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偷走通天索,却不知执刑人是我
我救蛇仙得仙缘,逆子却拿全村换长生
我替蛇仙接过生,得了一条能救命的通天索。
儿子却偷走仙物,抽全村人的寿数,替自己铺成仙路。
他把我绑上祭台,逼我认下人命债。
我咬破舌尖,唤醒索中十二道功结。
他不知道,能送人上天的手,也能拽他下来。
【第一章】
儿子把那双金底靴踩在我手上时,台下正好抬来第七具尸首。
草席短了一截。
露在外面的脚上,还穿着我前天替刘嫂补好的布鞋。
她昨天来借剪子,说要给孙子裁一件新衣。
今天没人敢替她把脚盖上。
周承贵碾着我的指节,向台下扬起下巴。
“看清楚了。是我娘私养蛇妖,借接生偷你们的寿数。今夜我替各位除害,再把命还回去。”
人群里有人哭,也有人往台上扔石头。
一块砸中我的眉骨。
血滑进眼睛,我抬不起手擦。
我两只手被铁钉钉住的木枷压着,背后是供了二十年的接生箱。箱盖被撬开,红布、银针、洗净的旧剪刀,全踩在泥里。
周承贵弯下腰,把一张认罪纸抵到我鼻尖。
“娘,落个印。你认了,我还能给你留口棺材。”
“你先把刘嫂的绳解了。”
他的靴底停了停。
旁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刘嫂脖颈处有根红线,穿过草席,连着他腰间那条金索。
索上三十六个结。
七个已经黑了。
周承贵扯住我的头发。
“人都死了,你还想攀扯谁?”
“死了,欠的债才更要算。”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耳朵里嗡的一声,嘴里全是血腥气。
台下有人喊:“周先生,别打了,她毕竟是你亲娘。”
周承贵转过身。
“我若护着她,你们死了的亲人谁来赔?”
那人把头低了下去。
站在祭台右边的裴有财捋了捋袖口,朝家丁使眼色。
两名家丁抬来火盆。
盆里放着我的接生簿。
从第一年到去年,一共二十六本。
哪个孩子难产,哪家欠了接生钱,哪位产妇需要多送两顿米汤,我都记在上面。
裴有财拎起一本。
“玉贞嫂子,你认个罪,大家还能给你留点体面。不认,这些害人的账,连你一块烧。”
我盯住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周承贵上个月还跪在他家门口讨工钱。
今天,这人站在我儿子身后,替他提着金索的尾巴。
“裴有财。”
“叫裴老爷。”
“去年你家小孙子横生,是谁把孩子抱出来的?”
他的脸皮抽了一下。
“所以我才劝你认。”
我没再看他。
周承贵拿起朱砂盒,抓住我的拇指。
他的手伸到一半,我张口,咬住舌尖。
血溅上木枷。
十二道细白的纹路从箱底亮起。
他猛地松手。
“你干什么!”
我用还能动的中指,勾住袖口里那根缝衣线。
线头连着半枚铜扣。
那是我接生箱上的旧扣子,也是通天索最初缠过的地方。
“你从我这儿偷了索,偷了印。”
我把铜扣往木枷上一磕。
“可我还没死。”
他腰间那条金索绷直。
盖在上面的金粉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的血色。
前排几个人往后退。
一个壮汉捂住脖子,张嘴干呕。
他的颈侧,也浮出一条红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炸了。
“我身上怎么也有!”
“周先生,你不是说这是护命符吗!”
周承贵一脚踢翻火盆。
“妖术!她临死还要害人!”
我盯着他的手。
他正拼命往袖里藏一枚印。
印柄上有个缺口。
三天前,他端着参汤回家,亲手替我按揉伤指。
当时我还问他,怎么忽然记得心疼娘了。
我撑着木枷,站起来半寸。
“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退了一步。
裴有财厉声叫人封住台口。
也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竹杖敲地的声音。
我的徒弟何穗背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挤到了台前。
那女人抬起脸,唇边有一片碎掉的鳞。
“徐玉贞。”
她喘着气,望向我儿子。
“他今晚要借的,不只是这些人的命。”
【第二章】
周承贵拔腿就往她那边冲。
“拦住那个妖妇!”
一根扁担横着伸过来,砸在他膝前。
石生拄着另一头站稳,裤管下露出半截木腿。
“谁再往前,我就打谁。”
裴有财冷下脸。
“石生,你还欠我三两银子。”
“账你留着。”
石生抬起扁担。
“我这条命,先还徐婆婆。”
何穗把女人放到台阶上,拔下头上的银簪,插进木枷的锁眼。
锁芯转了两次,没开。
她手指直抖。
“师父,我去你家时,屋里全是血。她倒在井边,说只能来找你。”
“别抖,往左。”
锁开了。
我把手抽出来,四根手指肿得不能弯。
何穗想扶我,又看向台下那些红线缠身的人。
“先扶她。”我说。
那女人叫岑九。
二十年前,一个雨夜,她敲过我家的门。
那时她腹部横着一道铁叉伤,孩子卡在胎里,已折腾了一天。
接生箱里那把铜剪,剪断过她孩子的脐带。
周承贵指着她叫:“各位都看见了!我娘真跟蛇妖有勾连!”
岑九撑住台阶。
“我是蛇。可这二十年,谁家从我这里少过一个人?”
她看着裴有财。
“倒是你带人挖我洞府,拿硫磺封出口,捉走我三个孩子。你怎么不说?”
裴有财立即后退。
“胡话!牲畜也敢污蔑人!”
他躲的时候,衣摆里掉出一张黄纸。
纸上画着山势与井口。
何穗捡起来,一眼认出上面的字。
“周承贵,这是你写的。我替师父去药铺抓药,用的方子就是你的笔迹!”
我朝儿子伸手。
“索给我。”
他掐住索头。
台下立刻有五个人弓下腰。
其中一个是卖豆腐的田叔。
他嘴里吐出半口血,牙齿撞得咯咯响。
周承贵把索头举到胸前。
“你再动一下,我就再收一个。”
何穗扑过去托住田叔。
我收回手。
周承贵看见了,肩膀重新撑起来。
“早这样不就好了?你拿着仙物,守了二十年破屋子。我拿它三天,就有人给我跪下。”
他拍了拍腰上的金牌。
“娘,你这一辈子,活得不亏吗?”
我没答他。
我把岑九扶到接生箱边,摸到她后背三处铁钩伤。
伤口还在渗血。
“孩子呢?”
“藏在旧河沟。还能活。”
她扣住我的手腕,盯着我眉骨上的伤。
“我给你索时,说过哪几条?”
我看向台下。
“只接未断的气,不招已经走的人。”
“每救一命,持索人折寿一年。救成之后,两清。”
“白结记救命,红结记夺命。谁取寿,谁留下真名血印。”
人群静下来。
岑九接着说:“还有最后一条。”
我喉头发紧。
她替我说完。
“盗索者借人命开天门,天门开时,债主可验债。债验清了,持索人才有权执刑。若持索人舍不得,便替盗索者受。”
周承贵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瞬。
紧接着,他指向我。
“她拿着索二十年,谁知道上面是谁的血印!”
裴有财立刻接话。
“对!你们自己人说的话,不能算证据!”
我看着那三十六个红结。
“那就验。”
周承贵忽然笑了。
“好啊。”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契。
“可是娘,你忘了,你已经按过印了。”
纸一展开,我看见自己的名字。
徐玉贞。
下面那枚血手印,连我拇指旧伤的豁口都一模一样。
【第三章】
何穗往前跨了一步。
“她那天吃过你的参汤,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你趁她睡着按的!”
周承贵把黄契举得更高。
“你说我趁她睡着,你看见了?”
“我……”
“没看见就闭嘴。”
他转向那些捂着脖子的人。
“我娘年纪大了,怕死,想拿你们的命换长生。事情败了,她就拿我顶罪。我做儿子的,难道能把她捆来,拿自己的前程陪她演戏?”
田叔抬起头。
“那我们身上的线,怎么连着你?”
“我替你们扛着呢!”
周承贵一把扯开领口。
他胸口确实有一道裂口,血顺着肋骨往下淌。
人群里又有人动摇。
“他都伤成这样了……”
岑九指着那道伤。
“人命借进身子,凡胎受不住,就会开裂。等三十六个人的寿数吃足,他这身皮才会换掉。”
周承贵伸手去捏索结。
我抢先叫住他。
“你不是要验契吗?把纸放下。”
他盯了我一会儿,把黄契压到供桌上。
“别撕。撕了,你就是认罪。”
我把伤手按在桌边。
契上写着,我愿以三十六户性命,换周承贵入仙籍。
最下面,是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
施索者以母血代印,命债归母,仙果归子。
我读到这里,周承贵伸手按住纸角。
“娘,儿子好了,难道你不好?”
“那七个人死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裴有财往前探身,周承贵却抬手拦住他。
“我在裴家。裴老爷设宴,说以后县里没人再敢看轻周家。”
“刘嫂的儿子给你送过豆腐。田叔替你补过车轴。石生少的那条腿,是当年背你出塌方的窑口压断的。”
“所以呢?”
他把纸拍得直响。
“他们帮过我,我就要一辈子跟他们烂在泥里?”
石生握扁担的手停住。
台下没人再说话。
周承贵察觉到四周的目光,绷住嘴,重新指向契书。
“别拿旧事搅和。认不认你的印?”
“印是我的。”
何穗抓住我的袖子。
“师父!”
我把她的手拨开。
“可字不是。”
裴有财笑出声。
“手印都在,你还想赖字?”
我没有看他,只问岑九。
“亲血能借印,不能改真名,对吗?”
岑九点头。
周承贵脸上的笑停了。
我抽出腰间的针囊,挑了最细的一根银针,刺破自己拇指旧伤。
血落在徐玉贞三个字上。
纸面先冒出一缕白烟。
紧接着,我的名字从纸上脱落。
下面藏着另一行字。
周承贵奉母命行索。
“好手段。”
我抬眼看他。
“契上还留了你的名字。你怕裴有财分走仙果,所以连盗命都不肯让他署名。”
裴有财猛地转头。
周承贵把黄契抢回去,揉成一团。
“那又怎样?你死了,代印就是实印。你一口气断了,这笔账就落不到我头上!”
话出了口,他才僵住。
田叔撑着何穗的胳膊站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周承贵后退。
岑九抬起手,指向祭台上空。
云层里有一道窄缝。
缝里垂着十二截白线。
她的声音压过风声。
“他骗你献命,是因为你不死,他就过不了那道门。”
“徐玉贞,十二命救满,你的名字早已在门里。”
“今夜站在这里等升仙的人,本来就是你。”
我儿子猛地抬头。
那张方才还逼我认罪的脸,一寸寸没了血色。
【第四章】
周承贵伸手去够那十二截白线。
白线往上收了一尺。
他跳起来,再抓。
掌心被烫出一道焦痕。
“不可能。”
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盯住我。
“你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你凭什么?”
我把掉进泥里的铜剪捡起来,用袖子擦净。
“你小时候起热病,大夫让我预备棺材。”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
“别说这些。”
“第一道功结,是你。”
“我让你别说!”
他一脚踢翻供桌,糕点和香炉滚了一地。
台下一个孩子吓哭了。
他立刻瞪过去。
孩子母亲把孩子的嘴捂住,肩膀抖个不停。
我越过他,走到台沿。
“石生,借你一滴血。”
石生把扁担交给旁人,伸出手。
“尽管拿。”
“针扎一下就够。”
我将他的血点在铜剪柄上,再碰向最近的一截白线。
白线垂下来。
一只小小的白结在众人眼前展开。
先是一阵孩子的哭声。
接着,台前浮出一间漏雨的屋子。
年轻些的我跪在地上,双手按着一个婴儿的胸口,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屋外有人催着挖坑。
屋里有人哭着说,徐婆婆,别折腾了。
白结里的我抬起头。
“还没凉透,谁说他该走?”
石生的母亲从人群里挤出来,跌坐在台阶上。
“那是我儿子。”
她摸着石生的木腿,哭得接不上气。
“那年我说这孩子不行了,是玉贞不肯撒手。”
我收回剪子。
白结重新合拢。
周承贵用力扯索。
“假的!全是她弄出来的!”
“是不是假的,你把红结打开。”我说。
他没动。
“你说那七条命是我害的,打开给大家看。”
他手背青筋绷起。
裴有财趁众人望着白结,向台后悄悄退了两步。
石生用扁担挡住他。
“裴老爷,还没验到你呢。”
裴有财抬脚踹他木腿。
石生跪下去,扁担却横着没松。
裴有财还要再踹,田叔一头撞在他腰上。
两人滚下台阶。
“老子宁可死,也不替你们嚼舌头了!”
田叔声音嘶哑,抡起拳头往裴有财脸上砸。
家丁刚要扑上去,十几个村民同时捡起地上的木棍。
没人后退。
周承贵忽然把索绕在掌心,攥紧。
田叔脖颈上的线往里一收。
他整个人悬起半尺,两只脚在空中乱蹬。
人群的吼声一下断了。
“继续啊。”周承贵咬着牙说。
“不是都能耐吗?谁再动一下,我先收他的命!”
我伸手托住田叔脚底。
掌心一片冰凉。
何穗冲过来帮我托,银簪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我盯住周承贵。
“你借的是我的印,我能替他受这一口。”
我按下铜剪柄。
田叔落地。
我胸口猛地塌进一口气,喉间泛起铁锈味。
一缕白发垂到眼前。
周承贵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原来你也只能拿命填。”
他举起金索。
“这里还有二十八个。你能填几个?”
我把血咽下去。
“我没打算挨个填。”
他还想再说,天上突然传来一记沉响。
所有红线同时一震。
岑九撑着箱子站起。
“第一声催索了。”
周承贵抬头看着那道天缝,喉结滚了滚。
裴有财趁机挣脱田叔,朝台后嘶喊。
“点火!把西边棚子点了!”
【第五章】
火先从棚顶烧起来。
干芦苇噼啪炸响,油烟直冲鼻腔。
棚子里有人拍门。
“放我们出去!”
我转头看向裴有财。
他抹掉嘴角的血,拿出一把钥匙。
“都是欠我粮的人。我好心给他们一个住处,谁知道今晚闹出这事。”
石生夺过旁人的斧头,朝棚门跑。
两名家丁拦路。
他一斧砍进旁边的木柱。
“让开。”
家丁没退。
裴有财把钥匙甩进火里。
“徐玉贞,想救人,就让你徒弟把蛇抬过来,再把剪子交给我。”
岑九的手指扣住箱沿。
她腿上鳞片一片片竖起,又软下去。
我按住她。
“你现在过去,救不出人。”
“我的孩子还在他手里留过血。”
“我知道。”
我看向何穗。
“后墙。”
她立刻转身跑。
裴有财冷笑。
“前后都钉死了。你当我只留一把锁?”
“我知道你钉死了。”
我抬脚走到台边,抓住摆在那里的一根木杠。
“这棚子去年塌过一次,帮你接生的那天,我在后墙下等了半宿。墙脚全是泡软的土。”
石生听见,拔出斧头,带人绕到后面。
裴有财立刻叫家丁去拦。
我把木杠顶在台阶上,一端抵住他的胸口。
“你去哪里?”
他抓住木杠,猛地往前推。
我手指受不住,木杠险些脱手。
周承贵站在我身后,没有上来帮他。
我从铜剪反光里看见,儿子正在用舌尖舔自己的血,往腰间金牌上抹。
他要趁乱加快取寿。
台下接连有人跪倒。
田叔扯开领口,脖子已勒出紫痕。
我不能过去。
我一走,裴有财就能追上石生。
我盯住裴有财的眼睛。
“你的长生,他分你多少?”
裴有财朝周承贵看了一眼。
“你少挑拨。”
“那金牌上,为什么只有他一个名字?”
“他说等过门再添。”
话出口,裴有财自己停住了。
我把木杠往前顶了半寸。
“契书上不肯写你,金牌上不肯写你。等他过去,你拿什么找他?”
周承贵抬起头。
“裴叔,别听她的!先办正事!”
“正事?”
裴有财的手松了一点。
“把金牌给我看看。”
“现在看什么!”
“我让你给我!”
棚子后面传来轰的一声。
泥墙塌了一块。
石生的喊声从烟里冲出来。
“蹲下!一个跟着一个,别往火里跑!”
裴有财知道上当,抬手就来抢我的铜剪。
我侧身,让木杠落在他脚背。
他弯腰的那一刻,我把剪柄抵进他的喉窝。
没有往里送。
他整个人钉住,眼睛死盯着我的手。
“我接过你家三个孩子。”
我凑近他。
“手往哪儿放,我比你清楚。”
何穗从烟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咳得喘不过气的孩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出来的妇人扑到我面前,手里攥着一张发皱的符纸。
“徐婆婆,他说让我们领护命符,往上按手印,就免今年的租。”
她把符翻过来。
背面压着半个红印。
我抬眼看周承贵。
他已经退到高台最里面。
妇人抹掉脸上的烟灰,声音发颤。
“那些没欠粮的,也是这么领的。我们不是自愿借命,我们不知道。”
【第六章】
周承贵抬手一挥。
妇人手里的符纸着了。
她惊叫着松手,纸灰落在地上。
裴有财也想扑过去踩。
我用剪柄往前送了一分。
他立刻停住。
“何穗,绑了。”
何穗扯下台边的麻绳,把裴有财双手反捆在柱子上。
他一边挣,一边朝周承贵喊。
“你还不动手!”
周承贵没看他。
他望着那些烧成灰的符纸,嘴角重新抬起来。
“拿不出东西,你们说什么都行。反正我娘救过你们,你们一块替她说话,也不稀奇。”
我走到供桌前,把接生簿一本本拣回来。
其中一本烧掉了半边。
焦边一碰就碎。
我在缺页里找到刘嫂替孙儿留名的那一页,指腹停了停,合上。
周承贵盯着我的动作。
“娘,别争了。”
他换了个声调。
小时候闯了祸,他也这样叫我。
拖着尾音,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
“我没想让事情弄成这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裴有财说,那些人本来就穷,少活几年也没什么。我想着,等我上去了,给他们金银,给他们地,谁还会怨我?”
裴有财在柱子上挣得木屑直落。
“放屁!是你先找的我!你说你娘守着宝贝不肯用,你有办法弄出来!”
周承贵猛地转头。
“闭嘴!”
那张金牌随他这一声发亮。
裴有财的脖颈上,也显出一条红线。
他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他的膝盖抖起来。
原来三十六个人里,也有他。
周承贵转回脸,竟朝我跪下。
“娘,我认错。你先帮我过了这道关,我以后都听你的。”
我没伸手。
他膝行两步,来抓我的衣角。
“小时候我病得快死了,你都没扔下我。这回你也不能不要我。”
何穗站在我身边,攥住了我的袖口。
我低下头。
儿子的额角还留着一道疤。
六岁那年,他从树上摔下来,我背他走了十五里路。
他伏在我背上,一路问我会不会死。
我那时答他,娘在,不让你死。
我手抬起来,想碰一碰那道疤,又停在半空。
周承贵眼睛亮了一下。
“娘。”
“把田叔的线放开。”
他的眼睛停住。
“什么?”
“你说认错。先放一个。”
他拇指摩挲着索结。
“现在不能放。放了梯子会断,我会掉下去。”
“你还站在地上。”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声音冲出来,他自己也愣了。
我把衣角从他手里抽走。
他一把抓空,指尖勾住我腰边的铜剪。
何穗猛地推开我的肩。
剪刃擦过她手背,划开一道口子。
周承贵趁机夺剪。
我用伤手扣住他的腕骨,剪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跪在地上,脸上的泪还没干。
手里却攥着一张黑符。
岑九脸色变了。
“封口符。贴上你额头,你这辈子就不能再验索。”
我盯着儿子的手。
他想把符藏回去,藏到一半,被我按在桌上。
“你刚才抱我的腿,是想贴这个?”
他嘴唇动了几次。
没说出话。
我把黑符撕成两半。
何穗的血落在我鞋面上,一滴接着一滴。
我松开周承贵,转身替她裹手。
裹到第二圈,天上又传来一记沉响。
红索从周承贵腰间腾起,穿进云缝。
第一截血色的梯阶,垂到了他的头顶。
【第七章】
周承贵抓住梯阶。
脚刚离地,台下二十九个人齐齐往前栽。
有人满头黑发褪了颜色。
有人背脊弯下去,撑着地面起不来。
田叔怀里那把做豆腐用的木勺掉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木勺,塞回他手里。
他抓住我的袖子。
“别再替我填命了。”
话说完,他嘴里连着往外冒血沫。
我抬头看岑九。
“白结能不能垫在他们脚下?”
岑九没答。
“我问你,能不能。”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铜剪。
“能。白结是已经还清的救命债,能把没结清的红债隔开。可你要把十二道功结全烧进去。”
“烧了会怎样?”
“门里的名字消了。你的仙籍没了。先前折掉的十二年寿数,一年都拿不回。”
何穗抬起头。
“师父,你已经……”
我把她裹好的手推回怀里。
“那二十九个人能放下来吗?”
“能暂时断开。他们不再被抽寿,盗索者也拿他们要挟不了你。但已经被吃掉的寿数,只能等验清罪债,才有机会追回。”
“七个死的呢?”
岑九看向台边的草席。
“断了的气,接不回来。”
刘嫂的儿媳站在那里,抱着孩子,眼睛一直盯着我们。
听见这句,她往后退了一步。
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指着草席。
“奶奶还没起。”
她把孩子的脸按到肩上,蹲了下去。
我转头看周承贵。
他正踩上第二级梯阶。
听见岑九的话,他反倒笑了。
“你舍得?”
“娘,你替人接了一辈子孩子,收过几个钱?他们欠账时,一个比一个有难处。轮到你成仙,你还得往后排?”
我将铜剪放在掌心。
十二截白线落下来,缠住剪柄。
周承贵脸上的笑淡了。
“你想清楚。把那些结留着,你能长生。”
我没理他。
第一道白结打开。
里面是五岁的周承贵。
他烧得嘴唇起皮,小手抓住我一根手指。
那孩子还不会害人。
他只会哭着叫娘,说冷,说想喝一口米汤。
铜剪在我手里颤了一下。
周承贵看见,立刻跪在梯上。
“娘,你看看我!那就是我!”
我看着白结里的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剪刃。
白结碎成一捧光。
周承贵的叫声陡然拔高。
“你真要断我的路!”
第二道。
第三道。
每断一结,铜剪就烫一分。
烧焦的皮肉味钻进鼻腔,手心已分不清哪处还完整。
石生扑过来,要替我握剪。
岑九拦住他。
“她救的命,只能由她舍。”
何穗把自己的衣袖塞到我嘴边。
我摇头。
我得开口叫人。
“田叔,站起来。”
一截白光落在田叔脚下。
他的红线断开了。
“赵家媳妇,把孩子抱稳。”
又一截白光落地。
第二个人直起身。
“石生,接住他们。”
白结一个接一个烧尽。
二十九条红线被托起,离开那些人的脖颈,悬在祭台上方。
周承贵从梯上探下身,伸手抓索。
抓一次,空一次。
他开始往下爬。
可最后一截白光已穿过他的脚底,将那架血梯钉在半空。
我剪断第十二道功结时,云缝里传来一声玉牌碎裂的轻响。
门里那三个字,灭了。
徐玉贞。
我膝盖撞上台面,何穗一把托住我。
周承贵悬在上面,终于叫不出娘了。
他盯着我手里那把通红的铜剪,嘴唇抖个不停。
岑九将散落的红线捧到我面前。
“现在,他只能借自己的命走了。”
【第八章】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周承贵双手扒住血梯。
每往下退一阶,脚下就重新长出一阶,把他送回原处。
“我是她儿子!索本来就该给我!”
台下没人接话。
裴有财脖子上的线已被白光托开,他瘫坐在柱子旁,大口喘气。
我走到他面前。
“符纸是怎么来的?”
他抬头看一眼周承贵,嘴唇紧闭。
我把铜剪放在接生箱上。
剪柄烧得发黑。
“你可以不说。红结会记。到时哪条是你的债,你自己背。”
裴有财挪了挪膝盖。
“我只帮他找人。我不知道会死。”
“胡说!”
周承贵朝他嘶喊。
“头一个死的时候,你还催我先给你添寿!”
裴有财猛地抬头。
“是你说不会查到我!你说把账扣在你娘头上,死个接生婆,没人替她出头!”
我没有打断。
何穗拿出没烧完的接生簿,把空白的一页摊开。
“你们说。我记。”
裴有财看着她手里的笔,往后缩。
石生把斧头放在旁边。
“别停。”
裴有财咽了口唾沫。
“他来找我,说有仙索,缺愿意按印的人。我替他印了护命符,先给佃户,再给摊贩。他说只借三年,许给我三十年。”
“我问过,借他们的寿,他们知不知道。”
“他说穷命不值钱,知道了反倒麻烦。”
周承贵拼命扯梯。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是你把不肯按印的关进棚子!”
裴有财张了张嘴,没能再说下去。
我从三十六道红结里,挑出最黑的一道。
刘嫂的儿媳抱着孩子,走到台阶下。
“我能看吗?”
“能。但孩子别看。”
她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妇人,双手握住台沿。
我用铜剪尖挑开黑结。
黑结里传出刘嫂的声音。
“承贵,我家实在没钱买这个。你娘还欠着药钱,我有两个鸡蛋,你带回去给她。”
接着,是周承贵的声音。
“不用钱。按个印,保一家平安。”
刘嫂笑了。
“那敢情好。”
笑声只持续了片刻。
红结里响起碗摔碎的声音。
刘嫂趴在裴家的偏屋门口,伸手去拉门闩。
“我喘不上气。承贵,你开门,让我出去。”
门外,周承贵问了一句。
“裴叔,她还有几年?”
裴有财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
红结里的他回答:“符上写着,还有十八年。”
“全取。”
这两个字落下,台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刘嫂的儿媳抓住台沿的手一点点滑落。
她没哭,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极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我娘叫你开门,你听见了吗?”
周承贵把脸扭到一边。
她又问一遍。
“你听见了吗?”
他忽然吼起来。
“听见了又怎样!现在说这个能把她叫回来吗!”
石生抄起斧头。
我伸手挡住。
“让他听完。”
第二道黑结。
第三道黑结。
七个人,七段声音。
有人叫家里人。
有人求他少拿几年。
有人直到断气,还喊他周先生。
周承贵起初还骂,后来只剩喘气。
最后一道黑结里,死者用尽力气敲了一下门。
咚。
声音落下,天缝里的血梯也响了一下。
七个黑结齐齐转向周承贵。
他腰间的金牌裂开,里面浮出三个血字。
周承贵。
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九章】
周承贵伸手去捂那三个字。
血从他指缝里透出来,落到梯阶上。
“不是我的。”
他摇头。
“她是我娘。她借给我的。家里的东西,怎么能叫偷?”
岑九把那张揉皱的黄契从地上捡起来,展开。
纸上,母血代印四个字烧了个洞。
剩下的名字,和金牌上的血字贴在一处。
周承贵忽然看向我。
“娘,你说句话。”
我提起铜剪。
“你叫我说什么?”
“说是你给的。”
他开始抖。
先是下巴,接着是肩膀,最后连扒着梯阶的手都抓不稳。
“你就说一次。谁会跟一个接生婆计较?你救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会真要你的命。”
我走到梯子正下方。
“我给过你米,给过你衣裳,给过你活下去的命。”
“可我没给你拿别人换。”
他眼睛睁得发直。
“那你要怎样?”
“还债。”
红索猛地绷紧。
周承贵胸口那道裂缝里,涌出一股接一股白气。
白气顺着红线回到台下。
田叔的腰直起来了。
妇人鬓边的白色退回去。
裴有财也想张嘴去吸,伸长脖子扑向一缕白气,却被自己的红线勒回柱边。
他额头撞在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岑九看了他一眼。
“你拿过的,先吐出来。”
裴有财的头发从鬓角开始变白。
脸上的肉往下塌。
他抬起手,盯着手背上新生的斑,喉咙里挤出几声短叫。
“我还!我把粮还了,把地也还了!”
石生按住他的肩。
“这些话,留着跟苦主和衙门说。”
何穗把记好的供词塞进衣襟,又将地上的护命符残片、裴家的印章,一件件收进布袋。
我抬头。
周承贵已经缩在梯阶上。
他嘴里不断喊冷。
声音退回了年幼时的样子。
“娘,我冷。你抱抱我。”
我手里的剪子沉得往下坠。
他看见了,朝我伸出手。
“你记得吗?爹死的时候,你说家里就剩咱俩了。你说不管怎样,都把我养大。”
“我养大了。”
“可你还没看我娶妻,没抱过孙子!周家就剩我一个了!”
我张口,嗓子里挤不出声。
何穗往前一步,又被我抬手止住。
这个时候,谁也不能替我说。
我得自己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从血水里抱出来,喂过饭,补过衣,背过一程又一程的人。
看着他把七个人关在门里,听他们求饶,没开门。
“你有娘。”
我终于出声。
“他们也有。”
周承贵伸出的手停了。
天上开始泛白。
第三声催索将落未落。
七道黑结并到一处,化成一根系在他胸前的命绳。
岑九站在我身旁。
“罪债验明了。”
她没有催我。
台下也没有人催。
刘嫂的儿媳低着头,替孩子系一只松开的鞋带。
石生扶住木腿,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们把路留给我。
周承贵开始哭。
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他胡乱用袖子擦,擦了又落。
“我不要成仙了。娘,我不要了。你把我带回家,关起来,打我都行。”
“晚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他整个人瘫在梯上。
他又去找岑九。
“仙家,是我不懂规矩!我给你赔罪!你不是报恩吗?我娘救了你,你就救我一回!”
岑九看着我掌心的伤。
“我若救你,那七条命,谁来救?”
他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喃喃。
“不该回来喝那碗汤。她要是早死了,哪还有这些事……”
我提起剪子。
他猛地抬头,伸手抓向我的眼睛。
铜剪落在命绳上。
我合拢双手。
剪刃咬住的那一刻,掌心全裂开了。
第三声催索响彻村口。
命绳断了。
周承贵的手停在我额前。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却再没发出声音。
血梯从最下面一阶开始散开。
我扔下剪子,接住掉下来的人。
他很重。
我膝盖砸在台上,骨头里传出一声脆响。
何穗扑过来扶我。
我没松手。
怀里这具身体,最后一次靠着我。
那枚刻着他名字的金牌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第十章】
没人来抢我怀里的人。
风把台上的纸灰吹到他额头。
我用袖口擦掉,把他的两只手放回胸前。
他指甲缝里还留着我的血。
何穗跪在旁边,想说话,又咬住嘴唇。
我看了一眼台边。
“找张席子。”
她起身去拿。
石生搬来一块门板,放在我膝前。
我把周承贵放上去,替他拉平领口。
裴有财靠着柱子,看见那张草席盖下来,忽然挣扎着往后缩。
“别杀我。我没有亲自动手,都是他做的!”
刘嫂的儿媳走到他面前。
她手里拿着那只没做完的小衣。
衣袖上还有针。
“偏屋是谁锁的?”
裴有财不说话。
“我娘求开门时,你站在什么地方?”
他把脸埋进胳膊。
妇人抬起手。
旁边的人以为她要打,都没拦。
她却只是把那件小衣摊开,放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这只袖子,我娘没缝完。”
裴有财肩膀一抽,哭出了声。
哭声越发响,挤着嗓子,话都连不成句。
田叔走过来,用一块布塞住他的嘴。
“七个人走的时候,你没让他们喊。”
石生把捆人的绳结又勒紧一道。
村里两个跑得快的后生已经去报官。
裴家的家丁被村民堵在路口,火油桶、棚门上的铁锁,全摆到了路边。
何穗蹲在地上清点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报给我听。
“供词,残符,印章,契书。”
她停了一下。
“师父,接生簿只抢出来十九本。”
“先收好。”
“烧掉的那些……”
“我还能记。”
我站起来,腿一软,险些跪回去。
石生赶紧伸出胳膊。
他那条木腿在台板上磕了一下。
我扶着他,慢慢走向那七张草席。
刘嫂的儿媳站在那里,没看我。
我在她面前停住。
“我管出了这样的儿子。”
她嘴唇抿着,指甲掐进掌心。
我朝七张草席跪下。
膝头的伤撞上石地,眼前黑了一瞬。
何穗想来扶,我摆手。
“该他还的,他还了。该我赔的,我不躲。”
刘嫂的儿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想听你说赔。”
“我知道。”
“我婆婆回不来了。”
“我知道。”
她抱紧那件小衣,眼泪一滴滴砸下来。
“我今天不能原谅你。”
我低下头。
“你不用。”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给刘嫂整理草席。
我伸手,替她托了一下席角。
她看了我的手一眼,没有赶我,也没有说别的。
我们把露在外面的那只脚盖好。
岑九走过来时,日头已经越过屋脊。
她身后跟着三条小蛇。
最短的那条爬过她脚边,停在我的接生箱前,头贴了贴箱盖。
我认出它颈侧那一点白。
二十年前,我把它从胎里托出来时,也是这么一点。
岑九弯腰,捡起地上残余的通天索。
那东西已经没有光,只是一截烧黑的麻绳。
“你后不后悔?”她问。
我看向盖着周承贵的门板。
过了一会儿,伸出手。
“拿给我。”
岑九把麻绳放进我掌心。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打了个平结,将接生箱断掉的提带接住。
提起来试了试。
还结实。
岑九看着那条提带,眼角缓缓垂下。
“以后,没有仙索替你接命了。”
“那就用手。”
我把铜剪交给何穗。
“回去磨一磨,柄上缠块布。”
她接住剪子,眼泪落在剪刃上。
“师父,你的手……”
“你的还在。”
村西头忽然跑来一个男人。
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徐婆婆!我媳妇要生了,血一直淌,您快去看看!”
何穗先看我,又看那男人。
我把接生箱推给她。
“问他多久了,先让家里烧水。路上别跑丢了针囊。”
她提起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以为她还要问。
她却蹲到我面前,把我的胳膊搭上肩。
石生走到另一边。
两个人扶着我,跨过祭台下面那道裂缝。
岑九没有再跟。
身后的草席、供桌、金牌,都留在日头底下。
我走出几步,听见刘嫂的孙子又问了一声奶奶。
脚停了停。
何穗没有催。
等我重新抬脚,她才扶着我往村西走。
产房门口,那男人急得直搓手。
我一进屋,床上的妇人就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满头是汗,牙齿咬得发响。
“婆婆,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把一块干净布放进她手里,让她攥住。
何穗打开接生箱,拿出洗净的剪子。
箱带上的黑绳结碰着桌沿,发出轻轻一声。
我扶住床边,向妇人点头。
“先看着我。”
“气还在,咱们就接着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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