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下最佳男主角那晚,感谢了三十七个人。
导演、制片、场务、司机,还有多年未见的母亲。
却没有我。
没人知道,三年前,他还是横店群演时,我为他改过四十七遍台词;也没人知道,我写给他的第四部剧本,男女主角用的都是真名。
颁奖礼结束前,我把剧本发给了新的买家。
这一次,男主角不再属于他。
第一章:三十七个名字
颁奖礼的红毯铺了五十米。
我踩着高跟鞋走到尽头时,脚踝已经发酸。
我本来不该来。
这种场合属于明星、平台和资本。我是编剧,还是消失了一年多的编剧,坐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在意。
陈姐却坚持让我回来。
她问我:「沈砚之今晚拿最佳男主角,你真不看?」
所以我来了。
黑色礼服,淡妆,最后一排,离所有镜头都很远。
灯光暗下后,沈砚之走上台。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握住奖杯,目光从台下扫过。
「感谢我的团队,感谢张一鸣导演,感谢制片人苏念女士……」
他的声音平稳,停顿也经过训练。
我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三年前建立的人物档案,标题写着:
「沈砚之,横店群演,试镜《渡鸦》男二号。」
下面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哪句台词气息不稳,哪场戏情绪给得太满,哪个角度最适合他的镜头,全部标着日期。
最早一条在三年前七月,最晚一条停在一年前。
「感谢我的粉丝,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他念到第三十七个名字时,我关掉手机,起身离场。
没人注意最后一排少了一个人。
场馆外正在下雨。
雨水落在台阶上,溅湿了我的鞋面。
陈姐打来电话。
「你走了?」
「嗯。」
「他感谢苏念了。」
「我听见了。」
「见鹿,你别冲动。」
「第四部的终稿发你邮箱了。」我打断她,「麻烦你帮我联系买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真写完了?」
「写完了。」
「不给沈砚之看?」
我望着台阶下连成一片的车灯。
三年前,他在横店念了四十七遍台词。三年后,他站在领奖台上,准确地念出了三十七个名字。
「不给了。」
「那是你为他写的。」
「版权在我手里,我有权决定卖给谁。」
陈姐没有反驳。
我走下台阶,雨水很快打湿了礼服下摆。
手机里,我和沈砚之最后一段对话还停在一年前。
我问:「你信吗?」
他没有回复。
我关掉对话框,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南站。」
我已经买好了回程票。
第二章:四十七遍
三年前,横店。
七月的摄影棚没有空调,灯一开,棚内闷得喘不过气。
陈姐正在替《渡鸦》试镜演员。
我很少参与选角。剧本交付后,演员归导演和制片部门管理。
那天我临时去看片场布景,出来时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布景板后面,手里拿着一页试镜稿。
他念的是男二号陆沉的台词。
总共三句,不到二十个字。
他练了四十七遍。
我站在几米外,从第一遍听到第四十七遍。
第一遍声音太轻,第二遍节奏太急,第三遍又把情绪推得太满。
十几遍之后,他开始调整呼吸;三十遍之后,他不再刻意表现难过;第四十七遍,他终于把最后一句收住了。
他的白色T恤已经洗旧,牛仔裤膝盖起了毛边,帆布鞋鞋头开胶。
可他没有敷衍任何一遍。
练完后,他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低头在试镜稿上写了几个字,又重新默读。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我给陈姐打电话。
「今天试镜男二的最后一个演员叫什么?」
「沈砚之。跑了三年龙套,没签公司。」
「把他的试镜录像发给我。」
陈姐笑了:「你不是不管选角吗?」
「他的台词节奏有问题,但理解角色的方向对。」
「所以呢?」
「我要看完整录像。」
「林见鹿,你对他是不是太上心了?」
我沉默片刻。
「他练了四十七遍。」
陈姐没再开玩笑。
我挂掉电话,打开《渡鸦》的男二号人物小传,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红字:
「沈砚之,横店群演,试镜陆沉。」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占据我接下来三年的大部分工作。
我只确定一件事。
陆沉不能由一个只会表演情绪的人来演。
沈砚之演的是角色。
第三章:路边摊
《渡鸦》终试那天,我坐进了评委席。
导演知道我临时改过男二的感情线,同意让我参与最终决定。
沈砚之第四个进场。
他比初试时更瘦,站定后先鞠了一躬。
「沈砚之,试镜《渡鸦》男二号陆沉。」
陆沉是警方卧底,也是黑帮安插进警队的棋子。他怀疑所有人,却在最后为女主背叛了双方。
前三名演员都在拼命展示痛苦。
沈砚之没有。
演到身份暴露那一场,陆沉被按在墙上。女主问他到底是谁,他没有挣扎,只抬眼看着她。
几秒后,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轻松,也不是挑衅。
那是放弃解释。
三句台词结束,房间里没人立刻说话。
我在评分表上写下一个字:「留。」
导演看过来:「理由?」
「他演的是陆沉,不是难过。」
导演在我的评分旁打了勾。
沈砚之拿到了角色。
杀青那晚,他请我吃路边摊。
两把塑料凳,一张折叠桌,桌上是烤串和啤酒。
「林编剧。」他给我倒酒,「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翻了翻烤串:「因为你值得这个角色。」
「只是角色?」
我抬眼看他。
他很快低下头,拿了一串烤肉,耳朵有些红。
剧组中途出现预算缺口时,制片方提出删掉陆沉最后两场戏。那两场戏关系到人物选择,也关系到整部剧的结局。
我没有直接掏钱填洞。
我要求制片部门重新审计预算,删掉虚高支出,再以版权收益和房产抵押提供短期担保。补充协议写得很清楚:项目回款后优先解除担保,新增收益按照投资比例结算。
这件事和演员无关,我也没有告诉沈砚之。
《渡鸦》播出后,短期款项全部归还,抵押也顺利解除。
我承担风险,是为了保住剧本完整度,也是为了自己的署名和职业判断。
至于其中有没有私心,我当时不愿细想。
路灯下,沈砚之低头吃着烤串。
我曾在陆沉的台词里写过一句话:
「你是我唯一愿意相信的人,可我还没学会怎么相信。」
沈砚之拍那场戏时,一条通过。
导演喊停后,他站在原地,朝监视器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头翻剧本,没有与他对视。
第四章:第四部剧本
《渡鸦》爆了。
更准确地说,沈砚之爆了。
第三集播出后,他第一次登上热搜;第十集播完,他的微博粉丝从八万涨到三百万;大结局那晚,陆沉占了五个热搜词条。
陈姐给我发消息:「别装了,我知道你在笑。」
我没有回复。
我打开新文档,在男主角参考人选一栏写下沈砚之。
接下来的两年,我们合作了三部剧。
第一部是亦正亦邪的卧底,第二部是隐忍克制的商界新贵,第三部是背负医疗事故争议的外科医生。
我清楚他的优势,也清楚他的短板。
他擅长压住情绪,却容易在长台词里失去节奏;右侧脸更适合近景,哭戏不需要眼泪落下来;他越克制,镜头越愿意停在他脸上。
业内开始传一句话:「林见鹿的笔,点谁谁红。」
这句话夸大了编剧的作用。
剧本只能提供角色,演员能不能站住,要看他自己。
第二部剧筹备期间,项目再次出现预算缺口。
制片人说差三百万,导演要求追加投资,资方却不肯在合同外继续加钱。
我把审计报告翻了两遍,发现三百万里有一百八十万属于前期漏项,剩下的是场地临时涨价和人工成本。
我拿出《渡鸦》分给我的项目收益,补足缺口,条件仍然写进补充协议:专款专用,账目公开,回款顺序明确。
不是赠送,也不是替谁牺牲。
这是一笔我评估过风险的投资。
沈砚之收到新剧本后,给我回了一句:「林编剧辛苦了。」
他不知道资金来自哪里,也不知道那场雨夜独白改了七稿。
台词只有一句:
「我一直以为没人会选我,所以每次有人走近,我都先替她准备好离开的理由。」
那场戏拍完后,他站在人工雨里,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没有躲开。
他却先移开了视线。
第三部剧杀青后,我建立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是《第四部》。
人物小传的第一行写着:
「林见鹿,编剧,擅长替别人安排结局,不擅长处理自己的人生。」
第二行是:
「沈砚之,演员,擅长理解所有角色,唯独不肯正视自己。」
这一次,我没打算只替他写角色。
我想等剧本完成,亲口问他愿不愿意演,也问他愿不愿意走进我的生活。
可第四部刚写完开场,我们之间便有了苏念。
第五章:苏念
沈砚之从新人升到一线后,团队扩充了几轮。
他的消息越来越慢。
最初,我发去修改意见,他十分钟内会回复;后来隔天回一个「收到」;再后来,剧本都由助理转交。
公开场合见面,他改口叫我林老师。
第三部剧开拍后,我去片场沟通一场重头戏。
沈砚之正在和制片人苏念说话。
我刚走近,他便对我说:「林老师,修改意见跟制片部门确认就行,我服从项目安排。」
苏念合上手里的剧本。
「林编剧,正好我也想找您。这两场戏的节奏太慢,删掉吧。」
她指出的两场,一场是男主读完亡妻留下的信,一场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重新爱上别人。
删掉以后,人物后半程的转变会失去支点。
我问:「替代方案呢?」
「给我的客串角色加两场戏。」
「你的角色和主线没有直接关系。」
苏念笑了笑:「观众看剧也需要轻松一点。沈老师现在的位置,项目必须考虑商业回报。」
我转头看向沈砚之。
「你也认为应该删?」
他没有看我。
「制片部门决定吧。」
我没有当场争执。
当天晚上,我整理出两版修改方案,并在邮件里标明删除原场次会造成的逻辑问题。
苏念选择了删戏版。
我按合同完成修改,同时保留全部沟通记录,在修订稿首页注明:「本版根据制片方书面要求调整。」
我可以尊重制片人的决策,但不会替不属于我的决策承担责任。
之后,网上开始出现我与天辰娱乐秘密接触的消息。
照片是真的。
天辰买下了我一部旧作的翻拍权,那顿饭是版权签约前的商务会谈。
转账也是真的。
那是合同约定的第一期版权款。
假的是被截掉的付款方全称、合同编号和备注后半段。
营销号只留下四个字:「项目合作」。
苏念把同样的截图交给了沈砚之。
这些细节,是他后来带着调查材料来找我时告诉我的。
当时的我只看见一个结果。
沈砚之开始拒绝与我直接沟通。
第六章:你信吗
「林见鹿捧杀沈砚之」登上热搜那天,我正在核对第三部剧的最终剪辑版本。
陈姐打来电话。
「别看评论,先让律师固定证据。」
我打开热搜。
偷拍视频、转账截图、早年采访被剪在一起,拼成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故事里的我收了竞争公司的钱,先把沈砚之捧上高处,再用一部失败作品毁掉他。
评论区有人骂我是吸血鬼。
也有人问,我既然别有目的,为什么连续三年把最好的角色交给他。
这条评论很快被淹没了。
我把完整合同、银行回执和纳税记录交给律师,又向天辰申请联合声明。
做完这些,我给沈砚之发了一条消息。
「网上的事,你信吗?」
消息显示已送达。
一小时。
三小时。
一整夜。
对话框始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出席品牌活动。
记者问他:「你怎么看林见鹿编剧涉嫌利用合作项目打压你的传闻?」
视频里,他停顿了两秒。
「相关事务由公司处理。我只对自己的表演负责。」
记者又问:「林编剧对你的成功有多大帮助?」
「每个项目都是团队成果。」
他说得没有错。
可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当天下午,我和天辰发布联合声明,公开合同关键信息,并对造谣账号提起诉讼。
舆论没有立即反转。
真合同没有阴谋故事好看。
陈姐问我:「要不要把你当年参与项目投资的协议也放出去?」
「不用。」
「为什么?」
「那些协议能证明我投过钱,不能证明我没有私心。放出去只会把商务争议变成感情审判。」
我不需要网友评判我的喜欢值多少钱。
更不想用付出逼沈砚之站到我这边。
第三部剧交付后,我向公司提交了解约申请,终止了尚未签署的后续合作。
《第四部》写到第九万字。
我给它加上结局,把文件存进云盘。
随后,我离开了北京。
离开前,我没有格式化硬盘。
合同、手稿、修改记录和每一次项目沟通都做了双重备份。
感情可以失败,职业证据不能丢。
我只带走一只行李箱和《渡鸦》的纸质手稿。
墙上那张海报被我取下来,卷好放进储物柜。
我没有带走。
第七章:四十七
我去了南方一座临海小城。
那里游客很多,没人关心一家奶茶店的老板以前写过什么。
我把店名取作「四十七」。
店铺不大,靠墙摆着六张桌子,推开后门就能看见海。
我没有彻底停笔。
白天做奶茶,晚上关店后修改《第四部》。
我删掉了女主卖房替男主兜底的情节。
那不是爱情,是失去边界后的自我感动。
我也删掉了男主一句道歉便得到原谅的结局。
写到最后,我让女主独自离开。
半年后,陈姐找到了这里。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几遍招牌。
「你还敢说自己放下了?」
我擦着杯子,没有回答。
「第四部写完了吗?」
「写完了。」
「准备给谁?」
「正在谈影视版权。男主角会公开选。」
陈姐在吧台前坐下。
「沈砚之最近几部戏口碑都不好。」
「剧本和表演都有问题。」
「你看了?」
「工作习惯。」
她没有拆穿我。
过了一会儿,她问:「下个月的颁奖礼,回去吗?」
「不去。」
最后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等一句感谢,而是因为《渡鸦》也入围了年度经典剧集。我是署名编剧,主办方正式邀请了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三十七个名字,提前离场。
回到小城后的第二天,一个年轻女孩找进店里。
她把手机放到吧台上,屏幕里是颁奖礼现场。
「你是林见鹿,对吗?」
「喝什么?」
「我是沈砚之的粉丝。」
我抬眼看她。
女孩把手机收回去。
「我不是来劝你原谅他的。我们也没有资格替他求你。」
这句话让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继续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昨天领奖后没有参加庆功宴。他在后台看了很久获奖名单,又问工作人员最后一排坐的是谁。」
「这和我没关系。」
「我明白。」
女孩点了一杯柠檬茶,安静等我做好,付钱离开。
风铃响过一声。
我低头看见她留在吧台上的小票。
背面没有求情,只写了一个问题:
「第四部还会拍吗?」
我把小票折起来,放进抽屉。
当天晚上,我给《第四部》的版权代理人发了消息。
「启动公开招标吧。」
谁能演这个故事,不再由我的感情决定。
第八章:迟到的证据
颁奖礼后的第七天,沈砚之发布了一则声明。
声明没有把责任推给团队。
他承认自己一年前收到过经过裁剪的转账截图,也承认在我询问时选择了沉默。
随后,他公开了调查结果。
截图最早来自苏念助理使用的工作邮箱。
原图元数据显示,图片在传播前经过两次裁剪;所谓秘密款项能够与天辰的版权合同、发票及纳税记录逐项对应;第三部剧的剧本修改邮件也证明,争议场次由制片方要求删除。
项目审计材料里,还有我参与前两部剧投资的补充协议。
款项已经按约结清。
我没有赠送两套房,也没有依靠变卖全部财产供养一个演员。
第一部剧开拍时,我用房产做过短期担保;第二部剧的追加款,来自上一项目的合法收益。
沈砚之为过去的公开表态道歉,并宣布终止与苏念所在公司的全部新增合作。
已经签署的项目,他依合同承担违约金。
声明最后,他写道:
「林见鹿问过我信不信她。我看见了,没有回答。沉默不是中立,是我作出的选择。」
这句话之后,没有卖惨,也没有请求原谅。
苏念很快否认。
但邮件源文件、付款回执和项目修改记录已经完成公证。天辰与我的律师团队同步提起诉讼,几个最早发布谣言的账号也公开了委托记录。
这场风波持续了半个月。
苏念退出第三部剧后续分账管理,公司内部启动追责。相关账号删除谣言并道歉,诉讼仍按程序推进。
陈姐给我打电话。
「声明看了吗?」
「看了。」
「他在找你。」
「让他找。」
「我要不要告诉他地址?」
「不要。」
陈姐安静片刻,笑了一声。
「行。这次让他自己做功课。」
第三十九天,店外多了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他没有进门,只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第四十天,他又来了。
第四十一天,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角落看《渡鸦》的纸质剧本。
我没有和他说话。
第四十七天,店里打烊后,他终于走到吧台前。
「林编剧。」
我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抬头看他。
沈砚之瘦了些,手边放着一只旧文件袋。
「找我有事?」
「有。」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没有花,也没有奖杯。
只有四份材料。
第一份是公开道歉声明的公证书。
第二份是与苏念公司解除合作的违约付款凭证。
第三份是表演课程的结业记录。
第四份是《第四部》的试镜申请。
我翻到最后一页。
申请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你要试镜?」
「是。」
「这部戏不会内定你。」
「我接受公开选角。」
「我也不会因为你的道歉改剧本。」
「应该的。」
我合上文件。
「还有别的事吗?」
他从包里拿出《渡鸦》的原始手稿。
那本手稿一直锁在我的北京工作室里。
我皱眉:「你从哪里拿到的?」
「陈姐帮你清点工作室时发现了它。她让我亲自送回来,没有让我看。」
「你看了吗?」
「没有。」
他把手稿放下,向后退了一步。
「以前我总拿自己的经历解释伤害别人的选择。现在我不想再这么做。」
我看着他。
「你来这里四十七天,就是为了说这些?」
「还为了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重新认识现在的沈砚之。」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逼我回答。
临走前,他买了一杯奶茶,照常付款。
第九章:重新试镜
《第四部》公开选角那天,来了二十七名演员。
沈砚之排在第十六位。
他没有带助理,也没有要求单独准备休息室。
试镜片段是男主得知女主离开后的一场独角戏。
没有哭喊,没有追车。
男主只是回到两人工作过的办公室,把桌上的废稿按日期整理好。
台词只有两句:
「她问过我。」
「我没有回答。」
轮到沈砚之时,我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给他额外提示。
他演完第一遍,导演让他再来一次。
第二遍结束后,我在评分表上写下意见:
「前半段过度设计,整理废稿时动作太慢。」
他接过评分表。
「可以再试一次吗?」
导演看向我。
我说:「所有演员都有三次机会。」
第三遍,他删掉了多余停顿。
整理纸张时,他的动作干净、迅速,直到看见废稿背面的三个字,手指才停住。
那三个字是:你信吗。
他没有哭。
只是把纸放回桌上,坐了很久。
试镜结束,导演问我:「你怎么看?」
「适合,但不是唯一选择。」
最终投票中,沈砚之以一票优势拿到角色。
签约前,我和他单独谈了一次。
「工作和私人关系分开。片场按合同办事,你有意见找导演,不通过感情向我施压。」
「可以。」
「宣传期不炒作我们的关系。」
「可以。」
「我现在没有答应复合。」
他停了一会儿。
「我明白。」
「那就签吧。」
他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开机后的第一个月,我们只谈工作。
他会带着问题来找我,不再用一句「服从安排」结束沟通;我也不再把喜欢藏进每一处台词,却等着他自行领会。
有一天收工,他在奶茶店帮我搬原料。
一箱杯子从他手里滑下来,滚了满地。
我蹲下去捡。
他也蹲下来,低声问:「我是不是永远都得不到第二次机会?」
我把最后一摞杯子装回箱子。
「你现在不就在第二次机会里吗?」
他抬头看我。
「我说的是感情。」
「感情不是一次试镜。你表现好,我就立刻给你角色。」
「那要多久?」
「不知道。」
「我可以等。」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期限。
《第四部》拍到中段时,剧组赶上一场暴雨。
原定外景取消,全组在酒店待命。
沈砚之敲开我的房门,递来一只文件夹。
里面是他对整部剧的角色笔记。
每场戏的目标、阻力和人物状态都写得很清楚。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喜欢林见鹿,不是因为她替我写过角色,也不是因为她帮过我。」
下面没有解释。
我问:「没写完?」
「剩下的想当面说。」
「说吧。」
他站在门口,手指压着文件夹边缘。
「她拒绝我的时候,我依然喜欢她。她不再替我写戏,我也喜欢她。她不原谅我,我会承担后果,但不会拿后悔当成爱她的证明。」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桌灯。
我没有让他进门。
也没有关门。
「沈砚之,喜欢不能抵消你做错的事。」
「我没想抵消。」
「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完全信任你。」
「那就从能验证的小事开始。」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文件夹还给他。
「明早六点出发,别迟到。」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
我叫住他。
「还有,奶茶店明天到货,拍完戏帮我卸货。」
他回过头。
「以什么身份?」
「追求者。」
他没有继续追问,点头走了。
第十章:定制剧本
半年后,《定制剧本》低调开机。
《第四部》是工作名,正式片名由全组投票决定。
这部剧没有资本强塞的客串,也没有为热搜临时增加的感情戏。
预算、修改权限和署名规则全部写进合同。
沈砚之饰演男主陆沉。
不是《渡鸦》里的卧底陆沉,而是一个过气演员。
他主动提出沿用这个名字。
「以前的陆沉不敢相信别人。」他说,「这个陆沉得学会承担选择。」
我保留了这个提议。
拍摄期间,沈砚之住在剧组统一安排的酒店,按通告工作。
收工后,他偶尔来奶茶店帮忙。
第一次做奶茶,他把糖浆加了两遍。
第二次忘了封口。
第四十七次,他终于做出一杯能卖给客人的招牌奶茶。
我喝了一口。
「糖还是多。」
他拿出记录本:「多多少?」
「你做奶茶还写表演笔记?」
「配方也需要复盘。」
我把杯子推回去。
「勉强及格。」
他笑了,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克数。
那天关店后,我们坐在门口台阶上。
海风吹乱了桌上的小票。
沈砚之伸手压住。
「林见鹿。」
「嗯?」
「今天是我正式追你的第一百八十三天。」
「你还记这个?」
「每天都记。」
他把一本新笔记递给我。
里面没有道歉,也没有关于过去的回忆。
第一页写着奶茶店的进货日期,第二页是我的航班时间,后面记录着我们每一次争执。
哪句话没有说清楚,哪件事需要重新确认,全部写得具体。
最后一页仍是空白。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以前总说,我看不懂你写的东西。」
「所以?」
「我现在学着写能让你看懂的。」
我合上笔记。
「沈砚之,你不用把谈恋爱当工作汇报。」
「那应该怎么谈?」
「先学会问。」
他认真想了想。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收了回去。
下一秒,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僵了几秒,才慢慢收紧。
「这算答应了吗?」
「算试用期。」
「多长?」
「看表现。」
「考核标准呢?」
「没有。」
他笑了。
我靠在他肩上,听见店里的制冰机停止运转。
街道安静下来,只剩海水撞上堤岸的声音。
《定制剧本》播出前,苏念与几家营销公司的委托记录被法院采纳。
相关案件判决公开后,她发布道歉声明,赔偿损失,并退出了正在负责的项目。
这件事没有成为我们的宣传卖点。
首播当天,我关闭奶茶店,在门口贴了一张「今日休息」。
沈砚之带来两杯自己做的奶茶。
「第一集,紧张吗?」
「不紧张。」
「你已经喝了半杯水。」
「口渴。」
片尾前,男主独自站在空片场里,说出最后一句台词:
「我演过很多人,轮到自己时,却一直忘词。」
屏幕暗下去。
沈砚之转头问我:「这句写的是我吗?」
「不是。」
「那是谁?」
「角色。」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我碰了碰他的杯子。
「你可以理解成你。」
他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提醒他还在试用期。
尾声:第三十八个人
《定制剧本》拿下年度最佳剧集时,我没有去颁奖礼。
不是逃避,也不是等待沈砚之公开证明什么。
奶茶店接了旅行团的订单,我确实走不开。
直播开始前,沈砚之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获奖名单还没公布。」
我回复:「那就坐好。」
半小时后,主持人念出《定制剧本》的名字。
沈砚之走上台,接过奖杯。
他没有带提前写好的名单。
「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每一个按合同、按专业完成工作的人。」
他说完,停了几秒。
「也感谢编剧林见鹿。」
镜头推近,他直视前方。
「她不需要我用一句感谢证明她的价值。但有一个迟到的名字,我必须补上。」
台下很安静。
「三年前,她在横店听我练了四十七遍台词。」
「一年前,她问我信不信她。我没有回答。」
「今天,我把答案留在这里。」
他抬起奖杯。
「我信。」
掌声响起时,我站在吧台后面,没有哭。
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沈砚之提前设置好的定时消息跳出来:
「第三十八个人念完了。我能回家了吗?」
我低头回复:
「回来关店。」
凌晨一点,风铃响了。
沈砚之戴着帽子走进来,手里没有奖杯。
「奖杯呢?」我问。
「让助理送回工作室了。」
「怎么没带来?」
他走到吧台里,熟练地拿起抹布。
「你不是让我回来关店吗?」
我把最后一个杯子递给他。
他擦完,放回架子,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林见鹿。」
「嗯?」
「试用期结束了吗?」
我锁上收银机,把店门钥匙放进他手里。
「明天你开门。」
他握紧钥匙。
外面的天还没亮。
我们关掉最后一盏灯,一起走向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