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六月的风裹挟着燥热,吹过大学城两旁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苏晚抱着厚厚的专业书,站在实验室楼下,抬眼就看见陆承宇朝她走来。白T恤,干净的眉眼,少年意气,是她整个大学时代心动的源头。
他们是同专业的同学,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熬夜做项目,在无数个为代码、方案头疼的深夜互相陪伴。告白是陆承宇先开的口,在毕业前的那个夜晚,操场的晚风轻轻吹着,他握着她的手,眼神认真:“苏晚,毕业之后我们一起创业好不好?我们一起做属于我们的科技公司,以后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苏晚当时心跳得飞快,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喜欢他,愿意陪他赌一场看不见前路的未来。
毕业季,别的同学忙着投递简历、奔赴各个大厂面试,苏晚和陆承宇一头扎进创业的浪潮里。启动资金不多,办公室是一间狭小的民房,几张拼凑起来的办公桌,一台台二手电脑,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底。
创业最难的时候,没有客户,没有渠道,资金捉襟见肘,连房租都快要交不上。陆承宇常常愁得整夜睡不着,苏晚便主动扛起对外对接业务的担子。她天生擅长沟通,逻辑清晰,对技术方案熟稔于心,一家一家上门拜访客户,一遍遍修改方案,耐着性子应对各种各样的质疑和刁难。
无数个深夜,小小的办公室里只有两盏台灯亮着。陆承宇负责统筹内部框架,苏晚在外冲锋陷阵,拿下一笔又一笔订单,硬生生把快要夭折的公司一点点拉扯起来。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规模扩大,搬进宽敞的写字楼,招进来一批又一批员工。苏晚顺理成章成了公司的副总。
只是,他们的恋情,始终藏在阴影里。
公司里几乎没有人知道,手握大半核心业务的苏副总,是老板陆承宇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
一开始苏晚没有多想,陆承宇跟她说,现在公司根基不稳,若是公开两人的关系,容易引来闲话,别人会说她靠着老板的关系坐上副总的位置,质疑她手上所有业务的含金量。
“晚晚,再等等好不好?等公司再稳定一点,规模再做大一些,我就当众公布我们的关系,给你一个名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温柔,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恳切。
六年的感情,从青涩的大学校园走到商场厮杀,苏晚投入了全部的真心。她相信他,选择妥协。
一次,公司年会,所有人都在热闹敬酒,有员工打趣苏晚,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打算结婚。苏晚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陆承宇,他却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笑着岔开话题。
散场之后,苏晚坐在车里,心里闷闷的,转头问他:“承宇,什么时候才能告诉大家我们的关系?我不想一直这样,像见不得光一样。”
陆承宇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疲惫:“你怎么又提这件事?现在正是公司扩张的关键期,投资方很看重我们管理层的状态,一旦传出我们是情侣,很容易影响融资。再等等,好不好?等这一轮融资落地,我一定公开。”
又是再等等。
苏晚压下心底那点失落,点了头。
她安慰自己,他只是以事业为重,他们还有很长的以后,不差这一段时间。
往后的日子,苏晚依旧拼尽全力。公司七成以上的大客户,都是她一点点谈下来的。很多合作方认的不是陆承宇这个老板,而是苏晚。他们信任苏晚的专业,信任她的承诺,只要是苏晚对接的项目,很少出纰漏。
苏晚的能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她和陆承宇的关系,依旧是一个秘密。
她不是没有委屈,只是六年的羁绊太深,她总舍不得轻易放手。
裂痕是从陆承宇新招的秘书开始出现的。
秘书叫林薇薇,年轻漂亮,嘴巴很甜,天天跟在陆承宇身边跑前跑后。一开始苏晚只当是普通的上下级,没有放在心上。可慢慢的,一些细碎的小事,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苏晚心里。
陆承宇会特意绕路给林薇薇带早餐,记住她爱喝的奶茶甜度;开会的时候,他下意识先询问林薇薇的想法;下班,林薇薇常常坐着陆承宇的车一起离开。
苏晚不是没有察觉异样,她找陆承宇对峙过一次。
那天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晚压着情绪,轻声问:“你和林薇薇,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陆承宇皱起眉,脸上带着不耐,很快又压下去,语气带着安抚:“晚晚,你想什么呢?她就是我的秘书,很多琐事需要她帮忙处理,我对她只是工作上的关照,没有别的事情,你别胡思乱想,瞎吃醋。”
“我胡思乱想?”苏晚心口发紧,“很多同事都看见了,你送她礼物,单独带她出去吃饭。”
“就是普通同事之间的小礼物,你别把事情想得这么不堪。”陆承宇伸手想去抱她,被苏晚侧身躲开,“你能不能多信任我一点?我们六年感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他话说到这份上,苏晚找不到实锤,只能把委屈咽回肚子里。她不断说服自己,是她太敏感,是创业压力太大,让她变得多疑。
可流言不会凭空消失。
这天午休,茶水间门没有关严,苏晚刚好去接水,听见里面传来林薇薇和别的女员工说笑的声音。
“陆总真的很好呀,特别照顾我,上次我随口提一句喜欢那条项链,没过两天他就买来送给我了,还有上次我感冒,他特意给我买退烧药,叮嘱我好好休息。”林薇薇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跟着陆总做事,真的很舒心。”
旁边同事笑着打趣:“薇薇,陆总对你也太好了吧。”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原来那些她安慰自己的“错觉”,全部都是真的。
她站在门外,愣了很久,直到里面的人出来,看见她,瞬间安静下来,神色尴尬。林薇薇看向她,没有半分愧疚,只是微微低头,装作恭顺的样子。
苏晚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副总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心乱如麻。
六年,整整六年。从一无所有到撑起这间公司,她把最好的青春、精力、人脉全都投在了他和这家公司身上。她一次次等着他兑现承诺,等来的却是他对另一个女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
离开的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再给最后一次机会。
就最后一次。
她告诉自己,如果他心里还有她,愿意和林薇薇划清界限,她还愿意放下这些芥蒂,继续走下去。
很快,到了苏晚的生日。
提前好几天,陆承宇就跟她说,今天推掉所有事情,晚上回家陪她过生日。
苏晚心里稍稍回暖,提前下班,去超市采购食材,在他们一起住的房子里忙忙碌碌,洗菜、切菜、炖汤,满满当当做了一大桌他爱吃的菜,还买了小小的蛋糕,摆在餐桌正中。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七点,八点,九点……
饭菜慢慢凉透,蛋糕上的奶油微微化开。
苏晚反复看着手机,没有他的消息。她忍不住发信息给他:【你什么时候回来?菜都做好了。】
等了很久,陆承宇才回了一句:【临时有一个紧急会议,走不开,晚点再说。】
会议?
苏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拿起手机,拨通自己助理的电话,她的助理一直在公司,比她清楚内部日程。
电话接通,苏晚尽量让声音平稳:“小秦,今晚公司有高层紧急会议吗?”
小秦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苏副总,没有呀,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正常下班了,陆总也没有安排会议通知。”
“我知道了,没事,你早点休息。”
苏晚轻轻挂断电话。
没有会议。
所谓开会,只是一个敷衍她的借口。
这一刻,心里那些残存的期待、舍不得、隐忍,全部碎得干干净净。六年的坚持,无数次的等待,一次次自我安慰,到今天,彻底画上句号。
她走到餐桌边,看着满满一桌精心烹制的菜肴,眼底一片冰凉。她没有哭,只是沉默地拿起盘子,一道一道把菜倒进垃圾桶,蛋糕也一并丢掉。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电脑前面,敲下一封辞职信。
辞职信写得简洁利落,她放弃所有股权、分红,什么都不要,唯一的要求,是带走属于她自己钻研出来的核心技术资料,另外,和陆承宇分手。
文档保存,发送到陆承宇的微信。
做完所有事情,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没有辗转反侧,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没过多久,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陆承宇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愠怒:“苏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什么意思?辞职信?分手?你闹够了没有?”
苏晚捏着手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没有闹,辞职信是认真的,我不干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有多忙?你是副总,手上一堆项目,你说走就走?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跟我赌气?”陆承宇觉得她只是一时生气,等火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我跟你说,别耍小孩子脾气,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不用谈了。”苏晚一字一顿,“我辞职,分手。我什么利益都不要,只带走我独立研发的核心技术,这个条件,你同意吗?”
陆承宇顿了顿,在他眼里,苏晚就是闹脾气逼他妥协,他笃定她离不开他,离不开一起打拼出来的事业。他随口应下:“行,我同意,你想闹就闹,等你冷静下来,想通了随时回来。”
“不必了。”苏晚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她回公司,安静收拾自己私人物品。工位上的笔记本、水杯、相册,一点点装进箱子。不少员工看见她收拾东西,十分惊讶,却不敢多问。
离开写字楼,我第一时间拨通闺蜜江瑶的电话。
电话接通,江瑶欢快的声音传来:“晚晚,生日快乐呀!昨天陆承宇是不是好好陪你了?”
苏晚轻轻开口:“瑶瑶,我和陆承宇分手了,我刚刚从公司离职。”
江瑶的笑声戛然而止,愣了几秒,紧接着怒火涌上来:“分手?怎么回事!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他人渣吧!亏你陪他吃苦六年,给他拼下来这么大的公司,他怎么敢这样对你!”
江瑶气得在电话那头连连咒骂,替她愤愤不平。
苏晚安静听着,轻声道:“都过去了,我已经提了辞职,不再和他牵扯。”
挂了闺蜜的电话没多久,一通陌生的号码打到她手机上。
“请问是苏晚苏副总吗?我是启星科技的总裁助理,我们总裁想约您见一面,聊一聊入职合作的事情,不知道您今天有没有空?”
启星科技。
苏晚心里一动。业内谁都清楚,启星科技,正是陆承宇那家公司最大的死对头,两家在同一个赛道,竞争了好几年。
她犹豫了。
一边是诱人的机会,一边是和前任对垒的尴尬。
短暂思索之后,她回复对方:“可以,我们约下午见面。”
见面地点在一间安静的茶室。启星科技的总裁沈砚坐在对面,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质沉稳内敛。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苏小姐,我看过你所有的项目案例,业内公认你的技术和业务能力顶尖。我想聘请你来启星,继续担任副总,待遇、权限,都给你最优的条件。”
沈砚报出薪资、分红、资源支持,条件优厚,远超她之前在陆承宇公司拿到的待遇。
苏晚没有立刻答复:“沈总,谢谢您的看重,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晚,明天给您回复。”
“没问题,我等你的消息。”
回到家,苏晚坐在窗边想了整整一夜。
她怕吗?其实有一点。去对手公司,免不了日后和陆承宇正面交锋。可是凭什么?是陆承宇先辜负她,是他亲手毁掉六年的感情。她没有偷没有抢,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需要躲躲藏藏。
陆承宇不在乎她的六年付出,她更不必为了所谓旧情,放弃摆在眼前的机会。
天亮之后,苏晚拨通沈砚的电话:“沈总,我同意入职。”
入职流程走得格外顺利。沈砚给了她足够的信任和自主权,业务板块几乎放手让她全权打理。
消息在圈子里传开,那些常年和苏晚对接合作的客户,听说苏晚去了启星科技,纷纷主动联系过来。
“苏副总,我们信的一直是你,以后我们的项目,继续跟你合作。”
“只要苏晚在启星,我们的合作就转到启星这边。”
这些客户,当初是苏晚一个个谈下来,维系多年,认的从来不是陆承宇,而是苏晚本人的专业、靠谱和诚信。
订单一笔笔流向启星科技。
另一边,陆承宇公司的运营部、商务部门,接连收到合作方发来的通知,终止合作,不再续约。
陆承宇一开始还摸不着头脑,连忙让助理去挨个打听缘由。
助理一趟趟联系客户,回来之后脸色难看,如实汇报:“陆总,大部分客户都说,他们是跟着苏副总走的,苏副总现在在启星,他们就选择和启星合作。”
轰。
陆承宇瞬间怒火攻心。
在他看来,这就是苏晚在报复他,是她故意带走客户,存心搞垮他的公司。他完全忽略,这些客户本就是苏晚凭自己能力拿下。
他越想越气,直接拨通母亲的电话,语气委屈又愤怒,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控诉苏晚绝情、过分,不念往日情分,抢走客户,故意针对他。
陆母听完,立刻拿到苏晚的手机号,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陆母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压迫感:“晚晚,阿姨一直很喜欢你,你和承宇在一起六年,情分摆在那里,做事不能这么绝。就算你们分开了,也得顾及一点旧情,不能断他的生路啊。”
苏晚握着手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凉。
情分?
她熬了无数个通宵跑业务的时候,他和秘书暧昧的时候,她生日空等一整晚,他用一句假会议敷衍她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跟她谈情分?
她淡淡开口:“阿姨,情分早就没了。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忙,先不聊了。”
不等陆母再说什么,苏晚直接挂断电话,将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往后的日子,苏晚在启星做得风生水起。
沈砚十分信任她,给她充足的资源,她也不负所托,接连拿下几个行业内重量级的大项目,带领团队啃下不少技术难关,启星科技的业绩一路上涨,在行业里的地位越来越稳固。
反观陆承宇的公司,核心客户大批量流失,新项目接不到,原本的资金链开始紧张,融资计划接连失败,财务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一步步走向濒临倒闭的境地。
这天傍晚,苏晚和沈砚一起结束一场商务洽谈,两个人走出公司大楼,打算就近找一家餐厅吃晚饭。
刚走到台阶下面,一个人影猛地冲了上来,拦在苏晚面前。
是陆承宇。
他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衣衫有些褶皱,眼底布满红血丝,不复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看见苏晚,膝盖一弯,直直跪在她面前。
来来往往下班的员工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陆承宇抬着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悔意,“我不该和林薇薇走那么近,我不该骗你,我后悔了,你回来帮我,我们重新开始。”
苏晚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陆承宇,你不是后悔辜负我,你只是怕了。”
“这么多年,公司核心业务、大客户、核心技术,大半都是我撑起来的。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离开了我,你真正能独当一面么?”
陆承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又难堪。他余光瞥见站在苏晚身侧的沈砚,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沈砚,冲着苏晚嘶吼:“我明白了!你早就找好下家了对不对!难怪说分手就分手,说走就走!你以前明明那么爱我!”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以前是爱过。但是以后,不会了。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段时间眼瞎,看错人。谢谢你,用六年的时间,让我彻底看清你是什么样子。”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侧身绕过他,和沈砚并肩,径直离开。
陆承宇站在原地,在路人打量的目光里,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大喊她的名字,苏晚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从那天之后,陆承宇像是缠上了她。
连续好几天,他守在苏晚小区门口,蹲到深夜,有时候喝得满身酒气,在楼下喊她的名字,敲单元门,想上楼找她。
苏晚一次都没有开门。
她联系小区物业,交代保安,只要看见陆承宇过来,直接礼貌把他请走,不许他在楼下逗留骚扰。几次被保安劝离之后,陆承宇渐渐不再来蹲守。
没过多久,圈子里传来消息,陆承宇的公司资金彻底断裂,无力支撑,宣告倒闭。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苏晚正在会议室开项目推进会。助理悄悄把消息发给她,她扫了一眼,内心没有狂喜,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平静。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结局自然该他自己承担。
日子回到正轨,苏晚依旧按部就班上班,带队攻坚项目,对接客户,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启星科技在她的助力之下,稳步扩张,前景一片明朗。
这天忙完一天的工作,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和沈砚。
沈砚端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桌前,目光温和认真:“苏晚,从你入职到现在,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现在。我想问问,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求你?”
苏晚抬眼看向他,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扬起一抹轻松温柔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眉眼弯弯,轻声开口:“可以。”
漫长灰暗的六年已经翻篇,那些隐忍、等待、委屈和落空,都留在了过去。
她不再是那个藏在阴影里,等着一个名分、一次次妥协等待的女朋友。她是苏晚,凭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手握事业,掌握自己人生节奏的苏副总。
前路开阔,清风正好,她愿意试着,迎接一份崭新、坦荡、不用躲藏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