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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9:35

我把全村唯一的小卖部关了,只因为两毛钱。

运费涨了,方便面跟着涨了两毛。

族长儿子砸了我的货架,骂我发国难财。

我没还手,报完警就摘了招牌。

他们等着我低头。

却不知道,真正经不起关门的,根本不是我。

【第一章】

赵世杰把第一箱方便面踩烂时,我正在给他找进货单。

塑料包装在他脚下炸响,面饼碎屑溅到裤腿上。

他拎起一包,拍在我脸上。

许承安,两块五的东西卖两块七,你穷疯了?

柜台外站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抱着胳膊看,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

我把进货单摊开,压住卷起的纸角。

省道塌了一段,货车绕路。原来一包进价两块二毛五,现在两块五毛二。你不信,打上面的电话。

赵世杰没看。

暴雨刚停,你就涨价,不是发国难财是什么?

他身后,杜倩把手机往前送了一截。

承安,都是一个村的,做事别太难看。大家供着你这个小卖部,你总得讲点良心。

她上个月退了婚。

退婚时,她把我给她买的电动车钥匙放回柜台,留下句话。

守着这三间破房,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车钥匙挂在赵世杰的裤腰上。

我没看她,只指着墙上的价格表。

新价写了三天。嫌贵可以不买,东西放回去。

赵世杰把那包面扔进脚边的水桶。

我偏不放呢?

我伸手去拿柜台上的手机。

他先一步抓住收款牌,砸向货架。

玻璃瓶撞在一起,接着是整排落地的碎响。

醋淌过鞋底,酱油溅上墙。靠门的孩子往后缩了一步,被大人扯到身后。

我爸从里屋撑着拐杖出来。

世杰,有话说话,别动东西。

赵世杰回过头。

许叔,你儿子挣黑心钱,你也不管?

我爸想扶住倾斜的架子,又被我拽住胳膊。

第二个人踢倒了洗衣粉架。

赵世杰带来的两个人,一人扯着货架横梁,一人掀翻了门口的鸡蛋筐。

我攥住柜台边沿,指关节发白。

上个月,我爸刚做完腿部手术。

他还欠着医院一笔复查费。

店里这些货,有一半没结进货款。

杜倩的手机一直对着我。

你别动手啊。大家就是来讨个说法。

我问她:拍全了吗?

她顿了一下。

我抬手指向屋顶。

你没拍全,我这里有。

赵世杰这才看见收银台上方的摄像头。

他伸手去拽电线。

我按下报警电话,把地址报了两遍。

店里顿时少了几道声音。

先前喊得最响的赵大勇往门外挪,赵世杰拽了他一把。

怕什么!我爸在村里说句话,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他爸赵有财,被赵家几房人推着管祠堂和红白事,平时都叫他族长。

村干部开会他要坐前排,别人家分地他也爱插一句。

但他不姓许,更不是我家的家长。

赵有财赶来时,民警已经在拍照。

他扫了一眼满地碎片,先来拉我的手。

承安,孩子们冲了点,回头我说他们。你把价格改回去,大家各退一步。

我抽回手。

先登记损失。

他嘴角绷住。

几包面,几瓶酱油,能值多少钱?

我蹲下去,把我妈的照片从倒下的柜子旁捡起来。

相框裂了,玻璃划过拇指。

血滴在照片边缘。

那张照片原本摆在柜台里面,压根不在他们所谓的涨价货架上。

我拿纸擦掉血,把照片递给我爸。

爸,进去坐。

我爸嘴唇动了动,抱着相框,一步一步挪回里屋。

民警问我是否愿意先协商赔偿。

我说:愿意。但损失要核清,该调查的照常调查。

赵世杰立刻接话。

一分钱没有。你还得给全村道歉。

民警把笔停住,抬头看他。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赵有财伸手按住儿子的肩。

小孩子说气话。我们回去商量。

他们走时,赵世杰踢开了门口一块碎玻璃。

明天还敢卖两块七,我还来。

我站在门槛里,看着他走远。

然后拨通县里批发商顾成江的电话。

顾哥,你上次说让我去管仓库,还算不算数?

电话那边有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算。你舍得关店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

舍得。

第二天清晨,我拆下招牌,卷起卷帘门上的营业时间表。

门上只留了一张纸。

本店停止营业。预存款原路退还,欠款另行结算。

最近的超市在县城。

三十里。

爱去不去。

【第二章】

卷帘门刚拉下来,赵大勇就端着碗过来了。

承安,拿瓶醋。

我把锁扣压进去。

不卖了。

他嘴里的面条还挂着半截。

昨天开个玩笑,你还当真?

七千多块的东西砸地上,你管这叫玩笑?

他把碗放到窗台上。

又不是我一个人动的手。再说,做买卖哪有不受气的。

我转身进院,搬出剩下的整箱货。

顾成江安排的货车停在门口。

没开封、日期合适的货,他按原进价退回仓库。拆过箱的,我自己处理,不让人替我兜底。

司机陈师傅看见门口的碎玻璃,绕了两步。

怎么砸成这样?

赵大勇抢着回答:自己不想干了,拿这事找借口。

我把鸡蛋筐端上车。

这些破的我清过了,剩下九十六个,按今天批发价算。

陈师傅低头点数,没接赵大勇的话。

赵大勇伸手去拿车上的醋。

我挡住他。

货已经退了,不归我卖。

他手停在半空,碗也不要了,扭头就走。

不到半个钟头,门外挤来七八个人。

有人要盐,有人要打火机,还有人拿着手机让我帮忙缴费。

我一个个摇头。

真关?

真关。

闹两天就得了。你没这个铺子,拿什么吃饭?

我把最后一箱洗洁精推上车。

去县里上班。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原本都堵在车尾,脚跟这才往外挪。

我拿出预存款登记本。

赵婶,你家孩子存在这儿的饭钱还剩八十三。收款码给我。

赵婶看了看周围。

先放你这儿吧,哪天开了再用。

不开了。今天退清。

提示音响起,她低头看了一眼到账金额,又抬头望向已经空了一半的店。

承安,昨天我可没砸。

我点头。

所以你的钱,一分不少。

轮到最后一个账户,账上只剩下两千四百多块。

我又翻开欠账本。

总共三万一千六百八十。

赵世杰一个人,就欠了六千八百二十。

婚宴烟酒、打牌赊烟、他爸办寿买的油和礼盒,一笔接一笔。

我拍照,单独发给每一个欠款的人。

不发群,不公示家事。

只写明金额、日期,以及七天内请来核账。

赵世杰的电话几乎立刻打来。

你什么意思?故意整我?

还欠款。

你爸过生日那两箱酒,我爸不是说过,记公账?

谁的公账?

村里的。

村委开过单子?谁签的字?

他没答。

我把他签收的照片发过去。

签字的是你。你找谁报销是你的事,先把我的货款结了。

电话被他挂断。

我爸坐在院里,把拐杖横放在腿上。

这么一走,村里人该说你受不了气。

我蹲下来,把他脚边的药盒放进纸箱。

他们砸店的时候,也没想过你能不能受得了。

我爸盯着那个药盒。

药盒上贴着我写的早饭后两片。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空掉的货架,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妈那时候,为了进这个冰柜,卖过一对耳环。

我喉咙发紧,拎起旁边的扳手。

冰柜带走。

院外,陈师傅按了两下喇叭。

承安,有人找。

梁桂芬站在车边,手里攥着一卷现金。

我家还欠七百四十,你数数。

她男人常年在外打工,钱回得不准。孩子的作业本、牛奶,都是先从我店里拿。

我抽出其中五百,递回去。

你上星期说孩子要去县里检查,先留着。剩下的月底结。

她没接,反而把钱压进我掌心。

你现在也要用钱。我不是来让你接着垫的。

她转身帮我抬起一只纸箱。

昨天我在镇上。我要是在,至少把你爸先扶出去。

我没再推那五百块。

车开出巷口时,我看见赵有财站在祠堂门口。

他手里夹着烟,冲旁边的人摆手。

让他走。撑不过三天,自己就回来了。

第三天,我没回去开店。

村里的第一张县城购物拼车单,倒是出来了。

每人十五块。

【第三章】

到县里的第二天,我在仓库卸了九个小时的货。

顾成江给我四千八的底薪,包一顿午饭。

库房后面有一间空宿舍,我和我爸暂住,房租从工资里按月扣。

没有天降的钱,也没人站出来替我收拾赵家。

那天收工,我的手套被磨开一道口子。

我爸端着饭坐在门口,给我留了一只鸡腿。

吃完早点睡,明天别抢着抬最重的。

我把鸡腿夹回他碗里。

你也别趁我不在,偷偷去扫仓库。顾哥这里有保洁。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我扫自家门口,总行吧。

我还没回答,手机就响了。

赵婶在电话里问:承安,县里那种纸,怎么一提贵了三块?

我问她是哪一种。

她拍来照片。

我看了一眼:你以前买的是十卷,这包十二卷,牌子也不同。

那你给我们送几提回来,按以前的价。

我把沾着米粒的手指擦干净。

我已经不卖了。

顺路的事,你跑车又不用自己出油钱。

顾哥的车送顾哥的货。不是我的车,也不是我的油。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我没接这句话。

她等了一会儿,挂了。

第三天上午,梁桂芬给我打来电话。

赵世杰在收钱,你知道吗?

收什么钱?

说办村民合作商店,一户投五千,年底分红,买东西还按进价。他说铺面、货源都谈好了。

我停下手里的扫码枪。

铺面在哪里?

你家。

传送带还在转,纸箱卡住了出口。

旁边的小工喊了一声,我才按下暂停键。

你再说一遍。

梁桂芬压低声音。

就是你家。他说你关店只是换招牌,闹这么一出,是为了把散户挤出去,之后村里统一经营。

我把扫描枪放回架上。

谁告诉你的?

他当着祠堂里的人说的。还有合同,说你爸把铺子租给他们十年。

我去宿舍找我爸。

他正在把洗好的衣服拧干。

听完我的话,盆子往前滑了一截,水洒到鞋面上。

我什么时候签过合同?

我给赵世杰拨电话。

响了七声,他才接。

回来了?早说嘛,大家都给你留着面子。

合同发过来。

什么合同?

我家的铺面租赁合同。

他停了两秒,笑出声。

你爸答应过,你不知道?老人说的话,你总得认吧。

我爸就在旁边。

那让你爸回来,大家当面谈。你在电话里凶什么?

通话断了。

五分钟后,杜倩发来一份照片。

两页纸。

租期十年,年租三千。

带后院库房,原有冰柜、货架全部无偿交付。

末尾还加了一条:出租人负责协调原供货商,给予合作商店不少于三万元的赊销额度。

签名是我爸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按了红手印。

我爸把手机拿过去,看得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按什么手印?我这些天连门都没出去几回!

我盯住签署日期。

正是他住院做手术那天。

我没立刻回消息,先把图片保存,再把电话录音导出。

杜倩的消息又来了。

承安,事情已经定了,三十六户的钱都收了。你别让大家下不来台。

十八万。

我把这个数念给我爸听。

我爸坐回床沿,抬头问我:他们砸店前,就在收?

我给梁桂芬打回去。

她很快传来一张收款通知。

发布日期,比砸店早了九天。

通知上写着,合作商店将整合现有村内零售资源,统一进货,压低售价。

我往下滑,看见末尾的筹建名单。

经营负责人,赵世杰。

财务负责人,杜倩。

铺面及供应渠道负责人,许承安。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手指没再动。

梁桂芬在电话里喘了口气。

他们跟人说,你早答应了。谁家不愿意投,以后买东西就贵两成。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两毛钱只是他们选中的由头。

他们收了十八万,却连铺面都没有。

而我的店,必须被他们砸到干不下去。

【第四章】

我回村时,祠堂里摆了四张桌子。

杜倩抱着登记本,正在给新来的人解释。

不是存款,是参与经营。以后店里的收益,大家都有份。

有人问:那赔了呢?

赵有财端起茶杯。

咱们全村就这一家店,谁家不吃盐,不买油?你见过开小卖部赔钱的?

我从门口进去,把两张进货单放到桌上。

见过。前天刚赔了七千多。

赵世杰往椅背上一靠。

终于舍得回来了?坐吧,铺面的事正好说清楚。

我没坐。

先说名字,谁允许你把我写上去的?

四张桌子旁的人都停了下来。

赵有财放下茶杯。

承安,乡里乡亲的,别一来就吵。我们这是帮你减负,以后不用你操心了,每年坐着收租。

一年三千,连院子和设备一起?

村里的房子,你还想按县城的价?

我把合同照片举到他面前。

价钱先不说。我爸没签过,谁签的?

杜倩把登记本合上。

你爸可能忘了。

门口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我爸被梁桂芬扶着,跨过门槛。

我没忘。

他走得慢,没人说话。

走到桌边,他把住院记录放下。

这一天,早上九点进手术室。下午你们谁来看过我?谁拿合同找过我?

赵有财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纸,我压住了另一端。

复印件可以看,原件已经留好了。

赵世杰先看他爸,再看杜倩。

日期写错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问:那是哪天签的?

他没回答。

我再问:谁在场?谁拿的印泥?我爸在哪儿按的手印?

杜倩抿着嘴,把登记本往怀里收。

有个投钱的村民站起来。

世杰,你不是说,许家都签完了,批发商也给三万的货吗?

赵世杰立刻指向我。

是他反悔!看大家生意要做起来了,又想坐地起价!

我拨通顾成江的电话,打开免提。

顾哥,有人说你答应给赵世杰赊三万块的货。

顾成江那头停下了搬货声。

谁说的?

赵世杰挪了挪椅子。

顾老板,咱们不是谈过吗?你还发了报价。

报价上写没写款到发货?

咱们有交情,这点货……

交情从哪儿来?你来我仓库那天,连营业执照都没带。我说手续齐了再谈,你转头就说我答应赊账?

祠堂里有人掏出了自己的收款凭证。

另一人把凳子拖到赵世杰面前。

我问的就是铺面和货源。你当时拍着胸口,说两个都定了。

赵有财用杯盖磕了磕桌子。

吵什么!都是一家人,许家的铺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我抬头看他。

可它也不会因为你姓赵,就变成你家的。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村支书何正和镇上的调解员,是我回村前联系的。

何正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合作商店筹建牌。

这件事,村委没组织,也没提供担保。你们不能拿村里的名义承诺收益。

赵有财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都是为了村里办事,你这话说得就生分了。

何正没接他的茶。

谁收的钱,谁把手续拿出来。铺面有争议,不能进场装修。

我把另一份材料交给调解员。

房屋权属材料,原始建房手续,还有我爸的声明。合同签名和手印,我们会申请依法核查。

赵世杰突然站起来。

你非要闹这么大?

我看向门外。

昨天他踩碎的方便面,今天还粘在我家门槛底下。

是你先把货架掀了。

有人开始喊退钱。

第一声不高,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上来。

杜倩抱着登记本往赵世杰身后退。

赵有财按住桌子,指节压得发白。

钱都用来筹备了,说退就退,谁负责损失?

我拎起资料袋。

谁收的,找谁。

走出门时,赵世杰追了出来。

他靠近我耳边,呼出的烟味扑到脸侧。

你以为关了店就能跑?你那点账,我给你翻到底。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上的录音计时还在走。

那就翻。一样一样翻清楚。

【第五章】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我店里的视频。

前半段全是赵世杰骂我涨价。

后半段,是我攥住柜台、拦住我爸的画面。

砸货架的部分没了。

配的文字说,我囤货涨价,还拿过期食品给老人吃,被揭穿后连夜转移货物。

顾成江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仓库门口有人拍视频,说我接收了你的问题货。

我摘下手套。

我去解释。

顾成江没让路。

解释可以,先把退回来的货封存。日期、批次、退货单,一样别少。

我点头。

那一上午,我们停了一条出货通道。

市场监管人员来时,我把东西按批次摆好,也把涨价前后的进货凭证交了出去。

其中一箱饼干离保质期还有二十七天。

我在登记表上标了临期,不退给顾成江,原本准备自己带回去。

工作人员拿起一包。

这个在视频里,说是已经过期。

我把手机上的原始视频放大。

他们拍的是外箱上的生产日期,保质期印在另一面。店里原来单独摆着,标签写了日期和折价。

工作人员逐项拍照登记。

我没催,只把缺的一张送货单联系上游补了过来。

核查结束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顾成江拿着当天耽误的发货表,指了指三张单子。

这几个客户,我要挨个赔话。承安,我收你,是看你做事,不是因为我能替你扛所有麻烦。

我把那三张单子接过去。

电话我打。该由我担的损失,单独记。

他看了我几秒,递给我一盒已经凉掉的饭。

先吃。下午还有两车货。

我坐在月台边,饭粒黏在嗓子里,咽了两次才下去。

赵世杰不是只会跳脚。

他知道,我刚到县里,最怕连累顾成江。

晚上,他打来电话。

县里的饭,好吃吗?

我按下录音。

视频是你发的?

我替大家提醒一下,怎么了?你要是回来把合同认了,大家也就不追究你那些破事。

你先把六千八百二十还了。

他嗓门一下抬起来。

现在还想着钱?你信不信我让你连仓库都待不下去!

我没跟他争,把录音存好,连同视频链接、账号信息交给办案民警。

第二天,市场监管的核查情况出来,没有发现视频所称的过期销售问题。

我征得办案人员同意,公开了不涉及他人隐私的部分监控。

从赵世杰拿方便面拍我的脸,到三个人掀翻货架,一秒没剪。

最后是我爸抱着裂开的相框,挪进里屋。

我爸看见这段,伸手按了暂停。

这也放?

我想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声。

我坐到他旁边。

爸,咱们没做错。不能让他们只拿咱们挨打的样子,编成咱们欺负人。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推给我。

放。

那天,我没写长篇诉苦。

只附上原始进价、明码标价的照片和报警记录。

下面有人问:涨两毛,进价却涨了两毛七,那不是还少挣了?

另一个人问:欠人六千多,还去砸人家的店?

赵世杰删掉了视频。

杜倩给我打来电话,连着三次。

我接了。

她张口就说:你把监控删了,世杰现在很难做。

我低头看着手上刚贴好的创可贴。

你拍他砸店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难做?

她停了一会儿。

承安,我们之间的事,你别掺进生意里。

是你把我的名字写进你们的生意里。

电话那头,纸张被揉响。

她换了个说法。

店不开也行,你家后院先让我们放点货,总可以吧?乡亲们都投了钱。

我问:钱在哪儿?

她没出声。

我又问一遍。

十八万,现在还剩多少?

电话断了。

【第六章】

我的货,被堵在了自家院子里。

那是关店后的第八天。

顾成江准我请半天假,把冰柜、剩下的货架和生活用品搬到县里。

货车刚停稳,赵世杰就带人把一条铁链穿过院门。

锁头合上的声音,隔着车窗都听得清。

陈师傅熄了火,扭头看我。

这趟还搬吗?

搬。你先别下车。

我推开车门,拨通报警电话。

赵世杰隔着铁门抬了抬下巴。

报,尽管报。大家投的钱不见了,不找你找谁?

院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有参与砸店的,也有投了钱的。

一个女人捏着收款单,眼睛盯住我。

你们自己掰扯,但我的五千不能没。

我问她:钱转给谁的?

她看了赵世杰一眼。

可名单上有你。

名单是他写的,我已经报案核查。你找错人,钱也不会自己回来。

赵有财从人后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本旧账。

别说得这么干净。这些年,村里养着你们一家。现在大家遇到难处,你把东西一拉就走?

我看见他手里的封皮。

那是我店里丢失的一本旧赊账册。

前天清点证据时,我就发现少了它。

原来被他们拿走了。

赵有财翻开一页,拍给周围人看。

三块、五块都记着。乡亲们吃口东西,你算得这么细,还有脸说没挣大家的钱?

我伸出手。

账本还我。

他把本子举高。

怕大家看?我还偏要念。

他刚念出一个姓,梁桂芬就从后面挤进来。

那一页是我家的,你念。

赵有财手指一顿。

梁桂芬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亮出来。

去年我家孩子住院,我赊了四个月的东西。每次我说记上,是我让他记的。账不记清,难道我以后装没拿过?

她往前走一步。

你翻到后面。那两桶奶粉,写的多少钱?

赵有财没翻。

她自己伸手,把纸页按开。

进价一百二,记我一百二。他没挣我这份钱。你给大家念清楚。

刚才拿收款单的女人,把纸往掌心里折了折。

赵世杰挤过来。

少扯这些。今天要么把院子交出来,要么把十八万退了。车别想走。

陈师傅看了眼时间。

承安,我下午还有一趟预约卸货,错过要付等候费。

我点头。

按合同算,耽误的先记我名下。

赵世杰听见,嘴角抬了起来。

你不是有骨气吗?继续耗。

正午的铁门烫手。

我掌心抵着门框,伤口被汗水浸得发刺。柴油味从车底浮上来,远处有人按喇叭,一声接着一声。

我爸坐在屋檐下,想站起来,又被拐杖绊了一下。

我立刻扶住他。

他没看赵世杰,先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没说话。

他抓住我的手腕。

是不是为了照顾我,才在这儿守了五年?

我说:先坐下。

他没坐。

他撑着拐杖,走到门口。

有财,你说村里养着我们,那我问你,谁买东西没拿东西走?谁赊了账,我们不让他进门了?

赵有财皱着眉。

老许,你身体不好,别掺和。

我爸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你们砸的是我家的店,堵的是我家的门,我怎么不掺和?

他胸口起伏,手却没松。

孩子给人送一袋盐,你们说顺路。给人抬一箱水,你们说年轻人有力气。半夜起来卖药店买回的体温计,你们说反正睡店里。

他扭头看我,嘴唇抖了一下。

我也说过,乡亲们不容易,让一让。

他把头转回去。

今天不让了。开门。

外面有人把脚从门前挪开。

赵世杰还握着钥匙。

民警的车停在巷口。

他扭头看了一眼,又冲我压低声音。

把话说软一点,自己村里的事,别闹到最后收不了场。

我抬手指了指锁。

钥匙在你手里。

收不了场的,也是你。

【第七章】

民警到场后,先让堵门的人退开。

赵世杰不肯拿钥匙,说这是经济纠纷,要保住合作商店的资产。

民警指着冰柜问他:购买凭证是谁的?

他看向我。

我拿出票据。

我妈买的,发票抬头是我爸。

货架呢?

我订的,有付款记录。

民警又问赵世杰:你有权属凭证,还是法院手续?

赵世杰把钥匙往桌上一扔。

我就是帮大家看着!

门开了。

陈师傅下车搬货,梁桂芬也伸手来帮。

我拦住她。

你看着我爸就行。

那本被赵有财拿走的账册,也被当面归还并登记。

赵世杰站在旁边,盯着我们把冰柜抬上车。

他忽然说:许承安,你真以为没了你,村里人就买不上东西?

我把绑带穿过车厢扣环。

可以买。去县里买,去镇上买,谁来开店都可以买。

那你装什么?

我拉紧绑带。

我只是不卖了。

他张着嘴,接不上话。

过去八天,他骂我断乡亲们的活路,说我想借机涨价,又说我关两天就得服软。

可他始终不肯承认,我真能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货车发动时,投了钱的几个人却没走。

那个拿收款单的女人拦住杜倩。

许家的东西不是你们的,那你说买了货,货在哪儿?

杜倩抱着包,肩膀往里收。

在订,铺面没定,没法发。

没发就没给钱?那把钱退我。

赵有财接话:筹备不用钱?人工不用钱?办手续不用钱?

女人摊开手。

那你把花销列出来。我男人在工地摔过一次腿,这五千是留着复查的,不是给你们练手的。

周围几个人也拿出了手机。

赵世杰伸手推她的收款单。

说了开起来就能挣,急什么?

纸落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指抖了两下,没捏住。

梁桂芬先一步捡起来,递回她手里。

问账不丢人。谁收钱,谁拿账。

杜倩看见人越围越多,终于翻开手机里的表格。

筹备车辆,十万八。

装修及设备预付款,三万六。

招牌宣传和其他费用,一万八。

账面剩余,一万八。

有人当场问:什么车十万八?

赵世杰晃了晃车钥匙。

送货车。你们不懂,生意要做大,先得有车。

巷口那辆新买的越野车,车窗上还贴着临时标识。

后座挂着儿童座椅。

一个村民走过去,拉了拉后备厢门,又回头看他。

六箱水都放不下,你拿这个送全村的货?

赵世杰伸手抢钥匙似的,把手收进兜里。

车是我的名字,经营用。以后折算进店里。

我站在车厢旁,没再替他们问。

该保存的证据,我已经保存。

该说清的名字,我也已经说清。

这十八万,我一分钱没经手,不能为了让眼前的人少吵两句,就替收钱的人接下来。

民警请收款人和提出异议的出资人到所里说明情况。

赵有财脸一沉。

我这一把年纪,你让我跟他们坐一块儿?

没人接他这句话。

何正站在旁边,给几个村民指路。

带好原始转账记录,别只留截图。宣传承诺、合同,都带上。

我爬上货车,关门前,赵世杰又叫住我。

你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做生意。

我扶住车门。

你管不了我走,也管不了我回来。

回县城后,陈师傅递给我一张等候费用单。

六百块。

我当场转给他,把凭证夹进损失材料。

顾成江看见我搬进来的旧冰柜,问:以后真只打算拿工资?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四道的纸。

那上面不是村里的欠账。

是我这几天跟车记下的十二家乡村小店。

每家缺什么、几天补一次、一次能要多少,我都问过。

顾哥,你的车每次回来,有半车是空的。

他把纸接过去。

我继续说:以前我一户一户送,一趟挣的钱不够烧油。现在把沿路的单子并起来,固定日子,先收单再配货。

顾成江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家。

这家只要两箱,也送?

单送不送。和隔壁三家并到一条线,就能送。

他拖过一把椅子。

坐下,把账算给我看。

【第八章】

第一条配送线,没有我想的那么好跑。

有一家临时取消了两箱油。

有一家以为可以赊账,车到门口才说钱要下个月结。

还有一家嫌送货时间太早,说自己还没开门。

那天回仓库,我把账摊在桌上。

扣掉油费、装卸和退回来的货,第一趟只剩九十六块。

顾成江把计算器推给我。

干不干?

干,但规则要改。

我拿笔划掉现收货款。

确认单后付款,不临时搭账。固定卸货点,时间提前说清。小单合并,大单直送。谁都按同一张表算。

顾成江没立刻点头。

你老家的人来买,也这样?

也这样。

你爸那边的熟人呢?

我愿意帮谁,可以拿我的工资帮。不能拿你的货,补我的人情。

他终于把纸拉过去,在下面写了试行一个月。

仓库出货、车辆和账目归公司,我负责拓单和排线,按核算后的线路利润拿提成。

没有先借钱买车,也没一口气租门面。

我先拿自己能做的事换收入。

第三趟出车时,梁桂芬发来一张清单。

七家人的东西,她都收好钱了,想跟邻村的小店一起拼单。

我把配送规则发给她。

可以,周三和周六。没有凑到起送金额,就放邻村提货点,不能为了七家单独绕一趟。

她回了语音。

行,提前说好,比到时候互相欠人情强。

我把那七家的单子并进线路。

车到村口那天,赵世杰新开的店正放鞭炮。

他没租成我家,转头把自家临街的一间屋改成了店。

招牌很大,货架却只有三排。

最前面的方便面,写着一块九。

旁边加了一行,开业特价,每户限购两包。

赵大勇站在门口吆喝。

这才是给乡亲们让利!不像有些人,挣了钱还说自己吃亏!

我没停车争论,按订单把货卸到梁桂芬家门口。

陈师傅帮忙点数。

油两箱,纸三提,洗衣粉六袋。

赵世杰走过来,看了眼我的送货单。

你不是关店了吗?

关了。

那你这是什么?

送货。

你说最近超市在县城,现在又回来抢生意?

我把签收单递给梁桂芬。

超市还在县城。我受公司安排,按已经付款的订单配送。你有本事,也可以去县里做生意。

他伸手按住一箱油。

你卖多少?

我把价目表翻给他。

商品价、配送条件、退换规则,都写着。

他扫了一眼,鼻翼张了张。

这么卖,你能剩多少?

我没回答。

他曾经拿着一包方便面,认定售价减去进价,就是我该白送给全村的钱。

现在他开了店,终于开始问能剩多少。

第二周,特价牌撤了。

同样的方便面,赵世杰卖三块一。

赵婶捏着两包面站在柜台前,跟他吵了起来。

你不是说进价供给大家?

运费不要钱?电费不要钱?我看店不吃饭?

梁桂芬把这段语音发给我时,我正蹲在仓库门口换车轮旁的挡泥板。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师傅问:笑什么?

有人把我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赵世杰撑不起低价,却还得面对那十八万。

他试着把每户五千改成店内消费额度。

有人拿着原来的协议堵住他。

当初说的是参与经营,不想参与可以退出,还给保本。现在让我五千块都买酱油?

他把门一关,第二天又开。

再往后,他开始给村里的老人打电话,说不在他店里买东西,就是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梁桂芬把电话开了免提,当着我爸的面听完。

我爸伸手接过去。

世杰,昨天你还骂承安不顾乡亲,今天乡亲买便宜一点的东西,你又骂乡亲?

赵世杰听出我爸的声音,直接挂了。

我爸把手机递回去,拿起自己的饭碗。

以后别替他留脸了。人家没给咱们留过。

那天收工前,办案民警通知我去补充材料。

合同上的签名和手印,有了核查结果。

不是我爸的。

还有那份三万元的供货承诺,也不是顾成江出具的。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按住桌沿。

电话那头继续问:你能确认,在他们第一次收款之前,你没有同意过出租铺面,也没授权他们使用你的名字吗?

能。

相关聊天记录,全部带过来。

【第九章】

赵有财第一次来县里找我,没有带茶,也没带人。

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等我卸完货。

承安,抽根烟。

我摘下手套。

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捏得纸管凹了一截。

你看着世杰长大的。他混账归混账,不至于真把他送进去吧?

我看着他。

店不是我砸的,钱不是我收的,合同不是我签的。

他往前半步。

现在退钱也来得及。车卖了,店清了,总能凑出来。你那点损失,我们赔。

那就赔。赔偿和案件怎么处理,各走各的程序。

他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你写个谅解,跟大家说是误会。你一句话,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

我把手套放到窗台上。

不是误会。

他嘴唇抖了抖。

你一定要把路堵死?

我指向自己拇指上的疤。

那天我还在给你儿子找进货单。他先拿面拍我的脸,再砸东西。你来了,让我改价,连一句赔钱都不肯提。

我停了一下。

路不是今天才有。你们走过不止一次。

赵有财在门口站到叉车重新启动,才退了出去。

没过几天,杜倩也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这是账,我都留了。

我没碰。

交给办案人员。

她攥着文件袋边角。

赵世杰说合同是我做的,名单也是我写的。他爸说钱全在我这里,他们不管账。

我看了眼她的手。

指甲边缘被抠破,创可贴卷起来,露出一点血。

她坐不住,又站起来。

不是只有我。他们商量过,先拿你家铺子和批发渠道招人。等钱收够,再用村里的意思压你。世杰说,只要把你店弄得开不下去,你就得答应。

我盯着她。

你那天举着手机,也是商量好的?

她眼睛躲开了。

他们让我拍你动手。你不动手,就剪前面的涨价,说你心虚关门。

仓库里有人推车经过,铁轮压过地面的接缝。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办案民警打了电话。

人和材料都在这里,请问是现在过去,还是等你们来?

杜倩伸手抓住桌边。

承安,我是来帮你的。

我看着她。

你是来证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该负责。

她手松开,文件袋落在桌面上。

我没有替她藏那份账,也没因为她曾经跟我谈过婚事,就删掉她举着手机说别动手的录像。

后面的调查里,收款时间、虚构的供货承诺、伪造的租约和资金去向,被一笔笔核在一起。

我去补材料时,办案人员把一份打印记录放到我面前。

这是你和赵世杰的聊天?

我看见砸店前十天的日期。

赵世杰问我,铺面能不能三千一年租给他,连货一起接。

我回了两个字。

不租。

我点头。

是我发的,原始手机在这里。

那份拒绝,早于他们第一笔收款。

他们不是经营失败后才产生争议。

他们是在明知铺面拿不到、货源没谈妥的情况下,就拿已经落实的说法向三十六户收钱。

开庭通知送到时,我正准备第四个月的线路表。

我爸看见信封,把眼镜戴上又摘下。

我也去。

腿受得了吗?

受得了。那天抱着你妈照片回屋,是怕给你添乱。今天我想坐在那儿,看他们把话说清楚。

法庭里,赵世杰第一次没冲我抬下巴。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视线一直往旁听席扫。

赵有财看见几位出资人,嘴唇动了动,没人回应。

当虚假合同、聊天记录、银行流水和杜倩提交的材料逐项展示时,赵世杰猛地转向她。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法官制止他,让他针对问题回答。

他咽了一下,又看向赵有财。

是我爸说,村里人都听他的,只要店开起来,以后慢慢补就行!

赵有财一下直起背。

我让你拿钱买自己的车了?我让你带人砸店了?

杜倩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等到问她收款时是否知道租约并未取得我爸同意,她没有再说老人忘了。

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我爸把扶在膝盖上的手放松了。

宣判那天,赵世杰因诈骗和故意毁坏财物获刑四年。

赵有财参与组织、虚构合作条件,也被追究刑责。

杜倩作为从犯,主动提交材料的行为得到依法考虑,但没能把参与收款、制作虚假材料的责任推掉。

三个人,都没有从那扇门走回旁听席。

退赔义务也没有因为判刑消失。

赵家已经变卖车辆,筹款退还了一部分。剩余款项,继续依法追缴、退赔。

我的财物损失经核定是七千六百八十元,搬运等有凭证的损失另外依法处理。砸店的另外两人,也分别承担了相应责任。

赵世杰听见自己的刑期时,先抬头盯住法官。

接着又看向我。

不至于……就一个小卖部……

没人接话。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手撑在座位边缘。

赵有财低下头,眼泪砸在裤子上。

他反复念着:早知道把东西赔了,早知道就赔了……

我爸握住拐杖,起身的时候,没再看他。

走出法庭,赵世杰隔着几步距离叫我。

承安!当初那两毛,我给你不就行了吗!

我停住脚。

不是两毛。

他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看着他。

是你以为,砸完我的店,我还得接着伺候你。

【第十章】

赔偿款到账那天,我给我爸买了一把椅子。

扶手够宽,椅背能放低。

他坐下试了试,第一句话是问价钱。

我把送货单收进抽屉。

你的旧椅子一坐就响,该换了。

他拍着扶手,往门口挪了半尺。

放这儿不挡你做生意。

我们已经从仓库宿舍搬了出来。

县城批发市场外,我租了两间相连的门面,一间做配货间,一间住人。

顾成江的公司继续供货,我不再管全部仓库,专门负责那条逐渐固定下来的乡村线路。

工资、提成、自己的小额零售,账分着记。

第一张完整结算单出来时,线路提成加门店扣除费用后的收入,一共八千七百四十元。

不够买赵世杰那辆车。

但够交房租,够给我爸复查,也够让我晚上关门后,不再盯着赊账本算到半夜。

我爸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

这回没把自己的饭钱忘了吧?

没忘。

油钱呢?

算了。

你给人搬货的工钱?

也算了。

他把结算单压在杯子底下,点了两下头。

这才是做生意。

村里有人来县城,顺路找到门面。

一开始站在门口不进来,只往里面看。

我问买什么,他们就指指货架。

价格在下面,需要什么自己挑。

有人买完,掏手机付款前,憋出一句。

那天我不该跟着起哄。

我把商品装袋,递过去。

收好。

他没走。

村里现在买东西还是不方便。你要不回去开,房子也现成的。

我把下一张订单夹到板上。

不回去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提着袋子出门。

我没追着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拦一拦。

也没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把已经安排好的生活推回原处。

有些账能收回来。

有些关系,结清就够了。

梁桂芬倒是来得勤。

她负责的村里集中收货点,按件拿一点服务费。货款由客户直接付给公司,她不替人垫钱,也不负责赊账。

第一次拿到结算,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数对不对?

我核了一遍。

对。

她把手机装回去,抻平衣角。

以前帮人带东西,带错了挨说,带晚了挨说。现在写清楚几点取、怎么退,倒没人跟我胡搅了。

我爸在旁边剥花生,接了一句。

原来不是咱们不会做人,是有些人见不得咱们把账说清。

梁桂芬笑出声,又问我老家的房子怎么安排。

我说留着,屋顶该修就修,院子该扫就扫。

那店门呢?

锁着。

月底,我回村取剩下的工具。

陈师傅把车停在巷口,没催。

原先摆货架的地方,地面留着几道发白的印子。

门槛底下那点面渣早被清掉了,裂开的收款牌也已经扔了。

我把旧招牌从墙边扶起来。

承安便民店,五个字掉了两块漆。

我爸站在旁边,摸了一下招牌边缘。

这个不要了?

不挂了。

他点头,帮我把上面的灰擦干净。

留着吧。你妈当时挑了半天颜色。

我把招牌搬进里屋,靠墙放稳。

院外,几个老人拎着空袋子走过。

有人停下来,问是不是重新开张。

我摇头。

只是回来取东西。

他们望了一眼空着的货架位置,没再问。

其中一个老人走出几步,又转回来。

承安,你妈那张相片,修好了吗?

修好了。

他点点头,嘴唇抿着,转身跟上前面的人。

我锁好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这回没有人在门口喊我拿盐。

回到县里时,门面已经到了开灯的时间。

我妈的照片摆在柜台后,换了新相框。

我爸坐在椅子上,把一沓订货单按村子分好,边上压着他的复查预约单。

顾成江过来对账,顺手递给我一张新的线路图。

隔壁两个村想加进来,你看看能不能排。

我没立刻答应。

先看单量,算得过来再接。

他抬手点了点我。

这话听着踏实。

门口进来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夹着头盔,拿了两包方便面。

多少钱?

两块七一包。

他看了眼价签,扫了钱,提起袋子。

我把多出来的两毛硬币递给他。

转多了。

他接过硬币,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

付款提示音落下,我爸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时间到了,关门吃饭。

我将门口的货架推进屋,拉下卷帘门。

锁扣合上,钥匙转了半圈。

这一次,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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