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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9:23

后厨的隔间里全是泔水味。

陈娇娇捏着鼻子,把一件发馊的灰色保洁马甲砸在我脸上。

“妈,赶紧换上。迎宾马上开始了,别磨蹭。”

我接住马甲,手指摸到上面干硬的油渍。

“娇娇,今天小浩结婚,我穿这身出去,亲戚朋友怎么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青色真丝唐装。为了今天,我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虽然款式老,但料子干净平整。

陈娇娇翻了个白眼,踩着十厘米的水钻高跟鞋逼近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梁上。

“你还知道亲戚朋友怎么看?我妈今天请的全是建材行业的老板,身家最少几千万!你看看你那副穷酸样,满手老茧,穿个地摊货,往主桌上一坐,我妈的脸往哪搁?”

门帘一掀,儿子张浩钻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定制白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胸口别着一朵鲜红的玫瑰,上面写着“新郎”。

我看着他,把手里的保洁马甲递过去:“小浩,妈不上主桌也行,我坐角落那桌,吃口热乎饭就走,不给你们添乱。”

张浩眉头拧成个疙瘩,一把将马甲按回我怀里。

“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岳母最看重门第!当初要不是我说咱们家在国外做小生意,父母都在国外回不来,她根本不可能把娇娇嫁给我!”

他压低声音,咬着后槽牙:“你今天就当一回酒店的扫地阿姨,提个桶在边上看着就行了。等结完婚,我在岳母公司站稳脚跟,少不了你的养老钱!”

陈娇娇抱起胳膊,冷笑一声:“张浩,跟她废什么话。林淑芬,你要是不换,我现在就把婚纱脱了,这婚别结了!到时候十里八乡都知道你儿子被退婚,我看你怎么活!”

张浩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扯我身上的唐装盘扣。

“妈!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就委屈两个小时,又不会少块肉!”

刺啦一声,唐装领口的盘扣被他硬生生扯断了一颗,滚落在油腻的瓷砖地上。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停下挣扎的手:“我自己换。”

张浩松了口气,拍了拍西装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这就对了嘛。记住,待会儿在外面,千万别跟我说话,也别往前面凑。这可是云顶国际大酒店的至尊厅,一桌酒席三万八,岳母花了大价钱包的场,弄脏一点你赔不起。”

陈娇娇嫌恶地瞥了我一眼,挽住张浩的胳膊:“走吧老公,我妈该等急了。让你妈把这双破皮鞋也换了,穿后厨那双胶鞋出去,别露馅。”

门帘落下,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我弯下腰,从油污里捡起那颗断掉的盘扣,放进贴身的旧帆布包里。

包里硬邦邦的,装着一套云顶壹号院的独栋别墅产权证,还有一份云顶酒店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无偿转让书。

我脱下唐装,叠整齐塞进包里,套上那件宽大发酸的灰色保洁马甲,换上墙角起皮的黑胶鞋,将帆布包斜挎在马甲里面,提起了门口的塑料水桶和抹布。

推开员工通道的暗门,外面就是金碧辉煌的至尊宴会厅。

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门口摆着张浩和陈娇娇三米高的巨幅婚纱照。我拎着水桶站在最边缘的罗马柱后面,垂着眼皮擦拭踢脚线。

宴会厅大门敞开,一群穿金戴银的男女簇拥着一个烫着大波浪卷、身穿大红旗袍的女人走了进来。

张浩和陈娇娇立刻小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

“妈,您来了!”张浩叫得比叫我还亲热。

王翠兰扬着下巴,手腕上一只绿得发艳的翡翠手镯随着她扇风的动作晃来晃去。

“张浩啊,不是妈说你,这迎宾的红毯怎么铺的?边角都翘起来了,绊着王总李总怎么办?”王翠兰嗓门极大,震得周围几个服务员直缩脖子。

“妈教训得是,我马上让人弄平!”张浩连忙蹲下去扯红毯。

王翠兰满意地点点头,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红酒抿了一口,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突然停在我这根柱子旁。

她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走过来,眉头紧锁,指着我脚边的波斯地毯。

“哎,那个扫地的,你是瞎子吗?这块地毯上全是灰,你们五星级酒店就这么干活的?”

我直起腰,看了一眼干净得能反光的地面:“这位客人,地毯刚吸过尘,没有灰。”

陈娇娇跟在后面,一听我开口,脸色瞬间变了,抢先一步厉声喝道:“你个死老太婆,顶什么嘴!我妈说有灰就是有灰!让你擦你就擦,哪来那么多废话!”

张浩也走了过来,眼神死死瞪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示意我闭嘴。

王翠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嗤笑一声:“现在的底层人,真是越老越滑头,拿钱不干事。”

她手腕一翻,杯子里剩下的大半杯红酒,直挺挺地泼在了我脚边的浅色地毯上。

殷红的酒液迅速渗进羊毛里,溅了我的黑胶鞋一鞋面。

“现在脏了。”王翠兰把空酒杯塞进张浩手里,居高临下地指着那滩红酒,“趴下去,用抹布给我一点点吸干净。待会儿吉时到了,我要是还看见一点红印子,我让你们经理扒了你的皮!”

周围几个宾客哄笑起来。

“王总真是好气魄,这种不长眼的下人就得这么治!”

“可不是嘛,王总现在可是咱们市建材界的龙头,连云顶集团的采购部都得给王总面子!”

王翠兰听得眉开眼笑,斜睨着我:“听见没有?还不跪下擦!”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张浩。

张浩端着空酒杯,把头扭向一边,伸手替陈娇娇整理头纱:“娇娇,你今天真美,别被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我收回目光,弯下膝盖,单膝跪在地毯上,把抹布按在红酒渍上,用力挤压吸干。

冰凉的酒液浸透了粗糙的棉布,刺得指关节生疼。

王翠兰哼了一声,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往主桌走去:“张浩,去催催厨房,把澳龙和东星斑都挑鲜活的准备着。今天我可是托了天大的关系,请了云顶集团的高层过来喝喜酒,半点马虎不得!”

“真的吗?云顶集团的高层也能请来?”张浩惊喜的声音传过来,“要是能搭上云顶的线,咱们家的建材生意岂不是要翻十倍!”

“那当然,也不看看你妈是谁。”

人群散去,我把吸满红酒的抹布拧干在塑料桶里,水桶里的水变成了暗红色。

贴身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我站起身,退到柱子后面的阴影里,擦干手,掏出那部用了五年的旧款华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发件人是云顶集团执行总裁,周建业。

【林董,车队已经到地下车库待命了。至尊厅隔壁的一等功勋包厢也按您的吩咐备好了热茶。您让我准备的那套千万级嫁妆礼单和股权交接文件,法务部全员都在楼下候着,您看婚礼几点开场,我们什么时候上去给少爷贺喜?】

我看着几十米外的主桌。

张浩正弓着腰,双手捧着茶壶给王翠兰倒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陈娇娇坐在他身边,剥了一颗葡萄塞进王翠兰嘴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低头按动屏幕,回了六个字:【先别上来,等通知。】

发送成功,我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帆布包最底层,提起半桶红水,走向角落的清洁车。

十一点五十八分,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婚礼正式开始。

司仪拿着话筒,声音洪亮高亢:“一拜天地,感谢天赐良缘!二拜高堂,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来,有请我们新娘的母亲,王翠兰女士上台就座!”

张浩牵着陈娇娇,两人在台上站定。工作人员搬来一把铺着红绸的太师椅,王翠兰满面红光地走上台,大马金刀地坐下。

台下有不知情的远房宾客小声议论:“哎,新郎的爸妈呢?怎么只有丈母娘一个人在台上?”

司仪显然提前得了嘱咐,笑着打圆场:“大家有所不知,咱们新郎张浩先生的父母长年在海外经商,今天因为跨国航班延误,没能赶到现场,特意委托我向各位来宾致歉,也把张浩全权托付给了我们美丽大方的丈母娘!”

张浩接过话筒,眼眶微红,对着王翠兰深深鞠了一躬。

“妈,我从小跟家里聚少离多,是您和娇娇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妈!我张浩发誓,一辈子孝顺您,听您的话,绝不让您受半点委屈!”

台下掌声雷动。

我扶着清洁车的推手,站在离舞台不到十米的侧门通道口,静静看着他。

他六岁那年高烧肺炎,是我背着他在暴雨里跑了五里地去医院;他十八岁高考失利要跳河,是我卖了老家的房子陪他复读;我创立云顶集团这二十年,怕他染上富二代的恶习,吃穿用度从不露富,打算今天把半辈子打拼的家业交到他手上。

到头来,我在现场当扫地工,他在台上认别人做亲妈。

“请新郎新娘敬改口茶!”司仪高喊。

礼仪小姐端上两盏盖碗茶。张浩双手接过,扑通一声双膝跪在王翠兰面前,高高举起茶盏:“妈,请喝茶!”

王翠兰笑得合不拢嘴,慢条斯理地接过茶抿了一口,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包拍在张浩手上,故意对着话筒大声说:“好儿子!妈给你包了八万八的改口费,外加一辆宝马五系!以后跟着妈好好干,妈亏待不了你!”

“谢谢妈!”张浩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重重磕了个头。

陈娇娇也跪下敬了茶,王翠兰同样给了一个大红包,随后抬起右手,故意把旗袍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那只绿得晃眼的翡翠手镯,对着台下展示了一圈。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女儿出嫁,我这个当妈的心疼她。这只正宗老坑冰种满绿翡翠手镯,是我前年从缅甸拍卖行花三百万拍回来的传家宝!等敬完酒,我就把它传给娇娇!”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三百万一只镯子!王总真是财大气粗!”

“张浩这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娶了陈家闺女,少奋斗五十年啊!”

王翠兰听着台下的吹捧,脸上的粉都快笑掉了。仪式结束,她扶着陈娇娇的手走下舞台,准备去主桌开席。

侧门通道口有些窄,我握着清洁车的把手,往墙根退了半步,把路完全让出来。

王翠兰迎面走来,眼神扫过我身上的灰色保洁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她与清洁车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脚下的高跟鞋突然往旁边一拐,狠狠踹在了清洁车底部的万向轮上!

咔嚓一声脆响。

塑料清洁车猛地倾斜,上面的洗洁精瓶子、扫把哗啦啦倒了一地。

王翠兰顺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哎哟——!”

她整个人夸张地往旁边的宴会桌上一扑,戴着翡翠手镯的右手腕,精准无比地、用尽全力往大理石转盘边缘一磕!

啪!

清脆的碎裂声压过了背景音乐。

那只绿油油的手镯断成三截,掉在铺着红桌布的地面上,骨碌碌滚到了我的黑胶鞋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陈娇娇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去扶住王翠兰:“妈!妈你怎么样!你的手!”

张浩也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妈!摔哪了?”

王翠兰捂着手腕,并没有流血,只是红了一小块。她看都没看自己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断成三截的翡翠手镯,胸口剧烈起伏,下一秒,猛地转头指向我,破口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死老太婆!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推个破车往我身上撞,摔碎了我三百万的传家宝!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大门给我锁死,别让这个老贱人跑了!”

门口的四个保安听到喊声,立刻跑过来,咔哒一声落下了宴会厅的防盗插销,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我的退路。

宾客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陈娇娇弯腰捡起断成三截的手镯,眼泪说来就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尖叫:“三百万!这可是我妈刚说要传给我的三百万的冰种翡翠!你个扫地的老太婆,我看你就是看我们家有钱,心里嫉妒,故意撞上来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清洁车轮子上面清晰的金色高跟鞋印,抬起头看着王翠兰。

“是你自己伸脚踹翻了清洁车,再自己把手腕往桌角上砸的。大厅四角都有高清监控,调出来一看就清楚。”

王翠兰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嗓门拔得更高:“监控?这家酒店的高层今天就在路上,跟我是铁交情!你还想调监控冤枉我?在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是你推车撞我的!张浩,你看见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张浩。

张浩站在王翠兰和陈娇娇中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刚才就跟在王翠兰身后两步远,王翠兰伸脚的动作,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陈娇娇狠狠掐了一把张浩的胳膊:“张浩,你哑巴了?你快告诉大家,刚才是不是这个死老太婆撞的我妈!”

张浩咬了咬牙,避开我的视线,猛地抬手指着我大吼:“对!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你推车不看路,直挺挺往我妈身上撞!我们云顶酒店怎么会招你这种手脚毛糙的老东西!”

我看着这个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心脏像被钝刀子拉了一下,随即彻底冷透。

王翠兰得意地扬起下巴,揉着手腕冷哼:“听见没有?人证物证俱在!老太婆,我也不欺负你,今天大喜的日子我不想见血。这镯子我买成三百万,发票还在家里锁着。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赔三百万现金,这事就算私了。要是拿不出钱,我现在就报警,判你个故意毁坏财物罪,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让你把牢底坐穿!”

周围的亲戚纷纷帮腔。

“就是!撞碎了东西还敢狡辩,必须赔钱!”

“看她穿这身破衣服,把她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够三百万啊!”

陈娇娇双手抱胸,一脸刻薄:“拿不出三百万是吧?家里总有破房子吧?儿子女儿总有工作吧?今天不把你全家榨干,你休想走出这个门!”

我看向陈娇娇手里攥着的那三截断镯,语气平静:“报警吧,让警察带物证科的人来鉴定一下,正好看看这只镯子到底值多少钱。”

王翠兰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王翠兰还会戴假货不成!”

我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断镯的截面:“天然老坑冰种翡翠,断口是玻璃光泽的颗粒状翠性结构。你手里这只,断口发暗起胶,内部全是酸洗充胶留下的蜘蛛网纹,绿色的染料全浮在裂隙表面。这是最劣质的B+C货染色石英岩,批发市场按斤卖,地摊上最多三百块一只。你管我要三百万,这叫敲诈勒索,数额特别巨大,也是十年起步。”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懂行的老板下意识凑近看了两眼陈娇娇手里的断镯,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王翠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屁!”

她恼羞成怒,像疯婆子一样冲上来,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她手指上戴着的硕大金戒指划破了我的颧骨,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温热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也漫出一股铁锈味。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一个刷马桶的贱骨头,这辈子见过真翡翠吗?还敢在这装大师污蔑我!”王翠兰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歇斯底里地尖叫,“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认识云顶集团的执行总裁周建业吗?他马上就到!等周总来了,我不仅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我还要让整个海城没有一家公司敢要你,让你去街上要饭!”

我抬起手背,擦掉颧骨上的血迹,转过头,目光越过王翠兰,死死钉在张浩脸上。

张浩看着我脸上的血道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脚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张浩!”陈娇娇尖利地喊了一声,“一个外人骂你妈戴假货,你还愣着干什么!你看看她保洁服里面鼓鼓囊囊揣着什么!这老太婆在酒店干活,手脚肯定不干净,说不定里面全是从客房偷来的值钱货!搜出来抵债!”

张浩迈出一半的脚硬生生顿住。

王翠兰眼睛一亮,立刻捂着胸口哎哟起来:“哎呀我的心脏……张浩,妈今天丢死人了,这口恶气要是不出,妈今天就撞死在这舞台上!”

张浩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大步跨到我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我保洁马甲里面的帆布包带子!

“把包给我拿出来!”他压低声音,眼里全是狠戾和慌乱,“你身上带了多少钱?银行卡呢?全交出来给岳母赔罪!别逼我动手!”

我死死按住帆布包:“张浩,我是你亲妈!她打得我满脸是血,你帮着她抢我的包?!”

周围离得远的人听不清我压低的声音,但旁边的陈娇娇听见了,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大声嚷嚷以盖过我的话:“哎哟喂,大家快听听!这死老太婆疯了,见我老公心善,居然敢乱认亲戚攀高枝!老公,撕烂她的破包!”

张浩怕我再说出漏底的话,彻底红了眼,双手猛地发力一扯!

嘶啦——!

帆布包的布带被他硬生生拽断!我脚下一滑,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张浩抓着破帆布包,看也不看地上的我,转身跑到王翠兰面前,把包口朝下,哗啦一下全倒在了地板上!

“妈!您看!我把她家当全搜出来了!”张浩喘着粗气邀功。

地板上散落出我的旧唐装、一部旧手机、一串掉了漆的家门钥匙、两百块零钱。

除此之外,还有两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以及一把通体暗金、雕刻着云纹与“001”字样的沉重金属卡片钥匙。

那把钥匙砸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纯金撞击声。

陈娇娇嫌弃地用十厘米的高跟鞋尖踢了踢那件唐装,随后弯腰抽出一份文件扫了一眼,突然捂着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妈!张浩!你们快看!笑死我了!”

陈娇娇把那份文件举起来抖了抖,直接扔在地上,抬起高跟鞋,一脚重重踩在文件的红色公章上,来回碾了两下,在雪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鞋印。

“《云顶国际酒店集团百分之十股权无偿转让协议》,还有《云顶壹号院A01号独栋别墅赠与合同》!哈哈哈哈!这死老太婆精神病吧!一个扫厕所的,居然花五块钱去街边打印店伪造这种假文件揣在身上过干瘾!”

周围的宾客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顿时哄堂大笑。

“我的天,云顶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那得值好几十个亿吧!这保洁阿姨做白日梦呢!”

“还有云顶壹号院的楼王,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地方,真是穷疯了!”

张浩低头看了一眼陈娇娇脚下的文件,只扫到了封面的大字,并没有看清受让人那一栏写着“张浩”两个字。他只觉得脸上无光,抬脚把另一份别墅产权书踢飞出去老远,指着地上的我骂道:“神经病!一把年纪了搞这种假货骗人,真是丢人现眼!”

王翠兰更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沉甸甸的“001”号纯金总控钥匙,放在手里掂了掂,撇着嘴翻了个白眼。

“啧啧,还搞个镀铜的破铁片冒充金钥匙,也不嫌硌得慌!”

她手一扬,啪嗒一声,直接把那把能调动云顶集团全球三十八家五星级酒店最高权限的纯金总控钥匙,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果皮垃圾桶里!

“我呸!”王翠兰拍了拍手,走到跌坐在地上的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老贱人,拿不出三百万现金是吧?行,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让你把牢底坐穿!保安,把她给我按在地上,等周总来了发落!”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走上前就要反拧我的胳膊。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甩开保安的手,冷冷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脸上被戒指划破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凝结成一道暗红的血痂。我低头看了一眼陈娇娇脚下踩烂的股权书,又看了一眼垃圾桶,再看向正一脸鄙夷盯着我的张浩。

“张浩。”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那两份文件上,受让人的名字,你确定不低头看一眼吗?”

张浩眉头紧皱,一脸厌烦:“看什么看!少跟我套近乎,谁认识你这个疯老太婆!保安,把她嘴堵上!”

就在这时——

砰!!

宴会厅两扇厚重的雕花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重重撞在防撞胶垫上,发出一声巨响!

堵在门口的两个保安被这股大力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全场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大门口。

门外走廊上,黑压压站着二十多个身穿定制黑色西装、胸佩云顶集团金质徽章的男女。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场极强的男人。在他身后,跟着整整八名手提公文包的精英律师,以及酒店大堂经理和安保部总监。

大堂经理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在前面引路,大气都不敢喘。

王翠兰眼睛瞪得溜圆,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在财经新闻和行业峰会上远远见过那个为首的男人!

云顶国际酒店集团执行总裁,周建业!

“周总!真的是周总来了!”王翠兰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推开身边的张浩,扯了扯旗袍下摆,满脸堆起掐媚至极的菊花笑,小跑着迎了上去。

陈娇娇和张浩也精神大振,赶紧整理衣领,挺直腰板跟在王翠兰身后。周围的宾客更是发出一阵惊呼,纷纷掏出手机拍照,看向王翠兰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能把云顶集团的一把手请来参加女儿婚礼,王家这是要彻底飞黄腾达了!

“哎呀周总!您日理万机,能赏光来参加小女的婚宴,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啊!”王翠兰跑到周建业面前三米处,双手热情地伸出去想握手,紧接着眼圈一红,指着身后的我恶人先告状:

“周总,您来得正好!您可得给我做主啊!你们酒店这个不长眼的扫地老太婆,刚才故意推清洁车撞我,摔碎了我价值三百万的传家宝翡翠手镯,还敢顶嘴骂人!您快让法务把她起诉了,开除她,送她去坐牢!”

陈娇娇立刻娇滴滴地接话:“是啊周叔叔,我妈手腕都肿了,您看这老太婆多嚣张!”

张浩也跟着弯下九十度的腰:“周总您好,我是王总的姑爷张浩,今天这事全靠您主持公道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看周建业雷霆震怒,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保洁老太婆拖出去。

然而,周建业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根本没往王翠兰脸上扫哪怕半眼,直接无视了王翠兰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径直从她身边大步跨过!

王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周建业越过人群,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我身上。当他看到我身上的灰色保洁马甲、黑胶鞋,尤其是看到我左脸上那道刺眼的血口子和红肿的巴掌印时,这位在商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总裁,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紧接着,他的余光扫过地面,看到了陈娇娇高跟鞋底下踩着的牛皮纸文件,以及旁边果皮垃圾桶里露出半截的“001”号暗金卡片。

周建业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周建业快步走到那个脏兮兮的垃圾桶旁,毫不犹豫地弯下腰,不顾里面腐烂的果皮和烟头,双手探进去,极其虔诚、小心翼翼地将那把纯金总控钥匙捧了出来。

他抽出自己西装口袋里的真丝手帕,颤抖着手,一点一点将钥匙擦拭干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翠兰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周、周总,您捡那破铜片干什么,那是这疯老太婆捡来的地摊货……”

“闭嘴!!”

周建业猛地回头暴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惊怒,震得王翠兰耳膜嗡嗡作响,吓得连退两步。

周建业不再看任何人,双手高高捧着那把擦干净的纯金钥匙,大步走到穿着发馊保洁服的我面前,双腿一并,当着全场几百号宾客的面,对着我深深弯下了九十度的腰!

“林董事长!属下周建业救驾来迟,让您受辱了!”

轰——!

这声“林董事长”,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至尊宴会厅的正中央!

身后二十多名集团高管、八名金牌律师、大堂经理、安保总监,在同一秒钟齐刷刷上前一步,朝着我弯腰九十度,声浪震天:

“林董事长好!!”

整个宴会厅彻底炸了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翠兰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林……林董事长?哪个林董事长?!”

陈娇娇吓得脚下一软,高跟鞋一歪,直接从那份股权协议上滑了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而站在旁边的张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里的“大人物”周建业卑躬屈膝地站在他亲妈面前,又猛地低头,看向刚才被陈娇娇踩在脚下、如今露出了内页的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印着——

【转让方:云顶国际集团唯一创始人、最大股东 林淑芬】

【受让方:张浩】

张浩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扑通一声瘫软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嘴唇剧烈哆嗦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抬起手,解开身上灰色保洁马甲的纽扣,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我从周建业双手捧着的手帕上,拿起那把“001”号纯金总控钥匙,转过身,目光冷冷扫过面前面无人色的三个人。

“周建业。”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厅,“这位王翠兰女士刚才跟我说,她跟你交情很铁,是你特意被她请来喝喜酒、顺便帮她把我送进监狱的?”

周建业腰弯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鼻尖滴在地板上:“林董明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王翠兰!今天我是奉您的命令,带高管团队来给少爷送新婚贺礼的!”

王翠兰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地尖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她怎么可能是云顶集团的董事长!张浩明明说他妈是个乡下没文化的穷老太婆!周总,我是宏发建材的王翠兰啊!我们公司给云顶酒店供了五年的瓷砖和石材,我托采购部的刘副经理给您递过请帖的啊!”

我看着王翠兰,冷冷吐出一句话:“宏发建材?五年前海城建材展,有个叫王翠兰的女人跪在云顶总部大楼门外哭了三天,说老公跑路,孤儿寡母拉扯一个女儿活不下去,求我给口饭吃。我看着同为单亲母亲不容易,用董事长特批签字,给了宏发建材五年免检入库权。王翠兰,你连恩人的名字叫林淑芬都忘了?”

轰隆!

王翠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

“林……林淑芬……当年的特批签字人……林淑芬……”她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地看着我,终于想起了每年结算单最上方那个决定她全家生死的签名!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捧王翠兰臭脚的建材老板们,此刻像看瘟神一样疯狂往后退,瞬间在王翠兰周围清空出一大片空地!

“我的老天爷,吃着人家给的饭,转头在婚礼上泼人家红酒、扇人家耳光,还要敲诈人家三百万?王翠兰这是嫌命太长了吧!”

“还有那个新郎和新娘,我看刚才那情形,这林董事长分明就是新郎的亲妈啊!亲儿子帮着丈母娘抢亲妈的包,把几十亿的股份踩在脚底下?这简直是畜生不如啊!”

议论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陈娇娇彻底崩溃了。她看着地上的别墅合同和股权书,肠子都悔青了——那原本是今天就能落进她口袋里的几十亿泼天富贵,全被她自己一脚踩没了!

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抱住我的小腿就开始狂扇自己的耳光:

“妈!亲妈!是我瞎了狗眼!是我不是人!我不知道您老这么大来头啊!都怪我妈,全是我妈教唆我的!您看在我和张浩今天刚结婚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吧妈!”

我一脚抽回腿,陈娇娇扑了个空,下巴重重磕在地上。

张浩也终于回过神来,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涕泪横流地伸手抓我的裤脚:“妈……妈!我是小浩啊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云顶的董事长!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怎么可能让你穿保洁服,怎么可能让你受委屈啊!妈,你的脸疼不疼?我给你吹吹,我给你去买药……”

他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两记耳光,哭得撕心裂肺:“妈,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刚才我都是装的,我是怕岳母闹事毁了婚礼才顺着她的啊!妈,我毕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唯一一块肉啊!”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张浩,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因为没告诉你我有几十亿身家,所以我这个当妈的,就活该被你扯断衣服塞进泔水间,活该跪在地上擦红酒,活该被人打得满脸是血还要被你抢走身上最后两百块钱?”

张浩哭声一滞,满脸惊恐地摇头:“不是的妈……不是这样的……”

“周建业。”我不再看他,转头吩咐。

“在!”周建业立刻挺直身体。

“第一,让法务团队立刻起草文件,从现在这一秒起,永久终止云顶集团及旗下所有关联企业与宏发建材的一切合作,将其列入全行业永久黑名单。之前预付的货款全部追回,质保金按违约顶格扣除。另外,把那个收了礼递请帖的采购部刘副经理,立刻开除送去经侦查账。”

“是!马上执行!”首席律师立刻打开平板电脑现场操作。

王翠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宏发建材百分之九十的业务全靠云顶供养,断了供货还要追回预付款,银行明天就会上门抽贷查封,她不仅一夜破产,还要背上几千万的巨债!

“亲家母!林董事长!饶命啊!”王翠兰疯了一样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砰砰响,瞬间青紫一片,“我给你跪下了!我不该用假镯子讹你,我不该打你!这手我不想要了,你给我留条活路吧!”

我没有理会她的哭嚎,继续冷声道:“第二,立刻报警,调取至尊厅全部高清监控,连同地上那三截染色石英岩假手镯作为物证,以敲诈勒索三百万未遂、寻衅滋事、故意伤害罪,正式起诉王翠兰和陈娇娇。我的法务团队全程跟进,不接受任何调解,不接受任何赔偿,往最高刑期里判。”

“明白!我已经拨通市局电话了!”另一名律师沉声应道。

陈娇娇两眼一翻,吓得直接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三百万的敲诈勒索,哪怕是未遂,加上当众殴打伤人,等待她们母女的绝对是冰冷的铁窗!

王翠兰猛地扑向陈娇娇,母女俩抱头痛哭,转头又去撕扯张浩的西装:“张浩你个丧门星!都是你骗我们说你家是穷鬼!你快求求你妈放过我们啊!”

张浩一把推开王翠兰,跪行两步凑到我面前,仰着满是泪水的脸:“妈,她们母女罪有应得,让警察抓她们!我马上跟陈娇娇离婚,我们还没领证,这婚不算数!以后我就留在您身边尽孝,哪儿也不去了!”

他说着,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地上那两份沾着鞋印的股权协议和别墅合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弯下腰,将地上的两份文件捡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张浩眼睛瞬间亮了,呼吸变得急促,膝盖又往前挪了半寸:“妈……”

“周建业,把移动碎纸机拿过来。”我说。

角落里待命的行政秘书立刻抱过来一台办公便携碎纸机,插上墙边的电源。

张浩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妈?你要干什么?”

我当着他的面,翻开那套价值四千万的云顶壹号院独栋别墅赠与合同,和价值三十五亿的百分之十股权转让书。

“这两份东西,我准备了整整半年。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想着,我儿子成家立业了,当妈的苦了半辈子,终于可以把家业交给你,享两天清福了。”

我按下碎纸机的开关,电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我将两份文件对齐,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进纸口!

滋滋滋——!

锋利的刀片瞬间将厚重的纸张吞没,连同上面“张浩”两个字,切成了一缕缕细碎的白色纸屑,落进透明的废纸盒里。

“不——!!妈!不要啊!!”

张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了一样扑上来想去抢碎纸机,却被两名黑衣保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几十亿的财富在自己眼前化为废纸,急火攻心,喉咙里咯咯作响,指甲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抠出了血印子。

直到最后一角纸张彻底粉碎,我关掉电源,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张浩。

“今天你在台上拜高堂的时候说得很好,张浩。你从小嫌我穷,认了王翠兰做亲妈。从现在起,我林淑芬没有儿子,我的全部百亿资产,百年之后将悉数捐献给国家慈善基金,一分钱也不会留给你。另外,这桌酒席三万八,全场二十桌一共七十六万,场地费二十万,既然是你办的婚宴,记得在今天太阳落山前把账结清。结不清,法务部连你一起告。”

“妈!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妈!我是你亲儿子啊!七十六万我拿什么赔啊!”张浩彻底崩溃嚎啕。

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警笛声,红蓝闪烁的警灯映亮了走廊。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大步走进宴会厅。

周建业立刻安排法务总监上前交接监控视频与物证。王翠兰和陈娇娇像两滩烂泥一样,在全场的指指点点和快门声中,被戴上冰冷的手铐,架着胳膊拖出了宴会厅。

我捡起地上破损的旧帆布包,拿出里面的藏青色唐装披在肩上,迈步朝大门外走去。

酒店正门外,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在红毯尽头。

张浩挣脱了保镖,跌跌撞撞地从大厅里追出来,白色的新郎西装上沾满了红酒渍和脚印。他在台阶上绊了一跤,整个人滚下十几级台阶,额头磕破流血,也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扑到车门前,跪在地上抱头大哭:

“妈!妈你别走!你看看我啊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建业为我拉开后座车门,挡住车顶边缘。

我弯腰坐进车里,看都没看车窗外跪在地上磕头的身影,只对车门边的周建业淡淡吩咐了一句:

“把门口清理干净,别耽误下场宴席。”

黑色隐私车窗缓缓升起,劳斯莱斯引擎轻响,汇入车流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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