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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9:17

第1章 第二十九天

比奇堡每三十天毁灭一次。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今天是第二十九天。

我坐在石头门口数水母。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四只的时候,我忘了前面数到哪了。我没忘,我只是喜欢从头数。

数到第七只,海绵宝宝来了。他敲了七下门,咚咚咚咚咚咚咚,节奏很急,像催债。他每次都敲七下,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三下就行,他记不住。

不,他记得住。他什么都记得。

我把脸上的笑摆好。这个笑我练了很久:嘴角要歪一点,眼睛要呆一点,最好再流一点口水。我练了三十年,比谁都熟。

“海绵宝宝!”我喊,“你来得正好,我刚想到一个特别棒的主意!”

他站在门口没动。平时他看我,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今天他看我,像看一样东西。

“派大星,”他说,“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晚上我在第五层数数,数到三千六百五十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动静。有人站在我的石头上面。

“我睡觉啊。”我说,“我每天都睡觉,你不信你问我。”

“你睡觉的时候,会有光从石头缝里漏出来吗?”

“那是我在拉屎。”

他没笑。以前他一定会笑,笑得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今天他没笑。

“我昨天梦到泡芙老师了。”他说,“我梦到她变透明了,一点一点,像冰块化在水里。你在旁边站着,你说,我有个主意。”

海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醒了。”

“梦都是反的。”我说,“泡芙老师好着呢,她昨天还骂我来着。”

“她昨天没骂你。”海绵宝宝说,“她昨天没来上课。”

我笑了,笑得很响,笑得在地上打滚。“那她肯定是睡过头了!泡芙老师最爱睡过头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嗯。”他说,“可能是吧。”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笑到脸上的肌肉发酸,然后我不笑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在抖。

上一次循环,他到死都没怀疑过我。这一次,他在第二十九天就开始问了。

晚上,我钻进石头底下。第五层的灯是我自己装的,用深海鳗鱼发的电,一闪一闪。墙上贴满了纸,纸上画着线,线连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最中间那张纸上,画着海绵宝宝。

我数了数墙上的格子,三十个格子,划掉了二十九个。最后一个格子上,我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杀。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把它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字:活。

写完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外面传来敲门声,七下。我没动。

“派大星,”门外传来海绵宝宝的声音,“你睡了吗?”

我没出声。

“我忘了跟你说,今天晚上星星很好看。你出来看啊。”

我抬起头。石头没有窗户,我看不见星星。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石头上。

“海绵宝宝。”

“嗯?”

“你裤子上有酱。”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派大星,”他笑着说,“你真是个傻子。”

“嗯。”我说,“我是个傻子。”

他走了。我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明天是第三十天。明天,我要么救他,要么让他杀了我。

第2章 第一具尸体

第二天早上,比奇堡尖叫了。尖叫的是蟹老板。他每天早上都尖叫,因为他数钱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分,但今天他叫得特别大声,把蟹堡王的招牌都震掉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沙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泡芙老师躺在那里,平时圆滚滚的像一颗长刺的球,今天瘪了,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

珊迪蹲在旁边,戴着白手套,翻她的眼皮。“没有水。”她说。

“什么没有水?”蟹老板问。

“她身体里没有水。”珊迪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一条鱼,身体里没有水。你告诉我这正常吗?”

没人说话。痞老板挤到前面看了一眼,笑了:“哈哈!死得好!她上次撞了我的车!”所有人瞪他,他缩回去了。

警察鱼来了,拿尺子量了量,记了记,说:“可能是……自然死亡。”

“她今年四十七。”珊迪说。

“那就是……自然得比较早。”

这时候我到了。我挤进人群,看见泡芙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哎呀!”我喊,“她睡着了!”

所有人看我。

“派大星,”蟹老板说,“她死了。”

“没死。”我说,“你们看她还在笑呢。”

我蹲下去,把泡芙老师的嘴角往上推了推。人群里有几个人笑了,是那种很不合时宜的笑,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憋回去。

“你看,”我说,“笑了。”

珊迪皱眉:“派大星,别碰——”

我握住泡芙老师的手。她的手很轻,轻得像里面是空的。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然后把她的手放回去,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

“她让我跟你们说,”我大声说,“她今天请假。”

人群彻底笑了。蟹老板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骂:“这个傻子!这个傻子!”痞老板也笑了,珊迪没笑,章鱼哥站在最外面抽着烟,没笑。

还有一个人没笑。海绵宝宝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我。我对他挥挥手,他没理我。

晚上,我一个人回到沙滩。泡芙老师还躺在那里,盖着一块布。我掀开布,看着她。

“对不起。”我说。她当然不会回答。

“你女儿下个月结婚。”我说,“我记着呢。等下一次,我一定让你活到那时候。”

海风把布吹起来一角,我重新盖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我说,“你车不是我撞的,是痞老板,他每次都赖我。”

回到家,我在墙上的名单里找到泡芙老师的名字,用红笔圈了起来。名单上已经有四十七个红圈,我数了数剩下的名字,还有三百一十二个。

我坐下来,开始想。以前,泡芙老师是第十五个死的,这一次,她是第一个。顺序变了。

顺序变了,说明有人在改剧本。不是我,那就只能是上面那个东西。

它急了。

第3章 傻子的一天

第二天,海绵宝宝开始跟踪我。他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因为他躲在珊瑚后面的时候,把整丛珊瑚都顶歪了。

早上七点,我站在石头门口挖鼻孔,挖了四十分钟。海绵宝宝在珊瑚后面蹲了四十分钟。他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在数石头上的划痕。每一条划痕代表一次循环,石头上有四十二道。四十二次,我试了四十二次。第八次的时候我差点成功,只差一点。那一次,海绵宝宝活到了第三十天的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然后钟响了。

中午,我走到珊瑚礁边上,对着一丛紫色的珊瑚说话。“左三,下七,第三块石头底下。”我说。

海绵宝宝躲在一块礁石后面,掏出小本子疯狂地记。他不知道,那是我在跟他开玩笑。我念的是我昨天晚上编的童谣。“左三,下七,第三块石头底下”的意思是——海绵宝宝是笨蛋。

下午,我躺在石头上睡觉,打呼噜打得很大声,比奇堡所有的鸟都被我吓跑了。海绵宝宝蹑手蹑脚地走进我的石头屋,翻箱倒柜。他找到了一个旧鱼钩、半块披萨、一只袜子、三颗弹珠。他什么也没找到,因为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下面。

他走的时候,我还在打呼噜。他刚出门,我睁开眼睛。“海绵宝宝。”

他僵住了。

“你在我家干嘛?”

“……借酱油。”

“我不吃酱油。”

“……那我走了。”

“嗯。”

他走了三步,我又喊他。“海绵宝宝。”

“啊?”

“你翻我袜子的时候,能不能放回去?我袜子有顺序的。”

他站在那儿,脸红一阵白一阵,然后他跑了。

我躺在石头上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正常。

傍晚,海绵宝宝回到家,发现门口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七个点。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石头抱进屋,放在桌子上,盯着看了一晚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七个点,在我们家族的暗语里,意思是——快跑。

我警告他,让他跑。可他看成了威胁。

夜里,我站在他家窗户外面看了很久。他把那块石头放在枕头边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那种傻乎乎的笑。我伸手,隔着玻璃,碰了碰他的影子。

“跑啊。”我说。

他没醒。

第4章 章鱼哥知道

海绵宝宝去找章鱼哥了。他以为章鱼哥是唯一一个正常人。他错了,章鱼哥是唯一一个不正常的人。正常人不会在比奇堡住二十年还这么清醒。

章鱼哥家在蟹堡王隔壁,一座石像一样的房子。他每天下午三点吹单簧管,吹到四点。全比奇堡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因为那一个小时是比奇堡最难熬的一个小时。

海绵宝宝敲门的时候,章鱼哥正在吹。他吹了一个音,停了。“进来。”

海绵宝宝推开门,看见章鱼哥坐在椅子上,单簧管架在膝盖上。“章鱼哥,我有事跟你说。”

“你跟踪派大星的事?”

海绵宝宝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跟踪他的时候,整个比奇堡都看见了。”章鱼哥说,“你躲的那丛珊瑚,比你高两个头。”

海绵宝宝脸红了。“章鱼哥,派大星他——”

“我知道。”

“他杀了——”

“我知道。”

海绵宝宝说不下去了。章鱼哥把单簧管放下来,看着他。“海绵宝宝,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我……我一直住在这里。”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你遇到危险,派大星都会刚好出现?”

“……因为他是我朋友?”

章鱼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我看着你死了很多次。”

海绵宝宝的嘴张开了。“什么?”

“别问我怎么记得的。”章鱼哥摆摆手,“我不记得。我只是偶尔会做梦,梦醒了,我就知道又来了。”

“又来了什么?”

“第三十天。”

章鱼哥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吹那支破管子吗?”

“因为你喜欢音乐?”

“因为那玩意儿能盖住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章鱼哥吹了一个长音,低沉的、颤抖的声音把整间屋子填满了。在声音的缝隙里,海绵宝宝听见了。从地板底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咚。咚。咚。很慢,像心跳。

“那是什么?”海绵宝宝问。

“比奇堡的心跳。”章鱼哥说,“它跳一下,就少一天。”

声音停了。“现在你知道了。”章鱼哥说,“你可以走了。”

“章鱼哥,你得帮我!”

“我不帮。”

“为什么?!”

章鱼哥转过身。“因为上一个帮你的,现在在派大星门口当垫脚石。”

海绵宝宝愣住。“谁?”

章鱼哥看着他。“你。”

“……我?”

“上一次的你。”章鱼哥说,“你发现了真相,你去找派大星,你输了,你变成了一块石头。派大星把石头搬回来,放在门口,他每天坐在上面,数水母。”

海绵宝宝的后背凉了。“他……他每天坐的那块石头……”

“对。”章鱼哥说,“那是你。”

海绵宝宝从章鱼哥家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章鱼哥家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地板,地板上有一块木板是翘起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章鱼哥不在屋里。他蹲下来,掀开那块板子,底下是一个铁盒子,盒子上有一把锁,锁是坏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本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别看了。

他看了。

第一页:“第三次循环。我试过告诉他。他死了。”

第二页:“第七次。我又试了一次。他死得更快。”

第三页:“第十一次。我不说了。我只是在他门口放了一块石头。他捡起来,砸了我的窗户。”

第四页:“第十九次。我学会了吹单簧管。那玩意儿能把地底下的声音盖住。我吹了三年。”

第五页:“第二十七次。他问我,章鱼哥,你为什么天天吹这个?我说,因为我喜欢音乐。他信了。”

后面几十页,全是空的。只有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如果我忘了,就说明我又失败了。

海绵宝宝把本子合上,坐在章鱼哥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传来单簧管的声音,难听极了。他第一次觉得,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

他把本子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地板底下,把板子盖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章鱼哥。”他轻声说。

单簧管停了。“嗯。”

“谢谢你。”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滚。”章鱼哥说。

海绵宝宝笑了。他走出去,把门带上。门里,单簧管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海绵宝宝听出来了。那不是一首曲子,那是一个人在数数。

一、二、三、四……数到三十,重来。

第5章 珊迪的仪器

珊迪是比奇堡唯一一个从上面来的。她带着仪器、公式,和一种比奇堡没有的东西——怀疑。她怀疑一切,这就是为什么她活得最久。

海绵宝宝冲到珊迪的穹顶,把一切都说了:章鱼哥的话、比奇堡的心跳、门口那块石头。珊迪听完,推了推眼镜。

“有意思。”

“有意思?!”海绵宝宝叫起来,“我说我可能变成石头了!”

“从科学的角度讲,这不可能。”

“那泡芙老师呢?!”

珊迪停了一下。“……那个确实有点奇怪。”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走。”

“去哪?”

“去找派大星。我要测他。”

派大星正在吃冰淇淋。珊迪把电极贴在他脑门上的时候,他还在吃。

“珊迪,”他说,“这个凉。”

“别动。”

“这个黏。”

“别动。”

“这个——”

“派大星!”珊迪吼了一声,“你再动我就把你的冰淇淋扔了!”

派大星不动了。他坐在椅子上,脑门上贴着五根线,嘴里含着冰淇淋勺子,一脸无辜。

珊迪打开仪器。屏幕亮了,然后黑了,然后又亮了。上面跳出一堆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网。

珊迪凑近看,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怎么了?”海绵宝宝问。

“这不可能。”

“又不可能?”

“他的脑电波……”珊迪指着屏幕,“有四条独立的波形,加上一条主波。五条线,同时运行。”

“所以?”

“所以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五个时间线。”珊迪的声音发抖,“五个,同时。”

派大星舔了舔勺子。“珊迪,你的机器坏了。我的脑子很小的。”

“你的脑子不小。”珊迪盯着他,“你的脑子是五倍。”

“那我怎么还这么笨?”

“因为你在装。”

屋子里安静了。派大星看着她,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笑,只有一秒,然后他又笑了。

“珊迪,你饿不饿?我带了冰淇淋,香草的。”他把勺子递过去。

珊迪没接。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派大星,你到底是谁?”

派大星把勺子收回来,自己吃了一口。“我是派大星啊。”他说,“我是海绵宝宝最好的朋友。”

珊迪的仪器在角落里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收成倒计时,21天。

“这是什么?”珊迪问。

派大星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不知道。”他说,“你的机器坏了。”

他走了。珊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注意到,海绵宝宝也没有注意到——派大星走的时候,手在抖。

第6章 当众对峙

海绵宝宝把所有人叫到了蟹堡王。蟹老板、珊迪、章鱼哥、痞老板、警察鱼,还有十几个常客。他站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叠纸。

“我要揭发一个人。”

“谁?”蟹老板问。

“派大星。”

蟹堡王安静了一下,然后所有人笑了。

“海绵宝宝,”蟹老板擦着眼泪,“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

“我没开玩笑!”海绵宝宝把纸拍在桌子上,“这是他地下室的图纸!这是泡芙老师的尸体照片!这是——”

“等等等等。”蟹老板摆手,“你哪来的尸体照片?”

“……我拍的。”

“你拍尸体?”蟹老板皱眉,“你变态啊?”

人群又笑了。海绵宝宝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听我说!派大星不是傻子!他是个——他是个——”

“是个什么?”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回头,派大星站在门口,穿着那条花裤子,歪着头,流着口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左脚绊右脚,整个人趴在地上。

“哎哟!”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屁股撅着。蟹老板笑得直拍桌子,珊迪没笑,章鱼哥没笑,海绵宝宝没笑。

派大星爬起来,揉着鼻子,走到海绵宝宝面前。“海绵宝宝,”他很认真地说,“你裤子上有酱。”

海绵宝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酱。“你——你少来这套!”

“真的有酱。”派大星指着他的裤腿,“红的。”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自己看。”派大星说,“你们都看看,他裤腿上是不是有酱?”

所有人都看向海绵宝宝的裤腿。当然没有。但是派大星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好像……是有点红?”蟹老板眯着眼。

“我看看。”痞老板凑过来,“哎,真有。”

“没有!!”海绵宝宝吼。

“海绵宝宝,”珊迪叹了口气,“你裤子上确实有一点。”

海绵宝宝低头一看。他的裤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红色的东西,像是番茄酱。他愣在原地。派大星对他眨了眨眼。

“你看,”派大星说,“我说有吧。”

蟹老板摆摆手:“行了行了,散了吧。海绵宝宝最近太累了,回去休息休息。”

人群散了,一个一个从海绵宝宝身边走过去。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有人对他笑,有人在背后说“这孩子是不是疯了”。最后只剩三个人:海绵宝宝、派大星,和站在角落里没走的章鱼哥。

派大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那是海绵宝宝掉的那张地下室图纸。他看了看,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下次,”他轻声说,“别在公共场合。”

海绵宝宝盯着他。“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你刚才——”

“我承认你裤子上有酱。”派大星说,“现在没了。”

他转身走了。海绵宝宝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腿,那片红色的东西消失了,干干净净。

章鱼哥在角落里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没用的。”

海绵宝宝抬起头。“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章鱼哥看着他。“因为,”他说,“你每次知道,都会死。”

第7章 痞老板的供词

海绵宝宝去找了痞老板。海之霸餐厅是比奇堡最冷清的地方,菜单上只有一道菜,叫“痞老板特制海藻泥”,卖了两百年,销量是三份——其中两份是海绵宝宝买的。

痞老板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海绵宝宝进来,眼睛一亮。“海绵宝宝!老顾客!来份海藻泥?”

“痞老板,”海绵宝宝说,“我要问你一件事。”

“不买吃的就别问。”

海绵宝宝掏出一枚硬币放在吧台上。痞老板收了硬币,把杯子放下。“问。”

“派大星。”

痞老板的手停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派大星。”

“他是你房东。”

“……他是很多人的房东。”

“他还借你钱。”

“……那是我自愿的。”

“他让你去偷蟹堡王秘方。”

痞老板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然后走回来,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痞老板叹了口气。“我认识他很久了,比你们都久。”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人。”痞老板说,“他是天气。”

“天气?”

“你见过天气跟你商量吗?”痞老板说,“下雨就下雨,刮风就刮风,你只能躲。”

“他让你偷秘方,是为了什么?”

“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临界点。”痞老板说,“每次我去偷秘方,蟹堡王就会乱。一乱,客人就会笑。一笑,那个计数就往上走。他就知道我离‘线’还有多远。”

“什么线?”

痞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想知道?”

“说。”

“收割线。”痞老板说,“每个月的快乐值不能超过这条线。超过了,上面那个东西就会下来收。”

海绵宝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所以……派大星一直在控制大家开心?”

“他一直在让大家不那么开心。”痞老板说,“你以为他为什么老是搞砸事情?他为什么每次都把派对搞成灾难?他为什么每次说‘我有个主意’就没好事?”

海绵宝宝呆住了。

“他是在救你们。”痞老板说,“救我们。”

“……那泡芙老师呢?泡芙老师为什么死了?”

“因为上一次,她太开心了。”痞老板说,“她女儿要结婚,她高兴了整整一个礼拜,那个计数爆了。”

“所以派大星就杀了她?”

“派大星没有杀她。”痞老板说,“派大星只是……没来得及。”

海绵宝宝的手在抖。“还有,那个蟹黄堡……到底是什么做的?”

痞老板看着他,很久。“你确定?”

“说。”

“上一次的人。”

海绵宝宝愣住了。“什么?”

“上一次循环的人。”痞老板说,“上面那个东西收走的人会变成肉。派大星把肉收起来,交给蟹老板,做成肉饼。这样那些人还能‘留’在比奇堡。”

海绵宝宝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扶着吧台弯下腰干呕。

“别吐。”痞老板说,“你昨天还吃了三个。”

海绵宝宝吐了。吐完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他为什么不吃?”

“什么?”

“派大星为什么不吃蟹黄堡?”

痞老板想了想。“因为只有他记得那些人的名字。”

海绵宝宝擦干净嘴,坐在吧台前,很久没说话。然后他问:“痞老板,你为什么帮他?”

痞老板在他旁边坐下。“因为我欠他一条命。”

“什么命?”

“很久以前,我做过一个东西,叫快乐放大器。”痞老板说,“我那时候想,蟹堡王凭什么比我火?不就是因为大家去了开心吗?那我就做个更开心的。我做了三年,做出来了。”

“那东西一开,整个海之霸的人都在笑,笑了三天三夜,我的营业额翻了十倍。然后第四天,天上开了个洞。”

海绵宝宝的手紧了紧。

“它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店里数钱。”痞老板说,“我以为我发财了。结果我一抬头,看见我所有的客人一个一个变透明。派大星冲进来,一句话没说,把我推到柜台底下,然后他站在那个洞前面。”

“他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洞没了,他躺在门口,身上烧掉了一半。”

痞老板撩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这道疤,是我把他拖回来的时候,被他的体温烫的。他烧了三天。”

海绵宝宝看着他。“所以你不恨他?”

“我恨他。”痞老板说,“我恨他让我欠他一条命。”

“那你为什么还偷秘方?”

痞老板笑了一下。“因为偷秘方会让人生气。你生气的时候,会笑吗?”

海绵宝宝想了想。“不会。”

“那就对了。”痞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越坏,他们越生气。他们越生气,就越不容易开心。他们越不容易开心,就越安全。”

“所以你是……”

“我是这个城的泄压阀。”痞老板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回来,“你以为我是反派?我是这个城里最辛苦的好人。”

第8章 全城都在演戏

海绵宝宝从海之霸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路过蟹堡王,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蟹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算账。海绵宝宝推门进去。

“打烊了。”蟹老板头也不抬。

“蟹老板,我知道派大星的事了。”

蟹老板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海绵宝宝一眼。“知道什么?”

“全部。”

蟹老板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你来我这儿干嘛?”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知道。”

蟹老板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上,然后走回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本子。很厚,封皮上写着“账本”。

他翻开。“你看。”

账本上记着每一天的营业额,但是每一页的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今日快乐值:78。安全。”

“今日快乐值:92。警告。”

“今日快乐值:104。超线。”

“这不是账本。”海绵宝宝说。

“这是账本。”蟹老板说,“也是账本。”

“你一直在记?”

“记了三十年。”

“为什么?”

蟹老板看着他。“因为我得知道我什么时候该涨价。”

“什么?”

“你以为我喜欢涨价?”蟹老板说,“你以为我看着客人越来越少,我心里舒服?”他指着账本,“每一次超线,第二天就会有人死。死一个人,我少一个客人;死两个人,我少一双。”

“所以我涨价。价格高,客人就少;客人少,笑声就少;笑声少,就没人死。”

海绵宝宝看着他。“所以你的贪婪……”

“是装的。”蟹老板说,“我装了三十年。”

“那你赚的钱……”

“都在这儿。”蟹老板拍了拍账本,“一分没花。等哪天结束了,我请全比奇堡的人吃一顿。”

他顿了顿。“如果哪天能结束的话。”

海绵宝宝从蟹堡王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很乱。他想起珊迪,转身往穹顶跑。

珊迪一夜没睡。她把那台仪器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天亮的时候搞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派大星的脑电波确实有五条。第二,第五条是主波,另外四条是备份。第三,那四条备份分别对应着四个不同的时间段。

“四个备份,加上当前这条,一共五个。”她自言自语,“如果每三十天是一个循环,那就是说他至少活过五个循环。不,不止五个。他记得的比五个多得多,他只是只显示了五条。”

上午十点,她做了一台新仪器:一个听筒、一个放大器、一根天线。她给它取名叫“耳朵”,插在沙滩上,对着海面。

开机,一片杂音。珊迪调频,杂音里慢慢浮出一个声音。不是心跳,是一种很低的、很慢的呼吸,像什么东西在睡觉。

“找到了。”

她继续调。呼吸声的后面还有一层声音,更深,更远。她把音量调到最大,那个声音说了一个词。珊迪听不懂,但她记下了那个词的频率。她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不是最后一个。

下午,她去找海绵宝宝,海绵宝宝不在家。他家门口贴着一张纸条:我去准备派对了!

珊迪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把纸条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回家,把“耳朵”拆了,重新装进箱子里。箱子上,她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第二台。留给他用。

第9章 疯狂快乐

海绵宝宝消失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蟹堡王门口,拉着一个音箱,戴着一副墨镜。

“比奇堡的居民们!”他喊,“今天!免费!派对!所有蟹黄堡免费!所有饮料免费!音乐不停!”

蟹老板从店里冲出来。“谁免费?!谁说的免费?!”

“我说的!今天所有的钱,我出!”

“你哪来的钱?”

“我存了十年的钱!”

“……全出?”

“全出!”

蟹老板看了他三秒。“派对!”

整个比奇堡都疯了。音乐响起来,蟹黄堡一车一车地往外推,鱼们排着队跳舞,痞老板站在旁边一脸懵,珊迪把音响调到最大,章鱼哥站在店门口抽着烟,一句话没说。

海绵宝宝站在桌子上,跳得最高。他笑,一直在笑,笑得脸都僵了,还在笑。

他要让全比奇堡的快乐值爆表。他要把那个东西提前引出来。

我在石头底下,看着手腕上的贝壳。贝壳上有一个数字,平时它一天跳一下,今天它跳了七下。

七下。

我站起来,撞翻了椅子。我跑,跑得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我跑过沙滩,跑过珊瑚礁,跑过蟹堡王门口那群跳舞的鱼,冲到蟹堡王门口,看见海绵宝宝站在桌子上。

我冲进去,跳上桌子,把他按倒。

音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蟹老板的汉堡掉在地上,珊迪的螺丝刀掉在地上,章鱼哥的烟掉在地上。

比奇堡的傻子,第一次发火。

“派大星?”海绵宝宝躺在地上看着我,“你干嘛?”

我压着他。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升温,像一块烧红的铁。

“别笑了。”

“什么?”

“别笑了。”

“为什么?”

“求你。”

海绵宝宝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那个光又回来了。“你怕了。”

“对,我怕。”

“怕什么?”

我低下头,凑到他耳边。“怕你死。”

全场安静。海绵宝宝笑了,那个笑很轻,很轻。“你终于说真话了。”

我把他从桌子上拉起来,拽着他往外走。

“去哪?”他问。

“下去。”

“下去哪?”

“石头底下。”

第10章 石头底下

我的石头底下有五层。第一层放杂物,第二层放工具,第三层是厨房,第四层是床。第五层,我从来没让任何人看过。

我搬开床,露出一个洞口。“下去。”

海绵宝宝看着那个洞,犹豫了一下。“下面有什么?”

“有你。”

他下去了。

第五层的灯是我用鳗鱼发电的,一闪一闪。墙上贴满了纸,海绵宝宝站在墙前面,一句话说不出来。

纸上全是他的照片。他吃饭的照片,他睡觉的照片,他抓水母的照片,他笑的照片,还有他不笑的照片,还有他躺在地上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这些是什么?”他问。

“你的死法。”

他没说话,从墙的左边走到右边,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张照片里,他躺在一堆白色的泡沫里,眼睛睁着。

“这是怎么死的?”

“被螃蟹吃了。”

“螃蟹?”

“蟹老板。”我说,“那一次他饿疯了。”

他继续走。第二十三张,他冻在冰块里。“这个呢?”

“珊迪的冷冻实验,出了点意外。”

第三十一张,他变成了一堆透明的泡泡。“这个?”

“你太开心了。”

第四十张,他躺在一块石头上面,闭着眼睛。“这个……”

“你变成了石头。”我说,“章鱼哥跟你说了吧。”

海绵宝宝不走了。“派大星,这里有多少张?”

“你数数。”

他开始数。数到四十二的时候,他停了。“四十二次。”

“嗯。”

“后面还有吗?”

“有。”我说,“但那些我没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看。”

他转过身,眼睛是红的。“每一次,你都在这儿?”

“嗯。”

“每一次,你都看着?”

“嗯。”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阻止了。”我说,“每一次都阻止了。”

“那你——”

“我挡不住。”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然后他问:“派大星,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替我死了四十二次。”他说,“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看着他。墙上四十多张照片,全是他。我张了张嘴。

“因为,”我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哭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墙。“你想不想知道第一次?”

他抬起头。“第一次?”

“你第一次死。”

他沉默了一下。“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循环。我只知道,你是我朋友。第一天,你来找我,说要去抓水母。我说好。我们抓了一下午,你抓了七只,我抓了一只,你把你的分给我三只。”

“晚上你回家,我回石头。我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声音。我出去看,你站在街上,抬头看着天。天上有一个洞。”

“你对我笑了一下,你说,派大星,你看,天上有个洞。我说,那是个洞。你说,那我进去看看。你进去了。”

我停了一下。“我拉你了,我没拉住。”

海绵宝宝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你出现在我家门口,敲了七下门,你说,派大星,我们去抓水母吧。我以为我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第三天,你又死了。第四天,你又活了。我用了七天才明白过来。”

“明白什么?”他问。

“明白这不是梦。”我说,“明白你会一直死,明白只有我记得。”

“那你怎么办?”

“我试了很多办法。我试过把你锁在家里,你从窗户爬出去;我试过跟着你,你在我的眼皮底下死;我试过不跟你做朋友,你哭了三天,然后自己跳进了海里。后来我发现,只有一种办法有用。”

“什么办法?”

“替你死。”

海绵宝宝看着我。“第一次替你死的时候,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就没人记得你了。”

第11章 一百种死法

“我给你讲讲。”我说,“你都是怎么死的。”

海绵宝宝坐在墙角,抱着膝盖。我从第一张照片开始。

“第一次,你被一辆卡车撞了。比奇堡没有卡车,那辆卡车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被压成了一张饼,我用了三天才把你拼回去。第二次,你吃蟹黄堡吃太多,撑死了,那一次蟹老板被关了一个月。第三次,你被水母电了,你本来不怕电,但那天的水母是变异的。第四次——”

“别说了。”海绵宝宝说。

“你得听。因为你要记住,你记住,你才不会犯同样的错。”

我继续讲。第十次,他被珊迪的火箭带上天,没回来。第十九次,他被痞老板的机器吸进去了。第二十七次,他掉进了海沟,我在下面找了他六天。第三十五次,他自己跳进了收成者的嘴里——那一次他是想救我。

“那一次,”我说,“我差点没撑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差点不想活了。”

海绵宝宝看着我。我撩起衣服,他看见了那些疤。

“这些,”我指着胸口,“是替你挡收成者的时候烧的。这一道,”我指着腰,“是你被螃蟹吃的那次,我把你从蟹老板嘴里抢出来,他咬的。这一块,”我指着肋骨下面,“是我第十三次替你死。”

海绵宝宝伸手碰了碰那道疤,他的手很凉。“疼吗?”

“当时疼。”我说,“现在不疼了。”

“骗人。”

“嗯,骗人。”

我把衣服放下来。“我的再生是有限的。每一次替你挡,我就少一块。我现在只剩一次,也许两次,如果我运气好。”

“那用完了呢?”

“用完了,我就死了。”

“死了以后呢?”

“死了以后,下一次循环,我就不记得了。”我说,“我会变成一个真的傻子。”

海绵宝宝沉默了很久。“所以,你一直在用一个傻子的人设,保护一个根本不知道你在保护他的人。”

“嗯。”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死。”

“为什么告诉我就会死?”

“因为你会开心。”我说,“你会觉得,‘哇,派大星原来这么厉害’,然后你就会笑。你一笑,计数就涨。”

海绵宝宝张了张嘴。“所以你这四十二次……”

“三十年。”我说,“三百六十个循环,他死了四十二次。”

“不是每一次都死?”

“不是。只有计数爆掉的那几次,他才会死。但每一次爆掉,都是我没看住。”

“……四十二次。”他低下头,“你试了四十二种方法。”

“有没有一次成功过?”

“有。”

“哪一次?”

“第八次。”我说,“那一次我什么都没告诉你。我让你恨我。我偷你的东西,我弄坏你的玩具,我在你生日那天把你的蛋糕砸了。”

“然后呢?”

“你活到了第三十天的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然后?”

“然后钟响了。”

“什么钟?”

“收成者的钟。”我说,“它准时来,晚一秒都不行。”

海绵宝宝不说话了。我看着他。“所以这一次,我本来打算再来一次,让你恨我。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提前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四十二张照片。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揭下来,那是一张他笑着的照片。

“派大星,你说那个东西吃快乐,对吧?”

“对。”

“那它吃得下多少?有没有上限?”

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有个主意。”

我看着他。“这句话应该我说。”

“你说了四十二次了。”他说,“这一次,换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比奇堡,暗了。

第12章 收成者

天上的光没了。不是天黑,是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冲上第五层,掀开石头,看见比奇堡在变。海水在倒流,鱼们在街上飘着,一个一个变得透明。蟹老板抱着钱箱站在蟹堡王门口。

“我的钱!”他喊,“我的钱变透明了!”

珊迪的穹顶裂了,她坐在里面看着仪器上跳红,然后抱着一个箱子冲出来。箱子上写着一行字:第二台,留给他用。

章鱼哥站在他家门口,单簧管掉在地上。“它来了。”

“它提前来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开派对。”

章鱼哥看了海绵宝宝一眼。海绵宝宝站在我旁边,看着天。

天上有一个洞。不是黑色的洞,是“没有”的洞——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黑都没有。洞在往下压,压到海面的时候,海水开始往上流。一条一条的鱼从街上飘起来,往那个洞里飘。

飘在最前面的是税务鱼,他手里还拿着报表。“我还没报完税!”他喊。然后是卖气球的老太太,她的气球一个一个往上飞,飞到洞口,爆了。然后是蟹老板的收银机。

“我的收银机!”蟹老板跳起来,一把抱住收银机,被带着往上飘了半米,又掉下来。

珊迪的穹顶裂得更厉害了,她抱着一台仪器冲出来,头发全竖着。“读数爆表了!这东西的质量是负的!”

“什么叫负的?”章鱼哥问。

“意思是我不知道!”

我站在街上看着那个洞。它比上一次大,大得多。上一次它只有一个脸盆那么大,这一次它把半边天都占了。

“那是收成者。”我说。

“它长什么样?”海绵宝宝问。

“没有样子。”我说,“它就是‘饿’。”

话音刚落,那个洞说话了。那个声音很慢,很低,像是从很深的海底传上来的。它说:“饿。”

海绵宝宝的脸白了。“它在说话。”

“它一直在说话。”我说,“只是以前没人听得见。”

我往前走。海绵宝宝拉住我。“你干嘛?”

“我去喂它。”

“你喂它?”

“我替你去。”我说,“我一次能扛三十天,它吃饱了就会走,你还能活三十天。”

“那三十天以后呢?”

“三十天以后,我再去。”

海绵宝宝看着我。“你只剩一次再生了。”

“我知道。”

“你会死。”

“我知道。”

“那我呢?”他说,“我在这三十天里,看着你死,然后开心地活着?”

“对。”

“你觉得我做得到?”

“你做得到。”我说,“你一直做得到。”

海绵宝宝松开了手。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喊了一声。

“派大星!”

我回头。他站在街上,身后是半个透明的比奇堡,前面是那个没有底的黑洞。他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

“全——比——奇——堡——!给我笑!”

第13章 全城大笑

没人笑。所有人都吓傻了。蟹老板抱着钱箱,珊迪趴在仪器上,痞老板躲在海之霸的柜台底下。

“你们听见没有!”海绵宝宝喊,“笑啊!”

“你疯了!”蟹老板喊,“这个时候笑?!”

“对!我疯了!”海绵宝宝喊,“我疯了三十年!”

他站在街上开始笑。不是那种好听的笑,是很难听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疯疯癫癫的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咳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上的洞停了一下。

“看见没有!”他一边笑一边喊,“它停了!它怕这个!”

洞没有停,但它在“看”。我明白了——收成者吃的不是快乐,它吃的是“恐惧里的快乐”。纯粹的快乐它吃不下去,太甜;但不要命的快乐,它没吃过。

“笑!”我喊。

我开始笑。我装了三十年傻子,那是我第一次,真的笑。

章鱼哥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也笑了。他笑得比谁都难听。“你这个傻子!”他一边笑一边骂我,“你骗了我们三十年!”

“对不起!”我笑着说。

“你他妈的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我说两句!”

珊迪笑了,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蟹老板笑了,抱着钱箱笑得箱子都掉了。痞老板从柜台底下爬出来,笑得直不起腰。税务鱼笑了,警察鱼笑了,卖气球的老太太笑了。

整个比奇堡,开始笑。

那个洞开始抖。它往下压,压不动;它往上缩,缩不回去。它在膨胀,像一个吃撑了的人。

“它吃不下了!”海绵宝宝喊,“它从来没吃过这么多!”

洞突然往下压了一截,一股吸力扯住海绵宝宝的脚,他整个人往上一飘。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派大星!”他喊。

“别松手!”

吸力很大,我的脚在沙子里犁出两道沟。章鱼哥冲过来抓住我的腰,蟹老板冲过来抓住章鱼哥的腿,痞老板冲过来抓住蟹老板的腿,珊迪冲过来抓住痞老板的腿。

我们五个人,像一条链子,挂在街上。

“笑!”我喊,“边笑边拉!”

“这个时候怎么笑?!”蟹老板喊。

“想象痞老板穿裙子的样子!”

痞老板:“喂!”

蟹老板笑了。他一松劲,我们全往下滑了半米。

“别松手!!”我吼。

“我控制不住!”蟹老板笑得直抖。

“那就笑大声点!!”

整个比奇堡都笑了。洞抖了一下,把海绵宝宝吐了出来,他摔在我身上。

“疼。”我说。

“对不起。”他说。

“别对不起。”我说,“笑。”

洞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漏出光。不是外面的光,是里面——是之前那些循环里,被它吃掉的所有人的光。

第14章 撑爆

洞开始尖叫。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它在退,但笑声追着它。

“别停!”海绵宝宝喊,“谁停谁是小狗!”

“我本来就不是狗!”蟹老板喊。

“那你也别停!”

洞退到海面上,它想钻回去,但它太胖了,卡在洞口。

珊迪抱着那个箱子冲过来,打开箱子取出“耳朵”,对着洞扫了一圈。“右边!”她喊,“它有心跳!在右边!”

我把“耳朵”接过来,听了一秒。咚。咚。咚。很慢,像心跳。

“派大星!”海绵宝宝喊,“现在!”

我冲上去。我踩着水,踩着鱼,踩着蟹老板的钱箱,一路冲到洞口,把手伸进去。

里面很冷,冷得像四十二个冬天。我摸到了那个东西,它在我手里像一颗心,跳得很慢。

“你吃了我的四十二个海绵宝宝。”我说。

它在我手里抖。

“你还吃了我四十二次。”

它抖得更厉害。

“现在,”我说,“我要你吐出来。”

我用力一捏。

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啪”一声,亮了。洞没了,海水落回去,鱼们掉回街上,蟹老板的钱箱砸在他自己脚上。他惨叫了一声,然后他笑了。

整个比奇堡都在笑,笑到停不下来。

我躺在沙滩上。海绵宝宝跑过来,蹲在我旁边。“派大星!你没事吧!”

我想说话,说不出来。我的身体在变轻,不是那种要死的轻,是那种被掏空的轻。

“派大星?”他拍我的脸,“派大星!”

我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别拍了,我还没死。”

“你的手在变透明!”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确实在变透明。

“哦。”我说,“那可能是要死了。”

“派大星!!”

“别喊,我耳朵疼。”

他把我抱起来往珊迪那边跑。“珊迪!珊迪!他变透明了!”

珊迪跑过来看了一眼。“他没事。”

“什么?”

“他在恢复。”珊迪说,“他的再生能力回来了。”

“回来了?”

“那个东西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他的。”珊迪说,“他拿回来的,不只是别人的光。”

我躺在沙滩上看天。天很蓝,蓝得很正常。

“海绵宝宝。”

“嗯?”

“今天几号?”

他想了想。“三十一号。”

我愣了一下。“三十一号?”

“嗯。”

“第三十一天?”

“对啊。”

我坐起来。“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比奇堡没有第三十一天。”我说,“三十天一个循环,第三十一天,从来不存在。”

海绵宝宝笑了。“现在有了。”

第15章 第三十一天

第三十一天,比奇堡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死,没有人变透明,没有洞,没有心跳声。

蟹老板把蟹黄堡的价格降了一半,因为他高兴。痞老板在海之霸门口挂了个牌子:“本店今日休息,老板去笑了。”珊迪把所有仪器重新校了一遍,结果显示:正常。

“真的正常?”海绵宝宝问。

“真的正常。”珊迪说,“快乐值正常,死亡率零,连海水都很正常。”

“那……泡芙老师呢?”

珊迪顿了一下。“你去看她吧。”

泡芙老师在沙滩上。她圆滚滚的,像一颗长刺的球。她活着,坐在那里看着海,一脸茫然。

“泡芙老师?”海绵宝宝跑过去。

她抬头。“海绵宝宝?你怎么在这儿?”

“你……你记得昨天的事吗?”

“昨天?”她想了想,“昨天我好像睡了一觉。”

“你睡了很久。”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海绵宝宝看了我一眼。我站在远处,没过去。

“泡芙老师,”海绵宝宝说,“你女儿下个月结婚,对吧?”

泡芙老师的眼睛亮了。“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一定要来啊!”

“我一定来。”

章鱼哥在蟹堡王门口吹单簧管。这一次,他吹得特别好听,全比奇堡的人都停下来听。蟹老板听哭了,一边哭一边收钱。珊迪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听完了整首。

“章鱼哥,”她说,“你原来会吹啊。”

“我一直会。”章鱼哥说,“以前不敢吹。”

“为什么?”

“因为吹好了,大家会开心。”他说,“开心会死人的。”

他看了我一眼。“现在不会了。”

泡芙老师的女儿结婚那天,比奇堡下了一场小雨。婚礼在沙滩上办,椅子摆了两排,来的人不多。泡芙老师穿着一条紫色的裙子,站在最前面,哭得妆都花了。海绵宝宝坐在第二排,也哭了。我站在最后一排,靠着一棵珊瑚。

“你怎么不坐?”章鱼哥问。

“我站着就行。”

“你腿断了?”

“没有。”

“那你坐。”

“我站着。”

章鱼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坐下了。

新娘走出来的时候,泡芙老师捂住了嘴,哭得说不出话。我看着她,想起上一次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请柬。那张请柬我一直留着。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请柬看了一眼。请柬上的日期,是上一次循环的,已经过期了。

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下次,”我小声说,“我一定让你活到这一天。”

“你说什么?”章鱼哥问。

“我说,”我大声说,“这蛋糕真好吃!”

所有人都笑了。泡芙老师也笑了,一边哭一边笑,冲我喊:“派大星!你小点声!”

“好!”我喊。

那天下午,我吃了三块蛋糕,海绵宝宝吃了七块。他撑得走不动路,躺在沙滩上看着天。

“派大星。”

“嗯。”

“今天真好。”

“嗯。”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我看着天。天很蓝。

“会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石头底下,把第五层墙上的四十二张照片一张一张揭下来。我没有扔,我把它们叠好,放进一个盒子里,塞到床底下。

然后我坐在洞口,看着上面。我想,明天我要干嘛。

三十年来,我第一次不知道明天要干嘛。

第16章 我有个主意

第二天,我坐在石头门口数水母。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七只,海绵宝宝来了。他没敲门,直接坐在我旁边。

“你不敲了?”我问。

“不敲了。”他说,“你又不聋。”

我们坐着看海。

“派大星,你以后还装傻子吗?”

我想了想。“装。”

“为什么?”

“习惯了。”我说,“而且傻子不用上班。”

他笑了。“那我呢?我以后还傻吗?”

“你本来就傻。”

“喂!”

“但是,”我说,“你是真的傻,我是装的。我们不一样。”

他想了想。“那我还是比你强。”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用装。”

我们笑了。

“派大星,那个东西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海。海很平,平得像一块蓝色的布。“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三十天,可能一年,可能明天。”

海绵宝宝安静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我有个主意。”

他看着我。“这次又是什么?”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主意。”我伸出手,“走。”

“去哪?”

“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开派对。”

海绵宝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怕计数爆了?”

“不怕了。”我说,“那个东西怕我们,它怕我们不怕它。”

“那我们要是把它撑死了呢?”

“那就再撑死一个。”

“要是还有呢?”

“那就接着撑。”

我拉着他往前走。

“派大星。”

“嗯。”

“你昨天晚上睡的哪儿?”

“石头底下。”

“一个人?”

“一个人。”

“害怕吗?”

我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明天醒来,又是第一天。”

海绵宝宝握紧了我的手。“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敲你的门。”

“敲几下?”

“七下。”

“三下就行。”

“我记不住。”

“骗人。”

他笑了。“嗯,骗人。”

那天,比奇堡开了一场派对。蟹老板请客,痞老板跳舞,珊迪放音乐,章鱼哥吹单簧管,吹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变透明。

那天晚上,我坐在石头上看星星。比奇堡的星星很奇怪,它们不眨,只是亮着,像四十二双眼睛。

“派大星。”

我回头。海绵宝宝站在下面,抱着一个枕头。“我今天能睡你这儿吗?”

“为什么?”

“我怕。”

“你怕什么?”

“怕明天醒过来,你又不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不会。我记性很好的。”

“你连数水母都数不到四。”

“那是装的。”

“骗人。”

“嗯,骗人。”

我往旁边挪了挪。“上来吧。”

他爬上来躺在我旁边。石头很硬,他很不舒服,翻来覆去。

“派大星。”

“嗯。”

“明天我们干嘛?”

“明天啊。”我说,“明天,我们去找那个东西的老家。”

海绵宝宝坐起来。“什么?”

“我说了,它不是最后一个。”我说,“上面还有,很多个。”

“那我们……”

“我们一个一个,撑死它们。”

海绵宝宝看着我。“派大星,你这个主意,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

海风吹过来。比奇堡的天,第一次,亮到了第二天。

海面之上,是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排玻璃缸。每个缸里,都有一座小城。缸上贴着标签:一号蟹堡城,二号珊瑚镇,三号海藻村,七号比奇堡。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走到桌前,拿起七号缸看了看。“七号怎么了?”

另一个声音说:“失控了。”

“什么叫失控?”

“收割器被撑爆了。”

“……被什么撑爆的?”

“快乐。”

白衣服的人沉默了一下。“谁干的?”

“一只海星。”

“海星?”

“还有一只海绵。”

白衣服的人把缸放下,拿起一支笔,在七号的标签上写了一个字:废。写完他顿了顿,又把那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字:查。

“通知下去,”他说,“七号农场,加派人手。”

“派谁?”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排更大的玻璃缸。那些缸里装的不是城,是海。

“派‘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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