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市三院精神科上夜班,干了三年保洁。
七床那个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抠墙。
用指甲。
我负责把那面墙刷白。
我原来是纺织厂的。厂子倒了,我三十六,去人才市场蹲了半个月,没人要。
后来社区介绍,说医院招保洁,夜班,工资不高,有社保。
我去了。
面试的人问我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没说话,低头盖章。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问的不是这个。
第一天上班,护士长带我熟悉楼层。
三楼东侧,一共七间病房。
“七间。”她说,“七床在最里头,别跟他多说话。”
“为什么?”
“他会跟你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我那会儿不懂什么叫不该说的话。
三楼东侧安静。
白天有电视,一台挂在走廊中间,二十四小时开着,声音很小。
有人坐着看,有人不看。
七零一是老头,脑梗后遗症,右手不会动,每天早上用左手叠被子,叠一个小时。
七零二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不吃药,每天中午把饭倒在花盆里,说“它要吃”。
七零三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一天到晚洗衣服,洗完了晾,晾干了她再洗。
七零四常年躺着,不说话。
七零五是个女孩,会画画,画的全是一只眼睛。
七零六是个退伍的,脾气爆,一周砸一次窗户。
七零七就是七床。
后来懂了。
七床姓李,二十四岁,病历上写的是精神分裂症,病史四年。
他不吵,不闹,白天坐在床沿上看窗外。
窗外是院里的老槐树。
他一坐就是一下午。
凌晨三点,他起来。
先是坐起来,坐一会儿。
然后下床,走到墙角,蹲下。
用指甲抠。
我第一晚听见那个声音,以为是有老鼠。
声音很小,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东西。
我提着拖把走过去。
他蹲在墙角,背对着我,右手食指在墙上划。
划得很慢。
我没敢靠近。
“七床。”我说,“回床上。”
他不动。
“七床。”
他停了手,转过头。
脸很白,眼睛很亮。
“你新来的?”他说。
“嗯。”
“那你刷吧。”他说,“刷干净点。”
他站起来,回床上躺下。
我走过去看那面墙。
什么都没有。
白墙,靠地一块有点脏,是鞋印。
我刷了。
第二天晚上,三点,那个声音又来了。
我又走过去。
他又蹲在墙角。
这次我没说话,站在他后面看。
他划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回床。
我走过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我留了个心眼。
他回床以后,我没刷。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是白墙。
第四天早班,我交接完,绕回三楼东侧。
墙角那块,有一行字。
灰的,像铅笔,又像烟灰。
五个字:
娃啊,你看偏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不是我的字。
也不是他的字——他白天从来不写字,病历上签名都是护士扶着写的。
我叫了护士长。
她过来看了一眼,说:“刷了。”
“这谁写的?”
“刷了。”她说,“别问。”
我刷了。
刷了三遍,白漆盖住,看不出来。
那天我心里不踏实,一直往那个墙角看。
第五天,我下班没走。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着,等三点。
三点我上不去,夜班的人拦。
我在楼下看着三楼东侧的窗户。
三点十分,那扇窗亮了。
很暗,是手机的光。
第六天,我找了个借口,说三楼东侧走廊的灯坏了,我留下修。
其实灯没坏。
我躲在楼梯间的门后面。
三点,他起来。
蹲下。
划。
我数着,一共划了四十七下。
划完,他站起来,回床。
我从门后出来,走过去。
墙上有字。
黑太岁还有三块。
我蹲在那儿,手有点抖。
我伸手摸了一下。
字是凉的。
摸上去有一点黏,像干了的油。
我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闻。
有一股腥味。
不是墙的味道。
七床在床上翻了个身。
“闻出来了?”他说。
我没回头。
“什么东西?”
“一种药。”他说,“你不认识。”
我站起来,走到他床边。
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写的?”
“我写的。”他说。
“你用什么写的?”
他把右手举起来。
食指的指甲磨平了,边上有一点黑。
“指甲。”他说。
“墙上什么都没有。”
“有。”他说,“你看不见。”
“为什么我看不见?”
他转过头看我。
“因为你在里面。”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我一直在想那句话。
因为你在里面。
第七天,我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楼,管的人姓周,五十多,快退休了。
我说我要查七床的病历。
“你一个保洁查病历?”
“他半夜抠墙,我得知道怎么处理。”
老周看了我一眼,把病历调出来了。
四年的病历,很厚。
我一页一页翻。
入院记录、诊断、用药、评估。
翻到第三年,有一页夹在里面,不是病历纸。
是一张处方笺,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
字很小,密密麻麻。
我看了半天,看出几个词。
“清风观”。
“丹阳子”。
“黑太岁”。
“药引”。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老周在旁边说:“那个别动。”
“这是什么?”
“七床自己写的。”他说,“他入院的时候,兜里揣着一沓。我们收走了。”
“写的什么?”
老周想了想。
“他说他是个道士。”他说,“他说他在一个道观里给人炼药。”
“还有呢?”
“还有。”老周说,“他说他有个师父,姓丹,叫丹阳子,是个邪修,抓了很多人当药引。”
“他说他逃出来了。”
“逃到哪儿?”
老周指了指楼上。
“逃到这儿。”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
“那他到底是不是精神病?”
老周笑了。
“你说呢?”
“我问你。”
“我干了三十年。”他说,“我见过说自己是大官的,说自己是被迫害的,说自己是外星人的。”
“说自己是从道观里逃出来的,就他一个。”
“所以呢?”
“所以我也不知道。”老周说,“我只知道他吃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黑的那个。”
“什么黑的?”
老周不说了。
他把病历合上,推回架子。
“你干你的活儿。”他说,“墙刷白就行。”
我走到门口,回头问他一句。
“你干三十年,见过几个人吃那个?”
老周想了想。
“四个。”
“四个都怎么样了?”
“两个走了。”他说,“一个也没了。”
“还有一个呢?”
“还在。”他说,“在 708。”
“那个没了的,怎么没的?”
老周把手放在窗台上。
“从三楼东侧走了。”他说,“那天晚上他值夜,第二天早上人不在了。”
“走之前,他干了什么?”
“他刷墙。”老周说,“刷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走廊尽头那面墙,白的,特别白。”
“白到反光。”
“我在场。”他说,“我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我不刷了。”
他把病历合上,推回架子。
“你干你的活儿。”他说,“墙刷白就行。”
第八天,我从七床的床头柜里找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扎着口,放在柜子最里头,用毛巾盖着。
我打开。
一块黑东西。
拳头大,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摸上去凉。
没有纹理,也不像药,不像土。
我闻了一下。
腥,但不是血腥。
像铁锈,又像下雨天的土。
我把它放回去,重新盖好毛巾。
那天夜里,他难得地开口讲。
“你想听?”
“想。”
“那你别打断。”
他说,他十八岁那年,在山上迷了路。
走了两天,走到一个道观前面。
道观叫清风观。
山门上有一块匾,匾上的字他不认识。
观里有很多人,都不全。
少胳膊的,少眼睛的,脸上有疮的,腿是弯的。
他说那些人叫药引。
“药引?”
“炼丹用的。”他说,“丹阳子炼一种丹,吃了能成仙。”
“拿人炼?”
“拿人炼。”他说,“他说这些人天生命缺,缺的那部分,正好补他的丹。”
“你也缺?”
“我不缺。”他说,“我是被误抓的。”
“那你怎么没跑?”
“跑不了。”他说,“山上有一层雾,出不去。走三天,还是回到山门。”
“后来呢?”
“后来丹阳子收我当徒弟。”
“为什么?”
“因为我识字。”他说,“他不识字。”
“他让我帮他看一本书。”
“什么书?”
“天书。”他说,“上面全是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书里写的什么?”
“写的成仙的法子。”他说,“我看完了,发现是假的。”
“假的?”
“是骗人的。”他说,“写书的人自己都没成仙。”
“那你怎么做的?”
他看着我。
“我给他编了一套。”他说,“我告诉他,真正的成仙法子,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他自己。”
我没说话。
“他信了。”他说,“他喝下去,倒在灶边上,没起来。”
“死了?”
“没死。”
“没死?”
“他成了半仙。”他说,“半仙没有身子,只有一张脸,一张嘴。”
“那张嘴,进了我肚子里。”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你肚子里?”
他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他饿的时候,这儿会响。”
“响?”
“像有人敲碗。”他说,“一天敲三回。”
我把毛巾盖好,站起来。
“这个袋子,谁给你的?”
“708。”
“708 里是谁?”
“她叫春小满。”他说,“当年跟我一起被抓的。”
“她也是药引?”
“她是。”他说,“她比我早进去两年。”
“她怎么在这儿?”
“她出不来。”他说,“她那个世界,就在 708。”
“那她吃什么?”
“吃这个。”他指了指柜子。
“十四年了?”
“十四年。”他说,“她一天吃一块。”
“够吗?”
“够。”他说,“黑太岁不长,也不老。”
“那它从哪儿来?”
“丹阳子配的。”
“丹阳子不是在你肚子里?”
“他也给她配。”他说,“方子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那天三点,我又去了。
他蹲在墙角,划。
我在他后面站着。
“你柜子里那个。”
他手没停。
“你翻了。”
“翻了。”
“你闻了。”
“……闻了。”
他停了手。
转过头。
“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吃,或者忘。”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他说,“你就还是这层楼的保洁。”
“吃了呢?”
他没说话。
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站起来,回床。
躺下。
“吃了,你就知道这层楼有几个人。”
“七个人。”
“七张床。”他说,“几个人?”
我没答上来。
第二天我去护士站,要了这层楼的床位表。
七张床。
701、702、703、704、705、706、707。
“七间。”我说。
护士抬头看我。
“八间。”
“八间?”
“东侧八间。”她说,“708 是隔离间。”
“708 有人住吗?”
她低头看表。
“有。”
“谁?”
“没有名字。”她说,“长期住院。”
我去了 708。
门在走廊最尽头。
铁门,刷的绿漆,漆掉了一半。
门上有一个小窗,玻璃是毛的。
我趴在窗上看。
里面黑。
什么都看不见。
我敲门。
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
里面响了一下。
像有人把碗放在桌上。
“谁?”
没有人答。
我贴着门听。
听了一分钟。
有呼吸声。
很慢,很轻。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走了。
第二天,我跟护士站的小刘打听 708。
“708 啊。”她说,“那个屋子别去。”
“里面住的是谁?”
“不知道。”她说,“我来了两年,没见过人进出。”
“那谁给他送饭?”
“饭放在门口。”她说,“第二天碗是空的。”
“谁收的碗?”
“没人收。”她说,“碗一直在那儿。第二天又是满的。”
“那碗是谁放的?”
小刘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说,“我上夜班的时候,那个碗就在那儿了。”
那天晚上我没敢往走廊尽头看。
我刷完墙,回了值班室。
凌晨三点,声音又来了。
我提着拖把过去,走到一半停住。
七床蹲着。
708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矮,很瘦,穿一身灰。
背对着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人也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个人弯腰,把一个碗放在 708 门口,转身走了。
走进 708,门没开。
他是进去的。
门没开。
我回到值班室,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我给老周打电话。
“708 门口有人送碗。”
老周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明天别来了。”
“什么意思?”
“看见的人,都干不长。”他说,“我干了三十年,就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个保安,第二天辞职。”
“第二次是个护士,第三天调走了。”
“那我呢?”
“你看着办。”
第九天,我还是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
可能是不甘心。
三点,七床起来。
这次他没蹲墙角。
他站在窗边,看外面。
外面是槐树。
“你不划了?”
“没地方划了。”他说。
“墙不是还在?”
“墙是你们的。”他说,“我说的话,你们只让写在这里。”
他用下巴指了指墙角。
“写完就没地方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不完了。”他说,“我快出院了。”
“恭喜。”
他转过头。
“你不该恭喜我。”
“为什么?”
“出院了,就没人给我送黑太岁了。”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不吃那个,我会看见东西。”
“什么东西?”
“真的东西。”
“那现在看见的是假的?”
“现在看见的是你们让我看见的。”
他说完,回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问。”
“你有没有一段路,想不起来怎么走的?”
我愣住了。
每天上班,我从家走到医院。
地铁两站,出来走八百米。
这段路我走了三年。
但我确实想不起来。
不是忘,是想不起来。
像中间被人剪掉了一段。
“有。”我说。
“多长?”
“不知道。”我说,“大概……两三分钟。”
他点头。
“我也有。”他说,“我那段是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在另一个地方,杀了人。”
“杀了谁?”
“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血。”
那天晚上我回家,走了一遍那条路。
地铁出来,上天桥,下天桥,过一条巷子,到医院后门。
我走的时候,一步一步数。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步,我抬头。
我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
中间那一段,我又没想起来。
我记得天桥。
记得台阶。
不记得中间的巷子。
第二天我特意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巷子很窄,两边是墙。
墙上有白色的东西。
我走近看。
是字。
灰的,像烟灰。
三块。
我从巷子里退出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巷子口有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
车轮还在转。
“谁?”
没有人。
我回到家,坐在桌前,把手摊开看。
指甲缝里有东西。
洗不掉。
我用针挑。
挑出来一点,黑的。
放在纸上。
干了一会儿,硬了。
像结痂。
第十天,七床跟我说了实话。
前一天晚上,我回了家。
我住的地方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房子是租的,一间半,厨房在阳台上。
我进门,开灯。
灯亮了。
厨房的水池里,有碗。
三个碗,摞在一起。
碗底有东西。
黑的,干了。
我不记得我洗过碗。
我从来不洗碗。
我吃完饭,碗就泡在水池里,泡到没有干净的,才一起洗。
我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下面。
腥。
我把碗放下,走到卧室。
床头柜上有一本日历。
日历是去年的。
我翻了一下,从一月翻到十二月。
每个月都画了记号。
一个月画三十个格子,每个格子上有一个小叉。
我数了一下,一个月里划了二十六个。
一个月有二十六个夜班。
我不记得我上过这么多班。
我坐在床沿上,看那个日历。
看到最后一页,十二月。
十二月最后一格,写着两个字。
我的字。
今晚。
我把日历合上。
那一晚我没睡。
第二天,我去找招我进来的社区。
社区在楼下,一个小平房,三个人。
我问那个介绍我来的人,我干了几年。
“三年。”他说。
“那我之前是谁?”
“之前?”他翻了翻本子。
“之前是个女的。”他说,“姓王。”
“她干了多久?”
“两个月。”
“为什么走?”
他翻了翻,念出来。
“个人原因。”
“她住哪儿?”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
那天下午我去了。
在城西,一片平房,拆了一半。
姓王的那个女人住在没拆的那一半里。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找谁?”
“王姐。”
“搬走了。”她说,“搬了两年了。”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说,“她走的时候,把东西都留下了。”
“什么人?”
“她男人来接的她。”老太太说,“半夜来的,开一辆面包车。”
“她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她跟我说,别去三楼东侧刷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那个墙,你越刷越白。”
“越白怎么了?”
“越白,你就越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
“她没说。”她说,“她只说,看不见了,就晚了。”
我从她家门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家门上贴着一张纸。
红的,写着“出入平安”。
纸干了,一角卷起来。
我回到医院。
那晚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姓王的那个女人,她走的那个半夜,面包车是谁的。
十一天,我在 708 看见的那个人,很矮,很瘦,穿一身灰。
我想起来了。
那身灰的,是道袍。
十一块黑太岁,一个人,十四年。
一天一块,够吃十一天。
十一天一轮。
每一轮,都有一个保洁。
我坐在值班室里,把这件事想了两遍。
然后我去了七床的病房。
“王姐去哪儿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她吃了。”
“吃了以后呢?”
“以后她就看见真的了。”他说,“看见真的,她就走了。”
“走去哪儿?”
“走去该在的地方。”他说,“她本来就不在这儿。”
“那我呢?”
“你本来也不在这儿。”
我没听懂。
“那我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他说,“一个能刷墙的地方。”
“谁需要?”
“你。”他说,“那个忘了的你。”
他说完,翻了个身。
“你吃了。”
“没有。”
“你吃了。”他说,“你自己不记得。”
“我没吃。”
“你吃了。”他说,“吃了一半。”
“为什么我不记得?”
“因为那不是给你吃的。”
“那是给谁吃的?”
“给忘了的那个你。”
我没听懂。
他也不解释。
“还剩多少?”
“一块半。”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快没了。”他说,“我出院,就没人给他送。”
“他?”
“我师父。”他说,“丹阳子。”
“他在哪儿?”
七床把手放在肚子上。
“这儿。”
“他说他饿。”
我起身要走。
“等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
黑的。
“最后一块。”他说,“你拿着。”
“我不要。”
“你不要,他就吃你的。”
“谁吃我的?”
“他。”七床说,“他一直想吃。三年前你进这层楼的时候,他就想吃了。”
“我没让他吃。”
“你怎么没让他吃?”
“我说你还有用。”七床说,“你还能刷墙。”
我拿着那个袋子,站在他床边。
袋子是凉的。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药。”他说。
“什么药?”
“当年丹阳子给我们的。”他说,“一人一块。吃了就不做噩梦。”
“不吃,就做。”
“你吃了吗?”
“我吃了。”他说,“所以我分不清。”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
“你想清楚。”他说,“吃,或者忘。”
“忘了,你还能走路。”
“吃了,你就知道这楼里八个人。”
我那晚没吃。
我把袋子塞进工作服口袋,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我刷牙。
牙缝里有东西。
黑的。
我吐在洗手池里。
那东西在水里泡了一会儿。
散开了。
像一小撮土。
我用牙刷搅了搅。
水变成了淡红色。
我把水放了。
第十一天,我去了 708。
这次我带了工具。
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
铁门的锁是新的。
新锁,旧的漆,一圈亮痕。
我撬了半个小时。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黑的。
我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张床。
床上有褥子,有人睡过的凹痕。
床头有一个碗。
碗里有东西。
我走过去看。
黑的。
一块一块。
我数了一下。
十一块。
我退出来,关上门。
出门的时候,我踩到了什么。
低头看。
是一片指甲。
我把指甲捡起来,放在口袋里。
第十二天,护士长找我。
“你最近老往 708 跑。”
“查一下。”
“查什么?”
“里面有人住。”
她看着我,很长时间。
“那个女人。”她说,“住院十四年了。”
“十四年?”
“她的名字不写在表上。”她说,“她是自愿的。”
“自愿住那儿?”
“自愿喂他。”
“喂谁?”
“喂那个屋子里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护士长没有回答。
她拿过我的工牌,看了一下。
“你干了三年?”
“三年。”
“三年。”她说,“那你应该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她说,“你写过。”
“写过什么?”
她笑了。
“你自己去看。”
我去档案室。
老周不在,桌上放着钥匙。
我用钥匙开了柜子。
七床的档案,我上次抽出来那张纸放回去了。
这次我翻到底。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不是病历纸。
是我的笔迹。
我认得我的字。
歪的,“我”字最后一撇总是拖得长。
纸上写着三段。
第一段:
“708 有一个女的,头发很长,每天早上在门口放一碗黑东西。她放了十四年。”
第二段:
“七床说那不是药,是黑太岁。他说他在里面待过,他师父养了一个黑太岁。”
第三段:
“我问丹阳子在哪儿。他说在他肚子里。我说我不信。他说那你摸摸。”
最后一行:
“我摸了。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站在档案室,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我不记得写过。
我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走出档案室,坐在台阶上,抽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我发现手在抖。
不是怕。
是我忽然想起来,我根本不抽烟。
这三年,我没抽过一支。
我从来没学过。
我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第十三天,七床没划墙。
他坐在床上,看着我。
“你翻到了。”
“翻到了。”
“你写的。”
“我不记得。”
“正常。”他说,“你忘了的那个,替你记得。”
“她是谁?”
“他是你。”他说,“或者说,是那个没吃黑太岁的你。”
“那我是谁?”
“你是吃了的那个。”
我站在他床边,笑了。
“我不记得我吃过。”
“记得,就不叫吃了。”
那天晚上,我没刷墙。
我坐在值班室里,对着那个塑料袋,坐到天亮。
值班室在三楼西侧,一间小屋,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
柜子里放着我的工具。
两把拖把,一桶消毒水,一袋垃圾袋,一台旧电视。
还有一桶白漆,一把滚筒刷。
夜班是十点接班。
接班第一件事,倒垃圾。
七个病房,七个垃圾桶,一个走廊的。
倒完,拖地。
拖完,消毒。
消毒水味道冲,我干了三年,还是受不了。
三点,刷墙。
三楼东侧的墙,一年刷两次。
我来了三年,刷了六次。
第一次刷,我以为是墙面脏。
第二次刷,我发现墙角有一块,怎么刷都刷不掉。
第三次,我换了漆。
那桶漆是新买的,比原来的白。
刷上去,反光。
白天看,那一块跟别的地方一样,看不出区别。
晚上看,那一块比别的地方亮。
我拿手电照。
那块墙,比周围白半度。
我用手指抠了一下。
抠下来一点,白的,像粉笔灰。
我放嘴里尝了一下。
甜的。
墙不该是甜的。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再抬头时,走廊的灯灭了一盏。
那晚我把袋子打开了。
我告诉自己,就看一眼。
袋子里是半块。
黑的,硬的,边上有一点软。
我拿起来。
凉的。
我把它凑到鼻子下面。
这一次不是腥。
是香。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香。
像我妈炒菜的时候,锅气起来那一下。
像下雨天,土被浇透那一下。
像我小时候,我奶奶蒸馒头,笼屉掀开那一下。
我把它放回袋子里。
手在抖。
我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
回来,袋子还在桌上。
我坐下,看着它。
看了一个小时。
四点,我把它拿起来。
我把它分成两半。
一半放回袋子,一半捏在手里。
我咬了一口。
很硬。
像咬干了的姜。
嚼了两下,化了。
没有味道。
我咽下去。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等。
等什么,我不知道。
五点半,天亮了。
我站起来,去走廊。
走廊的墙,白的。
但白得不均匀。
有一块,靠地,比别的地方暗。
我走过去,蹲下。
墙上有字。
回来了。
我拿滚筒刷,刷了两遍。
刷完,那块墙更白了。
我站起来。
地上有一串脚印。
黑的,从 707 门口,一直到 708。
我顺着脚印走。
走到 708 门口,脚印没了。
708 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把门推开。
里面是黑的。
但这一次,我看得见。
里面有一张床。
床上有一个人。
女的,头发到腰。
她背对着我。
“你吃了。”她说。
我没答。
“吃了就看得见了。”她说,“看得见,就出不去了。”
她转过身。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是谁?”
“我是你。”她说。
“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
“王。”
我站在原地。
“王姐?”
“王姐。”她说,“你们这么叫我。”
“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她说,“走到这儿了。”
“面包车呢?”
“面包车是假的。”她说,“我从来没上过面包车。”
“那老太太说的是真的?”
“老太太说的是她记得的。”她说,“她记得的,也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低头看。
我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里面有一块硬的。
“哪来的?”
“他。”她说。
“他在哪儿?”
“在你肚子里。”她说,“也在里面。”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里面有东西。
在动。
很轻。
像有人用手指,从里头,一下一下,往外顶。
我退出来。
门关上。
走廊的灯,又灭了一盏。
我站在黑里。
口袋里的铁盒,响了一下。
很短。
我掏出来,摇了两下。
没声音。
我站在那儿,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墙刷白。
刷到 707 门口那串脚印,我拿拖把拖了三遍,拖不掉。
我换了漂白水。
泡了半小时,拖。
还是黑的。
那天中午,我跟护士长说,707 门口有脚印,拖不掉。
护士长过去看了一眼。
“哪有脚印?”
我低头看。
什么都没有。
地板是灰的,干净的。
“没有?”我说。
“没有。”她说,“你眼花了。”
我回到值班室。
把手放在桌上。
手上有黑。
我洗手。
洗了三遍。
擦干。
手还是黑的。
我抬起手,对着窗户看。
那不是沾上去的黑。
是皮下面的。
第十八天
塑料袋里有半块。
黑的,硬的。
第十四天,我把它扔了。
扔在医院后门外的垃圾桶里。
扔的时候,我想,这事就过去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这周回不回去。
我说回。
第十五天早上,我刷牙。
牙缝里又有渣。
黑的。
我以为没刷干净,又刷了一遍。
还是有。
我拿牙签挑。
挑出来一小块,放在纸巾上。
纸巾上写着字。
很小的三个字。
你吃了。
我把纸巾团起来,扔进马桶。
冲了。
那天上午,我请假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住在城南,老楼,二楼。
上楼的时候,我扶着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
我很久没回来过。
三年。
门是虚掩的。
我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股味道。
中药味。
我妈在厨房。
“回来了?”她说,“锅里有粥。”
我坐在桌边。
桌上有一个药盒。
我拿起来看。
一盒白色的药片。
“谁吃的?”
“你的。”她说。
“我吃这个干什么?”
“医生开的。”她说,“你吃着呢。”
我把药盒放下。
“什么医生?”
“三院的大夫。”她说,“每个月来一趟。”
“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她说,“看看你好了没有。”
我坐在那儿,粥凉了。
“妈。”
“嗯。”
“我什么时候住的院?”
她回过头看我。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爱忘事。”
“住了多久?”
“三年。”她说,“你说等好了就回来。”
“我没回来过?”
“回来过。”她说,“每周都回。”
她指了指墙上。
墙上有一张日历。
今年的。
每个周日画了一个圈。
一个圈,一个圈,画到上周。
上周那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出院。
我看着那两个字。
是我的字。
我妈开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出院?”
我站在门口。
“什么?”
“你上周不是说,快出院了?”
“我出什么院?”
她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爱开玩笑。”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我到走都想不起来,我怎么进来的。
我妈给我剥了一个橘子。
橘子是酸的。
我吃了一半。
剩下的半个,我放在桌上。
走的时候,我没拿。
第十八天,七床出院。
出院前一天,我值了最后一个夜班。
三点,七床没起来。
他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今天不划了?”
“划完了。”
“全划完了?”
“全划完了。”他说,“五句话。”
“哪五句?”
他念。
“娃啊,你看偏了。”
“黑太岁还有三块。”
“回来了。”
“你吃了。”
“你吃了一半。”
“这是五句?”
“是五句。”他说,“二十四个字。”
“那这些字在哪儿?”
“在你身上。”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肚子。
我低头看。
“你摸摸。”
我摸了。
里面有东西。
“它在动。”
“它在长。”他说,“它吃了我三年,也吃了你三年。”
“它要吃多久?”
“吃到你忘了自己叫什么。”
“我叫什么?”
“你不知道?”
我站在他床边,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
我知道我姓什么。
我叫什么,想不起来。
“你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所以我也得走。”
“走了它就不吃了?”
“走了它就换一个人。”他说,“换一个人,总比换一个自己强。”
我没说话。
“你也走吧。”他说,“你还有三年。”
“三年?”
“人只吃三年。”他说,“三年过了,它就跟你长一块儿了。”
“长一块儿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你明天就知道了。”
他闭上眼。
那天晚上,我把三楼东侧刷了一遍。
刷完,站在走廊尽头。
708 的门关着。
门口有一个碗。
碗是空的。
那个矮个子,穿着一身灰,站在门口。
我走过去。
他让开路。
“你明天走?”
“明天走。”
“碗谁刷?”
“下一个。”
他点头。
“你叫什么?”
他没说话。
“你有名字吗?”
他抬起脸。
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叫什么,你不知道。”他说,“你给我的名字,你忘了。”
“我给你起过名字?”
“你给我起过。”他说,“那天你第一次刷墙,你在墙上看见一个字,你说,那你就叫这个。”
“什么字?”
他指了指我的口袋。
我把铁盒掏出来。
打开。
铃下面,压着一张纸片。
纸片上是我的字。
两个字。
丹阳。
我抬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碗还在。
第十八天
他换上自己的衣服。
一件洗白的蓝衬衫,一条黑裤子。
他瘦,衣服挂在身上。
他站在护士站的门口,办手续。
我提着一桶水从旁边过。
“走了。”他说。
“嗯。”
“那个东西,你扔了。”
“扔了。”
他没生气。
他从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铁盒。
“这什么?”
“铃。”他说,“道铃。”
“你拿着。”
“我要这个干什么?”
“你扔了黑太岁。”他说,“他饿了。”
“他饿了,会去找你。”
“你不是说出了院就没人喂他了吗?”
“是没有。”他说,“所以他得换一个。”
他把铁盒塞进我手里。
“铃响的时候,你就跑。”
“跑哪儿?”
“往人多的地方跑。”他说,“他怕吵。”
他说完就走了。
走出铁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刷了三年墙。”
“三年。”
“你知道你刷的是什么吗?”
“白漆。”
他笑了。
“你刷的,是字。”
“字?”
“每一层墙都有字。”他说,“你们这些人,一层一层刷,刷到自己都看不见。”
他走了。
我把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个铃。
铜的,很小,锈了。
我摇了一下。
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刷完最后一趟。
三点的时候,没有人抠墙了。
我刷到走廊尽头。
708 门口有一个碗。
碗里还有东西。
我没动它。
第二天早班,碗还是满的。
第三天,满的。
第四天,我下班前去看。
碗空了。
我站在 708 门口。
铁门开着一条缝。
我把门推开。
房间里,床上的褥子上,坐着一个人。
女的,头发到腰。
背对着我。
“你来了。”她说。
“你是……”
“我是你。”她说。
她转过头。
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脸是白的,跟墙一个颜色。
“你扔了黑太岁。”她说,“你把自己扔了。”
她站起来。
“现在你要么吃,要么忘。”
她手里有一个碗。
碗里是黑的。
“你已经忘了一次。”她说,“再忘一次,这层楼就没有你了。”
“没有我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她说,“会有一个新的保洁来。”
“他也刷墙。”
她把碗递过来。
“吃吗?”
我没接。
我往后退。
退到门口。
我摸到口袋里的铁盒。
我把铃摇了两下。
没有声音。
她笑了。
“那个铃,我摇了三年。”她说,“从来没响过。”
“因为丹阳子怕吵,对吧?”
“对。”她说,“所以他一直在里面。”
“那怎么才能让他出来?”
“出来干什么?”
“出来,就不饿了。”
她说完,把碗放回床头。
“你走吧。”她说。
“明天还有个新的来。”
我退出去,关上门。
第二天我辞职了。
走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区里的卫生监督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女的,姓陈。
“你反映什么问题?”
“三院三楼东侧,708。”我说,“有个病人,住了十四年,床位表上没名字。”
“你是什么人?”
“保洁。”
她记了。
“你说的那个病房,有人给她送东西吃?”
“有。”我说,“一天一碗。”
“送的人是医院的?”
“不是。”我说,“没穿工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我值了三年夜班。”我说,“我看了三年。”
她让我留了电话。
三天后,她给我回了。
“查了。”她说,“708 是空病房。”
“空的?”
“空的。”她说,“锁是新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个碗。”
“碗里有东西吗?”
她停了一下。
“有。”她说,“半碗,黑的。”
“是什么?”
“送去化验了。”她说,“结果还没出。”
“那个病人呢?”
“哪个病人?”
“七床。”我说,“姓李,二十四。”
那边翻纸的声音。
“三院三楼东侧,没有姓李的。”
我站在楼道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有。”我说,“我给他刷了三年墙。”
“先生。”她说,“三院三楼东侧,一共七间病房,七张床,六个病人。”
“床位表上没有七床。”
我没说话。
“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这个情况。”她说,“我建议你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大夫。”
那天下午,我去了三院。
不是去上班。
是去挂号。
接诊的是个男医生,四十来岁,姓吴。
他问我哪儿不舒服。
我说我记性不好。
“多久了?”
“三年。”
“具体一点。”
“有一段路。”我说,“我每天走,但想不起来怎么走的。”
他点头,在本子上写。
“睡眠呢?”
“不好。”
“做梦吗?”
“做。”
“梦见什么?”
我想了想。
“墙。”我说,“白墙。”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
“压力太大了。”他说,“你这个情况很常见,过渡劳累,加上夜班,会产生一些……错觉。”
“错觉?”
“你会看见一些东西。”他说,“听见一些声音。看见墙上有字。”
“那字是真的吗?”
“不是。”他说,“是你脑子里的。”
“那碗呢?”
“什么碗?”
我看着他。
“没什么。”
他给我开了药。
三种,两个月的量。
我拿着处方走出诊室。
走廊里有一台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处方看了两遍。
上面第二行写着:盐酸舍曲林片。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一个月后,我办了离职。
交接的时候,我把工牌放在护士站的桌上。
护士长看了我一眼。
“三年。”
“三年。”
“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她点头。
“那你还算走运。”
我走出医院大门。
天很好。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口袋里的铁盒响了。
很短的一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瓷碗。
我站住。
回头看了一眼医院。
三楼东侧,有一扇窗户亮着。
我把铁盒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往前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
我想不起来,我怎么走到这儿的。
中间有一段,没有。
我站在地铁口。
手里攥着一个橘子。
橘子是酸的。
我什么时候买的橘子?
我低头看。
橘子皮上有字。
灰的。
娃啊,你吃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