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全村唯一的小卖部关了,只因为两毛钱。
运费涨了,方便面跟着涨了两毛。
族长儿子砸了我的货架,骂我发国难财。
我没还手,报完警就摘了招牌。
他们等着我低头。
却不知道,真正经不起关门的,根本不是我。
【第一章】
赵世杰把第一箱方便面踩烂时,我正在给他找进货单。
塑料包装在他脚下炸响,面饼碎屑溅到裤腿上。
他拎起一包,拍在我脸上。
许承安,两块五的东西卖两块七,你穷疯了?
柜台外站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抱着胳膊看,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
我把进货单摊开,压住卷起的纸角。
省道塌了一段,货车绕路。原来一包进价两块二毛五,现在两块五毛二。你不信,打上面的电话。
赵世杰没看。
暴雨刚停,你就涨价,不是发国难财是什么?
他身后,杜倩把手机往前送了一截。
承安,都是一个村的,做事别太难看。大家供着你这个小卖部,你总得讲点良心。
她上个月退了婚。
退婚时,她把我给她买的电动车钥匙放回柜台,留下句话。
守着这三间破房,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车钥匙挂在赵世杰的裤腰上。
我没看她,只指着墙上的价格表。
新价写了三天。嫌贵可以不买,东西放回去。
赵世杰把那包面扔进脚边的水桶。
我偏不放呢?
我伸手去拿柜台上的手机。
他先一步抓住收款牌,砸向货架。
玻璃瓶撞在一起,接着是整排落地的碎响。
醋淌过鞋底,酱油溅上墙。靠门的孩子往后缩了一步,被大人扯到身后。
我爸从里屋撑着拐杖出来。
世杰,有话说话,别动东西。
赵世杰回过头。
许叔,你儿子挣黑心钱,你也不管?
我爸想扶住倾斜的架子,又被我拽住胳膊。
第二个人踢倒了洗衣粉架。
赵世杰带来的两个人,一人扯着货架横梁,一人掀翻了门口的鸡蛋筐。
我攥住柜台边沿,指关节发白。
上个月,我爸刚做完腿部手术。
他还欠着医院一笔复查费。
店里这些货,有一半没结进货款。
杜倩的手机一直对着我。
你别动手啊。大家就是来讨个说法。
我问她:拍全了吗?
她顿了一下。
我抬手指向屋顶。
你没拍全,我这里有。
赵世杰这才看见收银台上方的摄像头。
他伸手去拽电线。
我按下报警电话,把地址报了两遍。
店里顿时少了几道声音。
先前喊得最响的赵大勇往门外挪,赵世杰拽了他一把。
怕什么!我爸在村里说句话,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他爸赵有财,被赵家几房人推着管祠堂和红白事,平时都叫他族长。
村干部开会他要坐前排,别人家分地他也爱插一句。
但他不姓许,更不是我家的家长。
赵有财赶来时,民警已经在拍照。
他扫了一眼满地碎片,先来拉我的手。
承安,孩子们冲了点,回头我说他们。你把价格改回去,大家各退一步。
我抽回手。
先登记损失。
他嘴角绷住。
几包面,几瓶酱油,能值多少钱?
我蹲下去,把我妈的照片从倒下的柜子旁捡起来。
相框裂了,玻璃划过拇指。
血滴在照片边缘。
那张照片原本摆在柜台里面,压根不在他们所谓的涨价货架上。
我拿纸擦掉血,把照片递给我爸。
爸,进去坐。
我爸嘴唇动了动,抱着相框,一步一步挪回里屋。
民警问我是否愿意先协商赔偿。
我说:愿意。但损失要核清,该调查的照常调查。
赵世杰立刻接话。
一分钱没有。你还得给全村道歉。
民警把笔停住,抬头看他。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赵有财伸手按住儿子的肩。
小孩子说气话。我们回去商量。
他们走时,赵世杰踢开了门口一块碎玻璃。
明天还敢卖两块七,我还来。
我站在门槛里,看着他走远。
然后拨通县里批发商顾成江的电话。
顾哥,你上次说让我去管仓库,还算不算数?
电话那边有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算。你舍得关店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
舍得。
第二天清晨,我拆下招牌,卷起卷帘门上的营业时间表。
门上只留了一张纸。
本店停止营业。预存款原路退还,欠款另行结算。
最近的超市在县城。
三十里。
爱去不去。
【第二章】
卷帘门刚拉下来,赵大勇就端着碗过来了。
承安,拿瓶醋。
我把锁扣压进去。
不卖了。
他嘴里的面条还挂着半截。
昨天开个玩笑,你还当真?
七千多块的东西砸地上,你管这叫玩笑?
他把碗放到窗台上。
又不是我一个人动的手。再说,做买卖哪有不受气的。
我转身进院,搬出剩下的整箱货。
顾成江安排的货车停在门口。
没开封、日期合适的货,他按原进价退回仓库。拆过箱的,我自己处理,不让人替我兜底。
司机陈师傅看见门口的碎玻璃,绕了两步。
怎么砸成这样?
赵大勇抢着回答:自己不想干了,拿这事找借口。
我把鸡蛋筐端上车。
这些破的我清过了,剩下九十六个,按今天批发价算。
陈师傅低头点数,没接赵大勇的话。
赵大勇伸手去拿车上的醋。
我挡住他。
货已经退了,不归我卖。
他手停在半空,碗也不要了,扭头就走。
不到半个钟头,门外挤来七八个人。
有人要盐,有人要打火机,还有人拿着手机让我帮忙缴费。
我一个个摇头。
真关?
真关。
闹两天就得了。你没这个铺子,拿什么吃饭?
我把最后一箱洗洁精推上车。
去县里上班。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原本都堵在车尾,脚跟这才往外挪。
我拿出预存款登记本。
赵婶,你家孩子存在这儿的饭钱还剩八十三。收款码给我。
赵婶看了看周围。
先放你这儿吧,哪天开了再用。
不开了。今天退清。
提示音响起,她低头看了一眼到账金额,又抬头望向已经空了一半的店。
承安,昨天我可没砸。
我点头。
所以你的钱,一分不少。
轮到最后一个账户,账上只剩下两千四百多块。
我又翻开欠账本。
总共三万一千六百八十。
赵世杰一个人,就欠了六千八百二十。
婚宴烟酒、打牌赊烟、他爸办寿买的油和礼盒,一笔接一笔。
我拍照,单独发给每一个欠款的人。
不发群,不公示家事。
只写明金额、日期,以及七天内请来核账。
赵世杰的电话几乎立刻打来。
你什么意思?故意整我?
还欠款。
你爸过生日那两箱酒,我爸不是说过,记公账?
谁的公账?
村里的。
村委开过单子?谁签的字?
他没答。
我把他签收的照片发过去。
签字的是你。你找谁报销是你的事,先把我的货款结了。
电话被他挂断。
我爸坐在院里,把拐杖横放在腿上。
这么一走,村里人该说你受不了气。
我蹲下来,把他脚边的药盒放进纸箱。
他们砸店的时候,也没想过你能不能受得了。
我爸盯着那个药盒。
药盒上贴着我写的早饭后两片。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空掉的货架,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妈那时候,为了进这个冰柜,卖过一对耳环。
我喉咙发紧,拎起旁边的扳手。
冰柜带走。
院外,陈师傅按了两下喇叭。
承安,有人找。
梁桂芬站在车边,手里攥着一卷现金。
我家还欠七百四十,你数数。
她男人常年在外打工,钱回得不准。孩子的作业本、牛奶,都是先从我店里拿。
我抽出其中五百,递回去。
你上星期说孩子要去县里检查,先留着。剩下的月底结。
她没接,反而把钱压进我掌心。
你现在也要用钱。我不是来让你接着垫的。
她转身帮我抬起一只纸箱。
昨天我在镇上。我要是在,至少把你爸先扶出去。
我没再推那五百块。
车开出巷口时,我看见赵有财站在祠堂门口。
他手里夹着烟,冲旁边的人摆手。
让他走。撑不过三天,自己就回来了。
第三天,我没回去开店。
村里的第一张县城购物拼车单,倒是出来了。
每人十五块。
【第三章】
到县里的第二天,我在仓库卸了九个小时的货。
顾成江给我四千八的底薪,包一顿午饭。
库房后面有一间空宿舍,我和我爸暂住,房租从工资里按月扣。
没有天降的钱,也没人站出来替我收拾赵家。
那天收工,我的手套被磨开一道口子。
我爸端着饭坐在门口,给我留了一只鸡腿。
吃完早点睡,明天别抢着抬最重的。
我把鸡腿夹回他碗里。
你也别趁我不在,偷偷去扫仓库。顾哥这里有保洁。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我扫自家门口,总行吧。
我还没回答,手机就响了。
赵婶在电话里问:承安,县里那种纸,怎么一提贵了三块?
我问她是哪一种。
她拍来照片。
我看了一眼:你以前买的是十卷,这包十二卷,牌子也不同。
那你给我们送几提回来,按以前的价。
我把沾着米粒的手指擦干净。
我已经不卖了。
顺路的事,你跑车又不用自己出油钱。
顾哥的车送顾哥的货。不是我的车,也不是我的油。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我没接这句话。
她等了一会儿,挂了。
第三天上午,梁桂芬给我打来电话。
赵世杰在收钱,你知道吗?
收什么钱?
说办村民合作商店,一户投五千,年底分红,买东西还按进价。他说铺面、货源都谈好了。
我停下手里的扫码枪。
铺面在哪里?
你家。
传送带还在转,纸箱卡住了出口。
旁边的小工喊了一声,我才按下暂停键。
你再说一遍。
梁桂芬压低声音。
就是你家。他说你关店只是换招牌,闹这么一出,是为了把散户挤出去,之后村里统一经营。
我把扫描枪放回架上。
谁告诉你的?
他当着祠堂里的人说的。还有合同,说你爸把铺子租给他们十年。
我去宿舍找我爸。
他正在把洗好的衣服拧干。
听完我的话,盆子往前滑了一截,水洒到鞋面上。
我什么时候签过合同?
我给赵世杰拨电话。
响了七声,他才接。
回来了?早说嘛,大家都给你留着面子。
合同发过来。
什么合同?
我家的铺面租赁合同。
他停了两秒,笑出声。
你爸答应过,你不知道?老人说的话,你总得认吧。
我爸就在旁边。
那让你爸回来,大家当面谈。你在电话里凶什么?
通话断了。
五分钟后,杜倩发来一份照片。
两页纸。
租期十年,年租三千。
带后院库房,原有冰柜、货架全部无偿交付。
末尾还加了一条:出租人负责协调原供货商,给予合作商店不少于三万元的赊销额度。
签名是我爸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按了红手印。
我爸把手机拿过去,看得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按什么手印?我这些天连门都没出去几回!
我盯住签署日期。
正是他住院做手术那天。
我没立刻回消息,先把图片保存,再把电话录音导出。
杜倩的消息又来了。
承安,事情已经定了,三十六户的钱都收了。你别让大家下不来台。
十八万。
我把这个数念给我爸听。
我爸坐回床沿,抬头问我:他们砸店前,就在收?
我给梁桂芬打回去。
她很快传来一张收款通知。
发布日期,比砸店早了九天。
通知上写着,合作商店将整合现有村内零售资源,统一进货,压低售价。
我往下滑,看见末尾的筹建名单。
经营负责人,赵世杰。
财务负责人,杜倩。
铺面及供应渠道负责人,许承安。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手指没再动。
梁桂芬在电话里喘了口气。
他们跟人说,你早答应了。谁家不愿意投,以后买东西就贵两成。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两毛钱只是他们选中的由头。
他们收了十八万,却连铺面都没有。
而我的店,必须被他们砸到干不下去。
【第四章】
我回村时,祠堂里摆了四张桌子。
杜倩抱着登记本,正在给新来的人解释。
不是存款,是参与经营。以后店里的收益,大家都有份。
有人问:那赔了呢?
赵有财端起茶杯。
咱们全村就这一家店,谁家不吃盐,不买油?你见过开小卖部赔钱的?
我从门口进去,把两张进货单放到桌上。
见过。前天刚赔了七千多。
赵世杰往椅背上一靠。
终于舍得回来了?坐吧,铺面的事正好说清楚。
我没坐。
先说名字,谁允许你把我写上去的?
四张桌子旁的人都停了下来。
赵有财放下茶杯。
承安,乡里乡亲的,别一来就吵。我们这是帮你减负,以后不用你操心了,每年坐着收租。
一年三千,连院子和设备一起?
村里的房子,你还想按县城的价?
我把合同照片举到他面前。
价钱先不说。我爸没签过,谁签的?
杜倩把登记本合上。
你爸可能忘了。
门口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我爸被梁桂芬扶着,跨过门槛。
我没忘。
他走得慢,没人说话。
走到桌边,他把住院记录放下。
这一天,早上九点进手术室。下午你们谁来看过我?谁拿合同找过我?
赵有财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纸,我压住了另一端。
复印件可以看,原件已经留好了。
赵世杰先看他爸,再看杜倩。
日期写错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问:那是哪天签的?
他没回答。
我再问:谁在场?谁拿的印泥?我爸在哪儿按的手印?
杜倩抿着嘴,把登记本往怀里收。
有个投钱的村民站起来。
世杰,你不是说,许家都签完了,批发商也给三万的货吗?
赵世杰立刻指向我。
是他反悔!看大家生意要做起来了,又想坐地起价!
我拨通顾成江的电话,打开免提。
顾哥,有人说你答应给赵世杰赊三万块的货。
顾成江那头停下了搬货声。
谁说的?
赵世杰挪了挪椅子。
顾老板,咱们不是谈过吗?你还发了报价。
报价上写没写款到发货?
咱们有交情,这点货……
交情从哪儿来?你来我仓库那天,连营业执照都没带。我说手续齐了再谈,你转头就说我答应赊账?
祠堂里有人掏出了自己的收款凭证。
另一人把凳子拖到赵世杰面前。
我问的就是铺面和货源。你当时拍着胸口,说两个都定了。
赵有财用杯盖磕了磕桌子。
吵什么!都是一家人,许家的铺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我抬头看他。
可它也不会因为你姓赵,就变成你家的。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村支书何正和镇上的调解员,是我回村前联系的。
何正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合作商店筹建牌。
这件事,村委没组织,也没提供担保。你们不能拿村里的名义承诺收益。
赵有财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都是为了村里办事,你这话说得就生分了。
何正没接他的茶。
谁收的钱,谁把手续拿出来。铺面有争议,不能进场装修。
我把另一份材料交给调解员。
房屋权属材料,原始建房手续,还有我爸的声明。合同签名和手印,我们会申请依法核查。
赵世杰突然站起来。
你非要闹这么大?
我看向门外。
昨天他踩碎的方便面,今天还粘在我家门槛底下。
是你先把货架掀了。
有人开始喊退钱。
第一声不高,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上来。
杜倩抱着登记本往赵世杰身后退。
赵有财按住桌子,指节压得发白。
钱都用来筹备了,说退就退,谁负责损失?
我拎起资料袋。
谁收的,找谁。
走出门时,赵世杰追了出来。
他靠近我耳边,呼出的烟味扑到脸侧。
你以为关了店就能跑?你那点账,我给你翻到底。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上的录音计时还在走。
那就翻。一样一样翻清楚。
【第五章】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我店里的视频。
前半段全是赵世杰骂我涨价。
后半段,是我攥住柜台、拦住我爸的画面。
砸货架的部分没了。
配的文字说,我囤货涨价,还拿过期食品给老人吃,被揭穿后连夜转移货物。
顾成江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仓库门口有人拍视频,说我接收了你的问题货。
我摘下手套。
我去解释。
顾成江没让路。
解释可以,先把退回来的货封存。日期、批次、退货单,一样别少。
我点头。
那一上午,我们停了一条出货通道。
市场监管人员来时,我把东西按批次摆好,也把涨价前后的进货凭证交了出去。
其中一箱饼干离保质期还有二十七天。
我在登记表上标了临期,不退给顾成江,原本准备自己带回去。
工作人员拿起一包。
这个在视频里,说是已经过期。
我把手机上的原始视频放大。
他们拍的是外箱上的生产日期,保质期印在另一面。店里原来单独摆着,标签写了日期和折价。
工作人员逐项拍照登记。
我没催,只把缺的一张送货单联系上游补了过来。
核查结束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顾成江拿着当天耽误的发货表,指了指三张单子。
这几个客户,我要挨个赔话。承安,我收你,是看你做事,不是因为我能替你扛所有麻烦。
我把那三张单子接过去。
电话我打。该由我担的损失,单独记。
他看了我几秒,递给我一盒已经凉掉的饭。
先吃。下午还有两车货。
我坐在月台边,饭粒黏在嗓子里,咽了两次才下去。
赵世杰不是只会跳脚。
他知道,我刚到县里,最怕连累顾成江。
晚上,他打来电话。
县里的饭,好吃吗?
我按下录音。
视频是你发的?
我替大家提醒一下,怎么了?你要是回来把合同认了,大家也就不追究你那些破事。
你先把六千八百二十还了。
他嗓门一下抬起来。
现在还想着钱?你信不信我让你连仓库都待不下去!
我没跟他争,把录音存好,连同视频链接、账号信息交给办案民警。
第二天,市场监管的核查情况出来,没有发现视频所称的过期销售问题。
我征得办案人员同意,公开了不涉及他人隐私的部分监控。
从赵世杰拿方便面拍我的脸,到三个人掀翻货架,一秒没剪。
最后是我爸抱着裂开的相框,挪进里屋。
我爸看见这段,伸手按了暂停。
这也放?
我想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声。
我坐到他旁边。
爸,咱们没做错。不能让他们只拿咱们挨打的样子,编成咱们欺负人。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推给我。
放。
那天,我没写长篇诉苦。
只附上原始进价、明码标价的照片和报警记录。
下面有人问:涨两毛,进价却涨了两毛七,那不是还少挣了?
另一个人问:欠人六千多,还去砸人家的店?
赵世杰删掉了视频。
杜倩给我打来电话,连着三次。
我接了。
她张口就说:你把监控删了,世杰现在很难做。
我低头看着手上刚贴好的创可贴。
你拍他砸店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难做?
她停了一会儿。
承安,我们之间的事,你别掺进生意里。
是你把我的名字写进你们的生意里。
电话那头,纸张被揉响。
她换了个说法。
店不开也行,你家后院先让我们放点货,总可以吧?乡亲们都投了钱。
我问:钱在哪儿?
她没出声。
我又问一遍。
十八万,现在还剩多少?
电话断了。
【第六章】
我的货,被堵在了自家院子里。
那是关店后的第八天。
顾成江准我请半天假,把冰柜、剩下的货架和生活用品搬到县里。
货车刚停稳,赵世杰就带人把一条铁链穿过院门。
锁头合上的声音,隔着车窗都听得清。
陈师傅熄了火,扭头看我。
这趟还搬吗?
搬。你先别下车。
我推开车门,拨通报警电话。
赵世杰隔着铁门抬了抬下巴。
报,尽管报。大家投的钱不见了,不找你找谁?
院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有参与砸店的,也有投了钱的。
一个女人捏着收款单,眼睛盯住我。
你们自己掰扯,但我的五千不能没。
我问她:钱转给谁的?
她看了赵世杰一眼。
可名单上有你。
名单是他写的,我已经报案核查。你找错人,钱也不会自己回来。
赵有财从人后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本旧账。
别说得这么干净。这些年,村里养着你们一家。现在大家遇到难处,你把东西一拉就走?
我看见他手里的封皮。
那是我店里丢失的一本旧赊账册。
前天清点证据时,我就发现少了它。
原来被他们拿走了。
赵有财翻开一页,拍给周围人看。
三块、五块都记着。乡亲们吃口东西,你算得这么细,还有脸说没挣大家的钱?
我伸出手。
账本还我。
他把本子举高。
怕大家看?我还偏要念。
他刚念出一个姓,梁桂芬就从后面挤进来。
那一页是我家的,你念。
赵有财手指一顿。
梁桂芬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亮出来。
去年我家孩子住院,我赊了四个月的东西。每次我说记上,是我让他记的。账不记清,难道我以后装没拿过?
她往前走一步。
你翻到后面。那两桶奶粉,写的多少钱?
赵有财没翻。
她自己伸手,把纸页按开。
进价一百二,记我一百二。他没挣我这份钱。你给大家念清楚。
刚才拿收款单的女人,把纸往掌心里折了折。
赵世杰挤过来。
少扯这些。今天要么把院子交出来,要么把十八万退了。车别想走。
陈师傅看了眼时间。
承安,我下午还有一趟预约卸货,错过要付等候费。
我点头。
按合同算,耽误的先记我名下。
赵世杰听见,嘴角抬了起来。
你不是有骨气吗?继续耗。
正午的铁门烫手。
我掌心抵着门框,伤口被汗水浸得发刺。柴油味从车底浮上来,远处有人按喇叭,一声接着一声。
我爸坐在屋檐下,想站起来,又被拐杖绊了一下。
我立刻扶住他。
他没看赵世杰,先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没说话。
他抓住我的手腕。
是不是为了照顾我,才在这儿守了五年?
我说:先坐下。
他没坐。
他撑着拐杖,走到门口。
有财,你说村里养着我们,那我问你,谁买东西没拿东西走?谁赊了账,我们不让他进门了?
赵有财皱着眉。
老许,你身体不好,别掺和。
我爸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你们砸的是我家的店,堵的是我家的门,我怎么不掺和?
他胸口起伏,手却没松。
孩子给人送一袋盐,你们说顺路。给人抬一箱水,你们说年轻人有力气。半夜起来卖药店买回的体温计,你们说反正睡店里。
他扭头看我,嘴唇抖了一下。
我也说过,乡亲们不容易,让一让。
他把头转回去。
今天不让了。开门。
外面有人把脚从门前挪开。
赵世杰还握着钥匙。
民警的车停在巷口。
他扭头看了一眼,又冲我压低声音。
把话说软一点,自己村里的事,别闹到最后收不了场。
我抬手指了指锁。
钥匙在你手里。
收不了场的,也是你。
【第七章】
民警到场后,先让堵门的人退开。
赵世杰不肯拿钥匙,说这是经济纠纷,要保住合作商店的资产。
民警指着冰柜问他:购买凭证是谁的?
他看向我。
我拿出票据。
我妈买的,发票抬头是我爸。
货架呢?
我订的,有付款记录。
民警又问赵世杰:你有权属凭证,还是法院手续?
赵世杰把钥匙往桌上一扔。
我就是帮大家看着!
门开了。
陈师傅下车搬货,梁桂芬也伸手来帮。
我拦住她。
你看着我爸就行。
那本被赵有财拿走的账册,也被当面归还并登记。
赵世杰站在旁边,盯着我们把冰柜抬上车。
他忽然说:许承安,你真以为没了你,村里人就买不上东西?
我把绑带穿过车厢扣环。
可以买。去县里买,去镇上买,谁来开店都可以买。
那你装什么?
我拉紧绑带。
我只是不卖了。
他张着嘴,接不上话。
过去八天,他骂我断乡亲们的活路,说我想借机涨价,又说我关两天就得服软。
可他始终不肯承认,我真能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货车发动时,投了钱的几个人却没走。
那个拿收款单的女人拦住杜倩。
许家的东西不是你们的,那你说买了货,货在哪儿?
杜倩抱着包,肩膀往里收。
在订,铺面没定,没法发。
没发就没给钱?那把钱退我。
赵有财接话:筹备不用钱?人工不用钱?办手续不用钱?
女人摊开手。
那你把花销列出来。我男人在工地摔过一次腿,这五千是留着复查的,不是给你们练手的。
周围几个人也拿出了手机。
赵世杰伸手推她的收款单。
说了开起来就能挣,急什么?
纸落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指抖了两下,没捏住。
梁桂芬先一步捡起来,递回她手里。
问账不丢人。谁收钱,谁拿账。
杜倩看见人越围越多,终于翻开手机里的表格。
筹备车辆,十万八。
装修及设备预付款,三万六。
招牌宣传和其他费用,一万八。
账面剩余,一万八。
有人当场问:什么车十万八?
赵世杰晃了晃车钥匙。
送货车。你们不懂,生意要做大,先得有车。
巷口那辆新买的越野车,车窗上还贴着临时标识。
后座挂着儿童座椅。
一个村民走过去,拉了拉后备厢门,又回头看他。
六箱水都放不下,你拿这个送全村的货?
赵世杰伸手抢钥匙似的,把手收进兜里。
车是我的名字,经营用。以后折算进店里。
我站在车厢旁,没再替他们问。
该保存的证据,我已经保存。
该说清的名字,我也已经说清。
这十八万,我一分钱没经手,不能为了让眼前的人少吵两句,就替收钱的人接下来。
民警请收款人和提出异议的出资人到所里说明情况。
赵有财脸一沉。
我这一把年纪,你让我跟他们坐一块儿?
没人接他这句话。
何正站在旁边,给几个村民指路。
带好原始转账记录,别只留截图。宣传承诺、合同,都带上。
我爬上货车,关门前,赵世杰又叫住我。
你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做生意。
我扶住车门。
你管不了我走,也管不了我回来。
回县城后,陈师傅递给我一张等候费用单。
六百块。
我当场转给他,把凭证夹进损失材料。
顾成江看见我搬进来的旧冰柜,问:以后真只打算拿工资?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四道的纸。
那上面不是村里的欠账。
是我这几天跟车记下的十二家乡村小店。
每家缺什么、几天补一次、一次能要多少,我都问过。
顾哥,你的车每次回来,有半车是空的。
他把纸接过去。
我继续说:以前我一户一户送,一趟挣的钱不够烧油。现在把沿路的单子并起来,固定日子,先收单再配货。
顾成江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家。
这家只要两箱,也送?
单送不送。和隔壁三家并到一条线,就能送。
他拖过一把椅子。
坐下,把账算给我看。
【第八章】
第一条配送线,没有我想的那么好跑。
有一家临时取消了两箱油。
有一家以为可以赊账,车到门口才说钱要下个月结。
还有一家嫌送货时间太早,说自己还没开门。
那天回仓库,我把账摊在桌上。
扣掉油费、装卸和退回来的货,第一趟只剩九十六块。
顾成江把计算器推给我。
干不干?
干,但规则要改。
我拿笔划掉现收货款。
确认单后付款,不临时搭账。固定卸货点,时间提前说清。小单合并,大单直送。谁都按同一张表算。
顾成江没立刻点头。
你老家的人来买,也这样?
也这样。
你爸那边的熟人呢?
我愿意帮谁,可以拿我的工资帮。不能拿你的货,补我的人情。
他终于把纸拉过去,在下面写了试行一个月。
仓库出货、车辆和账目归公司,我负责拓单和排线,按核算后的线路利润拿提成。
没有先借钱买车,也没一口气租门面。
我先拿自己能做的事换收入。
第三趟出车时,梁桂芬发来一张清单。
七家人的东西,她都收好钱了,想跟邻村的小店一起拼单。
我把配送规则发给她。
可以,周三和周六。没有凑到起送金额,就放邻村提货点,不能为了七家单独绕一趟。
她回了语音。
行,提前说好,比到时候互相欠人情强。
我把那七家的单子并进线路。
车到村口那天,赵世杰新开的店正放鞭炮。
他没租成我家,转头把自家临街的一间屋改成了店。
招牌很大,货架却只有三排。
最前面的方便面,写着一块九。
旁边加了一行,开业特价,每户限购两包。
赵大勇站在门口吆喝。
这才是给乡亲们让利!不像有些人,挣了钱还说自己吃亏!
我没停车争论,按订单把货卸到梁桂芬家门口。
陈师傅帮忙点数。
油两箱,纸三提,洗衣粉六袋。
赵世杰走过来,看了眼我的送货单。
你不是关店了吗?
关了。
那你这是什么?
送货。
你说最近超市在县城,现在又回来抢生意?
我把签收单递给梁桂芬。
超市还在县城。我受公司安排,按已经付款的订单配送。你有本事,也可以去县里做生意。
他伸手按住一箱油。
你卖多少?
我把价目表翻给他。
商品价、配送条件、退换规则,都写着。
他扫了一眼,鼻翼张了张。
这么卖,你能剩多少?
我没回答。
他曾经拿着一包方便面,认定售价减去进价,就是我该白送给全村的钱。
现在他开了店,终于开始问能剩多少。
第二周,特价牌撤了。
同样的方便面,赵世杰卖三块一。
赵婶捏着两包面站在柜台前,跟他吵了起来。
你不是说进价供给大家?
运费不要钱?电费不要钱?我看店不吃饭?
梁桂芬把这段语音发给我时,我正蹲在仓库门口换车轮旁的挡泥板。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师傅问:笑什么?
有人把我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赵世杰撑不起低价,却还得面对那十八万。
他试着把每户五千改成店内消费额度。
有人拿着原来的协议堵住他。
当初说的是参与经营,不想参与可以退出,还给保本。现在让我五千块都买酱油?
他把门一关,第二天又开。
再往后,他开始给村里的老人打电话,说不在他店里买东西,就是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梁桂芬把电话开了免提,当着我爸的面听完。
我爸伸手接过去。
世杰,昨天你还骂承安不顾乡亲,今天乡亲买便宜一点的东西,你又骂乡亲?
赵世杰听出我爸的声音,直接挂了。
我爸把手机递回去,拿起自己的饭碗。
以后别替他留脸了。人家没给咱们留过。
那天收工前,办案民警通知我去补充材料。
合同上的签名和手印,有了核查结果。
不是我爸的。
还有那份三万元的供货承诺,也不是顾成江出具的。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按住桌沿。
电话那头继续问:你能确认,在他们第一次收款之前,你没有同意过出租铺面,也没授权他们使用你的名字吗?
能。
相关聊天记录,全部带过来。
【第九章】
赵有财第一次来县里找我,没有带茶,也没带人。
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等我卸完货。
承安,抽根烟。
我摘下手套。
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捏得纸管凹了一截。
你看着世杰长大的。他混账归混账,不至于真把他送进去吧?
我看着他。
店不是我砸的,钱不是我收的,合同不是我签的。
他往前半步。
现在退钱也来得及。车卖了,店清了,总能凑出来。你那点损失,我们赔。
那就赔。赔偿和案件怎么处理,各走各的程序。
他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你写个谅解,跟大家说是误会。你一句话,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
我把手套放到窗台上。
不是误会。
他嘴唇抖了抖。
你一定要把路堵死?
我指向自己拇指上的疤。
那天我还在给你儿子找进货单。他先拿面拍我的脸,再砸东西。你来了,让我改价,连一句赔钱都不肯提。
我停了一下。
路不是今天才有。你们走过不止一次。
赵有财在门口站到叉车重新启动,才退了出去。
没过几天,杜倩也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这是账,我都留了。
我没碰。
交给办案人员。
她攥着文件袋边角。
赵世杰说合同是我做的,名单也是我写的。他爸说钱全在我这里,他们不管账。
我看了眼她的手。
指甲边缘被抠破,创可贴卷起来,露出一点血。
她坐不住,又站起来。
不是只有我。他们商量过,先拿你家铺子和批发渠道招人。等钱收够,再用村里的意思压你。世杰说,只要把你店弄得开不下去,你就得答应。
我盯着她。
你那天举着手机,也是商量好的?
她眼睛躲开了。
他们让我拍你动手。你不动手,就剪前面的涨价,说你心虚关门。
仓库里有人推车经过,铁轮压过地面的接缝。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办案民警打了电话。
人和材料都在这里,请问是现在过去,还是等你们来?
杜倩伸手抓住桌边。
承安,我是来帮你的。
我看着她。
你是来证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该负责。
她手松开,文件袋落在桌面上。
我没有替她藏那份账,也没因为她曾经跟我谈过婚事,就删掉她举着手机说别动手的录像。
后面的调查里,收款时间、虚构的供货承诺、伪造的租约和资金去向,被一笔笔核在一起。
我去补材料时,办案人员把一份打印记录放到我面前。
这是你和赵世杰的聊天?
我看见砸店前十天的日期。
赵世杰问我,铺面能不能三千一年租给他,连货一起接。
我回了两个字。
不租。
我点头。
是我发的,原始手机在这里。
那份拒绝,早于他们第一笔收款。
他们不是经营失败后才产生争议。
他们是在明知铺面拿不到、货源没谈妥的情况下,就拿已经落实的说法向三十六户收钱。
开庭通知送到时,我正准备第四个月的线路表。
我爸看见信封,把眼镜戴上又摘下。
我也去。
腿受得了吗?
受得了。那天抱着你妈照片回屋,是怕给你添乱。今天我想坐在那儿,看他们把话说清楚。
法庭里,赵世杰第一次没冲我抬下巴。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视线一直往旁听席扫。
赵有财看见几位出资人,嘴唇动了动,没人回应。
当虚假合同、聊天记录、银行流水和杜倩提交的材料逐项展示时,赵世杰猛地转向她。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法官制止他,让他针对问题回答。
他咽了一下,又看向赵有财。
是我爸说,村里人都听他的,只要店开起来,以后慢慢补就行!
赵有财一下直起背。
我让你拿钱买自己的车了?我让你带人砸店了?
杜倩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等到问她收款时是否知道租约并未取得我爸同意,她没有再说老人忘了。
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我爸把扶在膝盖上的手放松了。
宣判那天,赵世杰因诈骗和故意毁坏财物获刑四年。
赵有财参与组织、虚构合作条件,也被追究刑责。
杜倩作为从犯,主动提交材料的行为得到依法考虑,但没能把参与收款、制作虚假材料的责任推掉。
三个人,都没有从那扇门走回旁听席。
退赔义务也没有因为判刑消失。
赵家已经变卖车辆,筹款退还了一部分。剩余款项,继续依法追缴、退赔。
我的财物损失经核定是七千六百八十元,搬运等有凭证的损失另外依法处理。砸店的另外两人,也分别承担了相应责任。
赵世杰听见自己的刑期时,先抬头盯住法官。
接着又看向我。
不至于……就一个小卖部……
没人接话。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手撑在座位边缘。
赵有财低下头,眼泪砸在裤子上。
他反复念着:早知道把东西赔了,早知道就赔了……
我爸握住拐杖,起身的时候,没再看他。
走出法庭,赵世杰隔着几步距离叫我。
承安!当初那两毛,我给你不就行了吗!
我停住脚。
不是两毛。
他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看着他。
是你以为,砸完我的店,我还得接着伺候你。
【第十章】
赔偿款到账那天,我给我爸买了一把椅子。
扶手够宽,椅背能放低。
他坐下试了试,第一句话是问价钱。
我把送货单收进抽屉。
你的旧椅子一坐就响,该换了。
他拍着扶手,往门口挪了半尺。
放这儿不挡你做生意。
我们已经从仓库宿舍搬了出来。
县城批发市场外,我租了两间相连的门面,一间做配货间,一间住人。
顾成江的公司继续供货,我不再管全部仓库,专门负责那条逐渐固定下来的乡村线路。
工资、提成、自己的小额零售,账分着记。
第一张完整结算单出来时,线路提成加门店扣除费用后的收入,一共八千七百四十元。
不够买赵世杰那辆车。
但够交房租,够给我爸复查,也够让我晚上关门后,不再盯着赊账本算到半夜。
我爸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
这回没把自己的饭钱忘了吧?
没忘。
油钱呢?
算了。
你给人搬货的工钱?
也算了。
他把结算单压在杯子底下,点了两下头。
这才是做生意。
村里有人来县城,顺路找到门面。
一开始站在门口不进来,只往里面看。
我问买什么,他们就指指货架。
价格在下面,需要什么自己挑。
有人买完,掏手机付款前,憋出一句。
那天我不该跟着起哄。
我把商品装袋,递过去。
收好。
他没走。
村里现在买东西还是不方便。你要不回去开,房子也现成的。
我把下一张订单夹到板上。
不回去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提着袋子出门。
我没追着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拦一拦。
也没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把已经安排好的生活推回原处。
有些账能收回来。
有些关系,结清就够了。
梁桂芬倒是来得勤。
她负责的村里集中收货点,按件拿一点服务费。货款由客户直接付给公司,她不替人垫钱,也不负责赊账。
第一次拿到结算,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数对不对?
我核了一遍。
对。
她把手机装回去,抻平衣角。
以前帮人带东西,带错了挨说,带晚了挨说。现在写清楚几点取、怎么退,倒没人跟我胡搅了。
我爸在旁边剥花生,接了一句。
原来不是咱们不会做人,是有些人见不得咱们把账说清。
梁桂芬笑出声,又问我老家的房子怎么安排。
我说留着,屋顶该修就修,院子该扫就扫。
那店门呢?
锁着。
月底,我回村取剩下的工具。
陈师傅把车停在巷口,没催。
原先摆货架的地方,地面留着几道发白的印子。
门槛底下那点面渣早被清掉了,裂开的收款牌也已经扔了。
我把旧招牌从墙边扶起来。
承安便民店,五个字掉了两块漆。
我爸站在旁边,摸了一下招牌边缘。
这个不要了?
不挂了。
他点头,帮我把上面的灰擦干净。
留着吧。你妈当时挑了半天颜色。
我把招牌搬进里屋,靠墙放稳。
院外,几个老人拎着空袋子走过。
有人停下来,问是不是重新开张。
我摇头。
只是回来取东西。
他们望了一眼空着的货架位置,没再问。
其中一个老人走出几步,又转回来。
承安,你妈那张相片,修好了吗?
修好了。
他点点头,嘴唇抿着,转身跟上前面的人。
我锁好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这回没有人在门口喊我拿盐。
回到县里时,门面已经到了开灯的时间。
我妈的照片摆在柜台后,换了新相框。
我爸坐在椅子上,把一沓订货单按村子分好,边上压着他的复查预约单。
顾成江过来对账,顺手递给我一张新的线路图。
隔壁两个村想加进来,你看看能不能排。
我没立刻答应。
先看单量,算得过来再接。
他抬手点了点我。
这话听着踏实。
门口进来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夹着头盔,拿了两包方便面。
多少钱?
两块七一包。
他看了眼价签,扫了钱,提起袋子。
我把多出来的两毛硬币递给他。
转多了。
他接过硬币,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
付款提示音落下,我爸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时间到了,关门吃饭。
我将门口的货架推进屋,拉下卷帘门。
锁扣合上,钥匙转了半圈。
这一次,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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