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聚餐,我好心开车去接同事。
他甩了个假定位,我导航开了八十公里。
到了一看,荒郊野外,四周全是坟。
打电话过去,他笑得快断气。
我又狂飙八十公里赶回去,菜没了。
他还拍我视频发了公司群。
行。
第二天,我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第一章】
周五下午五点,公司群炸了。
行政部宋姐发了条消息:今晚聚餐,湘水人家,七点准时到。
下面跟了一串定位。
我正准备关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马飞。
“远哥,今晚你开车不?顺路捎我一段呗,我这边死活打不到车。”
马飞是我们市场部的专员,来了八个月,嘴甜腿勤,就是脑子里缺根弦。
我回:“行,你发个地址。”
三秒后定位弹过来了。
我点开一看,方向大致对,距离有点远。
但我想,马飞之前说过他租的房子在郊区,图个便宜,年轻人嘛。
“好,六点出发,你在那等我。”
“收到远哥!你是我永远的神!”
后面跟了八个竖大拇指。
六点整我上了车,把定位输进导航。
屏幕上蹦出一行字。
距离目的地七十八公里,预计用时一小时十二分。
我眨了两下眼。
七十八公里。
从公司到这个定位,比我上个月出差去隔壁市还远。
但转念一想,这年头年轻人为了省房租什么离谱的事干不出来?住八十公里外也不是没可能。
我踩了油门,上了高架。
前二十公里一切正常。
车流密集,路灯明亮,两边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我开着车窗,风里飘着烧烤摊的味道。
心情还行。
第三十公里的时候,路开始变了。
六车道缩成四车道,又缩成两车道。
路灯从一百米一盏,变成三百米一盏,再变成五百米一盏。
最后直接消失了。
两边的高楼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黑漆漆的农田。
导航女声悠悠开口:前方两公里,右转进入乡道。
乡道。
我给马飞发了条消息。
“兄弟,地址没发错吧?我这都快开出城了。”
发完等了两分钟,没回。
可能在洗澡吧。
我继续开。
第五十公里。
路上的车只剩下我一辆。
车灯扫过去,全是庄稼地,玉米杆子在风里摇晃,远看跟一群人站在那似的。
手机信号从满格掉到了两格。
我拨了马飞的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第六十公里。
导航说: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无名道路。
无名道路。
连名字都没有,这条路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样茫然。
我硬着头皮拐了进去。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车底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减震颠得我腰都快散了。
远处有一排黑压压的东西。
开近了我才看清。
墓碑。
整整齐齐一大片。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第七十五公里。
信号只剩一格。
导航居然还在工作,声音听着都带了点心虚: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
三百米后,我停了车。
关了引擎。
推开车门。
站起来。
面前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左边是个废弃的配电站,铁门上的锁早就锈烂了。
右边就是刚才那片墓地,月光下格外安详。
身后是来时那条没有路灯的路,黑得跟墨汁泼上去的一样。
四下无人。
安静得只听到虫叫。
一只癞蛤蟆从草丛里跳出来,蹲在我鞋边,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它看我的表情,充满了同情。
手机震了。
信号居然回了一格。
微信消息进来了。
马飞。
第一条就一个字:哈。
第二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条:远哥你不会真开过去了吧?
第四条:那个地址是我在地图上随便戳的哈哈哈哈我早就到饭店了!
我盯着屏幕。
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腐木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
拨了过去。
这次他秒接。
电话那头噪得不行,人声、碰杯声、劝酒声混在一起。
“远哥!哈哈哈哈远哥你在哪呢!是不是特荒凉!我本来想让你开到那个废弃工厂就得了没想到你真开了八十公里你也太实在了吧哈哈哈哈哈!”
背景里有人喊:“真去了?!这也太好骗了!”
还有人笑得拍桌子。
我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
“往回开了。”
“行行行远哥你快来!给你留了菜!哈哈哈哈哈……”
我挂了。
坐回车里。发动引擎。掉头。
碎石路在车灯下惨白惨白的。
后视镜里,那片墓碑越来越小。
癞蛤蟆还蹲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七十八公里。
来的时候觉得远。
回去的路,更远。
【第二章】
八点四十。
我到了湘水人家门口。
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后视镜。
头发被风吹得炸成一团,衬衫后背全是汗渍。
鞋底还粘着从那片荒地带回来的泥巴。
走进饭店,服务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哪个工地。
包间在二楼。
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笑声一片。
推开门的瞬间,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然后,全场爆炸。
马飞坐在正中间,脸喝得通红,看见我的一瞬间,嘴里的啤酒直接喷了出来,正中对面老张一脸。
老张啪地放下筷子。
“我招谁惹谁了!”
没人管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马飞举着手机就冲了过来,边拍边喊:“来了来了来了!兄弟们快看!八十公里的男人到了!”
他绕着我转了一圈,镜头怼到我脸上。
“远哥你看你这个造型,出去说是刚从荒野求生回来都有人信!”
全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有人趴桌上锤地板。
有人酒杯端不住洒了一裤子。
宋姐笑着递给我纸巾:“远哥辛苦了辛苦了,快坐。”
我扫了一眼桌面。
基本见底了。
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角落里孤零零放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盘凉拌黄瓜。
花生米表面那层油都凝住了。
马飞一拍大腿:“远哥你别嫌弃!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我跟大家说了这盘花生米谁也不许动!专门等你!”
又是一阵笑。
我坐下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嚼了嚼。
凉的。皮都软了。
我又夹了一粒。
但凡他留盘青菜我都不至于这么堵心。
然后马飞干了一件事。
让我后来反复回忆都觉得这个人大概对自己的命运存在某种根本性的误解。
他把手机举过头顶,冲全桌喊了一声:“来来来!远哥吃花生米的样子必须记录下来!这是载入史册的一刻!”
十五秒的视频。
画面里的我坐在桌子最角落,就着一碟软趴趴的花生米,在一群笑到变形的同事中间,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把视频发到了公司大群。
公司大群,三百二十七个人。
配文:今晚最大冤种,周哥不远八十公里前来赴宴,结果只剩花生米。
两分钟,五十多条回复。
笑哭的表情刷了满屏。
有人发了个骑毛驴的表情包,配字:远哥你骑的啥过来的。
三楼技术部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回复:这谁啊,八十公里都不怀疑一下?
马飞在底下接力:据当事人透露,来回共计一百六十公里,油费预计两百,高速过路费若干,精神损失无法用人民币衡量。
又是一波哈哈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嚼完最后一粒花生米。
站起来。
“先撤了,各位吃好喝好。”
马飞一把拉住我胳膊:“别啊远哥!还没喝呢!来我敬你一杯赔罪!”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只有那么一下。
“远哥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开个玩笑至于嘛!”
他把酒杯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一口干了。
放下杯子。
“没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改天请你搓一顿赔罪!”
“行。”
我走了。
身后笑声又起来了。
隐约听见马飞的声音:“你们看远哥那个脸,我感觉他还是有点生气哈哈哈……”
下楼。上车。
导航显示回家二十二公里。
这次不远了。
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还在震。
公司群的消息没停过。
有人把那段视频做成了GIF。
有人给我P了个图,骑着一头驴走在旷野上,配字:八十里加急。
我没看完。
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到家。洗澡。
坐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群消息还在刷。
我没点开。
我在想一件事。
马飞来公司八个月了。
第一个月,他把我工位上的仙人掌换成了塑料的。我浇了整整一个月的水,浇到叶子都打蔫了才发现是假的。
第二个月,他在我保温杯里搁了一勺盐。我在会议室喝了一口,呛得喷了客户一脸。
第三个月,他在我椅子背上贴了张纸条写着三个字。我背着那张纸条开了一整天的会,所有人都看见了,除了我。
第四个月到第七个月,大大小小没断过。
每次他都是那句话。
“远哥,开个玩笑嘛,至于嘛。”
我每次都笑笑就过去了。
因为确实不至于。
但今晚这一百六十公里,加上三百二十七个人面前那段视频,让我忽然觉得有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打开电脑。
登了公司OA系统。
点进人事模块。
搜索:马飞。
入职日期,今年二月十五号。
岗位,市场部市场专员。
试用期六个月,已转正。
正式员工。
我接着翻他的档案。
上季度业绩,部门倒数第二。
客户跟进表三次逾期未交。
考勤记录里有两次迟到。
行政巡查记录一次,上班时间打游戏。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关上电脑。
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人事部陈总。
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声音带着点困意。
“周总?这个点打电话,什么事?”
“老陈,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帮我拟一份解聘通知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
“市场部,马飞。”
“马飞?那个小年轻?什么原因?”
“上季度业绩倒数第二,客户跟进表三次逾期,考勤两次违规,工作时间打游戏。事由你按规章制度走,条款对得上就行。”
老陈又沉默了一下。
“周总,这些加起来够批评,够扣绩效,但要说直接解聘……稍微有点硬。你要走辞退流程的话,我建议先发一次书面警告,再——”
“加上一条。”我说。
“什么?”
“他上个月拿公司客户资源表发给他前东家的人。我截了图,明天一并给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住了。
“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嗯。”
“行,明天九点前放你桌上。”
“辛苦。”
挂了。
我放下手机。
客厅还是黑的。
窗外城市的光打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片惨白。
那张截图是上个月偶然看到的。
公司打印机卡纸,我去清理的时候从出纸口拽出来一张废页,上面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马飞跟一个备注叫“张哥-旧公司”的人聊天。
内容很简单。
马飞把我们公司华东区的客户联系表拍了照片,发了过去。
对面回了一句:收到,回头请你吃饭。
马飞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打印机大概是他操作失误,多打了一份。
那张纸我收了,锁进了抽屉。
一直没动。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不急。
但现在,我急了。
不是因为那八十公里。
也不是因为那碟凉花生米。
是因为三百二十七个人看着我的笑话,而这个人,压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个连基本尊重都没有的人,碰巧手里还攥着一颗定时炸弹。
留着他干什么?
替他养到年底拿年终奖?
躺下。闭眼。
闹钟定了七点。
明天有一件事要办。
【第三章】
周六。
公司双休,但我来了。
八点四十五,我到了办公室。
老陈已经在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里面两份文件,一份解聘通知书,一份员工违规行为确认函。
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业绩不达标是一条。
考勤违规是一条。
泄露公司商业机密是杀招。
我翻了一遍,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规章制度编号,每一条都有事实依据。
老陈做事确实细。
“程序上没问题。”老陈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一点我提醒你,他如果闹,可能会说事先不知情,没有警告程序。”
“商业机密泄露不需要警告程序。”
“对,员工手册第四十七条,严重违纪,公司有权即时解除劳动合同。”
“行了。”
老陈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总,这小子是不是得罪你了?”
我抬头看他。
老陈摆了摆手。
“当我没问。”
他走了。
我拿起手机。
给马飞发了条消息。
“上午有空没?来公司一趟,有点事商量。”
过了五分钟,回了。
“远哥!周末也要加班吗!你不会还在生昨天的气吧哈哈哈哈!”
后面又跟了一串表情。
我回:“跟昨天没关系,有个项目想让你跟一下。”
“收到!远哥你说几点?”
“十点。”
“没问题!到时候给你带杯咖啡赔罪!”
我没回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
信封摆在右手边。
打开窗,风灌进来。
楼下停车场空空荡荡。
等着吧。
九点五十八。
电梯响了一声。
走廊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马飞穿了双人字拖,大裤衩,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
手里提着两杯瑞幸。
他推开门的时候满脸笑,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桌上。
“生椰拿铁,你上次说爱喝这个。”
我看了那杯咖啡一眼。
“坐。”
他大大咧咧坐下了,翘着二郎腿,拖鞋在脚上晃荡。
“远哥什么项目?我跟你说我上周那个方案其实还有一版优化版本——”
“马飞。”
我打断了他。
他愣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的语气。
从进公司到现在,我几乎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不带笑的。
平的。
像一面刚刷过漆的墙壁,光滑,什么表情都挂不上去。
“怎么了远哥?”
他的笑还在,但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人的身体比嘴诚实。
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他盯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没粘,只是折了进去。
他笑了一下,带着点不确定。
“什么东西啊远哥,搞得这么正式。”
伸手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第一张。
解聘通知书。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我看着他的表情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
先是不理解。
然后是确认。
最后是一种我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慌。
他翻到第二张。
员工违规行为确认函。
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泄露公司商业机密,将公司华东区客户资源信息擅自传递给外部人员。”
他抬起头。
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远……远哥,这个……”
“你上个月把客户表发给你前东家的张明,微信聊天记录我有截图。”
我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放大了。
清清楚楚。
日期,内容,备注名,头像,一个不差。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远哥,这个事我能解释,我跟老张就是朋友,他随口问了一嘴我就……”
“客户资源表是公司机密,员工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入职的时候你签过保密协议。”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随手发的!我没想那么多……”
他站起来了,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
“远哥你不能就因为这点事把我开了吧?我来了八个月了!平时干活也没偷懒啊!”
“上季度业绩倒数第二。客户跟进表三次逾期。”
“那是因为那几个客户本来就难搞——”
“上班时间打游戏,行政巡查有记录。”
“就那一次!而且大家都——”
“大家都怎样不归我管,你怎样归我管。”
他的嘴闭上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窗外有只鸟飞过去,影子在地板上一晃就没了。
“远哥。”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调调。
低下去了。
哑了。
“是不是因为昨天?”
我看着他。
“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个事你才……远哥我跟你道歉,那个真的就是开玩笑,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开那么远——”
“跟昨天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
“这些材料老陈准备了一个星期了。”
这句话出来,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愣在那里。
我没撒谎。
也没说实话。
材料确实是一晚上赶出来的,但上面的每一条,都是真实存在的。
哪怕没有昨晚那八十公里,这些东西照样能把他钉死。
我只是,选了今天拿出来而已。
他还想再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手续老陈会跟你对接,该补的工资一分不少,社保交到月底。”
“远哥——”
“还有。”
我拿起那杯瑞幸,喝了一口。
生椰拿铁。
确实是我爱喝的。
“以后整蛊别人之前想一想,对方有没有权决定你的饭碗。”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嘴唇哆嗦着,攥紧了手里的纸。
站了大概十秒。
转身走了。
拖鞋打在地面上的声音这次没了节奏,一深一浅,左摇右晃。
门没关。
走廊里响起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我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面朝窗户。
阳光正好。
【第四章】
周一早上。
我踩着点到公司。
电梯门一开,空气就不对了。
整层楼安静得像图书馆。
几个市场部的人见了我,齐刷刷低头看电脑,鼠标点得啪啪响,恨不得把屏幕钻个洞。
消息已经传开了。
预料之中。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刘叫住我。
“周总,有个叫张磊的人打了三次电话找你,说是马飞的朋友。”
“不接。以后同样的电话直接挡掉。”
“好的。”
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
刚坐下,微信就弹了出来。
马飞。
一条长语音,六十秒满格。
我没点开。
下面跟了一段文字。
“远哥,我想了一个周末,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这样做真的太过分了。我把青春都奉献给了公司,你说开就开?你不觉得对不起我吗?”
青春。
八个月。
二十四岁的人管八个月叫青春。
我打了两个字。
“已阅。”
接着退出了对话框。
喝了口茶。
上午照常开会。
市场部复盘上季度数据的时候,马飞那个工位空着,旁边的赵琳不停地偷瞄那把空椅子。
我当没看见。
数据汇报结束,我正准备散会,宋姐举了下手。
“周总,有个事。”
“说。”
“上周五公司大群的那个视频……现在还在传。好几个部门的人拿来当表情包了。”
我看了她一眼。
“删了。跟行政说一声,工作群禁止传播与工作无关的个人影像。”
“好的。”
宋姐记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又说。
“还有一件事,马飞离职的事……外面传得挺多的,有人说是因为周五那个恶作剧……”
“传什么不归我管。事实是什么归我管。人事那边的解聘流程合法合规,材料你想看随时可以找老陈。”
宋姐不说话了。
会散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路过茶水间,听见两个人压低声音在聊天。
“你说周总是不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才……”
“嘘!他来了。”
两个人端着杯子跑了。
我走进茶水间,给自己续了杯热水。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老陈。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总,有个情况跟你说一声。马飞今天上午在网上发了条帖子。”
“什么帖子?”
老陈把手机递给我。
某职场社交平台。
标题:入职八个月被老板私仇公报辞退,我该怎么维权?
内容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前半段说自己兢兢业业,加班加点。
中间穿插了周五聚餐整蛊的事,把自己描述成“活跃气氛的开心果”,把我描述成“心胸狭窄的小领导”。
后半段声称自己是被恶意辞退,要申请劳动仲裁。
通篇没有提泄露客户资源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领导就是垃圾。”
“建议仲裁,一般这种情况公司必输。”
“开个玩笑就被开除?这公司不去也罢。”
清一色的支持。
我把手机还给老陈。
“让法务看一眼,该保全的证据保全好。”
“已经在弄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把他泄露客户信息的截图、保密协议原件和相关聊天记录整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备三份。”
“三份?”
“一份给法务,一份给劳动仲裁存档,一份……”
我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有人在抽烟,烟雾被风扯成一条线。
“先存着。”
老陈点了点头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
手机又震了。
不是马飞。
是公司大群。
有人转发了那个帖子的链接,一句话没说,就扔了进来。
群里瞬间又炸了。
“马飞发的?”
“这也太敢写了吧。”
“他没提自己干的那些事啊。”
“什么事?”
“听说是他把公司客户名单发给了前东家。”
“真的假的?”
“人事部的人说的,应该错不了。”
风向开始变了。
帖子底下的评论区,最新一条来自一个匿名账号。
“别光听他一面之词,他被开不是因为整蛊,是因为泄露了公司商业机密,有聊天截图为证。”
这条评论不是我发的。
也不是老陈。
不知道是谁。
但它像一滴墨水掉进清水里,扩散得很快。
底下的画风开始分裂。
有人继续骂公司。
有人开始质疑马飞。
有人喊着要看截图。
我关掉了页面。
拿起桌上那杯生椰拿铁。
周六马飞带来的那杯我没喝完,扔了。
这杯是我自己买的。
一样的味道。
但喝起来顺畅多了。
【第五章】
周三。
帖子热度还没下去,马飞又出招了。
这次他换了个平台,发了条短视频。
镜头对着他自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穿着那件卡通恐龙T恤。
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鼻音。
“大家好,我是马飞,就是那个被辞退的马飞。”
“我知道网上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
“我只想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给同事发了一个假定位开了个小玩笑,第二天就被通知解聘。”
“他们现在说我泄露商业机密,但那个客户表我只是随手发给一个朋友看看,根本没有利益交换。”
“我在这家公司拼了八个月。”
“加班的时候没人看见。熬夜做方案的时候没人看见。”
“犯了一次小错就被一棒子打死。”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工作了。”
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咽。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老陈第一时间把链接甩给了我。
我点开看完了。
两分零八秒。
拍得挺好的。
光线柔和,角度微微俯拍,显得他格外单薄无助。
如果我不认识马飞,大概也会心疼他。
“他请了媒体策划?”老陈站在我门口,表情有点微妙。
“不至于。”我说,“他大学拍过短视频,本来简历上就写着会剪辑。”
“那这波舆论……”
“让法务准备一份声明,不急着发。”
“不发?”
“等他闹得再大一点。”
老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但他什么也没问,走了。
到了下午,事情果然升级了。
一个本地生活类的自媒体大V转发了马飞的视频。
配文:职场霸凌?一个整蛊引发的辞退风波。
阅读量两个小时破了十万。
评论区一边倒地骂公司。
骂我。
有人扒出了我们公司的名字。
有人在评论区贴了公司地址。
有人说要去工商局举报。
前台小刘下午接了十几个骚扰电话,最后一个直接问“你们公司那个周总是不是有病”,被她挂了。
她哭了。
跑到茶水间哭的,宋姐去安慰了半天。
我把门关上。
拿出手机。
翻到马飞的微信。
他的头像换了。
从之前的卡通恐龙换成了一张纯黑的图片。
个性签名也改了。
“职场不相信眼泪,但我想试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关了微信。
打了个电话。
“李律师,我这边的情况你了解了吧。”
“看了。视频也看了。”
“他如果申请劳动仲裁,我们赢面多大?”
“泄露商业机密的证据链完整吗?”
“聊天截图、打印记录、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都有。”
“那没问题。他在视频里自己承认了‘随手发给朋友’,这就是自认行为,仲裁庭会采信的。”
“好。他现在在网上搞舆论施压,我需要你帮我拟一份律师函,同时准备一份完整的事实声明。”
“针对他本人还是那个自媒体?”
“两份都要。自媒体那份强调他们未经核实转载不实信息,要求删除并道歉。马飞那份,重点放在泄露商业机密的事实和保密协议的法律后果上。”
“明白了。明天给你初稿。”
挂了电话。
又拨了一个。
“老陈,明天安排个全员邮件,不要提马飞的名字。内容就两点,第一,公司所有人事决定严格依法依规,欢迎任何员工查阅相关制度;第二,提醒全员工作群规范使用,禁止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措辞要不要柔和一点?”
“照我说的来。”
“行。”
放下手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桌上那杯茶凉透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涩的。
跟那晚的花生米一个味道。
【第六章】
周五。
律师函发出去了。
两份。
一份寄到了马飞的出租屋地址。
一份通过平台私信发给了那个自媒体大V。
效果立竿见影。
大V的视频在当天下午就删了。
不光删了视频,连那条转发微博都删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不痛不痒的声明:经核实,此前转发内容信息不完整,现予以删除,给相关方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
评论区的风向再次翻转。
“这大V认怂了?”
“说明那公司手里有料啊。”
“马飞不会真的泄露机密了吧?”
“装可怜也是有代价的。”
马飞那边的反应来得晚一些。
当天晚上九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马飞的号码。
我接了。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呼吸声很重。
“远哥。”
他的声音跟视频里完全不一样。
视频里的声音是经过计算的、恰到好处的委屈。
这个声音是毛糙的,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
怕。
“远哥你是不是要告我?”
“律师函你看了?”
“看了。”
又是一段沉默。
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跟电话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远哥我不想打官司。”
“那你不应该先在网上发视频。”
“我知道,我当时脑子一热……”
“你脑子一热的时候挺多的。发假定位的时候脑子热,发客户表的时候脑子热,拍视频的时候脑子还是热。马飞,你的脑子是不是没有凉下来的功能?”
他没吭声。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远哥,我删。视频帖子全删。你能不能别告了?”
“删干净。”
“好。”
“还有。”
“你说。”
“你自己心里清楚,泄露客户资源这件事,走法律程序你一点胜算都没有。保密协议你签了,截图我有,你在视频里还亲口承认了。真要打仲裁,赔偿金额你自己去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我不是故意的……”
“法律不看你故不故意。看你做没做。”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综艺节目换了个频道,变成了新闻联播。
“远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截图的事,是不是?”
“嗯。”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靠着椅背。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盏在闪,一亮一灭的。
“因为我在等你自己想明白。”
他没说话。
“但你没想明白。你选了继续蹬鼻子上脸。”
“远哥……”
“马飞,你听好。视频和帖子你今晚之前删干净。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以后找工作我不会拦你,也不会给你写黑推荐。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别再干蠢事了。”
我挂了。
放下手机。
站起来。
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铺开来,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棋盘上的棋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马飞的微信。
不是文字。
一个表情。
一个人鞠躬的表情。
下面跟了一行字。
“对不起。”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站了一会儿。
穿上外套。关了灯。锁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空荡荡的。
保安大爷在值班台后面看手机,见了我点了点头。
“周总又加班?”
“嗯。”
“注意身体啊。”
“好。”
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
深秋的风,带着一点凉。
停车场里就我一辆车。
上车。发动。
导航问我去哪儿。
我随便点了个收藏地址。
距离八公里。
正好。
是上次那家夜市烧烤摊。
到了之后要了十串羊肉,两串腰子,一瓶冰啤酒。
烤架上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
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我咬了一口羊肉串。
热的。咸的。孜然味直往鼻子里钻。
比花生米好吃多了。
啤酒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有点辣眼睛。
风吧。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
帖子删了。
视频也删了。
连那个纯黑头像和矫情的个性签名都换回了卡通恐龙。
我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倒进了洗手池。
泡了杯新的。
热的。
微烫。
刚刚好。
【第七章】
一个月后。
公司恢复了正常节奏。
没有人再提马飞这个名字。
那个视频、那篇帖子、那段三百人群里的笑话,都沉进了互联网的垃圾堆里,跟其他过期的热搜一样,无人问津。
倒是有些东西变了。
市场部的人开会不摸鱼了。
不是因为我突然变严了,而是马飞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散了,但水底的鱼都惊了一下。
茶水间再也没有人拿同事开涮了。
至少不敢当着我的面。
有天中午吃饭,赵琳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了。
她平时不跟我坐一块。
嚼了两口菜,放下筷子。
“周总,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当时决定开掉马飞的时候,真的跟那八十公里没关系?”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咬了一口。
酸甜的,肉嫩。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关系。”
“那你就当有关系好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但你手里那些材料是真的。”
“嗯。”
“所以就算没有那八十公里——”
“他迟早会出事。”
赵琳不说话了。
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
“他其实人不坏,就是没分寸。”
“没分寸跟坏有时候只差一个后果。”
她又不说话了。
吃完饭各回各的工位。
下午三点,前台小刘敲了敲我的门。
“周总,有人找你。”
“谁?”
“他说叫马飞的爸爸。”
我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没拉到顶。
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痕迹。
干体力活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眼睛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周总?”
声音沙哑,带着我听不太出来的方言口音。
“嗯,您坐。”
他进来了。
没坐沙发,坐了我对面那把硬椅子。
就是马飞上次坐的那把。
搓了搓手。
“我是马飞他爸。”
“知道了。”
他又搓了搓手。
视线在桌面上游移,不看我。
“我不会讲话,就直说了。”
“您说。”
“那孩子从小没妈,我一个人带大的,干活忙也没怎么管他,脾气野了点,做事不过脑子。”
他停了一下。
喉咙动了一下。
“他回来跟我说了这个事。头两天还骂骂咧咧的,说你小心眼。后来看了律师函就不说话了。在家闷了三天没出门,方便面吃了一箱。”
我没说话。
“我不是来求情的。”
他看着我。
眼睛不大,但亮。
跟马飞长得像,又不像。
像的是轮廓。
不像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马飞的眼睛是浮的,飘的。
这双眼睛是沉的。
沉到底的那种。
“他做了错事,该罚。你按规矩办,我没意见。”
“那您来是……”
他又搓了一下手。
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我就是想来看看,开掉我儿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空气安静了。
空调的风吹过桌面,文件纸角轻轻翘起。
我给他倒了杯水。
推过去。
他看了看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
“水挺好。”
然后他站起来了。
“我走了。耽误你上班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那孩子确实混,但心不坏。他要是以后在外面碰了壁,能学到教训,这次的事就值了。”
说完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沉的,一下一下。
跟他儿子那天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完全不同。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桌上那杯给马飞爸爸倒的水,他只喝了一口。
还是满的。
我拿起来喝了。
凉了。
又凉了。
就不能有一杯茶是热着喝完的?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喂,是周远周先生吗?”
“我是。”
“你好,我是星河科技的人力资源总监赵女士。我们这边收到一份简历,应聘者叫马飞,他在求职信中写了你的名字作为前任直属领导。我想做个简单的背景调查,可以吗?”
我上了车。
发动引擎。
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你问吧。”
“马飞在贵公司的工作表现如何?”
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水泥墙壁,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工作能力尚可,沟通能力强,有一定的创意。”
“那他离职的原因是?”
窗外有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
我想起马飞他爸那双眼睛。
沉到底的。
“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具体的您可以看他的离职证明。”
“好的,谢谢周先生。”
挂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
暖风吹着。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又亮了。
一条微信。
不是马飞发的。
是他爸。
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我。
一条语音。
我点开。
“周总,谢谢啊。”
六个字。
声音还是沙哑的。
方言口音还是重。
但我听清了。
我没回。
挂了挡。
踩了油门。
车驶出停车场。
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城市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流过去。
红的,黄的,白的。
一盏接一盏,铺满了整条路。
全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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