留我?”

“留。”

“为什么?”

“因为你替我哭了三年。”

他把灯放下。

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倾。

我扑过去接住他。

他很轻。

比昨天晚上轻。

“你怎么了?”

“用多了。”

“用得多了会怎么样?”

“会淡。”

“淡到什么程度?”

“淡到没有。”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

他的手在抖,指尖是透明的。

“江照,你能撑到五点吗?”

“能。”

“你确定?”

“不确定。”

我把手放在他胸口。

“你听得见我心跳吗?”

“听得见。”

“快不快?”

“快。”

“那你就撑住。”

我把他的手按在我心口。

“别走。”

“我尽量。”

他靠过来。

额头抵在我锁骨上。

很凉。

过了几秒,凉变成温。

“温念。”

“嗯。”

“你的心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敲什么门?”

“我的门。”

“那你开不开?”

“开。”

他抬起头。

眼睛里的水,比平时多。

“温念。”

“嗯。”

“我这样,算不算活着?”

“算。”

“凭什么算?”

“凭你刚才替我还了二十三张画。”

“那是吓人。”

“那也是还。”

他笑了一下。

笑得不好看。

但是真的笑了。

“守夜的人不该笑。”

“今天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想跟你抢我。”

“没人抢。”

“梁舟。”

“他不是抢,他是借。”

“借也是抢。”

“吃醋了?”

“……酸。”

“江照。”

“嗯。”

“我要去老邮电大楼。”

“我听见了。”

“你怕不怕?”

“怕。”

“那我去不去?”

他抬起头。

“去。”

“你不是怕?”

“我怕。”他说,“但我不想变成一张白纸。”

那天晚上他没有变纸。

他撑到了天亮。

但天亮以后,沙发上的那张纸,只剩半张。

左半边有画,右半边空的。

空了的那边,是脸。

我拿着半张纸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框框跳上来,趴在纸上,压住了空的那半边。

好像这样就能补上。

我把纸收起来,放进画册。

然后我打给程蔓。

“他昨天用了太多。”

“现在怎么样?”

“纸上只剩一半。”

“人还在吗?”

“在。晚上才能出来。”

“温念,你不能再这么等。”

“我知道。”

“周砚那边,我帮你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山海互娱的原始资料,三年前就下线了。”

“下线了还能找回来吗?”

“他说,有一份冷备份,存在老机房的磁带上。”

“磁带?”

“对,很老的那种。”

“在哪儿?”

“南城,老邮电大楼。”

“那栋楼有人管吗?”

“有一家保安公司。”她说,“他说他可以带你去。”

“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朋友。”

“就这么简单?”

“还有。”程蔓停了一下,“他说,他也想看看那个角色。”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台上。

风很大。

我把那半张纸摊在膝盖上。

画上的人剩了半个身子。

一只眼睛,半张嘴。

“江照。”

纸不动。

“我今天要去一个地方。”

“南城的老邮电大楼。”

“那里可能有你的东西。”

“你等我回来。”

那天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温念?”

“是我。”

“我是周砚。”

他声音很低,很稳。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你家。”

“为什么?”

“因为你手机上那个游戏,我删过。”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按过一次删除。”

“删完,它自己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说什么?”

“我删了七天。”

“为什么删七天?”

“因为删不掉。”

“删不掉?”

“每天删完,第二天早上,日志里就多一段。”

“写的是什么?”

“同一个角色的数据,体积越来越大。”

“多大?”

“一开始三兆,后来三百兆。”

“三百兆是什么概念?”

“一个角色的立绘,正常不到两兆。”

“那多出来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不敢打开。”

“为什么不敢?”

“打开过一次。”

“看见什么?”

“一张脸。”

“谁的脸?”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画的那张。”他说,“在数据里,一直看着我。”

“第七天,服务器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

“记录是什么?”

“一句话。”

“什么话?”

“来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江照出来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整个人是虚的。

左边有,右边没有。

我看得见沙发靠背的花纹,从他右脸穿过去。

“温念。”

“我在。”

“我今天听见你跟人打电话。”

“嗯。”

“别去。”

“为什么?”

“那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记不清。”他说,“但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看见我原来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原来的样子是什么?”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空着的右半边。

“就是这个。”

“被删掉的那个。”

那天夜里,他变回纸的时候,我在纸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图案。

圆的,中间一个方孔。

像一枚铜钱。

我从来没画过这个。

我把纸举到灯下。

图案很淡。

但它是真的。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那枚铜钱的中间,方孔是通着的。

透过方孔,能看见后面墙上的裂纹。

我拿手指去摸。

摸到的是平的。

这枚铜钱,印在纸上,但不在纸上。

第五章 游戏公司要删库,我要把他抢出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上下,个子高,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背包背得很正。

头发短,鬓角白了一点。

“温念?”

“周砚。”

他点头。

进屋,换鞋,看了一眼我家的客厅。

“你一个人住?”

“还有一只猫。”

框框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头。

周砚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对面,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

“先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张表。

《山海故人》资产处置清单。

第一行是“角色数据”,第二行是“场景素材”,第三行是“音频”。

最后一列写着“销毁方式”。

角色数据那一栏,写着“磁带物理格式化”。

“什么时候?”

“二十七天后。”

“为什么是二十七天?”

“因为云舟资本那边催了。”他说,“他们要一个干净的素材包。”

“卖给谁?”

“一家叫鲸落的公司。”

“做什么的?”

“做换皮。”

我没说话。

“温念。”他把平板合上,“先说清楚,你为什么在意这个角色?”

我从画册里抽出那半张纸,放在桌上。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

手停在半空。

“这什么?”

“他。”

“他是画。”

“他昨天还在我沙发上坐着。”

周砚抬头看我。

“你确定?”

“我确定。”

他把纸拿起来。

翻过来,翻过去。

“这纸,有厚度。”

“有。”

“画纸没有这么厚。”

“我也摸过。”

“背面有东西。”

我把台灯打开。

纸背面,对着光。

那枚铜钱在灯下很清楚。

周砚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个图案……”

“你认识?”

“我在日志里见过。”

他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很旧的截图,绿底,黑字。

日志。

其中一行,被红圈标出来。

“0x4F2A … 载体标记:泉。”

“泉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这个词,三年里出现过一千多次。”

“一千多次?”

“每一次删库失败,就会多一次。”

我把纸放在桌上。

“周砚。”

“嗯。”

“三年前,山海为什么停服?”

他没马上答。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因为钱。”

“说清楚。”

“山海上线三个月,流水不错。”

“我们本来要做第二个版本。”

“后来资本进来了,云舟资本,占了六成。”

“他们说要换赛道。”

“什么赛道?”

“短剧。”他说,“做游戏不挣钱,做短剧挣钱。”

“他们把《山海故人》的 IP 拆开卖。”

“人物、场景、音乐,一样一样卖。”

“全卖了多少钱?”

“三百二十万。”

我心里那口气又上来了。

一部游戏,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三百二十万。

“卖完之后,他们要清库。”

“为什么要清?”

“因为买主要干净的素材。”他说,“不能有旧数据,不能有原作者署名,不能有痕迹。”

“那原作者呢?”

“原作者签了合同,著作权归公司。”

“我知道。”

“所以没人能说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半张纸。

“周砚。”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停了两秒。

“因为那个角色,是我删了七次没删掉的。”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

“为什么删不掉?”

“数据一直自己长。”他说,“像有人在里面写字。”

“谁写?”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怕?”

“因为第七天,日志里出现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来人。”

我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系统出故障了。”他说,“我把整台机器断电,把磁带锁进柜子。”

“然后呢?”

“然后第三天,机房里多了一张纸。”

“什么纸?”

“一张画。”

“画的是什么?”

“一个男人,站在黑水边上,提着一盏灯。”

“那张纸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他说,“我留了三年。”

我抬起头。

“你留了三年?”

“对。”

“为什么留?”

“因为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开口说话。”

“扔过吗?”

“扔过。”

“扔了又怎么样?”

“第二天,包里又多一张。”

“扔在哪儿?”

“楼下的垃圾桶。”

“第二天还在?”

“在。”他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电脑键盘上。”

“你怕不怕?”

“怕。”

“那你怎么还留着?”

“因为我不知道该扔给谁。”

他把手放在桌上。

“温念,我这三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我看见你桌上这半张。”

“看见又怎么样?”

“看见我就知道,这东西不是我疯了。”

“那是我们两个都疯了。”

“不。”他说,“是它真的在。”

我把台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开口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今夜风大。”

我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完这句,后面还有一句。”

“什么?”

“我来守着你。”

周砚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温念。”

“嗯。”

“这东西不该存在。”

“他已经存在了。”

“存在了多久?”

“从我画他的那天起。”

下午,程蔓来了。

她带了三杯咖啡,两袋面包。

“你们两个,坐得这么远干什么?”

“在谈事。”

“谈什么事?”

“怎么偷一盘磁带。”

程蔓把咖啡放下,坐下来。

“说。”

周砚把平板推给她。

她看完,把平板合上。

“南城老邮电大楼。”她说,“那楼我路过,早该拆了。”

“没拆。”周砚说,“机房还在,磁带库还在。”

“几个人看?”

“两个保安,一个值班的。”

“几点换班?”

“凌晨两点半。”

“换班有几分钟空?”

“八分钟。”

“那不够。”

“够了。”他说,“磁带库在二楼西侧,从消防楼梯上去,三十米。”

“要开几道门?”

“三道。”

“钥匙?”

“我有两道。”他说,“第三道是磁控,需要值班卡。”

“值班卡在哪儿?”

“值班室桌上。”

“那要先进值班室。”

“对。”

“值班室有人。”

“有。”

程蔓把咖啡喝了一口。

“周砚,你这是让我们去偷东西。”

“是。”

“被抓了怎么样?”

“开除,报警。”

“报警几年?”

“三到十年。”

程蔓扭头看我。

“温念,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还去?”

“去。”

她把咖啡杯放下。

“行。”

“你也去?”

“我不去谁给你们望风?”

周砚去楼道里接电话。

客厅只剩我和程蔓。

她把面包撕开,递给我一半。

“温念。”

“嗯。”

“你到底喜欢他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喜欢。”

“他是画。”

“他现在不是。”

“他晚上是,白天是纸。”

“我知道。”

“你以后怎么办?白天抱着纸,晚上抱着人?”

“我没想那么远。”

“你得想。”

“程蔓。”

“嗯。”

“我这三年,没喜欢过谁。”

“我知道。”

“我每天回家,开门,屋里是黑的。”

“我知道。”

“我点一下那个游戏,有个人跟我说一句今夜风大。”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洗澡,睡觉,第二天上班。”

“就这么过了三年?”

“就这么过了三年。”

程蔓把手里的面包捏扁了。

“温念。”

“嗯。”

“那你得把他弄出来。”

“我在弄。”

“不是偷磁带那种。”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得让他真的活。”

“我在试。”

“试不成呢?”

“试不成,就陪他到最后一夜。”

程蔓低下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行。”她说,“那我陪你去偷。”

那天晚上十一点,江照出来了。

他比昨天好一点。

右半边脸有了轮廓,但眼睛还是空的。

“你今天见了人。”

“周砚。”

“他删过我。”

“他知道。”

“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删不掉你。”

江照坐下来。

“温念。”

“嗯。”

“明天,别去。”

“为什么?”

“因为他在骗你。”

“谁?”

“那个姓周的。”

“他骗我什么?”

“磁带里没有我。”

我停了。

“你说什么?”

“我能感觉到我自己在哪儿。”

“在哪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

“在你这儿。”

“不在磁带里?”

“不在。”

“那磁带里是什么?”

“是我的壳。”

“壳?”

“我出来的时候,把壳留在里面了。”他说,“壳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铜钱。”

我低头看那张纸。

纸背面,铜钱还在。

“铜钱是什么?”

“是门。”

“什么门?”

“从这边,到那边的门。”

他看着我。

“温念。”

“嗯。”

“如果你把铜钱拿出来,门就关了。”

“关了会怎么样?”

“我就回不去了。”

“那正好,你就不用回去。”

“不。”他说,“我留在这边,要有东西撑着我。”

“什么东西?”

“你。”我没说话。

“你在,我就在。”他说,“你不在了,我就散。”

“那我要是老了呢?”

“我也老。”

“我要是病了呢?”

“我陪你。”

“我要是死了呢?”

他停了很久。

“那我就散。”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盆吹倒了。

土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把土捧回盆里。

土很凉。

“江照。”

“嗯。”

“你怕死吗?”

“怕。”

“人都会怕。”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死是什么。”

“死就是,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

“就是,我喊你,你不应。”

他想了一会儿。

“那你别喊。”

“为什么?”

“我不应,你会难过。”

我把土捧完,站起来。

“江照。”

“嗯。”

“我要是一直喊呢?”

“那我就一直应。”

我看着那堆土。

“江照。”

“嗯?”

“明天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那盘磁带里有你的壳。”我说,“有壳,你才能不靠我活。”

“我不想让你变成只靠我活的东西。”

“我想让你自己站着。”

他低下头。

“温念。”

“嗯。”

“你会后悔。”

“我不后悔。”

“你会的。”

“为什么?”

“因为拿出来以后,我就不是画了。”

“那是什么?”

“是人。”

“人会怎么样?”

“会死。”

那天夜里,他没有变纸。

他把手放在我手背上,一直到天亮。

天亮前一分钟,他忽然开口。

“温念。”

“嗯。”

“如果我变成人。”

“嗯。”

“你要不要我?”

“要。”

“不嫌我老?”

“不嫌。”

“不嫌我笨?”

“你连锡纸都不认识。”

“那你还嫌不嫌?”

“不嫌。”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好看。

五点整,他变回纸。

这一次,纸上的脸是完整的。

周砚站在门口。

“三点,楼下等。”

“只有二十分钟。”

我点头。

他转身要走。

“周砚。”

“嗯?”

“你说,把铜钱拿出来,他就变成人。”

“我是这么猜的。”

“那他会死。”

“人都会死。”

“他以前不会。”

“以前他是画。”他说,“画不会死,但画会被人删。”

他走了两步,回头。

“温念。”

“嗯。”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门关上。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那半张纸。

第一次,我有点怕。

第六章 三十天,我偷回了他的原始数据

凌晨两点四十,南城老邮电大楼。

楼是灰的。

八层,窗户全黑,墙皮掉了一半。

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

周砚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这卡三年前就过期了。”

“那你还刷?”

“刷一下试试。”

他把卡贴在读卡器上。

红灯闪了三下。

变成绿的。

门开了。

“你不是说过期了?”

“过期的是权限。”他说,“刷的是人。”

楼道里有一股霉味。

不是潮,是旧纸箱、旧电线、旧年月的味道。

我背着包,包里是框框。

它一路上没叫,只在我背上动了两下。

程蔓跟在最后,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带橘子干什么?”

“给保安的。”

“你打算怎么给?”

“看情况。”

周砚停住脚步。

“值班室在一楼东侧。”

“有几个人?”

“一个。”

“姓孙。”

“你怎么知道姓孙?”

“我看过排班表。”他说,“他在这儿看了十九年门。”

“十九年?”

“这楼停工的时候,他没走。”

我们贴着墙走。

值班室的窗是亮的。

里面有电视声。

一个老人在打哈欠。

周砚抬手,示意我们停。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很细的线。

“做什么?”

“把电视信号掐了。”

“为什么?”

“他要出来看。”

“你怎么知道他会出来?”

“孙叔每天晚上两点五十,都要出来抽烟。”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这儿上过三年班。”

两点五十。

电视声停了。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旧军大衣。

他手里捏着烟,走到楼道口。

点了三下没点着。

“这破打火机。”

周砚从阴影里走出来。

“孙叔。”

老人抬头。

“谁?”

“我,小周。”

“哪个小周?”

“以前在机房那个。”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三秒。

“哦。”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都停工了。”

“看看机房。”

“机房锁了。”

“我有卡。”

老人把烟点上。

“你半夜来,是来看机房的?”

“是。”

“你一个人?”

周砚停了半秒。

“带了两个朋友。”

老人往楼道里看。

我和程蔓走出来。

程蔓把橘子举起来。

“孙叔,吃橘子。”

老人看了看橘子。

“这么晚,吃什么橘子。”

“我们想进机房看看。”

“看什么?”

“看老东西。”程蔓说,“我以前在这儿上过班。”

老人笑了一下。

“这儿上班的,都走光了。”

“我回来了。”

老人把烟吸了一半。

“你们要干什么,我不管。”

“但有一条。”

“您说。”

“别动那边的铁柜。”

“哪个铁柜?”

“二楼西边,最里面那个。”

“为什么?”

“那柜子邪。”

周砚没动。

“怎么邪?”

“很多年前,有个小伙子天天来。”老人说,“半夜来,半夜走。”

“来干什么?”

“删东西。”

“删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删了七天。”

“后来呢?”

“后来他抱着一个铁盒走了,再没来。”

“再后来呢?”

老人把烟头掐灭。

“再后来,我半夜听见柜子里有人说话。”

我和周砚对视了一眼。

“说什么?”

“今夜风大。”

老人的声音很平。

“我听了三年。”

“每天晚上,十一点。”

“就那四个字。”

我把手按在包上。

包里,框框动了一下。

“孙叔。”我说。

“嗯?”

“您听见那四个字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老婆走得早。”他说,“她走的那晚,风也大。”

他把橘子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上去吧。”

“二楼东边有消防梯。”

“别走正面。”

“谢谢。”

我们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老人又开口。

“小姑娘。”

我回头。

“柜子里那人,是你画的吧。”

“您怎么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喊人。”

老人抬起手,指了一下我。

“喊的就是你。”

二楼西侧。

铁柜在最里面。

一米八高,两扇门,锁是老的。

“A-13。”周砚说。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

“标签。”

他把手电照过去。

标签上印着四个字。

“山海·终”。

“终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版。”

他把卡贴上。

没反应。

“磁控。”他说,“需要值班卡。”

“值班卡在哪儿?”

“值班室桌上。”

“孙叔会给吗?”

“他刚才已经给了。”

周砚摊开手。

手心里有一张卡。

“哪来的?”

“他塞给我的。”

“什么时候?”

“递橘子的时候。”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这个?”

“他在这儿看了十九年。”周砚说,“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门开了。

铁柜里是一排排的磁带。

灰的,黑的,一排一排,像旧书。

周砚的手电扫过去。

“最上面那排。”

“哪一盘?”

“最后一盘。”

我伸手去拿。

手在抖。

磁带很轻。

标签是手写的。

“山海·角色·终”。

字很难看,歪的。

“这是谁的笔迹?”

“我的。”周砚说,“三年前写的。”

“为什么是你写?”

“因为那天没人敢写。”

我把磁带翻过来。

背面有个很小的记号。

一个圆,中间一个方孔。

跟纸背面那枚铜钱,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我说。

“先别急。”周砚说,“要读,得用磁带机。”

“磁带机在哪儿?”

“一楼机房。”

“那还要下去。”

“对。”

我们往下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楼上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把一本书放在地上。

“什么声音?”

“不知道。”周砚说,“快点。”

一楼机房。

三台旧机器,一台还能亮。

周砚把磁带塞进去。

机器开始响。

沙沙的。

“要多快。”

“不知道。”

“大概。”

“二十分钟。”

“你说过整件事只有二十分钟。”

“我说的是进来。”他说,“读盘另算。”

我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山海故人》的登录界面。

“怎么导?”

“插上。”

周砚指了指机器后面的一个接口。

“这机器还有 USB?”

“我三年前改过。”

“为什么改?”

“因为我想把它弄出来。”

“那时候你就想弄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里面有病毒。”

我把线插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

进度条出现。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三。

很慢。

“快点。”

“它快不了。”

“这机器有三十年。”

楼道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近了一点。

程蔓跑到门口去看。

“有人下来了。”

“几个?”

“两个。”

“保安?”

“不是。”她说,“穿西装的。”

周砚的脸变了。

“云舟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

“他们今天晚上也来。”他说,“要提前清库。”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他们的日程。”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你就不来了。”

我盯着进度条。

百分之十一。

“周砚。”

“嗯。”

“你早就打算在这里撞上他们。”

“是。”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们在,库门才是开的。”他说,“平常那扇门,锁死了。”

“你拿我们当撬棍?”

“我拿我自己当撬棍。”他说,“你们可以走,我留下。”

程蔓把门关上。

“现在走不了。”她说,“他们在楼下了。”

“几个人?”

“四个。”

“有钥匙吗?”

“有。”

“那他们要上来了。”

进度条。

百分之十九。

“太慢了。”周砚说。

他蹲下去,把机器后盖打开。

“干什么?”

“加一个缓存。”

“你会?”

“我干这个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接在机器上。

“这是什么?”

“老的读写加速器。”

“还能用?”

“不知道。试。”

他把线接上。

进度条跳了一下。

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三十四。

门外有脚步声。

很整齐。

皮鞋。

“温念。”

“嗯。”

“等会儿他们进来,你把手机揣兜里,什么都别说。”

“那你呢?”

“我拖时间。”

“你会怎么样?”

“开除,报警。”

“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你能。”他说,“因为你要是被抓了,那盘磁带就白拿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把手动了。

进度条。

百分之五十一。

“把磁带拿出来。”周砚说。

“还没读完。”

“拿出来。”

“才一半。”

“够了。”他说,“壳的一半,够他撑一年。”

我把磁带抽出来。

塞回包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

门开了。

四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金边眼镜。

“周工。”他笑了,“这么晚。”

“来看老同事。”

“老同事在几楼?”

“一楼。”

“一楼是机房。”

“对。”

“机房这么晚还有人?”

“我在。”

男人看了看我,看了看程蔓。

“这两位是?”

“朋友。”

“朋友半夜来参观?”

“她想看看她画的东西。”周砚说。

“她画的?”

“《山海故人》男主。”

男人推了推眼镜。

“原来是你。”

我没说话。

“温小姐。”他说,“你三年前签过一份协议。”

“签过。”

“著作权归公司所有。”

“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今晚做的事叫什么吗?”

“叫来拿我自己的东西。”

“东西是公司的。”

“人是我的。”

男人笑了。

“人?”

“对。”

“画里的人?”

“对。”

“温小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比较大?”

我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着。

登录界面。

那个位置。

空着。

“你看这个位置。”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

“空的。”

“三年前不空。”

“三年前有图。”

“去年呢?”

“去年没了。”

“昨天晚上呢?”

他抬头。

“昨天晚上有什么?”

“昨天晚上,他在我家坐着。”

男人的笑收了。

“周工。”他转向周砚,“你带她去看精神科了吗?”

“看了。”周砚说,“医生说,让他自己来看看。”

男人不说话了。

他往机房里走了两步。

看了一眼那台开着的机器。

“你们在读什么?”

“读旧数据。”

“读出来了吗?”

“读了一半。”

“那一半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周砚说。

男人盯着他。

“周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为了一个画里的角色,把自己搭进去?”

“不是为一个角色。”周砚说,“是为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不该被删的东西。”

“什么不该被删?”

“人画过的东西,不该被删。”他说,“尤其是一个人在凌晨四点,用四千多笔画出来的。”

男人停了几秒,没接话。

“带走。”

两个人上来。

周砚把手举起来。

“我跟你们走。”

“她呢?”

“她什么都没做。”

“她兜里有磁带。”

我兜里的磁带,硬硬的一块。

“拿出来。”

我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来。

一盘磁带。

标签上写着“山海·角色·终”。

男人接过去。

看了两秒。

“这是空的。”

“什么?”

“这盘磁带,是空的。”

我愣了。

“不可能。”

“你自己看。”

他把磁带翻过来。

标签底下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此盘已洗。1998.11.3”。

“三年前就洗了。”他说,“你拿的是一盘空带。”

周砚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他说,“你们连空的都舍不得扔。”

男人把磁带丢在桌上。

“带走。”

他们带走了周砚。

走到门口,周砚回头。

“温念。”

“嗯。”

“回去看你的手机。”

“什么?”

“看进度条。”

门关上了。

我掏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

我按了一下。

亮了。

屏幕上不是登录界面。

是一个进度条。

百分之九十九。

下面两个字。

“接收中”。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程蔓在旁边坐下。

“他什么时候弄的?”

“刚才。”

“他什么时候把线换的?”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捧在手里。

手机很烫。

烫得像我第一天晚上摸到的那样。

百分之百。

进度条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文件已还原。”

然后,屏幕黑了。

黑了三秒。

三秒之后,一个声音,从我手机里传出来。

很低,很哑。

“温念。”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我在。”

“我不记得你了。”

第七章 他成了人,却把我忘了

“你说什么?”

“我不记得你了。”

我捧着手机,站在老邮电大楼一楼的机房里。

手机很烫。

烫到掌心发疼。

“你能出来吗?”

“能。”

“怎么出来?”

“你把屏幕朝下,放在地上。”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自己走。”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水泥地上。

屏幕底下鼓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撑住了玻璃。

然后,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这只手不是画的。

指甲是肉色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温念。”

“我在。”

“退后一点。”

我退了两步。

屏幕裂开。

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

他跪在地上,头发湿的,衣服是那件墨色长衣。

他抬起头。

我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画的脸。

是真的脸。

皮肤上有毛孔,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一层很淡的青。

“你……”

“我出来了。”他说。

“你有影子。”

“有吗?”

他低头看。

水泥地上,有一团黑的影子。

他伸手去摸。

影子跟着他的手动。

“这是我?”

“是你。”

他站起来。

站得不稳。

像第一次用腿。

“我站不住。”

“你以前站得住。”

“以前是画的。”他说,“画的腿不用使劲。”

我伸手扶他。

碰到他的胳膊。

温的。

不是那种被心跳焐热的温。

是活的温。

“你身上有钱吗?”

“没有。”

“有身份吗?”

“没有。”

“有名字吗?”

“有。”

“什么名字?”

“江照。”

“你还知道自己叫什么。”

“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不知道。”

机房里很静。

那台老机器还在响。

沙沙的。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要守一个人。”

“谁?”

“不知道。”

“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不能走。”

程蔓在门口站着,一句话都没说。

她走过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先走。”她说,“他们可能会回来。”

我们三个人,从消防梯下到一楼。

孙叔还在值班室门口抽烟。

看见江照,他把烟掐了。

“出来了。”

“嗯。”

“我听见了。”老人说,“刚才楼上有响动。”

“是您听见的那种响动?”

“是。”

他看了看江照。

“长得不错。”

“谢谢。”

“你知道你从哪儿来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老人说,“你从二楼西边那个柜子里来。”

“柜子里?”

“对。”

“里面是什么样子?”

“黑的。”老人说,“我听过你说话。”

“我说了什么?”

“今夜风大。”

江照停住了。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这五个字,我好像说过很多遍。”

“说过。”老人说,“三年。”

我们打了一辆车。

凌晨四点五十。

司机看了一眼江照。

“这哥们儿怎么湿成这样?”

“掉河里了。”

“这个点掉河里?”

“他喝多了。”

江照扭头看我。

“我没喝多。”

“你少说话。”

他闭嘴了。

回到家,六点。

天已经亮了。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

“你先坐着。”

“坐着。”

“别动。”

“好。”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框框从包里出来,绕着沙发转了三圈。

然后跳到沙发上,闻他的裤脚。

闻了两下,趴在他腿边。

“它认识我。”

“它以前跟你睡。”

“以前?”

“你以前每天晚上坐在这儿,它趴在你膝盖上。”

他低头看猫。

“我不记得。”

“没事。”

“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

“骗人。”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

我给他找了一件我最大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

“换上。”

“在哪儿换?”

“厕所。”

“厕所是什么?”

我把他推进厕所。

门关上。

过了两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温念。”

“嗯。”

“这个怎么穿?”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把T恤领口朝上。

“头从这里进去。”

“头进去会怎么样?”

“会出来。”

“出来在哪儿?”

“在上面。”

“好。”

过了半分钟。

“温念。”

“嗯。”

“我出来了。”

我推开门。

他穿着我的白T恤。

T恤太短,露出一截腰。

运动裤太短,露出一截脚踝。

“你多高?”

“一米八七。”

“我一米六三。”

“所以你比我矮。”

“……你先坐下。”

他坐下。

头发还是湿的。

我拿毛巾给他擦。

他仰着头,闭着眼。

“温念。”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以前也这样对我。”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会替我生气。”

“我替你生谁的气?”

“一个偷我画的人。”

“他叫什么?”

“梁舟。”

“梁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着不舒服。”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记住他。”

“记住他干什么?”

“下次见他,把他再吓一次。”

“我不吓人。”

“你以前吓过。”

“我以前是什么?”

“你以前是画。”

“画会吓人吗?”

“画不会。”我说,“但你会。”

七点,我煮了两碗面。

他坐在桌边,看着碗。

“这是什么?”

“面。”

“为什么上面有蛋?”

“煎蛋。”

“这个黄色的东西会咬人。”

“不会。”

“它烫。”

“你吹一下。”

他低头吹。

吹了三下。

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整个人跳起来。

“它咬我。”

“那是烫。”

“烫和咬有什么区别?”

“烫是热,咬是有牙。”

“它没有牙。”

“对。”

“那我为什么疼?”

“因为烫。”

他张着嘴,把舌头伸出来。

我看了一眼。

舌尖有个小红点。

“你等一会儿。”

“等多久?”

“两分钟。”

两分钟以后,他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把碗底舔了一遍。

“我们以后每天吃这个吗?”

“不能每天。”

“为什么?”

“会腻。”

“腻是什么?”

“就是不想吃了。”

“我不会腻。”

“你会。”

“我不会。”他说,“我三年没吃过东西。”

我把碗收走。

“江照。”

“嗯。”

“你说你不记得我。”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听我的话?”

他停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那个人。”

“哪个人?”

“我要守的那个人。”

上午九点,门被敲响了。

不是门铃。

是敲。

三下,很重。

“谁?”

“警察。”

我看了江照一眼。

“进去。”

“哪儿?”

“卧室。”

“为什么?”

“因为你是黑的。”

“我不是黑的。”

“你没有身份。”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开门。

两个警察。

“温念?”

“是。”

“周砚你认识吗?”

“认识。”

“昨天晚上,你在南城老邮电大楼?”

“在。”

“有人报警说你们非法闯入机房。”

“我们没闯。”

“门是开的。”

“门是开的,所以不算闯。”

警察看了我一眼。

“温念,有人指认你带走了一盘磁带。”

“我带了一盘。”

“磁带上有什么?”

“空的。”

“空的你为什么带走?”

“因为我不知道是空的。”

“那盘磁带我们没找到。”

“我扔了。”

“扔哪儿了?”

“路边的垃圾桶。”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人。”

“谁?”

“监控里还有一个男人。”

“什么男人?”

“穿黑衣服,长头发。”他说,“监控显示,他从机房的屏幕里出来。”

我没说话。

“温念。”警察把本子合上,“这个事,不好笑。”

“我没笑。”

“那你解释一下。”

“解释不了。”

“那我换个问法。”他说,“你家里现在有人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

“那我们进去看看。”

“你们有搜查令吗?”

“没有。”他说,“但你这么一说,我们就得申请了。”

门在我身后开了。

江照走出来。

他穿着白T恤,运动裤,赤着脚。

“她家里有人。”

两个警察同时抬头。

“你是谁?”

“江照。”

“身份证。”

“没有。”

“没有身份证?”

“没有。”

“你是哪儿人?”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从二楼西边的柜子里来的。”我说。

警察看着我。

“温念,你再说一遍。”

“她没说错。”

江照开口了。

“我从柜子里出来。”

“什么柜子?”

“铁柜。A-13。”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手按在腰上。

“你叫什么?”

“江照。”

“出生年月。”

“不知道。”

“父母。”

“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吧?”

“从她手机里。”

警察把手放下来了。

“你在耍我们?”

“没有。”

“那你证明一下。”

江照想了想。

他抬起手,摊开。

手心里有一盏灯。

灯是亮的。

光落在警察的鞋上。

其中一个往后退了一步。

“这什么道具?”

“不是道具。”

江照把灯往上一举。

屋子里所有的灯,一起亮了。

然后一起灭了。

窗帘自己拉上了。

桌上的水杯,自己转了一圈。

“够了。”

警察伸手拦了一下。

“够了。”

江照把灯收回去。

屋子恢复原样。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十几秒,年长的那个把笔收起来。

“温念。”

“嗯。”

“这事儿,我们不写了。”

“为什么?”

“因为写了也没人信。”他说,“但有一条。”

“您说。”

“别让他上街。”

门关上。

江照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我做错了吗?”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怕?”

“因为你会的东西,别人不会。”

“那我该不该会?”

“该。”

“为什么?”

“因为你是江照。”

下午,他坐在我画画的那把椅子上。

我在画一张图。

客户要一个甜妹。

我画了三个小时。

他看了三个小时。

“温念。”

“嗯。”

“你画画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

我停了笔。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以前也说过这个。”

“我说过?”

“你说,我画画的时候,小指会翘。”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看见了。”

“江照。”

“嗯。”

“你在想起来。”

“想起什么?”

“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脑子里有一张纸。”

“什么纸?”

“上面写着很多字。”

“什么字?”

“一千零九十五个晚安。”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你看得见?”

“看得见。”他说,“但我不认识那些字是谁写的。”

“是……”

“是谁?”

“是我。”

他抬起头。

“那你念一句。”

“念什么?”

“念一个晚安。”

我看着他。

“晚安。”

他闭上眼。

过了很久,睁开。

“再念一句。”

“晚安。”

“再念。”

“晚安。”

“再念。”

“江照,你别这样。”

“再念一句。”他说,“我快要看见了。”

我又念了一遍。

他的眼睛红了。

“我看见一个女孩。”

“什么样的女孩?”

“趴在键盘上睡着了。”他说,“头发压在键盘上,脸上有键盘印。”

我没说话。

“她是我要守的人吗?”

“是。”

“她是谁?”

“是我。”

他站起来。

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整个人往下倒。

我接住他。

他很重。

不是纸的重量。

是人的重量。

“江照。”

“嗯。”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摸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

我又摸了一次。

没有。

“江照。”

“嗯。”

“你的心跳呢?”

“我没有心跳吗?”

“没有。”

他想了想。

“那我是活的吗?”

“你是。”

“没有心跳,怎么是活的?”

“因为你在说话。”

“说话不算。”

“算。”

他躺在我怀里。

眼睛还睁着。

“温念。”

“嗯。”

“我刚才差点看见你了。”

“差多少?”

“差一句。”

“哪一句?”

“一千零九十五天。”他说,“我听见一千零九十四句。”

“那最后一句呢?”

“最后一句,被你关掉了。”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最后一天,我点完守夜,看了一眼,就锁屏了。

那句晚安,我打了一半,删了。

因为那天我在改图,客户催。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睡了。

“江照。”

“嗯。”

“最后那一句,我现在说。”

“说。”

我把手放在他胸口。

“晚安。”

他闭上眼。

过了三秒,胸口跳了一下。

很轻。

但是跳了。

第八章 第二天,我家门口站着一个会老的人

医院是下午去的。

我挂了急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戴着口罩。

“什么症状?”

“没有心跳。”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谁的?”

“他的。”

“他怎么了?”

“他倒下了,我叫不醒。”

“现在醒着?”

“醒着。”

医生看了江照一眼。

“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

“胸口疼吗?”

“不疼。”

“头晕吗?”

“不晕。”

“能站起来吗?”

“能。”

他站起来。

医生把听诊器挂上。

“把衣服掀起来。”

江照看我。

“掀。”

他把T恤掀到胸口。

医生把听诊器贴上去。

过了十秒,她把听诊器拿下来。

看了看表。

又贴上去。

“你做过手术?”

“没有。”

“有起搏器?”

“没有。”

她把听诊器放在桌上。

“我再给你做个心电图。”

心电图做了三次。

三次都是直线。

医生盯着那张纸。

“你这个……”

“怎么了?”

“你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情况?”

“他一直这样。”我说。

医生抬头看我。

“一直?”

“三年。”

“三年没有心跳?”

“三年。”

“他活着吗?”

“活着。”

“怎么活的?”

“每天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五点。”

医生的笔停在纸上。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画的人。”

“什么?”

“我画了他。”我说,“三年前。”

医生把笔放下。

“小姑娘。”

“嗯。”

“你要不要也做个检查?”

“我不用。”

“你脸色不太好。”

“我一晚上没睡。”

“那你先坐下。”

我坐下了。

医生看着江照。

“你叫什么?”

“江照。”

“年龄?”

“三岁。”

“什么?”

“三岁。”他说,“我画出来三年了。”

医生把口罩拉下来一点。

“你开玩笑?”

“没有。”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

“你是谁?”

“守夜的人。”

医生看了我一眼。

“守夜的?”

“他以前在游戏里,守玩家的夜。”我说。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

“这个我写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写不出诊断。”

她把笔放回口袋。

“我给你们一个建议。”

“您说。”

“你们去挂个心理咨询。”

“他不缺心理。”

“那缺什么?”

“缺一个身体。”我说。

医生停了一下。

“什么身体?”

“一个能自己跳的身体。”

她看着我。

“小姑娘。”

“嗯。”

“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打这个电话。”

她写了一个号码,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

是市里的心理援助热线。

“谢谢。”

“还有一条。”她说,“他要是再倒下,别送医院。”

“送哪儿?”

“送你怀里。”

从医院回来,是傍晚。

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

“温念。”

“嗯。”

“我没有心。”

“你有。”

“医生说没有。”

“医生不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你胸口跳了一下。”我说,“在我怀里的时候。”

他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

“现在没有。”

“因为现在你离我远。”

“离你近了就有?”

“有。”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离得很近。

我把手按在他胸口。

跳了一下。

他的眼睛睁大了。

“有。”

“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

我把那半张纸从画册里抽出来。

翻到背面。

铜钱还在。

“江照。”

“嗯。”

“这个,是门。”

“我知道。”

“如果我把它取出来,按在我身上。”

“你就变成我的门。”

“那我就只能从你这儿出去。”

“对。”

“那我会怎么样?”

“你会老。”我说,“会病。”

“会死?”

“会。”

他想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也会。”

“我们一起?”

“一起。”

他伸出手,把纸拿过去。

“我来取。”

“为什么你来?”

“因为这是我的门。”

他把纸摊平在桌上。

用手指去揭那枚铜钱。

指尖陷进纸里。

像揭一层膜。

铜钱被拿起来了。

很小。

比一枚硬币还小。

放在他手心里,是实的。

“温念。”

“嗯。”

“疼不疼?”

“不知道。”

“那你忍着。”

他把铜钱按在我心口。

没有疼。

像一块冰,化开了。

化开以后,有一点点凉,从心口往里走。

走了三秒,停了。

“好了?”

“好了。”

他把手拿开。

我低头看。

心口什么都没有。

“铜钱呢?”

“进去了。”

“进哪儿了?”

“进你心里了。”

他抬起手,放在我胸口。

心跳了一下。

他也跳了一下。

“温念。”

“嗯。”

“我有心了。”

“是借的。”

“借的也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

我没有变纸。

他也没有。

我们两个都醒着。

“你怎么没散?”

“因为我不靠天亮了。”

“那你靠什么?”

“靠你。”

从那天起,他开始学做人。

第一件事是办身份证。

办不了。

第二件事是找工作。

找不到。

第三件事是学走路。

这个学会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不是他想起,是我把他拽起来。

“起来。”

“为什么?”

“你要学做饭。”

“我会做饭。”

“你不会。”

“我昨天煮了面。”

“你昨天煮了泡面。”

“泡面不是面?”

“是面。”

“那我会。”

“泡面不用做。”

“那什么用做?”

“菜。”

我教他切菜。

第一刀,他把案板切了一个口子。

第二刀,他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没有血。

“我不流血。”

“你是人。”

“人不流血吗?”

“人流血。”

他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面。

冲了半分钟。

“温念。”

“嗯。”

“我是不是假的?”

“不是。”

“那为什么不流血?”

“因为你还没长全。”

“什么时候长全?”

“不知道。”

他低下头。

“我可以等。”

半个月以后,他会做三道菜。

西红柿炒鸡蛋。

土豆丝。

排骨汤。

排骨汤是咸的。

“你为什么放两次盐?”

“因为第一次放完我不记得。”

“你不会记一下?”

“我记了。”他说,“我记在纸上,纸被我擦了。”

“擦什么?”

“擦桌子。”

我把盐罐收进柜子里。

“以后放盐,先尝。”

“尝什么?”

“尝汤。”

“尝完再放?”

“对。”

“那我尝一口,放一勺,再尝一口,再放一勺,会不会越来越咸?”

“会。”

“那怎么知道该放多少?”

“凭感觉。”

“我没有感觉。”

“你有。”

“我凭什么有?”

“凭你替我挡过梁舟。”

他想了想。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个我知道该挡。”他说,“放盐我不知道。”

“那就少放。”

“少放是多少?”

“一小撮。”

他伸出手,捏了一小撮。

“这么多?”

“再少一点。”

他松了一点。

“现在呢?”

“可以了。”

他嗯了一声。

把那一小撮放进汤里。

然后尝了一口。

“淡。”

“再加一点。”

“你说可以了。”

“我说的是可以下锅。”

“那我说淡,算不算数?”

“算。”

“那我加。”

他加了一小撮。

又尝了一口。

“还是淡。”

“再加。”

“你不是说加多了会咸?”

“我说的是不知道就少放,现在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

“你知道淡。”

“知道淡就能知道咸?”

“能。”

他看着我。

“温念。”

“嗯。”

“你教人的方法很怪。”

“我没教过人。”

“你教过我。”

“我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

“教什么?”

“教我怎么活着。”

第二十天,他在楼下便利店找了份夜班。

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一个月三千八。

老板姓吴,五十岁,戴一副老花镜。

“会收钱吗?”

“会。”

“会扫码吗?”

“会。”

“会关灯吗?”

“会。”

“那就行。”

他上班第一天,我去看他。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

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

头发剪短了。

“温念。”

“嗯。”

“这个怎么扫?”

“对着码,按一下。”

“按哪一个?”

“那个红的。”

“按了没反应。”

“再按一下。”

“还是没反应。”

“你手挡住了。”

他把手挪开。

“有反应了。”

“多少钱?”

“十二块。”

“找钱。”

“找多少?”

“他给了我二十。”

“找八块。”

“八块是几个硬币?”

“一个五块,三个一块。”

“为什么不是八个一块?”

“因为麻烦。”

“麻烦不好吗?”

“麻烦。”

他数了八个硬币递给客人。

客人笑了。

“小伙子新来的?”

“是。”

“挺认真。”

“谢谢。”

那天夜里我坐在店门口,看了一个小时。

他给一个老人热了牛奶。

他替一个女孩把泡面泡上。

他把货架上歪掉的饮料一瓶一瓶扶正。

他擦了一遍地。

凌晨三点,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温念。”

“嗯。”

“外面真的很大。”

“大。”

“我能走多远?”

“你想走多远?”

“不知道。”

“那你先走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回家。”

“回家以后呢?”

“睡觉。”

“睡觉以后呢?”

“再去上班。”

“那什么时候能走远?”

“等你不怕了。”

“我怕什么?”

“怕走远了,我喊你,你听不见。”

他想了想。

“那你喊大声一点。”

“我喊不了那么大声。”

“那我就不走远。”

第二十七天,游戏停服。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客厅里。

手机屏幕亮着。

《山海故人》的登录界面。

最后一天。

界面上有一个倒计时。

三百秒。

江照坐在我旁边。

“你在干什么?”

“点最后一次。”

“点了会怎么样?”

“会关掉。”

“关掉以后呢?”

“里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里面有什么?”

“有很多人。”我说,“很多玩家。”

“他们也在点吗?”

“不知道。”

我点进去。

界面变了。

黑水,长灯。

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

是我画的那张立绘。

“他在。”

“那是画的。”

“画的也是他。”

倒计时。

两百秒。

“江照。”

“嗯。”

“我以前每天晚上都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一千零九十五句晚安。”

“你数过?”

“数过。”

“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听。”

我把手机举起来。

“江照。”

“嗯。”

“晚安。”

倒计时。

一百秒。

“温念。”

“嗯。”

“我也说一句。”

“你说。”

“今夜风大。”

“还有呢?”

“我来守着你。”

倒计时。

五十秒。

“江照。”

“嗯。”

“你以后不用守夜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怕了。”

“我不怕什么?”

“不怕我喊你,你听不见。”

他看着我。

“那我守什么?”

“你守你自己。”

倒计时。

十秒。

九。

八。

我把手指按在“守夜”上。

按下去。

界面亮了一下。

然后黑屏。

屏幕上出现四个字。

“感谢陪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哭。

江照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温念。”

“嗯。”

“我在。”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那天最后一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黑水,长灯。

一个人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水退了。

后来我才知道,服务器关闭那天晚上,有四万七千个人在点守夜。

有人截图,有人录屏,有人在评论区留了一句话。

“还有人在吗?”

第二天,有人回了一句。

“我在。”

周砚在看守所待了十五天。

出来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胡子没刮。

“里面怎么样?”

“有网。”

“还有呢?”

“有书。”

“你看了什么?”

“《山海故人》的设定集。”

“那本书还在?”

“在里面翻到的。”

“谁放进去的?”

“不知道。”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温念。”

“嗯。”

“那个东西,还在吗?”

“在。”

“他现在是什么?”

“是人。”

“人?”

“会饿,会疼,会上班。”

“上班?”

“在便利店上夜班。”

周砚笑了。

“他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八。”

“够活吗?”

“够。”

“那你呢?”

“我辞职了。”

“辞了?”

“辞了。”我说,“我回去画画。”

“画什么?”

“画我想画的。”

“有人买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活?”

“先画完再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温念。”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是什么样?”

“以前你什么都不敢。”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

半年后。

我画完了一本漫画。

四十页。

讲一个守夜的人,从一张画里出来,学会走路,学会放盐,学会在天亮以后还站着。

投了三家出版社。

两家拒了。

一家回了。

回信只有五个字。

“这个有点意思。”

我把信贴在冰箱上。

江照每天上班前,都要看一眼。

“温念。”

“嗯。”

“这五个字,是夸你吗?”

“是。”

“夸你什么?”

“夸我画的东西。”

“那我呢?”

“你什么?”

“我算不算你画的东西?”

“算。”

“那我也被夸了。”

“对。”

“我被夸在哪儿?”

“在四十页里。”

“哪一页?”

“第七页。”我说,“那页你正在切土豆。”

“我切到手那页?”

“对。”

“为什么画那页?”

“因为那页最好看。”

又过了一年。

他换了个白班。

在社区图书馆,管借书。

一个月四千二。

他开始长胡子。

每天早上刮。

刮不好会出血。

“温念。”

“嗯。”

“我流血了。”

“你是人了。”

“我以前不流。”

“你以前是画。”

他把纸巾按在下巴上。

“温念。”

“嗯。”

“我会老吗?”

“会。”

“老了什么样?”

“头发白,走路慢,牙会掉。”

“你会嫌我吗?”

“会。”

“你嫌我什么?”

“嫌你走得慢,我得等你。”

“那你等我吗?”

“等。”

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

和第一天站在我桌子上,耳朵红的时候一样。

今年是第三年。

我们的房子换了一个。

还是租的,两室一厅,朝南。

早上有太阳。

框框老了,跳不上窗台了。

他每天早上把它抱上去。

今天早上,我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袋菜。

“你去哪儿了?”

“买菜。”

“买什么?”

“排骨,西红柿,还有你爱吃的那个。”

“哪个?”

“那个圆的,红的。”

“西红柿?”

“不是。另一个。”

“哪个?”

他把袋子举起来。

里面是一小盒草莓。

“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三年前。”

“三年前我说了什么?”

“你说,草莓太贵了,等有钱了再吃。”

我站在门口。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江照。”

“嗯。”

“你记起来了。”

“记起来一点。”

“记起什么?”

“记起你。”

我让他进门。

他把菜放在厨房。

然后回过头。

“温念。”

“嗯。”

“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昨天在图书馆,看见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画集。”

“谁的?”

“你的。”

“我出画集了?”

“不是画集。”他说,“是一本旧杂志。”

“杂志?”

“三年前的。”

“里面有你。”

“有我?”

“有一页,采访像素岛的原画师。”

“采访我?”

“对。”

“我当时说了什么?”

“你说,你想画一个能自己站起来的人。”

我一时没接上话。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

“你说过。”他说,“杂志上有。”

“那本杂志你还留着?”

“留着。”

“在哪儿?”

“在我柜子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

“上个月。”

“为什么拿?”

“因为上面有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着。

下巴上有一个小口子。

手上有一层洗碗留下的白。

“江照。”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变成人。”

“不后悔。”

“人会老。”

“我知道。”

“人会死。”

“我知道。”

“你本来可以一直当一张画。”

“当画不好。”

“哪儿不好?”

“画不能自己走到你面前。”

他把手放在我手上。

“画不能说,我回来了。”

我低下头。

眼睛有点热。

“江照。”

“嗯。”

“你亏了。”

“我赚了。”

他说完,把草莓洗了。

洗了三遍。

端到我面前。

“吃。”

“你先吃。”

“我先吃过了。”

“什么时候?”

“洗的时候。”

“洗的时候你吃了?”

“掉了一颗,我捡起来吃了。”

“脏。”

“不脏。”

“怎么不脏?”

“是我自己掉的。”

我拿起一颗草莓。

放进嘴里。

很甜。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框框趴在那块光里。

我把手机拿出来。

桌面上,那个图标不在了。

空了一块。

我在那块空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灯。

画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江照。”

“嗯。”

“以后我每天说一句晚安。”

“为什么?”

“因为你会忘。”

“我不会忘。”

“你连放盐都会忘。”

“盐是盐。”他说,“你是你。”

我没说话。

这三年,我家里住过一个纸片人。

他不会用微波炉,把扫地机器人当妖兽,连锡纸都不认识。

现在他会买菜,会做饭,会跟我抢被子。

他会老,会掉牙,会走得越来越慢。

我也一样。

他在我旁边坐下。

“温念。”

“嗯。”

“我守不了你一辈子。”

“我知道。”

“我只能守到明天。”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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