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盖新房,砍了我家院墙外的树,还顺手剪断了我的网线。
我守着断网的旧电脑,看着刚谈拢的合同因为超时作废。
我没找她赔,只打算自费找人把线埋进地下。
因为要撬开几块公用青石板,我挨家去找村里人商量。
平时一口一个大侄女叫着的乡亲,全都变了脸:
“别找我,路挖坏了谁赔?”
“李大娘家盖房是喜事,谁让你把网线扯那么高?”
“没网就去地里刨食呗,年轻人别总想着坐享其成。”
我攥着图纸发誓当天挖开当天填平,绝不耽误大家走路。
村里还是没人答应。
李大娘更是堵在我家门前骂街:
“你那黑线晃来晃去,刮坏盖房的吊车你卖房都赔不起!赶紧交八百块拆线费!”
拆线费?
我把图纸撕碎扔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条黑线连着村里八十亩蟹塘的自动增氧报警器。
里面的螃蟹,可没有一只归我。
1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砖墙上砰砰响。
李大娘两手叉腰站在院子当中。
“许知夏,你躲屋里装什么死?”
“我让你拿八百块拆线费,你耳朵聋了?”
我擦干手走出堂屋,低头看了眼她脚下的断线。
“李大娘,线是你剪的,树也是你砍的。”
“我没找你要三万块钱的合同违约金,你反倒找我要八百?”
李大娘翻了个白眼。
“什么狗屁合同,你天天窝在屋里敲键盘,能挣几个子儿?”
“我家盖三层小洋楼请的可是镇上的大吊车,一小时工钱三百!”
“为了避开你那根破黑线,吊车师傅多倒了两次车,找你要八百都是便宜你了!”
我指了指院墙外光秃秃的树桩。
“那棵老槐树长在我家宅基地界内,我的线绑在自家树上,碍着你家吊车什么事?”
李大娘往前跨了半步,嗓门大得直震耳朵。
“你家宅基地怎么了?吊车拐弯要借你家墙头用用,那是给你家沾喜气!”
“大伙儿都在外头看着呢,谁不知道是你不懂事?”
门外探出好几个脑袋,全都是平时求我帮忙测水质的村里叔伯。
我转头看向站在最前头的王铁柱。
“铁柱叔,我上午求你们让我挖开三块青石板把线埋地下,你们死活不肯。”
“现在李大娘把线剪了,连蟹塘那头的信号线也一并断了,你们也不管吗?”
王铁柱抽了两口旱烟,眼睛往旁边看。
“知夏啊,不是叔不帮你,李大娘家盖房动土讲究个风水顺遂。”
“你非要在路中间动铲子,万一破了人家的财运,我们可担待不起。”
旁边的赵婶也跟着帮腔。
“不就断个网吗?人家李大娘是盖新房!”
“赶紧掏八百块钱给李大娘赔个不是,别在这儿犯拧了!”
李大娘听见有人撑腰,抬手就来扯我的领子。
“听见没有?全村人都说你理亏,今天不掏钱,我就把你屋里的电脑给砸了抵债!”
我顺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外推了一把。
李大娘退了两步没站稳,坐在了泥地上,接着就拍着大腿喊叫起来。
“杀人啦!许知夏打死人啦!没爹娘教的野丫头欺负老人啦!”
我没管她在地上打滚,弯腰把断在地上的主干网线捡了起来。
“这根线连着什么,我去年装设备的时候跟你们每个人都交待过。”
“既然你们觉得这根线多余,那从现在起,我绝不再接一寸。”
李大娘爬起来,抓起墙角的铁锹把剩下的半截线头铲碎。
“接个屁!谁稀罕你这破电线,今天不赔我两千块钱医药费,你别想出这个门!”
我没接她的话,回屋拎起备用的小型发电机和工具箱。
刚拉开门栓准备去后山机房把总闸卸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
车门推开,贺凛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下车,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纸质合同。
2
贺凛是省城水产供应链的总负责人,也是上午断网时正在跟我对接的甲方。
他看了看地上的网线碎块。
“许工,线上签约系统卡在最后一秒超时,我过来看看情况。”
“这是纸质补充协议,只要你签字,五万块定金现在就能打进你账户。”
李大娘冲上来挡在中间。
“这位老板,你是来找许知夏谈生意的?”
“我劝你赶紧把合同收回去,这死丫头人品败坏,刚刚还动手打伤了我这把老骨头!”
贺凛看了看我发红的手背。
“许工,这群人是什么情况,需要我报警处理吗?”
王铁柱一见这架势,连忙挤上来搭话。
“大老板,你是来收咱们村大闸蟹的吧?”
“你找这个黄毛丫头有什么用,她家连半亩水塘都没有!”
“咱们村八十亩精养蟹塘全在我们这十几户手里,你要收螃蟹直接跟我们签!”
李大娘也跟着凑热闹。
“对对对!老板,我家大儿子今年也包了十亩塘,螃蟹个顶个的肥!”
“许知夏就是个吃白饭的二道贩子,在屋里拉根破网线装神弄鬼,想骗你的定金呢!”
我看着这群人,摇了摇头。
“王铁柱,贺总来找我签的是全流域水质预测和病害防治的技术顾问合同。”
“你们蟹塘里那套全天候溶氧监测和自动增氧控制器,全靠我家这根专线服务器运行。”
“现在线被李大娘砍成了十几截,你们不操心自家的螃蟹,还有心思在这儿抢合同?”
王铁柱摆着手不当回事。
“咱们养了十几年螃蟹,靠的是老天爷赏饭和手艺,跟你的破电脑有什么关系?”
“去年你非要在塘口立几个铁杆子,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们才没拦着你!”
赵婶抱起胳膊撇嘴。
“就是,还说什么是免费给我们装的自动报警器,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你就是借着我们八十亩蟹塘的名头,在电脑上骗这位大老板的钱!”
贺凛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许知夏是水产环境工程专家。”
“她免费给你们搭建的局域网增氧系统,在市面上光一套硬件维护费每年就要十二万。”
“你们毁了她的通信基站,现在还敢污蔑她是骗子?”
李大娘听不懂基站这些词,光听见了五万和十二万。
她张开胳膊堵在贺凛的车头前。
“好啊!原来这死丫头靠着我们村的蟹塘赚了这么多黑心钱!”
“我那八百块拆线费和两千块医药费,你这个当老板的今天必须替她结了!”
贺凛拿出手机准备拨号。
“敲诈勒索超过三千元即可立案,我现在叫派出所的人过来。”
我抬手按了下他的胳膊。
“贺总,不用报警,这笔烂账今天算不清楚。”
“我现在把院子里的中心服务器主机拆下来,跟你去省城做离线数据交接。”
李大娘一听我要走,扯开嗓门冲外面喊。
“她大伯!许老三!你们快过来啊!知夏要卷着村里的发财钱跟野男人跑啦!”
话音刚落,我大伯许建国和堂哥许耀祖急急忙忙跑进了院子。
3
许建国一进院门,抬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混账东西!”
贺凛伸手攥住许建国的手腕。
“你先搞清楚状况,是这群人私闯民宅毁坏财物在先。”
许建国转头冲李大娘陪着笑脸。
“李大嫂,消消气,知夏这丫头读了几年书把脑子读坏了,我替她给你赔不是。”
许耀祖搓着手凑到我身旁。
“刚才我都听见了,那位老板是不是给你五万定金?”
“你一个姑娘家留这么多钱也没用,拿两千八出来给李大娘消灾!”
“剩下的钱正好我下个月订婚缺三万块彩礼,给哥应急!”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胃里发堵。
“许耀祖,你睡醒了没有?我的项目定金凭什么给你凑彩礼?”
“还有大伯,李大娘砍了我爸妈生前种的老槐树,剪断我的线,你让我给她赔钱?”
许建国把两手背在身后。
“一棵破树能值几个钱!”
“再说了,我今年还在王铁柱的蟹塘里入了两万块钱的干股,全指望大家伙照顾!”
“你别为了根破线把全村人都得罪光了!”
李大娘靠在门框上,哎哟哎哟叫着。
“建国老弟,你可得评评理,你家这侄女刚才把我推地上,我这腰骨怕是裂了!”
“还有她埋在青石板底下的那截旧套管,我让人挖出来看过了,里面全是铜丝!”
“那些铜丝埋在村道底下就是全村的公家财产,我让我家大柱拉去废品站卖了!”
我转头看向门外。
连接后山机房和蟹塘的那截地埋保护管被撬开了好长一段。
“李大娘,你把地底下的屏蔽电缆也挖出来卖了?”
李大娘掏出两张红票子抖了抖。
“那可不!一斤能卖二十多块,足足卖了二百三!”
我指头攥紧。
“那是八十亩蟹塘水底传感器唯一的主通信光缆,定制一根要等半个月!”
“没有那根电缆,今晚气压骤降,增氧机不会自动开启,所有螃蟹都会缺氧翻塘!”
许耀祖笑着抬手推搡我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儿危言耸听了,今天大太阳晒着,哪来的气压骤降?”
“赶紧把贺老板给你的五万块钱交出来!”
许建国走上前来,伸手去抢我手里的服务器主机箱。
“把这个铁疙瘩留下抵给李大娘!今天你不把那五万块吐出来,就滚出许家祠堂!”
贺凛抬腿踢开许耀祖伸过来的手,把我挡在身后。
“谁敢再碰她一下试试?”
我松开手,任由许建国把空机箱抱过去。
核心的东西早在进屋那会儿就被我装进衣服内兜了。
“好,既然大伯和全村人都觉得这根线是累赘,那这个空壳子就送给你们抵债。”
“今晚过后,不管蟹塘里发生什么事,都别来敲我的门!”
王铁柱抱着胳膊笑起来,朝周围人挤眉弄眼。
“大伙儿听听,这丫头还咒上咱们了!今晚正好是咱们村蟹王争霸赛的开捕大宴,让她睁大眼睛看看咱们的螃蟹有多精神!”
4
傍晚六点,村口的晒谷场拉起了大灯,摆了二十张大圆桌。
镇上的水产收购商全来了,大红横幅上印着庆祝八十亩精品蟹塘丰收的字样。
我和贺凛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村子。
贺凛看了眼腕表上的气压读数。
“气压已经跌破九百九十百帕了,这种闷雷天,怕是……”
我合上后备箱盖。
“往年这个时候,服务器早就在后台启动增氧泵,给王铁柱发警报了。”
“不过今天他们耳根子能清静了。”
李大娘换了身红色唐装,晃晃悠悠走过来。
“大伙儿快看呐,这个丧门星要逃跑啦!”
晒谷场上喝酒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王铁柱端着酒杯走过来,指着我对几个收购商说话。
“各位老板,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书呆子,下午还咒咱们的螃蟹今晚翻塘呢!”
“结果呢?大柱刚从塘口巡视回来,水面平静得很,连个水泡都没冒!”
李大柱抬脚踹在越野车的前杠上。
“许知夏,你下午推我妈那下还没赔钱呢!”
“今天当着全村老少和各位老板的面,我们要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看着车杠上的脚印:
“把你的脏脚从车上拿开,那一脚踢掉的车漆,够你卖两亩塘的螃蟹了。”
李大柱啐了一口。
“车漆算个屁!许知夏,我和许耀祖刚才在酒桌上已经给你定好亲事了!”
“我看你虽然脾气臭点,但好歹是个大学生。”
“只要你今晚当众给我妈磕三个响头认错,再把那五万块钱交出来,我就勉为其难娶你进门!”
许建国跟着点头。
“你嫁过去既能平息今天打人的祸事,又能把肥水留在咱们自家人田里,还不快谢谢李大娘!”
李大娘仰着下巴。
“要不是耀祖求情,我才不让大柱娶你这么个不敬长辈的悍妇!”
“嫁过来以后,你每个月给外地老板打工的钱必须全额上交,再给我生两个大胖小子,今天那两千八百块钱的账就算一笔勾销!”
周围的赵婶跟着叫嚷。
“知夏真是烧了高香了,大柱家可是有十亩蟹塘呢!”
“赶紧把五万块掏出来给大娘敬酒吧,别端着大学生的架子了!”
贺凛往前迈了一步要动手,我拦下了他。
手机上弹出了气象局的暴雨预警。
“让我嫁给李大柱,还要拿五万块钱给你家?”
“李大娘,你知道为什么刚才李大柱去塘口的时候,水面连个泡都没冒吗?”
王铁柱接话:
“那当然是因为螃蟹在塘底老老实实待着睡觉呢!”
我看着在场的人,一字一句开口:
“因为增氧机断电整整四个小时,水底缺氧已经到了极限,八十亩蟹塘的螃蟹现在不是在睡觉,而是全都憋死在泥底下了!”
周围静了一下,随后哄笑成一片,李大柱笑得直拍大腿。
笑声还没停,守水闸的二赖子连滚带爬冲进晒谷场,扯着喉咙喊:
“完了!全完了!八十亩蟹塘的螃蟹全爬上岸吐白沫死绝了!”
5
晒谷场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王铁柱手里的酒杯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稀碎。
“二赖子,你喝多了放什么狗屁!下午五点我看的时候还好好的!”
二赖子跪在地上喘气,把手里的塑料桶翻倒过来。
十几只发黑的青背大闸蟹滚在地上,腿全僵着,嘴边挂着一层白沫子,泛着臭味。
“铁柱叔!是真的!闷雷一响,塘里的水跟开锅了一样发臭!”
“增氧机一个都没转,螃蟹全往泥岸上疯爬,现在岸边白花花一片全死透了!”
坐在席上的几个水产收购商站了起来。
带头的陈老板踢开凳子,指着王铁柱。
“王铁柱!你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今年的精品蟹全都活蹦乱跳吗?”
“我们五个老板每人给你交了两万块钱的锁塘定金,你拿死蟹糊弄我们?”
王铁柱额头上冒出一层汗,转身就朝蟹塘跑。
李大娘、李大柱和许建国父子也变了脸色,跟着人群往前赶。
“我们也去看看。”
我和贺凛迈开步子,走在人群后面。
走到村东头的联排蟹塘边,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不少村妇当场坐在田埂上哭喊。
大闸蟹全堆在浅水滩和防逃塑料板上,翻着肚子,一层叠着一层。
烂草和死蟹的腥臭味在塘边散开,中间的增氧机浮在水上一动不动。
王铁柱跳下浅水,抓起两只母蟹,声音直打哆嗦。
“怎么会这样……再过三天就能起笼上市了,这一塘蟹值二十多万啊!”
许建国跑上前揪住王铁柱的衣服摇晃。
“铁柱!我投进去的两万块钱干股呢?你不是说包赚不赔吗?把钱还给我!”
李大娘看着自家十亩翻肚皮的蟹塘,眼眶发红,转头朝我扑过来。
“是许知夏!都是许知夏这个贱人搞的鬼!”
她伸着指甲往我脸前挠。
“你下午刚咒完我们的螃蟹,晚上螃蟹就全死了,肯定是你偷偷往水里投了毒!”
贺凛踹在李大娘迎面骨上,李大娘摔进了水沟里。
李大柱捡起田埂边的铁桨就往上冲。
“臭婊子!敢害死我家的摇钱树,老子今天弄死你!”
我拿出便携式溶氧测定仪举在身前。
“投毒?陈老板,你们都是做水产生意的老手,过来看看这个数值。”
陈老板和几个收购商凑近,盯着测定仪上的屏幕。
“水体溶氧量零点四毫克每升!大闸蟹低于两毫克就会窒息死亡,这是彻底缺氧闷死的!”
陈老板转头瞪着王铁柱。
“什么投毒,分明就是雷雨天前没开增氧机,活活把螃蟹闷死在了水底!”
“王铁柱,按照合同约定,因为养殖户管理不当导致断货,你必须双倍退还定金!”
王铁柱倒在泥水里,看向岸边光秃秃的铁杆和断开的线头。
“自动增氧器……知夏,平时气压一低,增氧机不是会自动转起来吗?”
“今天为什么没转?为什么我的手机也没收到报警短信?”
我站在岸边开口:
“因为连接传感器和自动控制闸门的那根黑色网线,下午被李大娘当众剪断了。”
“而埋在青石板底下那根备用通信电缆,也被李大娘挖出来,卖给废品站换了二百三十块钱!”
6
塘边的人全转过头看向水沟里的李大娘。
赵婶冲上去抓着李大娘的头发扇耳光。
“李桂花!你个天杀的老虔婆!我家六亩塘的螃蟹全被你害死了!”
“那是我们全家一年的活命钱啊,为了你那八百块拆线费,你把全村的财路都断了!”
几个村民围上去对李大娘和李大柱踢打起来。
“打死这个老祸害!下午知夏要埋线,就是她带头拦着不让挖石板路!”
“还有那根紫铜电缆,她当着大家的面炫耀卖了二百三,原来那是咱们蟹塘的救命线!”
李大娘捂着脑袋喊叫:
“别打我!不是我一个人的错!王铁柱和许建国当时也在场,他们也没拦着我啊!”
“再说了,是许知夏这个贱人故意不把话说清楚!她要是早说剪了线会死蟹,我能剪吗?”
李大柱趴在泥里喊:
“对!都怪许知夏!她是技术员,线断了她为什么不去手动开电闸?”
“她就是故意眼睁睁看着螃蟹死光,这六十万的损失必须让许知夏来赔!”
王铁柱和周围的村民停下手,转头朝我看过来。
许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
“没错!知夏,你明明在傍晚的时候就看出来气压不对,为什么不提醒大家去拉电闸?”
“你心里藏着怨气故意报复全村人!快把贺老板给你的五万块定金拿出来赔给大家!”
许耀祖跟着叫嚷:
“不止五万!她那套城里的公寓房还能卖四十万,把她的房子卖了正好给大家伙儿赔螃蟹!”
我看着这群人,冷笑了一声。
“许建国,你脑子被泥水糊住了吗?”
“第一,我去年免费帮村里装这套系统的时候,白纸黑字签了免责协议,我只提供无偿技术共享,不承担任何看管义务。”
“第二,今天下午我在院子里说了整整三遍,那根线连着八十亩蟹塘的增氧报警器,今晚气压骤降会翻塘。”
“当时你们是怎么回答我的?王铁柱说我往自己脸上贴金,许耀祖说我危言耸听,李大娘更是把主机箱抢走抵债!”
我往前走了一步。
“最重要的是,后山总配电房的钥匙,上个月李大娘嫌电房嗡嗡响吵她盖房,逼着王铁柱把锁换了,钥匙就在李大娘自己兜里!”
“你们让我拿什么去给你们手动合闸?拿我头顶的闪电吗!”
王铁柱扑过去扯开李大娘的口袋。
一把黄铜钥匙落在了泥地里。
“李桂花!原来你下午去配电房把总闸也拉了!你还骗我说只是锁了门!”
李大娘往后爬着辩解:
“我……我那是怕吊车碰着高压线漏电,才顺手把里面的铁柄拉下来的……”
“我哪知道那个铁柄就是增氧机的总电闸啊!”
王铁柱一拳打在李大娘鼻子上。
“我打死你个断子绝孙的老毒妇!你赔我二十万的蟹!赔我的双倍定金!”
陈老板等几个收购商把索赔单扔在王铁柱跟前。
“王铁柱,别演苦肉计了,今晚十二点之前拿不出双倍定金二十万,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法院查封你们全村的蟹塘和房子!”
7
听到查封房子和蟹塘,王铁柱带着几个人在车前跪了下来。
王铁柱往地上磕头。
“知夏!大侄女!叔错了,叔真的一时糊涂被李桂花那个老虔婆猪油蒙了心啊!”
“你是省城大公司请的专家,肯定有办法把这些半死不活的螃蟹救活对不对?”
赵婶爬过来要去拽我的裤脚。
“知夏啊,婶子平时最疼你了,你爸妈走得早,婶子还给你送过一碗红糖水呢!”
“那几亩塘里还有不少刚吐泡没死透的蟹,只要你把那个什么服务器接上,再用你的技术调点药水,肯定能救回来一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一碗掺了半碗凉水的红糖水,换我免费给你们做了三年的水质调控,还不够吗?”
“今天上午我拿着图纸挨家挨户求你们,只要让我撬开三块青石板把线埋下去,今晚的祸事根本不会发生。”
“当时赵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没网就让我去地里刨食,别总想着坐享其成。”
赵婶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贺凛看了眼手机。
“不用白费力气了,这批螃蟹缺氧时间超过三个小时,体内已经产生了大量组胺毒素,神仙也救不活。”
“而且我刚才已经代表供应链公司,正式将你们村列入了高风险劣质水源黑名单,未来五年不会再从你们村收一只蟹。”
王铁柱坐在地上,眼神发愣。
许建国拉着许耀祖凑到车窗边。
“知夏!外人你不救就算了,我可是你亲大伯,耀祖是你堂哥啊!”
“我投在王铁柱塘里的那两万块钱是给耀祖娶媳妇的救命钱,你现在已经有五万块定金了,必须把这窟窿替大伯补上!”
许耀祖把手搭在车门上。
“对!知夏,刚才这位贺老板不是说你的技术维护费一年值十二万吗?”
“反正村里的线已经断了,你把那个服务器卖给外村,拿到钱先给我拿十万块钱买车订婚!”
“你要是不给,我就去镇上到处宣扬你跟这个外地野男人乱搞男女关系,让你在十里八乡都抬不起头!”
贺凛抬手一巴掌抽在许耀祖脸上,打得他滚在地上,吐出带血的口水。
“满嘴喷粪的东西,造谣诽谤加敲诈勒索,你真当法律治不了你?”
许耀祖捂着脸爬回许建国身后。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借条复印件扔在许建国脸上。
“许建国,你还好意思提我爸妈?”
“五年前我爸妈出车祸抢救,你借口帮我跑赔偿款,从肇事司机手里领走八万块抚恤金,只给了我两万!”
“剩下那六万块钱,你写了借条说三年内还清,结果拖到现在一分没给,反而拿去给许耀祖入股蟹塘!”
周围的村民全看着许建国。
许建国捡起地上的纸,嘴里念叨: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六万块钱我是替你保管,谁让你一直不嫁人!”
我指了指车里的公文包。
“原件我已经交给贺总的法务团队了,连本带利一共七万八千元,明天法院的传票就会送到你家门口。”
“至于你投进王铁柱蟹塘的那两万块钱,那是你们俩的民间借贷,你们自己狗咬狗去吧!”
8
王铁柱盯住许建国,扯住他的裤腿。
“许老三!原来你手里还贪了知夏六万块钱抚恤金!”
“既然你是我们蟹塘的股东,现在蟹塘垮了要赔陈老板二十万违约金,你也得按股份掏四万块钱出来平账!”
许建国抬脚去踢王铁柱。
“放你娘的屁!王铁柱,当时说好了只分红不担风险,现在螃蟹死光了凭什么让我掏钱?”
“我的钱已经拿去给耀祖定酒席了,一分钱都没有!”
王铁柱叫来几个养殖户,把许建国父子按在中间。
“少废话!今天大家伙儿的螃蟹全死了,陈老板的二十万违约金就在头上悬着!”
“你许建国有一份,李桂花和李大柱是罪魁祸首,更得把家底全掏出来赔给我们!”
李大娘爬起来想往回溜,听见这话叫了一声。
“你们疯了!我那钱是留着给新房封顶和给大柱娶媳妇的,谁敢动我一分钱我跟谁拼命!”
王铁柱拿手里的断线缠在拳头上。
“李桂花,今天这事全是因为你盖房砍树剪网线引起的!”
“刚才陈老板算过了,二十万违约金加上我们八十亩塘六十万的蟹苗饲料本钱,一共八十万!”
“你不赔钱可以,我们现在就去把你家刚盖起来的那三层新房给推平了,拉走你家的砖头钢筋抵债!”
十几个村民抄起铁锹和竹篙,跟着王铁柱往李大娘家走。
“对!拆了她家的新楼!她不让我们活,她家也别想住新房!”
“还有她家屋里藏着的现金和金镯子,全都搜出来给陈老板抵违约金!”
李大娘和李大柱连滚带爬地追上去阻拦。
许建国和许耀祖被两个壮劳力按着回村翻存折。
我和贺凛站在车旁,看着前头的人影散开。
没一会儿,村子中间传来砸墙的咚咚声。
李大娘家刚砌好的水泥砖墙被铁锤砸得塌了半边,吊车师傅怕惹事,开着吊车直接出了村。
叫骂声、哭嚎声和砸石头的动静混在一块儿。
天上落下了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装着核心数据的固态硬盘塞进储物盒。
贺凛发动车子,开上村道。
“许工,省城那边的实验室和专家公寓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你研发的这套微型低功耗水文监测阵列,下个月就能在全省三十个标准化水产基地全面铺开。”
雨水冲在车窗玻璃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以前我总觉得我爸妈生在这个村子,我学有所成后顺手帮衬一把,是给他们积福。”
“现在我才明白,喂不饱的狼,永远只会盯着你手里的肉,嫌你切得不够快。”
越野车拐上大路,把乱糟糟的村子甩在了雨幕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