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号杖公主,谁来都是二十杖。
小将军凯旋带回美人跪求退婚,我大手一挥,拖下去打。
他挨完杖露出深情的笑:“公主释怀便好。”
释怀个屁,我压根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全京城都说我被退婚伤透了心,才见人就打。
请问,这锅我到底怎么甩?
【第一章】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说起。
我正趴在美人榻上啃鸡腿。
翠竹急匆匆跑进来,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公主!公主!沈将军凯旋了!正跪在府门口!”
我嘴都没停,含含糊糊问了句:“谁?”
“沈将军!沈辞沈将军!”
我想了想。
不认识。
“他跪府门口干嘛?找错地方了吧,让他去隔壁。”
翠竹一脸要哭的表情:“公主,他说……他说是来找您退婚的。”
我啃鸡腿的动作顿住了。
退婚?
谁跟谁的婚?
“他还带了个女子,说是什么……天赐良缘,求公主成全。”
我缓缓把鸡腿放下。
不是因为震惊。
是鸡腿啃完了。
我擦了擦手,慢悠悠起身:“走,去看看。”
翠竹跟在后面,小声提醒:“公主,您要不要换身衣裳?沈将军毕竟是三品……”
“不换。”
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鹅黄色睡裙就出去了。
头发松松垮垮扎了个髻,脸上还沾着酱汁。
气势这种东西,不靠衣服,靠的是谁先开口。
院门一开,入目先是一片铠甲的银光。
一个男人单膝跪在阶前。
不得不说,卖相还行。
浓眉大眼,身形挺拔,铠甲上还沾着沙场的尘土,透着一股子凛冽的杀伐气。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子。
巴掌大的脸,柳叶眉,樱桃嘴,标准的话本子美人长相。
正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了。
宫里的猫想偷我鱼干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没用。
猫都没用,何况是人。
沈辞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公主,臣沈辞,奉旨征讨南越三年,今日凯旋。”
顿了顿。
“臣与盈盈情投意合,此情天地可鉴。臣斗胆,恳请公主成全,允臣退婚之请。”
说完,他重重叩首,额头贴在石阶上。
身后那个叫盈盈的也跟着跪下了,眼圈红红的,配合得很到位。
我站在台阶上,风吹过,袖子飘了飘。
沉默了三秒。
不是在酝酿情绪。
是在消化信息。
第一,这个人说他叫沈辞。
第二,他说他跟我有婚约。
第三,他想退婚。
第四,他带了个女人来。
我把这四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听不懂。
“你叽里咕噜说啥呢?”
沈辞抬头,一脸错愕。
我扭头看向翠竹:“这人谁啊?”
翠竹嘴唇哆嗦了一下:“就……就是跟您有婚约的那个沈将军……”
“我有婚约?”
“是啊公主,您三岁的时候陛下定的……”
“三岁?”
我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吃泥巴吧。
我连三岁吃的什么饭都不记得,你跟我说三岁定的婚约?
我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沈辞。
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茫然。
好,很好。
我听了半天,总结出关键词——这个人跪在我门口,搁这浪费我啃鸡腿的时间。
“来人。”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
“拖下去,打二十杖。”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沈辞愣了。
身后那个美人愣了。
翠竹愣了。
侍卫也愣了。
但只愣了一瞬。
因为在我的府上,这个命令实在太常见了。
昨天打了送错点心的厨子二十杖。
前天打了踩我花坛的野猫主人二十杖。
大前天打了上门收税收错了的小官二十杖。
所以侍卫反应过来之后,动作相当利索。
两人架住沈辞就往刑凳上按。
沈辞终于回过神,挣扎了一下。
但挣扎的幅度不大。
不是挣扎不动——一个征战沙场三年的将军,两个侍卫拦不住他。
他是主动没怎么反抗。
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愧疚?
杖声响起。
一下。两下。
那个叫苏盈盈的美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去:“将军!”
我抬手。
“她也打。”
苏盈盈的尖叫声卡在了嗓子里。
翠竹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公主,她不是咱们府上的人……”
“跪我门口就是我的人。打。”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二十杖打完,沈辞被人从刑凳上扶起来。
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挨了二十板子,脸色有点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怎么说呢。
无奈中带着心疼,心疼中带着深情,深情中又透着一股"我全懂"的理解。
他声音有些哑:“只要公主释怀,臣万死不辞。”
说完,他朝我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
毕竟刚挨了二十杖。
但走得很有范儿。
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苏盈盈哭得梨花带雨,被丫鬟搀着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无声控诉。
我站在原地。
风又吹了一下。
翠竹小心翼翼凑过来:“公主……您没事吧?”
我转身往回走。
“把我鸡腿热一下,凉了。”
翠竹:“……”
当天晚上,我听翠竹把"婚约"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大概意思是:我爹,也就是当今陛下,在我三岁那年喝多了,跟沈家老爷子吹牛,互相拍着大腿说"咱俩做亲家"。
然后就定了。
一纸婚书,压在宫里的箱子底下吃了十五年的灰。
沈辞十六岁从军,一走三年。
我十八岁,别说沈辞了,我连自己有婚约这件事都不知道。
"所以你告诉我,"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我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退婚了?”
翠竹点头。
“他还觉得退了我的婚很对不起我,特意来赔罪?”
翠竹又点头。
“然后我打了他二十杖,他觉得我是在撒气,是伤心?”
翠竹拼命点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有病吧?”
翠竹没敢接话。
我裹了裹被子,闭上眼睛。
管他呢,退就退呗。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就记得下巴挺好看的。
但下巴好看有什么用?
又不能当鸡腿啃。
睡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翠竹就炸进来了。
“公主!出大事了!”
我眼皮都没掀:“府里着火了?”
“没有。”
“那就不是大事。滚。”
“全京城都在传您的事!”
我勉强睁开一只眼。
翠竹捧着一脸即将爆炸的八卦,嘴巴快得像打机关弩:“外面都在说,杖公主被未婚夫退婚,伤心欲绝,怒杖薄情郎二十,场面一度失控!”
我坐起来了。
“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啊!茶馆里,酒楼里,连卖馄饨的张大娘都在聊!”
“等等。”
我揉了揉太阳穴,捋了一下逻辑。
“他们的意思是……我打他,是因为伤心?”
“对。”
“不是因为他挡了我的道还浪费我时间?”
“大家没往这个方向想……”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行吧。
谁让我外号叫杖公主呢。
这个外号的由来也很简单。
三年前,我十五岁,刚搬进公主府。
第一天,一个太监偷了我的桂花糕。
我打了他二十杖。
第二天,一个小官来巡查,踩脏了我新铺的地毯。
二十杖。
第三天,隔壁王爷家的狗跑进来咬了我的枕头。
狗没打,打了狗主人。
二十杖。
后来这事就传开了。
杖公主。
谁来都是二十杖。
不分男女。
不分老幼。
不分敌友。
传着传着就变味了,说什么"姜棠公主性情暴戾",“六亲不认”,“心狠手辣”。
冤不冤?
我觉得挺冤的。
我就是懒得想别的惩罚方式而已。
扣工钱太麻烦,罚抄书我还得找人监督,关禁闭还得管饭。
二十杖,简单,高效,一步到位。
怎么就暴戾了?
正想着呢,福安公公来了。
“公主殿下,沈将军府上送了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
“药膏。上等的金疮药。还附了一封信。”
翠竹把信接过来,展开念:
“公主亲启:昨日之事,是臣之过。二十杖之罚,臣甘之如饴。唯恐公主气伤了身子,特送上宫廷秘制药膏一盒,望公主保重凤体。臣,沈辞叩上。”
念完,翠竹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沉默了。
“翠竹。”
“在。”
“他是不是搞反了?”
“……什么?”
“挨打的是他,药膏不应该他自己用吗?给我干什么?我又没伤着。”
翠竹嘴角抽了一下:“公主,他的意思是……怕您气坏了身子……”
“我气什么?”
翠竹不说话了。
我把那盒药膏打开,闻了闻。
味道挺冲。
“今晚泡脚用。”
翠竹捂住了脸。
到了中午,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是宫里的。
父皇身边的大太监王公公亲自来的。
“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我正在吃火锅,红油锅底,涮的毛肚。
“忙,改天。”
王公公脸上的笑纹一动没动:“陛下说了,若公主不去,他就亲自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父皇亲自来。
上一次他亲自来我府上,是因为我在东市把一个调戏民女的纨绔打了三十杖,那纨绔的爹是他新封的侯爷。
那天父皇来了,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三十杖是不是多了点?”
我说不多,但看在您面子上,下次打二十。
他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来过。
所以"亲自来"这三个字,分量还是够的。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走吧。”
进宫的路上,翠竹小声给我补课。
“公主,陛下多半是为了您和沈将军退婚的事。您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别……”
“别什么?”
“别……动不动就喊打二十杖。宫里不比咱们府上。”
“我知道。”
我在宫里一般不打人。
因为宫里的人归父皇管,打了不好算账。
御书房。
父皇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进去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站着。
他放下折子,看了我一眼。
“棠棠。”
“在。”
“沈辞的事,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不怎么看。我都不认识他。”
父皇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你小时候见过他的,他跟着他爹进宫,你还抢了他的糖葫芦。”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但我抢过的糖葫芦太多了,实在对不上号。
“所以呢?”
"所以这婚约是真的。"父皇叹了口气,“当年朕确实跟沈老将军定了这门亲事。”
“那他现在要退,就退呗。”
我说得云淡风轻。
父皇的表情却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意外。
“你当真不在意?”
“在意什么?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突然跑来说跟我有婚约,然后又说不要了。这跟路上捡到一文钱又掉了有什么区别?”
父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就这?”
“就这。”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父皇突然叫住我。
“棠棠。”
“嗯?”
“你打了人家二十杖。”
“嗯。”
“以后少打点。”
“不可能。”
我出了御书房。
王公公追出来,塞给翠竹一个食盒。
“陛下让带给公主的,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
我揭开食盒,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嗯。
进宫一趟,不亏。
【第三章】
消停了两天。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三天,来活了。
苏盈盈——就是那天跟沈辞一起跪在我门口的美人——居然单独上门了。
翠竹来报信的时候,表情精彩得像吞了个活蛤蟆。
“公主,苏姑娘说……她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她说想当面跟您解释,她和沈将军的感情是真心的,希望您大度成全。”
我搁下手里的话本子。
不是生气。
是好奇。
一个被我打过二十杖的人,还敢再来?
这得多大的勇气?还是多大的脸?
“让她进来。”
苏盈盈进来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一下。
确实好看。
小脸白白净净的,身段纤细,走路像踩在云上,一步三摇。
她的眼圈微红,似乎刚哭过。
也可能是化了妆。分不清。
她站在厅中央,朝我福了一礼。
“见过公主殿下。”
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
我坐在主位上,示意翠竹倒茶。
“坐。”
她没坐。
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是怯意和倔强的混合体。
“公主,盈盈今日冒昧前来,只是想跟公主说一句话。”
“说。”
"盈盈与沈将军两情相悦,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得来的真感情。"她的眼眶又红了,“盈盈知道公主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可感情的事……不是一纸婚书能决定的。”
她说完,咬着嘴唇看着我,眼眶里的泪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技术含量很高。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完了?”
“……啊?”
“你要说的就这些?”
苏盈盈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她准备的台词估计后面还有一大段,关于"真爱无敌"之类的。
但我没兴趣听。
“翠竹。”
“在。”
“这杯茶太烫了,换一杯。”
翠竹利索地把茶换了。
苏盈盈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僵。
她一定以为我会暴怒、或者哭、或者跟她争、或者说出一些"他是我的你别想抢"之类的话。
但我只关心茶太烫了。
因为确实烫。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公主若是怨恨将军,冲盈盈来便是。盈盈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多有画面感。
楚楚可怜的美人主动献身给恶毒公主出气。
搁话本子里,我这时候应该嫉妒得发疯,然后做一些泼茶或者扇耳光之类的事。
可我真的。
一点都不嫉妒。
我压根就不在乎那个叫沈辞的人。
他爱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
“好。”
苏盈盈愣了:“什么?”
“我说好。你们两情相悦是吧?去啊。没人拦你们。婚约那事我压根不知道也不在意,你们爱退退,退完别来烦我。”
苏盈盈彻底愣住了。
她的表情从"准备迎接暴风雨"变成了"暴风雨呢?说好的暴风雨呢?"
我看出来了。
她不是来求成全的。
她是来炫耀的。
她想看我失态、看我嫉妒、看我愤怒。
这样她才能回去跟沈辞说:“你看,公主多在意你啊。”
然后沈辞会更愧疚,更心疼她,更坚定选择她。
这套路,我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也看得出来。
毕竟宫里长大的,这种把戏见太多了。
可惜。
她遇到了我。
一个从根上就没进入过这个剧本的人。
苏盈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行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我打了个哈欠。
“公主……当真不在意?”
“我在意什么?在意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要去跟你过日子?那我还在意东街的包子铺今天卖不卖肉馅的呢。”
翠竹在旁边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盈盈的脸涨红了。
这不是害羞的红。
是被噎的。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毕竟,你没法跟一个不在乎你的人争。
你所有的招式都建立在对方在意的基础上。
对方不在意,你就是对着空气打拳。
苏盈盈深呼吸了几次,声音微微发颤:“公主金口玉言,那这门婚事……”
“跟我没关系,你去找我爹。他定的婚,他退。”
“可陛下那边……”
"那是你们的事。"我站起来,“我下午还要午睡。翠竹,送客。”
苏盈盈被翠竹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公主既然不在意,那当日为何要打将军二十杖?”
我停下脚步。
回过头。
认真地、诚恳地回答了她。
“因为他挡在我府门口碍事了。”
苏盈盈脸上的表情,精彩到可以裱起来。
她走了。
我回去午睡了。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翠竹又来了。
“公主,出事了。”
我翻了个身。
“苏姑娘回去之后哭着跟沈将军说,公主表面强装不在意,其实言语间全是心碎。还说您故意贬低将军是’不认识的男人’,是在用冷漠掩饰伤痛。”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说什么?”
“沈将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翠竹清了清嗓子,模仿了一个低沉的男声:
“‘是我负了她。’”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翠竹。”
“在!”
“我开始有点想打四十杖了。”
【第四章】
苏盈盈那边添油加醋一通操作之后,我在京城的人设彻底歪了。
不是之前那种"暴力公主谁都打"的歪。
是"痴情公主被辜负,强颜欢笑掩悲伤"的歪。
翠竹每天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公主,茶馆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您和沈将军的故事了。说您自幼等他归来,苦等三年不嫁,却等来他携美而归。”
“我三岁就开始等?我三岁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酒楼里还有人写了首诗,叫《杖中情》,说您打他那二十杖,每一杖都是一段深情。”
“有病。”
“卖花的小姑娘说,前天看到一个女子在公主府外偷偷抹泪——”
“那是我们府上的厨娘,她切洋葱来着。”
翠竹抱着一摞信笺,全是京城各家贵女送来的"安慰信"。
有人说"姐妹别难过,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有人说"需不需要我家哥哥帮你出气"。
还有人直接问"要不要介绍个新的"。
我把信一封封看完。
嗯。
全是废话。
但附赠的点心不错。
五天后,沈辞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不是来我府上。
是在东市。
我出门买栗子糕。
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挡在我面前。
还是那副卖相。
今天没穿铠甲,一身玄色长衫,衬得人高马大的。
但脸上的表情——
怎么说呢,像一条做了坏事的大型犬。
耳朵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公主。”
我往左走。
他往左挡。
我往右走。
他往右挡。
“公主,请听臣一言。”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
如果是话本子里的情节,这个身高差应该很有cp感。
但我只觉得他挡了太阳。
“说。”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到好像要上战场:“那日之事,是臣思虑不周。臣不该贸然带盈盈上门,更不该让公主为难。”
“我没为难。”
“公主不必强撑。”
“我没强撑。”
“臣知道公主心中有苦——”
“我心中只有栗子糕。你让一下,我要去排队了。”
他愣了一瞬。
然后——又露出了那个笑。
就是那天在我府门口挨完杖之后的笑。
无奈的,深情的,理解的。
"我全懂"的。
他什么都不懂。
"公主喜欢栗子糕?"他忽然问。
“关你什么事?”
“臣记下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翠竹从旁边的馄饨摊后面探出头来——她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过去的。
“公主,他好像真的觉得您很在意他。”
“他的脑回路是不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可能打仗的时候摔过马吧……”
“翠竹。”
“嗯?”
“买栗子糕。买两份。趁热吃。”
两天后。
府上来了一车东西。
翠竹清点完之后,拿着单子来念:“上等栗子糕三十盒,松子糖二十盒,桂花藕粉十五包,蜜饯果脯一大箱——全是沈将军府上送来的。”
我:“……”
“还有一封信。”
我没接。
翠竹自己拆开看了。
“‘闻公主喜食甜点,聊表心意,望公主勿怪。’”
我看着那一车吃的。
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不是对他动心。
是对栗子糕动心。
三十盒啊。
“收了。”
“啊?”
“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翠竹用一种幽怨的目光看着我。
“公主,您这样会让人家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您接受他的道歉了。”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拆开一盒栗子糕,咬了一口。
嗯。
手艺不错。
这一口下去,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沈辞打仗打了三年,凯旋归来,全京城都在夸他是英雄。
他选在这个最风光的时候来退婚,说明他是真心想跟苏盈盈在一起,不想拖着我。
从他的角度,这个行为甚至可以说是——坦荡的。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我在意。
所以他道歉、送药、送栗子糕,因为他觉得欠了我。
可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婚约的路人。
他在演一出苦情戏,男二号痛彻心扉。
女主角压根不在剧组。
这不是搞笑吗?
我又咬了一口栗子糕。
算了。
给栗子糕的面子,不跟他计较了。
【第五章】
事情发展到这里,按理说应该消停了。
退婚的事,我不在意。
沈辞良心过不去想补偿,我照单全收。
苏盈盈虽然不太对劲,但也没再上门。
日子可以继续过了吧?
不。
因为京城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闲人。
而闲人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热闹。
"长公主被退婚"这件事,已经从八卦演变成了一出全民追更的连续剧。
每天都有新版本。
今天传的是"杖公主在宫中跪求陛下做主,陛下含泪答应"。
我没跪,陛下也没含泪。
明天传的是"沈将军夜不能寐,对着长公主的画像长叹"。
他有我画像?谁画的?回头找这个画师二十杖。
后天传的是"苏盈盈以死相逼,要沈将军只爱她一人"。
苏盈盈有没有以死相逼我不知道,但据翠竹的情报网透露,她最近在京城最好的绣坊定做嫁衣了。
这位倒是行动派。
我本来打算继续当个吃瓜群众看完这场闹剧的。
但七天后,一件事打破了这份平静。
庆功宴。
父皇为了庆祝沈辞凯旋,在宫中设宴。
文武百官携家眷出席。
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很少参加宫宴,上次参加还是去年冬至,我把四皇子的帽子掀了,原因是他嘴欠说我吃相难看。
当场掀的。
四皇子至今看到我都绕路走。
但这次父皇点名要我去。
王公公传旨的时候特别强调了"陛下说了,不去就停了您公主府三个月的点心供给"。
这一招太狠了。
我去。
到了宫宴现场,满目锦绣,灯火辉煌。
文武百官站满了大殿。
我一进门,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那些目光里有什么呢?
同情、好奇、怜悯、看热闹。
还有些贵女在交头接耳,估计在讨论"被退婚的长公主来了,今天会不会打人"。
我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翠竹站在我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摸了一下桌上的盘子。
嗯,有虾。
今晚可以。
宴席还没正式开始,各家各户的夫人和小姐就开始走动了。
有几个贵女凑过来,用一种"我好心疼你"的眼神看着我。
“杖公主近来可好?”
“好。”
“听闻公主近来胃口不佳,可要注意身子啊。”
“谁说的?我胃口好得很,昨天吃了三碗饭。”
贵女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公主在逞强,好可怜"。
我啃了一只虾。
不想跟她们解释了。
宴席正式开始。
父皇坐在最上首,照例说了些场面话,夸了沈辞的军功。
沈辞站在大殿正中,一身崭新的武官朝服,英武不凡。
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确实没话说。
剑眉星目,身姿如松。
要是搁路上遇到,我可能会多看两眼。
但也仅此而已。
多看两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又不能当饭吃。
父皇赐了酒,沈辞谢恩。
一切正常。
直到——
苏盈盈出现了。
她站在沈辞身后,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耳边垂着两颗珍珠。
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水莲花。
她的目光从沈辞身上移到我这里。
只是轻轻一扫。
但那一扫里的内容太丰富了。
有得意。
有怜悯。
还有一点点的——挑衅。
翠竹在我身后小声说:“公主,她在看您呢。”
“我知道。”
“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那个眼神,在我这里大概价值一只虾。”
我又啃了一只。
宴席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
一个我不太认识的朝臣站了出来,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朝沈辞走去。
“沈将军年少有为,凯旋归来,可喜可贺啊。”
沈辞举杯回礼。
那朝臣话锋一转:“不过老夫听闻,将军与某位公主殿下的婚约……似乎还悬而未决?”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这边。
沈辞的表情变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酒杯的指节发白。
“此事——”
那朝臣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慢条斯理:“老夫以为,婚姻大事,当有始有终。将军战功赫赫,自然不缺佳人相伴。可若因此伤了天家颜面,怕是不太妥当啊。”
他说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小公主,你被退婚了,不表个态?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翠竹在我背后使劲拽我的衣角。
我放下虾。
擦了擦手。
站了起来。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沈辞的身体紧绷了起来,看向我的目光里全是复杂。
苏盈盈的脸色也变了。
那个老朝臣得意地等着看好戏。
我开口了。
“哪位公主?”
全场寂静。
老朝臣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你说的婚约,哪位公主?”
翠竹在后面差点晕过去。
老朝臣结巴了:“自……自然是您……”
“哦,我啊。”
我点点头,语气很平静。
“那退了呗。他要退,我又不拦着。这婚约是我爹定的,我爹都没说什么,你着什么急?”
老朝臣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坐回去了。
重新拿起虾。
大殿里依然鸦雀无声。
但沉默的质感变了。
之前是紧张。
现在是……茫然。
所有人的心理预期都被我一巴掌扇飞了。
他们等着看公主暴怒。
等着看公主伤心。
等着看公主跟情敌当众撕扯。
结果公主说"退了呗"。
然后继续吃虾。
过了好一会儿,父皇干咳了一声。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的声音恢复了。
但窃窃私语也多了起来。
翠竹贴在我耳边说:“公主,沈将军一直在看您。”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虾壳?”
“不是……他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怎么说?”
“像被人一巴掌打懵了,但又觉得这巴掌打得好看。”
我没搭理翠竹。
但余光瞄了一下沈辞那个方向。
他确实在看我。
目光很沉。
不是愧疚了。
是另一种什么东西。
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一个人。
旁边的苏盈盈在跟他说话,他没回头。
苏盈盈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跟我没关系。
虾很好吃。
今晚赚了。
【第六章】
宴席之后,京城的八卦再次升级。
"长公主当众放话退婚无所谓"这件事,传播速度比上次快了十倍。
但这次的舆论方向完全变了。
之前是"好可怜的公主"。
现在变成了"好飒的公主"。
茶馆说书先生改了词:“杖公主大殿之上,云淡风轻一句’退了呗’,举座皆惊。那般从容,那般洒脱,当真是不将天下男子放在眼中。”
翠竹回来转述的时候学得有模有样,还加了动作。
我听完翻了个白眼。
什么从容洒脱。
我就是真的不在意。
但没人信。
越是不在意,别人越觉得你在意。
越是平静,别人越觉得你在装。
人类的脑补能力,有时候比话本子还离谱。
而沈辞的反应更离谱。
宴席之后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退还了苏盈盈的嫁衣定金。
翠竹情报网当天就传回来了。
“苏姑娘在绣坊哭了一个时辰,将军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最后将军说了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公主。但当日大殿之上,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心意不该被辜负。’”
我嚼着桂花糕,听完。
沉思了两秒。
“翠竹。”
“嗯?”
“他说的’有些人’不是我吧?”
翠竹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生物。
“公主,除了您还能是谁?”
“那他是不是理解错了?”
“他确实理解错了。但他觉得没错。”
“这叫什么?”
“这叫……自我攻略?”
对。
沈辞在自我攻略。
他脑子里大概是这么想的:
公主等了我三年(没等),我带着别的女人回来退婚(她根本不知道有婚约),她打了我二十杖(因为碍事),又故作冷淡说"退了呗"(真的冷淡),这一切都说明——她在乎我。
这什么逻辑?
这不是逻辑。
这是玄学。
但架不住他信了。
而且不光是信了。
他开始了一系列让我怀疑人生的操作。
第一天,送了一匹汗血宝马到我府上。
翠竹:“公主,这马值万金。”
我看了一眼那匹马。
马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互相嫌弃。
“卖了。”
第二天,送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翠竹:“这是西域进贡的碎星刃,整个大齐只有三把。”
“能切瓜吗?”
“……理论上可以。”
“留着。夏天切西瓜用。”
第三天,送了一株千年灵芝。
翠竹:“这东西能延年益寿。”
“拿去炖鸡汤。”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送。
而且每天都附一封信。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意思:“臣知罪”、“臣愿赎罪”、“公主保重”、“臣此生不负公主”。
语气诚恳,措辞考究。
就是跟我毫无关系。
翠竹把这些信整理了一下,发现一个规律。
“公主,他信里的自称从’臣’变成了’辞’。”
“所以呢?”
“说明他在拉近距离。”
“跟谁拉近距离?跟一个把他送的宝马卖了的人?”
翠竹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公主你再这样下去,沈辞会越陷越深的。
但那是他的事。
我又没请他送东西。
他自己要送的。
我自己要收的。
各取所需。
天经地义。
直到——
“公主,翠竹打听到一件事。”
“说。”
“沈将军最近派人在暗中调查您的喜好。吃什么、穿什么、看什么话本子、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全都在查。”
“……”
“昨天他的人还跟踪您去了东市,看您在哪家铺子停留最久。”
“跟踪我?”
“对。”
“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去沈将军府上传个话。”
“公主要传什么话?”
我想了想。
“就说——再跟踪我,打四十杖。”
侍卫走了。
当天傍晚,沈辞本人来了。
不是派人来。
是亲自来。
他站在我府门口,背着手,负着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翠竹来报信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公主,他又来了,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站着。”
“站着干嘛?”
“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起身出去。
走到门口,果然看到他。
玄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表情很认真。
风吹动他的衣角。
“公主。”
“你又来干嘛?”
"臣只是想来跟公主说一声。"他顿了顿,语气比往常都郑重,“跟踪之事,是臣不妥。臣只是想知道公主喜欢什么,好讨公主欢心。”
“我不需要你讨我欢心。”
“臣知道。”
“那你还来?”
他笑了。
不是那种无奈的深情笑。
是一种……不一样的笑。
带着点不好意思。
带着点固执。
还带着点,少年气。
“因为臣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臣以前以为自己想退婚,是因为心中另有所爱。”
“然后呢?”
他看着我,目光很直。
“后来臣发现,臣从来没见过像公主这样的人。”
我皱了皱眉。
“什么样的人?”
“让臣挨了二十杖,还觉得……值得的人。”
翠竹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啊"。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回去了。
走了几步,回头。
“沈辞。”
“臣在。”
“你该去看看大夫。”
“……什么?”
“脑子有毛病要趁早治。”
我关了门。
身后隐约传来翠竹崩溃的低语:“公主啊公主,人家在跟您表白呢……”
表什么白?
莫名其妙。
我回去继续啃鸡腿了。
【第七章】
沈辞"觉醒"之后,苏盈盈坐不住了。
翠竹带回来的情报越来越精彩,堪比话本子连载。
“公主,苏姑娘在将军府大闹了一场,把将军送给她的玉镯子摔了。”
“然后呢?”
“将军让人把碎片扫了,说’盈盈,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不会再骗自己的心’。”
“……他原话?”
“据说是。”
我嗑了一颗瓜子。
行吧。
这段狗血三角恋里,我是唯一一个没入戏的人。
但苏盈盈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她入戏太深了。
在她的世界观里,沈辞是被我迷惑了。
一个"暴力不讲理又粗鲁"的公主,怎么可能比她这个温柔善良的白月光更有魅力?
一定是我使了什么手段。
于是她找了个帮手。
这个帮手,是靖安侯府的郑夫人。
郑夫人是京城贵妇圈的"老毒物",最喜欢搞事。她跟我有仇——去年她家侄子在东市当街调戏卖花姑娘,被我路过看到,赏了二十杖。
二十杖打完,那侄子趴在地上哭爹喊娘。
郑夫人记恨至今。
苏盈盈找上郑夫人,两人一拍即合。
计划很简单——
栽赃。
说我跟别的男人有私情。
她们选的"工具人"是翰林院一个年轻编修,姓周,长得白白净净。
这位周编修前几天来我府上送过东西——是父皇让他送的,一摞新修的史书,说让我多看书少打人。
我当时翻了两页就睡着了。
但苏盈盈和郑夫人不知道这个背景。
她们只知道一个年轻男子进了公主府。
够了。
在京城的八卦圈里,这就是天大的新闻。
消息散出去的速度极快。
当天下午,半个京城都在传——“杖公主深夜与翰林编修私会,已被退婚还不检点”。
翠竹跑来告诉我的时候,气得嘴唇都在抖。
“公主!她们太过分了!那个周编修明明是陛下派来送书的,翠竹可以作证啊!”
我靠在椅子上,表情平静。
“急什么?”
“公主不急吗?名声都被毁了!”
“什么名声?我有名声吗?”
翠竹噎住了。
也对。
我的名声本来就是"暴力公主,谁来打谁"。
现在再加一个"与人私会"。
就好比一个已经全身泥巴的人,身上又溅了一滴墨水。
有区别吗?
不过——
我虽然不在乎名声,但不代表我不在乎被冤枉。
被冤枉是另一回事。
那是欺负人。
欺负别人可以。
欺负我不行。
“翠竹。”
“在!”
“去查查,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翠竹效率极高。
当天晚上就查清了。
传言最早出自靖安侯府一个丫鬟的嘴。
顺藤摸瓜,背后是郑夫人。
再顺着摸,苏盈盈跟郑夫人三天前在醉仙楼吃过一顿饭。
证据链清清楚楚。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急什么,等着。”
“等什么?”
“等明天。”
翠竹一脸问号。
第二天,朝会。
这消息闹得够大,大到有御史在朝堂上参了我一本。
说什么"公主行止不端,有损皇家体面"。
父皇脸色铁青。
不是因为生我的气。
是因为有人敢参他最宠爱的女儿。
但他不好直接发火,毕竟御史言官嘛,风闻奏事是职责。
正当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我到了。
对,我去上朝了。
公主不上朝,但没人说公主不能上朝。
我穿着一身正式的公主朝服,端端正正走进大殿。
满朝文武都傻了。
父皇也愣了。
我走到大殿正中,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说。”
“有人说我跟翰林院的周编修私会。”
参我的那个御史挺直了腰板,一脸正义凛然。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翠竹把它递给了殿前太监,太监呈给父皇。
是一本书。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大齐通鉴》。
父皇打开,扉页上有他自己的亲笔批注:“赐予棠棠,望多读书。”
“这本书,是父皇让周编修送到我府上的。日期是七天前。时间是正午。府上门房的出入簿有记录,周编修在府上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安静了。
我转向那个御史。
“这位大人,您的消息来源是靖安侯府的丫鬟。那个丫鬟三天前被郑夫人指使,在东市散布谣言。郑夫人三天前跟苏盈盈在醉仙楼密会,醉仙楼的伙计可以作证。”
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是醉仙楼的消费记录和伙计的证词。郑夫人点了四个菜,苏盈盈点了一壶茶。算她们俩一个不太会花钱。”
殿上哄的一声。
有人笑了。
但很快忍住了。
御史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郑夫人的丈夫靖安侯站在武将队列里,头已经低得快插进胸口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父皇。
“父皇,儿臣说完了。”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表情从铁青慢慢恢复了平静。
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
“此事朕已了然。靖安侯——”
“臣……臣在。”
“回去管好你夫人。”
“是,是是。”
散朝。
我走出大殿的时候,百官主动给我让路。
那让路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很多。
之前是怕我打人。
现在是怕我打人加查账。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路边等我。
沈辞。
他今天也上了朝,全程看完了。
此刻他靠在红墙边,看着我,目光复杂到像一篇读不完的文章。
“公主。”
“嗯。”
“今天朝堂上的事,是臣失职。苏盈盈的事,臣会处理。”
“跟你没关系。”
"跟臣有关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沉闷的自责,“若非臣当日带她回来,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辞。”
“臣在。”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累不累?”
他一怔。
“我打人是因为我想打。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真不在乎。苏盈盈要搞事是她脑子有问题。这些跟你都没有半文钱关系。”
他呆呆地看着我。
“所以,别在我面前演苦情戏了。没有观众。”
我走了。
翠竹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瞄了一眼。
“公主,他还站在那里。”
“站着呗,又不是我让他站的。”
“他好像……在笑。”
“有病。”
“是那种特别高兴的笑。”
“病得不轻。”
【第八章】
朝堂的事过后,苏盈盈彻底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认输了。
是因为沈辞亲自去找了她。
翠竹的情报是这样的——
“将军跟苏姑娘谈了一个时辰。苏姑娘最开始哭,后来骂,再后来摔东西,最后沉默了。将军说了一句话:‘盈盈,战场上你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还。但我给不了你的东西,我不会再假装给了。’”
我听完,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苏姑娘让他走了。将军走的时候,苏姑娘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辞,你别后悔。她根本不爱你。’”
我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这句话说得倒是没毛病。
我确实不爱他。
我连喜不喜欢他都谈不上。
苏盈盈看得比沈辞清楚。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
明知道撞南墙,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不撞一次,不死心。
苏盈盈离开京城的那天,翠竹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
“毕竟人家走了……”
“她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是。”
苏盈盈走了。
故事里的"情敌"退场了。
按话本子的套路,接下来该是男女主角甜甜蜜蜜在一起了。
但这个话本子的女主角不按套路走。
这个女主角在啃栗子糕。
而且啃完了。
三十盒,半个月干完。
她还想要。
“翠竹,栗子糕没了。”
“公主,上次那三十盒是沈将军送的……”
“我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
“你去东市买。”
“……不找沈将军要?”
“为什么要找他?我又不是没钱。”
翠竹叹了口气。
“公主,您把人家的马卖了、灵芝炖了、宝剑拿去切西瓜了、药膏当泡脚水用了。以上这些,在沈将军那里全是’公主收了我的心意’的证据。”
我放下碗。
“他不会真这么想吧?”
翠竹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公主,您就是把他送的东西扔进河里,他都会觉得’公主把我的心意托付给了河神’。”
“……”
好吧。
我承认。
沈辞这个人,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个次元。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月色很好。
我吃撑了,出来散步消食。
顺着花园的小径走了一圈,走到假山后面的一棵桂花树下。
这棵树下有个洞。
是我的秘密藏食点。
我从厨房偷出来的糕点、蜜饯、肉干,都藏在这里。
翠竹不知道这个地方。
府上没人知道。
这是我最后的秘密基地。
我蹲下来,正准备把今天从厨房顺来的酱肘子藏进去。
“公主?”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转身。
沈辞站在三步开外。
月光下,他一身白衣,衬着桂花树影,像一幅画。
但我没心情欣赏。
因为我手里还拎着那只酱肘子。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翻我府上的墙?”
“臣有急事想见公主,天色已晚不便叩门,只好——”
“翻墙进来就是了?你知不知道翻公主府的墙是什么罪?”
“知道。”
“什么罪?”
“大不敬。”
“那你还翻?”
“因为值得。”
这人说情话跟说军令似的。
干脆利落。
毫无铺垫。
我把酱肘子往身后藏了藏,虽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已经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好,还算有点眼力见。
“你来干什么?”
“臣想跟公主说一件事。”
“说。”
他走近了两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表情。
不是之前那种"深情愧疚"的样子。
是一种——很安静的、认真的神情。
像一个想清楚了所有事情的人。
“臣以前在战场上,每次打仗之前都会想,如果这次回不来了,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
“以前臣想的是,没能光耀门楣。”
“然后呢?”
“现在臣想的是——没能让公主对我笑一次。”
夜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了一地。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酱肘子,头顶桂花瓣。
沈辞站在我对面,月光在他眼底。
空气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
我把酱肘子递给了他。
“饿不饿?你吃点。”
沈辞低头看着那只油光锃亮的酱肘子。
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他接过肘子,真的咬了一口。
“好吃。”
“那当然,御膳房出品。”
“公主经常偷厨房的东西?”
“谁说偷?我顺的。公主拿自己家的东西叫偷吗?”
“不叫。”
“算你有眼光。”
我们一人一半,在桂花树下把那只酱肘子分了。
吃完。
我擦了擦嘴。
“沈辞。”
“臣在。”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挺肉麻的。”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也……不算太讨厌。”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了。
整个人都亮了。
像一条终于被摸了头的大型犬。
我转身往回走。
“回去了。下次别翻墙。”
“那臣走正门?”
“走正门也是二十杖。”
“那臣还是翻墙吧。”
“翻墙也是二十杖。”
“公主,那臣怎么来?”
“那是你的问题。”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月光没照到。
谁都没看见。
【第九章】
秋猎。
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猎大典,京城所有勋贵家族都得参加。
我本来不想去。
但父皇说了:“去。否则以后公主府的厨子给你做素斋。”
行。
我去。
猎场在城外三十里的皇家猎苑,漫山遍野的红叶,风景倒是不错。
但我对打猎没兴趣。
一来我骑术一般(好吧,是很差),二来我觉得兔子和鹿都挺可爱的,何必为难它们?
所以我的计划是:找个帐篷坐着,等烤肉。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刚在帐篷里坐稳,啃上一口果脯,就来事了。
翠竹掀帐帘进来,脸色不太好。
“公主,靖安侯府的郑夫人在外面,带着一帮贵妇,似乎在说您的闲话。”
“说就说呗。”
“她说得很难听。”
“有多难听?”
“她说公主是’泼妇公主’,专靠撒泼耍赖博眼球。还说沈将军是被您的撒泼吓得不敢退婚,实际上根本看不上您。”
我嗑果脯的动作停了。
你看。
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
上次朝堂的事,她丈夫被父皇当着满朝文武训了一顿,回去据说跪了一夜搓衣板。
结果不到一个月,又开始了。
“在哪说的?”
“就在主帐旁边的休息区。好多人都听到了。”
“有多少人?”
“二三十个吧。各家的夫人小姐都在。”
我站了起来。
翠竹紧张地看着我:“公主,您不会要——”
“放心,大庭广众之下我不打人。”
“真的?”
“你信不信?”
“……不太信。”
我整了整衣服,走出帐篷。
猎场的休息区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搭着好几顶大帐。
贵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饮茶说笑。
郑夫人坐在最中间,身边围了一圈人,正说得眉飞色舞。
我走近的时候,听到了尾巴。
“……所以我说,那位公主殿下,除了会打人还会什么?嫁不出去也是情理之中。沈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上——”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我了。
周围的贵妇们也看到我了。
气氛瞬间凝固。
郑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甚至还端起茶杯,对我微微一笑。
“哎呀,公主殿下来了。失敬失敬。”
笑容很假。
假到牙花子都看得见。
我没说话。
走到她面前。
她身边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在她对面坐下。
翠竹飞快地给我倒了杯茶。
“郑夫人。”
“公主有何吩咐?”
“听说你在说我?”
郑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嘴角的笑没收。
“公主说笑了。妾身不过跟姐妹们闲聊几句——”
“闲聊?”
“是呢,不过些家长里短——”
“那你继续说。”
“……什么?”
“你刚才说到哪儿了?'沈将军怎么可能看上’我,对吧?你继续,我也想听听后面是什么。”
郑夫人的脸僵了。
周围的贵妇们大气都不敢出。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郑夫人不继续了?那我帮你说。你大概想说,我粗俗暴躁,不配嫁给将军,对吧?”
“妾身、妾身没有——”
"郑夫人,"我放下茶杯,“上次朝堂的事,侯爷跪了多久的搓衣板?”
郑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你说我只会打人。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微微倾身,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仅会打人。我还会查账。”
郑夫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靖安侯府去年的税银,有三百两的出入。我猜,是报多了还是报少了?”
死一般的寂静。
郑夫人的手开始抖了。
她身边的贵妇们一个比一个坐得远。
刚才还凑在一起说笑的人,现在恨不得把椅子搬到十丈之外。
我重新端起茶杯。
“我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但我这个粗人有个好处——记性好,而且闲的时候爱翻账本。”
“公主……公主恕罪……”
“恕什么罪?你不是在闲聊吗?我也在闲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郑夫人,下次闲聊的时候,记得挑个我不在的地方。”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主好风采。”
我回头。
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一棵大树旁边,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
一副看了全程的样子。
“你来多久了?”
“从郑夫人说您’嫁不出去’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公主不需要我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怼他。
因为他说得对。
我确实不需要。
他从树旁走过来,跟我并肩往前走。
猎场的秋风吹过,红叶漫天飞舞。
“公主。”
“嗯。”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展开。
上面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拎着一根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渣,正对着画面外龇牙咧嘴地笑。
笔触很稚嫩。
像是很多年前画的。
“这是……”
“我八岁那年画的。”
“画的谁?”
“你。”
我盯着那张画。
三岁的我,抢了他的糖葫芦。
他八岁,记住了这个抢他东西的小丫头。
然后画了下来。
然后带着这张画上了战场。
带了三年。
"公主。"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是因为退婚的愧疚才留下的。也不是因为你打了我二十杖。更不是什么自我感动。”
他顿了顿。
“我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记住你了。只是后来走得太远,把这件事忘了。”
“直到回来那天,你站在台阶上,脸上沾着酱汁,冲我喊’打二十杖’的时候——”
“我就全想起来了。”
秋风卷着红叶从我们中间穿过。
我低头看着那张画。
画里的小姑娘笑得特别开心。
特别肆意。
特别像——现在的我。
“沈辞。”
“在。”
“你真的从八岁就——”
“嗯。”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带苏盈盈回来退婚?”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尴尬。
“因为……战场三年,臣把这件事忘了。是真的忘了。只记得有个婚约,不记得对方是谁了。”
“……”
“臣以为婚约只是父辈的安排,没有感情基础。所以才——”
“所以你退婚退了个寂寞。”
“……可以这么说。”
我把画还给他。
“画我收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很好看。
没有愧疚,没有深情滤镜。
就是单纯的、高兴的笑。
像个傻子。
“对了。”
“嗯?”
“翻墙进我府上那次,加上今天私闯猎场休息区——”
“公主,臣——”
“四十杖。改天一起算。”
“……好。”
“怎么?不乐意?”
“乐意。只要是公主打的,一百杖都行。”
“你有病。”
“嗯,病得不轻。公主要不要治治?”
我踹了他一脚。
他没躲。
笑得更开心了。
真有病。
不过这次。
我好像也笑了一下。
翠竹在远处看着我们,嘴巴张成了一个O。
随后默默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边擦边嘟囔:“终于……终于开窍了……”
【第十章】
秋猎结束后,全京城的八卦圈再次地震。
"杖公主和沈将军在猎场并肩散步"这件事,以光速传遍了每一个茶馆、酒楼和巷口。
版本有很多。
有人说我们手牵手了。
没有。
有人说沈辞单膝跪地求婚了。
也没有。
还有人说我们在红叶林里拥吻了。
更没有。我踹了他一脚倒是真的。
但不管真相如何,京城上下已经默认了一件事——杖公主和沈将军,成了。
翠竹每天乐得跟什么似的,连走路都带风。
“公主,今天沈将军又送东西来了。”
“什么?”
“一只烤鸡。”
“……不送珠宝了?”
“他说珠宝您也不戴,不如送点实在的。”
我看着那只油汪汪、香喷喷的烤鸡。
嗯。
这个男人终于开窍了。
十天后。
沈辞正式上了一道折子。
不是退婚的折子。
是求婚的。
他在折子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据翠竹从宫里打听来的消息——
“陛下看完折子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特别意味深长。然后提笔批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问棠棠。’”
父皇把球踢给了我。
当天傍晚,沈辞来了。
这次走的正门。
他穿得很正式,一身崭新的深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我坐在厅里,看着他走进来。
翠竹站在我身后,激动得快原地升天了。
沈辞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没有单膝跪地。
他双膝跪下了。
稳稳地,端端正正地。
跟第一次来退婚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目光完全不同。
“公主。”
“嗯。”
"臣沈辞,三年前带兵出征,今日凯旋。"他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小的颤抖。
“臣上一次跪在公主面前,是来求退婚的。”
“嗯,我记得,然后你挨了二十杖。”
翠竹在后面使劲咳嗽。
沈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说。
“这一次,臣跪在公主面前,是来求娶的。”
他打开红木匣子。
里面躺着一支凤簪。
工艺极其精美,凤尾用红宝石镶嵌,流苏是细细的金丝缠绕而成。
但那不是最吸引我注意的。
最吸引我注意的,是凤簪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
“栗子糕方。”
是一张栗子糕的制作配方。
我抬头看他。
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臣想着,万一公主答应了,以后臣可以每天做给公主吃。”
“你会做?”
“学了七天。烧了三个锅。烫伤了两次。”
他抬起手给我看。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白纱布。
我盯着那两根缠着纱布的手指。
征战沙场三年没受过伤的手,为了学做栗子糕烫伤了。
这比什么汗血宝马、碎星宝剑、千年灵芝都管用。
“沈辞。”
“臣在。”
“你知道嫁给我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府上的人,犯了错,一律二十杖。”
“好。”
“你本人也不例外。”
“好。”
“你真想清楚了?”
“臣从八岁那年就想清楚了。只是中间走了十年弯路。”
翠竹在后面已经哭成了泪人。
一边哭一边小声说:“公主你就答应吧我求求你了……”
我低头看着那支凤簪和那张栗子糕配方。
然后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辞。
他的目光里没有深情滤镜了。
就是很直接地、很坦然地看着我。
像在说:不管你怎么回答,我都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
“起来吧。”
“公主——”
“我说起来。跪着干嘛,像什么话。”
他站了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
仰头。
他还是比我高大半个头。
但这次,我没觉得他挡太阳了。
“沈辞,我这个人你也看到了。脾气差,爱打人,贪吃,懒,不讲道理。”
“嗯。”
“我不会因为嫁了你就变温柔。”
“嗯。”
“以后你惹我生气了,我照样打你二十杖。”
“好。”
“你送的东西我照样该卖卖该吃吃。”
“那是公主的东西,自然随公主处置。”
“还有——”
“嗯?”
“你的栗子糕,真的好吃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三块栗子糕,还冒着热气。
“臣今天现做的。来的路上一直揣在怀里。”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嘛——
说实话,跟外面铺子卖的比,差了点意思。
但也不算难吃。
有一股笨拙的、认真的味道。
“六十分。”
“只有六十?”
“及格了。”
“那公主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可以继续做,做到我满意为止。”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猎场那天一样。
不,比那天更亮。
亮到我觉得,好像这人真的挺好看的。
不光是下巴。
全都好看。
“那这门亲事——”
“你去跟我爹说。他说行就行。”
“陛下说了’问棠棠’。”
“那我说行就行。”
“公主的意思是——”
“沈辞。”
“在。”
“你再问一遍我就改主意了。”
他闭嘴了。
笑得特别傻。
翠竹在后面已经哭得站不住了,扶着柱子嚎。
我转身,一边走一边说。
“对了,翻墙那次加今天进门没行礼的——”
“公主要打臣?”
“你觉得呢?”
“臣觉得……今天是不是可以免了?”
“想得美。欠的账我都记着呢。改天一起算。”
“遵命。”
他跟在我后面走进厅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高一矮。
一前一后。
翠竹擤了下鼻涕,追了上来。
“公主,那奴婢现在就去宫里报喜?”
“嗯,去吧。”
“公主要不要捎句话给陛下?”
我想了想。
“就说——‘行了,嫁了,别断我点心供给就行。’”
翠竹笑着跑了。
沈辞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
“公主。”
“又怎么了?”
“谢谢你的二十杖。”
“……谢什么?”
“如果没有那二十杖,臣不会留下来。不留下来,就不会发现自己从八岁起就一直在等的人,就站在我面前。”
我转过头。
看着他。
“沈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油。”
“臣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公主嘴上嫌弃,但没让臣闭嘴。”
“……”
行吧。
你赢了。
我拿起桌上最后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
堵住自己差点翘起来的嘴角。
嗯。
六十分的栗子糕。
吃着吃着。
好像也有八十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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