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国前夜,我换掉了她的抗排异药
第一章:糖片
叶清欢去伦敦出差的前一晚,我把她每天必吃的抗排异药,换成了颜色形状一模一样的复合维生素片。
为了找到这种替代品,我花了整整三周,跑遍了城里五十三家药店,最后在城郊一家快要倒闭的老药房里,翻到了一瓶和原药几乎无法分辨的维生素片。
白色,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细微的倒角,直径七毫米,比原药小了半毫米。但装在透明的药袋里,隔着铝箔,几乎看不出差别。
放在手指间捻一捻,也没人分得出来。
但我知道,这不是环孢素。
这是维生素B族。
她吃了不会立刻死——是慢慢地、一个月一个月地,让她体内那颗两年前从她自己身体里摘出来、缝进我身体里的肾脏,被我的免疫系统重新识别为入侵者,然后被自己的白细胞大军,一口一口地吞掉、撕碎、溶解。
直到那颗肾彻底纤维化。
直到她需要重新躺上手术台,再割开一次腹部,或者从此每周三次透析,把全身的血抽出来过滤再灌回去。
而那时候,我早就消失在了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坐在卧室的矮凳上敷面膜,手机里放着一段德语听力——她最近在自学德语,说是公司明年可能在柏林设办事处,她想争取外派机会,多赚点钱。
我站在她身后,透过梳妆镜看着她的脸。
三十一岁,素颜的时候皮肤白得透光,鼻梁左侧有一颗芝麻大的小痣,是她高三那年长出来的,后来一直没点掉。她说她妈也有颗一样位置的痣,算是遗传。
她妈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为肾衰竭走了。那时候透析要排好几年队,家里又拿不出钱买肾源,就那么拖着,拖到心脏也出了问题,一个冬天的早上再没醒过来。
她跟我提这件事只提过一次。领证那天晚上,她喝了半杯红酒,眼眶红红的,说:“顾淮安,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肾出毛病。我妈就是那么走的,我做梦都怕。”
结果两年后,她把自己的肾,给了我。
“淮安,你帮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一下,我够不着。”她趴在床上,腿翘起来,脚趾上涂着新买的豆沙色甲油。
“好。”我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走到衣柜旁边,拉开那只二十四寸的银色行李箱。
箱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衣服卷成卷码在收纳袋里,化妆包塞在最上层,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支口红的金属盖子。
“你药带了没有?”我问得很随意,语气和每次她出差前一模一样。
“带了,化妆包里那板新的,够吃二十天。”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面膜纸贴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对了,我抽屉里还有一板备用的,你帮我看看过期没有,没过期的话也塞进去。”
我拉开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有指甲刀、护手霜、褪黑素软糖、一包棉签,还有两板没拆封的环孢素。
“没过期,到明年三月。”我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药板。
“那塞进去吧。”她含糊地说,因为面膜限制了她嘴张开的幅度。
我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捏着那板药。铝箔背面印着一排排生产批号和有效期,十粒一板,已经空了两粒。她最近偶尔会忘记吃药,想起来的时候隔了六个小时以上,就干脆跳过了。
我把那板药翻过来,指甲掐住铝箔的边缘。
“老公,我护照你放哪儿了?”她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在行李箱夹层,我昨天就放好了。”我一边回答,一边手上没停。
指甲撬开铝箔的力度要恰到好处。太轻撬不开,太重会留下明显的折痕。我练了三个星期,在几十板过期的维生素片上练,直到我能用指甲盖在铝箔背面顶出一个小口,然后把药片一粒一粒挤出来,再把我准备好的维生素片一粒一粒塞回去,铝箔从外面看几乎完好。
我把挤出来的环孢素用纸巾包好,塞进裤子口袋。然后把装好维生素片的药板放回行李箱夹层,拉上拉链。
动作很轻。声音很小。她敷着面膜听着德语,什么都没注意到。
“找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都收好了。你明天早上别忘了吃一次再走。”
“知道啦,你比闹钟还准时。”她伸手够我,面膜纸皱起来,“过来,亲一下。”
我走过去,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面膜精华液凉凉的,有股黄瓜味。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翻过身去继续听德语。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口袋里的纸巾掏出来,扔进水槽下面的垃圾桶最底层。环孢素药片裹在纸巾里,上面压着一袋昨晚的厨余垃圾,明天早上她走了我再拿出去扔。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洗了个手,抬头看见厨房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是她养的。她养什么死什么,唯独这排多肉活得精神,可能是因为多肉不需要人管,靠天吃饭就能活。她得意了好久,说这是她“唯一养活的活物”。
除了我,她常这么说,除了你,我什么都没养活过。
我擦干手,回到卧室。她已经揭了面膜,坐在镜子前面往脸上抹晚霜,手法很轻,从下往上打圈。
“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九点四十,七点就得从家走。”她拧上晚霜的盖子,转过头看我,“对了,我走的这二十天,你药可千万别断啊。你那个抗排异的药,一天都不能断,听到没?”
“听到了。”
“你别光嘴上说。我回来了要检查的,你要是敢少吃一次,我就不给你做饭了。”
“那我点外卖。”
“外卖能有我做的干净?”她瞪了我一眼,又笑了,“行了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我洗澡去了,你早点睡。”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撬铝箔的时候用力太猛划到的。没出血,但有点疼。
浴室门打开一条缝,她的脑袋探出来:“对了老公,我化妆包最里面那个小袋子里,还塞了一板药,是给你备的。万一你家里的吃完了忘了买,就先用那板。”
“行。”
“你记得在手机日历上设个闹钟,每天两次。我怕你忙起来忘了。”
“设了。”
“真的?”
“真的。你快洗吧,水凉了。”
她缩回去,浴室门重新关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日历。上面的确有两个闹钟,一个早上八点,一个晚上八点,标注都是“吃药”。
只不过,闹钟响的时候,我吃的是藏在书柜第三层那本《百年孤独》后面的真药。而行李箱里那一板被她带走的,已经全部变成了维生素。
我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她床头柜上那个白色药盒上。
盒子里还剩三粒真药。她明天早上走之前会吃两粒,剩一粒留在盒子里。等她二十天后回来,那粒药还在盒子里。而她在伦敦吃下去的,会全部是维生素。
二十天。
断药二十天。
肾移植术后患者如果停用免疫抑制剂,急性排斥反应通常在两周到四周内出现。她已经术后两年了,药量已经减到了维持剂量,排斥风险比术后第一年低,但一旦断药,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的。
像一座堤坝,看着坚固,但只要有人抽掉最关键的那一块砖,整座坝就会在一个夜晚轰然崩塌。
我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第一步,换药。已完成。
第二步,她离开。明天。
第三步,我消失。她有十天的缓冲期才会开始出现症状,而这十天,足够我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擦得一干二净。
第四步,等她回来,发现家里空了,丈夫没了,银行卡里的钱转走了,房子被挂牌了,而她的身体,会开始用发烧、浮肿、尿量骤减来提醒她,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最深处,一寸一寸地死掉。
她不会想到是我换的药。
她会以为是伦敦的水土不服,是出差太累,是飞机上被传染了什么病毒。
等她终于去了医院,查出血肌酐爆表,医生告诉她“急性排斥反应,需要立即住院冲击治疗”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拿着那张报告单,哭都哭不出来。
而我,在另一个城市,用另一个名字,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老公——浴巾忘拿了——”
她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混着哗哗的水声。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浴巾,走过去,从门缝里递进去。
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接过浴巾,指尖冰凉,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谢谢老公。”她声音黏黏的,带着笑。
“快洗。”
我回到床边,坐下。
过了十分钟,她出来了,裹着浴巾,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脖子和肩膀上,热气腾腾的,皮肤被热水泡得泛粉。
她跳到床上,湿头发往我胳膊上蹭:“给老公敷个水膜——”
“别闹,你头发没吹。”
“那你帮我吹。”她把吹风机塞到我手里,背对着我坐好。
我插上吹风机,开中档暖风,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吹。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每次洗完都缠成一团,得一点点用手指顺开。
“你这次去伦敦,具体忙什么?”我问,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跟那边一个出版社谈版权引进的事。他们出了一套科普童书,老板想签中文版。”她低着头玩手机,“顺利的话一周就能谈完,剩下的时间我想去趟剑桥,看看能不能蹭两节语言学的公开课。”
“嗯。注意安全。”
“知道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吹风机的热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吃外卖,冰箱里我包了饺子冻上了,韭菜鸡蛋的,你拿出来煮就行。”
“好。”
“还有,阳台的花你记得浇。多肉不用管,但那个绿萝和那盆茉莉,两天浇一次。”
“记住了。”
“你每次都说记住了,上次我出差回来茉莉差点干死。”
“这次真记住了。”
她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看手机。头发吹到八成干,我把吹风机关了,她顺势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睡吧,明天要早起。”她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躺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脑袋拱进我肩窝,一只手搭在我胸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黑暗中,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那一小点幽蓝的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胸口画圈,这是她睡着前的习惯,画着画着速度就慢下来,然后手指一沉,不动了。
今天她画得比平时久。大概出差前,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踏实。
我轻轻把她的手臂从我胸口挪开,给她掖好被角。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我下了床,光脚走到客厅,从书柜第三层抽出那本《百年孤独》,摸到藏在后面的药盒,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环孢素。
就着冷水吞了。
然后把药盒放回去,书摆好。
走到阳台上,拉开纱窗。凌晨一点的城市,远处高架上还有车流声,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影子跟着晃。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想起她闻不得烟味,又掐了,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最底层,和那包纸巾里的环孢素混在一起,明早一起扔。
回到床上,她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口水要流不流地挂在唇边。
我伸手帮她擦掉。
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淮安别闹”,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她后颈上那颗米粒大的小痣,和鼻梁上那颗位置几乎对称,一前一后,像用尺子量过。
她说过,这两颗痣,一颗是她妈的,一颗是她爸的。她妈走的时候她十五岁,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后来她跟外婆过,外婆在她大二那年也走了。
她总是笑着说自己命硬,克亲。
可我知道,她不是命硬,她只是把所有的软,都藏起来留给了我。
凌晨两点,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十三个小时之后,她就在伦敦了。
二十天之后,她会回来。
而那时候,她的丈夫,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温热,平缓,毫无防备。
枕头底下,压着我明天要用的新身份证。
上面的照片是我,名字却是另一个人。
第二章:蒸发
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
她还在睡,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几撮乱翘的头发。昨晚吹到八成干的头发现在被压得有点毛,像一团蒲公英。
我轻轻下床,把行李箱从衣柜旁边拖到客厅。重新检查了一遍夹层,护照、登机牌、酒店预订单、两板维生素片——一板在化妆包里,一板在夹层药袋里——全部就位。
七点整,她的闹钟响了。她伸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一通,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似的弹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七点了——你也不叫我——”
“来得及,飞机九点四十呢。”我把咖啡端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她接过杯子灌了两口,光着脚跑进浴室洗漱。十分钟后出来,妆已经化了一半,粉底打了,眉毛画了一只,另一只手里还攥着眉笔。
“你早饭呢?”她一边画眉毛一边问。
“做了三明治,你路上吃。”
“老公最好了。”她凑过来在我脸上啵了一口,粉底沾了我一脸。
七点二十五,车到了。我把行李箱拎下楼,放进后备箱。她裹着那件驼色风衣,围巾松松垮垮搭在脖子上,站在清晨的冷风里缩着脖子。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把围巾给她紧了紧。
“嗯。”
“药按时吃。”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
“每天两次,早八晚八,不能断。”
“顾淮安——”她拖着长音叫我的名字,“我都吃了两年了,比你记得清楚。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踮脚在我下巴上啃了一口,转身拉开出租车门。
“等一下。”我叫住她。
“又怎么了?”
“护照和钱包再检查一遍。”
她翻包找了一遍,冲我晃了晃:“都在呢。走啦,拜拜!”
车门关上,车窗降下来,她朝我挥手。出租车慢慢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右转,消失在路口那排梧桐树后面。
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都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的拖鞋歪在门口,咖啡杯还搁在茶几上,杯子边缘印着半个口红印。卧室的被子没叠,枕头歪着,她睡的那一边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我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把那杯剩了一半的咖啡倒进厨房水槽。
然后开始动。
书柜第三层,《百年孤独》后面的药盒——两板未拆封的环孢素,一共二十粒。我把药板从盒子里抽出来,用剪刀剪成小片,每片包着一张纸巾,分装进三个垃圾袋。
卫生间,她的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身体乳,全部拧开盖子,倒进马桶旁边的下水道。瓶子冲洗干净,扔进可回收垃圾袋。
卧室,衣柜里属于我的那一半——其实只占了三分之一,她总抱怨我衣服太少——全部清空。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羽绒服,一件西装外套,三双鞋。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
书房,我的电脑、移动硬盘、平板、抽屉里的旧手机,全部格式化之后,用强磁铁过了一遍。电脑拆了硬盘,硬盘拆了盘片,盘片用锤子砸成碎片,分装进三个垃圾袋。
钱包里的银行卡,除了她给我办的那张附属卡——那张留着,里面只有八千块,是我故意留的“正常生活痕迹”——其他全部剪角。
手机里的SIM卡拔出来,掰断,冲进马桶。微信、支付宝、银行APP,全部注销。注销申请提交之后有三到七个工作日的审核期,等她回来的时候,这些账号应该已经变成灰色头像和“该用户已注销”。
我把三个垃圾袋拎下楼,分别扔进小区里三个不同方向的垃圾桶。最远那个,我走了四百多米,扔进了隔壁小区的垃圾站。
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只早就收拾好的黑色双肩包。
背包里有一台全新未拆封的笔记本电脑,三部手机——两部新的,一部旧的,旧的那部是“周远”名下的——一个移动硬盘,三张不同银行的储蓄卡,开户行都在外省,户名是“周远”,还有一份打印好的租房合同,地址在城北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小区。
最底下,是一张身份证。
照片是我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没戴眼镜,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好几岁。名字那一栏印着:周远。
周远是我大学时候用的名字。我大二那年改过名,从周远改成了顾淮安,跟了我妈的姓。那时候我爸刚走,我妈精神状态很差,改姓是为了让她高兴。后来我妈也走了,这个名字就留了下来,一直用到工作、结婚、买房。
但户籍系统里,我的“曾用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远”。
这就是我的漏洞。我用这个漏洞,在过去三个月里,一点一点地,给自己铺了一条退路。
上午十点,我背着包出门。把家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压在一张水电费催缴单下面。
关上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茶几上摆着我们的合影——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她举着一片比她脸还大的枫叶挡在眼前,我从后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阳台上那排多肉,在上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她走之前浇过水了,土还是湿的。
我拉上门,反锁。
钥匙留在屋里。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的微信。
“到机场了,安检排了好长的队,还好你让我早出门。”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药吃了吗?”
我站在单元门口,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吃了。”
“乖。我登机了,到伦敦给你发消息。爱你。”
我没有再回。
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进路边花坛的土里。
出了小区大门,右转走了两百米,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网约车——用“周远”的账号叫的,绑的是一张不记名预付卡。
“去城北,枫林雅苑。”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主路。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块一块往后退。那家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店,那家我们每周五晚上去吃的牛肉面馆,那个她做了两年美甲的小摊,那个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电影的电影院。
一个小时后,这些就都和我没关系了。
车子上了高架,城市在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楼群像一片灰色的森林。远处,机场高速的方向,一架飞机刚刚起飞,银色的机身划过上午灰蓝色的天,很快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她在那架飞机上。
二十天后,她会从那架飞机上下来,回到这座城市。
回到一个空壳。
而我,会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名字下面,看着监控里她的每一个动作,等她身体里那颗肾,开始发出第一声求救。
手机震了一下。新手机的卡还没插,这是旧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只有四个字:“一切就绪。”
我把旧手机关机,扔进背包夹层。
窗外的城市继续后退。
第三章:空壳
上午十一点半,枫林雅苑。
小区在城北再往北,已经快出主城区了,周围是一大片等着拆迁的城中村和几条断头路。出租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连头都没抬。
七号楼三单元四层,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押一付三,中介说房东急着用钱,价格好商量。
我打开门。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樟脑丸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窗帘是碎花布,洗得发白,边缘有流苏,流苏上积着灰。沙发是老式的深红色绒布,扶手上用烟头烫过几个洞。茶几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像树的年轮。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水管嗡嗡响了一阵,流出铁锈色的水。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打开窗户通风。
从背包里掏出新手机,插上不记名流量卡,开机。预装了几个最基本的软件,其中一个是加密通讯工具,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头像是一片灰色,代号“K”。
我发了一条消息:“第一阶段完成。她已登机。旧身份关联账户已启动注销。新身份已启用。”
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已确认。”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监控已激活。目标位置:伦敦希思罗机场T5航站楼,预计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落地。你进入静默期。七十二小时内不要使用任何电子支付,不要出现在任何有摄像头的公共场所。七十二小时后,我会给你下一步指令。”
我看完,删掉,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我去了趟小区门口的小超市,用现金买了一箱矿泉水、两箱泡面、一袋火腿肠、一包榨菜。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因为大白天买这么多泡面的人不多。
“刚搬来?”她问。
“嗯,刚搬。”
“几号楼的?”
“七号楼。”
“七号楼啊,那楼挺老的,水管容易堵,你注意点。”
“行,谢了。”
拎着东西上楼,锁好门,拉上窗帘。
房间里暗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泡了碗面,一边吃一边用笔记本电脑——新电脑,系统是重装的,没登录任何账号——打开了一个加密的网页。
页面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个红点,是她行李箱里的一支“口红”。那支口红是她去年生日我送她的,色号是她自己挑的,豆沙色。我提前一个月,在口红管底部装了一个微型定位器,续航二十天。
当然,她不知道。
红点从机场往市区方向移动,速度大概是出租车在市区的正常速度。大概是去酒店。
我看着那个红点,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下午两点,红点停在了伦敦市中心一家酒店的位置,不动了。
我用加密工具给“K”发了一条:“已入住。”
“K”回复:“收到。你那边,清理工作继续。明天去把车处理掉,不要经手车商,找私人买家,现金交易。价格低三成也行。”
“明白。”
第二天,我把那辆开了三年的黑色SUV开到了城西一个二手车交易市场外面,联系了一个在网上找的私人买家。看了车,试了驾,对方出价低于市场价四万,我一口答应。
现金,当场点清,签了一份手写的转让协议。买家高兴得嘴角咧到耳根,拍着胸脯说“哥你放心,这车我自用,绝对不出问题”。
我拿着现金,换了个地方,存进了“周远”名下一张卡里。
那辆车里有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副驾驶座椅套是她挑的,米色带小熊图案,被她坐得有点起球了。中控台上贴着一排小摆件,一只招财猫,一只柴犬,一只戴墨镜的青蛙,她说是“一家三口”。
买家把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排小摆件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区民政局。
用“顾淮安”的身份证取了个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坐到柜台前面。
“我想咨询一下,一方失联的情况下,离婚手续怎么办理?”
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抬眼看了我一下,面无表情地推过来一沓表格:“先填这个,申请宣告失踪。宣告失踪需要下落不明满两年,或者有公安机关出具的失联证明。宣告之后才能单方面起诉离婚。你这种情况,最快也要一年半。”
“有没有更快的方式?”
“协议离婚最快。双方都到场,当场就能办。”
“她人在国外。”
“那就等她回来。”
我点了点头,把那沓表格叠好,放进包里。
这些东西,到时候会有人交到她手上。
从民政局出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抽了根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新手机,那个加密软件。
“K”发来一条:“目标已开始出现初期行为异常。今天下午她在酒店房间搜索了‘伦敦药店 处方药’和‘环孢素 英文’。她用酒店WiFi连的,加密级别很低,我们截到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她身体有反应了?”
“暂时没有。搜索行为更可能是出于谨慎——她可能发现药板上的药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但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让她确定。按照时间线,真正的身体症状至少还要一周才会出现。”
“知道了。”
“提醒你一下,她在搜索环孢素,说明她的警惕性比你预估的高。你确定她没发现药被换了?”
“确定。换药的时候她背对着我。”
“那就好。继续监控。你静默期还有四十八小时。”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口袋。
太阳挺好,台阶上暖洋洋的。对面是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叽叽喳喳的,其中一个女孩在教另一个女孩怎么用手机拍短视频,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忽然想起来,叶清欢也爱喝奶茶。每次路过奶茶店都要买一杯,三分糖去冰加芋圆,雷打不动。我说你都三十多了还喝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她就冲我吐舌头,说“我心理年龄十八”。
她还会用那种带点婴儿肥的脸颊去吸珍珠,吸不上来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
不能想这些。
现在要想的,是下一步。
第四天,“K”给我发来了伦敦那边的详细监控报告。
叶清欢的行程:周一到周三在出版社谈事,周四去了剑桥听讲座,周五约了一个当地的朋友喝下午茶。全程没有任何就医记录,但她在三家不同的药店各买了一小盒复合维生素。
“她买维生素干什么?”“K”问。
“不知道。”
“可能已经开始怀疑药有问题,在给自己找后路。复合维生素虽然不能替代环孢素,但至少能补充一些基础营养,心理上是个安慰。”
“她身体有症状吗?”
“暂时没有。但根据你提供的用药史,她术后两年,维持剂量是早晚各两粒。断药到现在已经五天了,药物半衰期是十二到十五小时,她体内的血药浓度应该已经降到治疗窗以下了。按照一般规律,排斥反应的初期症状会在断药后十到十四天出现。也就是下周开始。”
“知道了。”
“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房子委托已经签了。买家在走流程,全款,一周内过户。车处理了。旧身份注销在走流程。还剩最后一步——把‘顾淮安’这个人的社会关系彻底切断。”
“你那些朋友同事呢?”
“已经群发过消息了。说手机丢了,在补办,有事微信留言——当然,微信很快也会注销。”
“她那边呢?她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我走那天她发了十几条微信,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可能觉得不对劲,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妈又打给我,我也没接。”
“她报警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她给她妈打电话的时候说‘淮安好像出事了’,她妈应该会劝她先别急,等等看。”
“好。保持这个节奏。不要心软。”
我没有回复“心软”那两个字。
第五天。
我去了一趟城西那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特别锐利。办公室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一股旧书和油墨的味道。
“方律师,我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顾淮安。”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东西都准备好了。离婚协议,财产分割说明,房产委托出售的授权书副本。你确认一下。”
我坐下来,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看。
离婚协议写得很简洁:双方自愿离婚,无子女,房产归女方所有(但实际上那套房子的出售委托已经签了,买家全款到账之后,钱会打到一个第三方托管账户里,她拿到手的只是一张需要等三个月才能兑现的支票),存款各半(共同账户里的钱我已经转走了大部分,剩下的几万块留给她当“分手费”),其他无争议。
“协议生效的条件是什么?”我问。
“双方签字。所以你需要她签字。如果她不签,就需要走诉讼离婚,那时间就长了。”
“她会签的。”
“你这么确定?”
“她那个人,不会拖。看到这东西,她会难受,会哭,但她签得很快。”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干这行的,什么理由都听过,什么理由都不问。
“还有这个。”我拿出一份手写的授权书,“如果我失联超过七天,这份协议自动生效。你帮我交给她。”
“失联怎么定义?”
“我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公司找不到人、家里没人。超过七天。”
“行。我做个公证,到时候有法律效力。”
“谢谢。”
从律所出来,我又给几个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分别发了消息,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一致:“最近出了点事,可能要离开一阵子。别找我,我会联系你们。”
有两个人回了电话,我没接。回了条消息:“不方便接电话,回头说。”
然后把那两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六天。
“K”发来最新报告:“目标明天回国。航班号BA169,伦敦希思罗起飞,北京时间后天上午十点四十分落地浦东。”
我算了一下时间。后天上午十点四十落地,出关加打车,到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大概下午一点左右。
正好是药盒里最后一粒真药被她吃完的第二天。
“K”又发来一条:“她的身体症状开始出现了。今天她在酒店房间搜索了‘面部浮肿 原因’和‘尿量减少 喝水多’。搜索记录是从她手机浏览器里截的,加密级别不高。另外,她昨天在剑桥那家药店又买了一盒维生素,收银小票显示她问店员‘有没有和环孢素长得像的维生素’,店员给她拿了这个。”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应该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药有问题。但她可能以为是药店发错了货,或者厂家批次有问题。她不会想到是被人换了。”
“那她为什么不去医院?”
“因为她不敢。她怕去了医院,查出什么大问题,她这次出差的活儿就黄了。她那个项目如果谈成,奖金够还三个月房贷。”
“K”沉默了十几秒,回了一条:“你对她还挺了解。”
我没回这条。
第七天。
我搬出了枫林雅苑,换到了城南一个更破的日租房。用“周远”的身份证登记,现金付了一周的房费。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排垃圾桶和几只流浪猫。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
我把包扔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来。
明天,她就回来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加密网页,那个红点现在还在伦敦,在希思罗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她应该是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提前住到机场附近。
红点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K”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她回国之后,第一站会去哪儿?”
“K”回复:“按照她的习惯,下飞机先开机,给你发消息。如果你不回,她会打电话。电话不通,她会打给她妈。她妈会让她先回家看看。她回家之后,发现你不在、东西少了、离婚协议在茶几上。然后她会崩溃。崩溃之后,她会给你所有的朋友打电话。然后她会去你公司找你。”
“公司那边,你确定没问题?”
“确定。你上个月就办了离职,交接手续齐全。同事那边也都打过招呼了,说她来问就说‘顾淮安调去外地分公司了,具体去哪儿不清楚’。”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可能会去找陆征。”
我手指停了一下。
陆征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公司的合伙人。三个月前,我无意间在他的电脑上看到了一段聊天记录——是他和叶清欢的。
内容不多,但足够让我浑身发冷。
叶清欢给他发了一份文件,文件名是“Q3用户数据.xlsx”。发完之后说了一句:“下周三之前必须拿到,否则那边要断供了。”
陆征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我又翻了更早的记录。类似的对话还有好几条,都是在传我公司的核心数据:用户量、融资计划、技术架构、供应商名单。
我往上翻了半年的聊天记录,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几天一条,有时候一天好几条。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里。
我拿着那些截图去找陆征对质。他看完之后,脸色很难看,说“这里面有误会”。我问他什么误会,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叶清欢让我别告诉你”。
“别告诉我什么?”
“她说……她怕你知道了会受不了。”
我当时没再问。摔门走了。
后来的事,就是我一个人策划、一个人执行、一个人走到了今天。
“她找陆征是正常的。”我回“K”,“她需要找人帮忙。陆征是我兄弟,她肯定会去找他。”
“我的意思是,陆征可能会告诉她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你公司的事。你公司最近的财务状况不太好,你走之前那几天,你一直在跟投资人谈下一轮融资,但谈得不太顺利。如果你突然消失,投资人会起疑,陆征可能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那是他的事。”
“好。那我不多说了。你保重。”
“嗯。”
第八天。
上午十点四十,她的航班落地。
我在日租房的床上躺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上是加密网页的地图。红点在浦东机场的停机坪上闪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始往航站楼移动。
十一点出头,红点通过了海关,进入到达大厅。停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我的旧手机——那个我本应该已经注销、但实际上还留着一部在包里开着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淮安你在哪?我下飞机了,打你电话关机,微信也发不出去。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再隔三分钟。
“我有点害怕。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红点从机场出发,上了高速,往市区方向移动。
一个小时后,红点拐进了我们小区。
然后停在我们那栋楼的位置,不动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旧手机连续震了十几下。
我翻过来看。
“家里怎么少了那么多东西?你衣柜空了一半。”
“你电脑呢?书房怎么空了?”
“鞋柜上的钥匙是你留的吗?茶几上那个信封是什么意思?”
“顾淮安你回我电话!”
“离婚协议???你什么意思???”
“你说话啊!!!!”
最后一条。
“我打你电话是空号。你到底在哪。”
我把旧手机关机,SIM卡拔出来,掰断,扔进马桶冲掉。
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给“K”发了条消息:“她到家了。开始执行清理程序。”
“收到。你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静默。不要出门,不要用任何电子设备。明天早上八点,我给你下一步指令。”
“明白。”
我合上电脑,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我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第四章:疯找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下午两点,“K”的监控就捕捉到了她的第一波行动。先是打了十几个电话,给通讯录里所有可能知道我下落的人。然后发朋友圈,发微博,发小红书,措辞从最初的“有谁见过我老公”到“顾淮安你到底什么意思”,再到“求求大家帮我找找他”。
三点,她去了我公司。
陆征后来告诉我(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她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一看就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
“陆征,顾淮安呢?”
“嫂子,你先坐——”
“他人呢?”
“他……他上个月离职了。说是去外地分公司,具体去哪儿他没跟我说。”
“你撒谎。”
“我没——”
“你们俩是合伙人!他走你会不知道?”
陆征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差点就心软了。叶清欢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那个样子让他想起我当年第一次带她出来吃饭的时候——她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饭,我们让她点个菜,她说不用不用,炒饭就挺好。后来陆征偷偷给她加了个红烧排骨,她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先看了我一眼,我说“吃吧”,她才动筷子。
“嫂子,你听我说,他可能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他换了我药。”
陆征说他当时后背“唰”地凉了一下。
“什么?”
“我药被换了。去伦敦第三天我就发现了,药板上的药和平时吃的不一样,我查了,那是维生素片。”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不敢去医院,我怕……我怕我去了医院,查出什么大问题,他就更不要我了。”
陆征后来跟我复述这段话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攥到指关节发白。
“我找了十几天,找不到他。他手机空号,微信注销,银行账户冻结,身份证挂失,整个人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她吸了吸鼻子,“陆征,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陆征说他当时差点就说了。差点。
但他想起我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别告诉她。你要是说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于是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嫂子,你身体怎么样?药的事……”
“我去了医院。我自己去的。”她低下头,“医生说排斥反应已经开始出现了,如果再不恢复用药,可能就来不及了。”
陆征说,那一刻他差点把实情全抖出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帮你找他。一有消息立刻给你打电话。”
叶清欢走了之后,陆征关上门,给我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你媳妇刚才来了。她说她去医院了。排斥反应开始了。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我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
“K”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我,附带一句:“你兄弟在骂你。”
我没回。
第九天,“K”给我发来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截图。
血肌酐四百八,比正常值高了四倍多。尿蛋白三个加号。血药浓度——环孢素浓度——低于检测下限,也就是说,她体内几乎测不到任何免疫抑制剂的痕迹。
诊断栏写着:急性排斥反应(Ia期)。
“医生说需要立即住院,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但她没住院。”
“为什么?”
“她自己签了拒绝住院的知情同意书。拿了口服药就回家了。”
“她疯了?”
“她跟医生说,她要先找到她丈夫,找到之后再来住院。”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嗡嗡的。
“K”又发来一条:“你前岳母今天上午来了,劝她住院,她没同意。她跟她妈说‘妈你别管我,我得先把他找回来,找回来我就住院’。她妈哭着走的。”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她的排斥反应,可控吗?”
“医生说,如果她立刻住院,大剂量激素冲击,大概率能压住。但她拒绝住院。如果继续拖,可能两周内就会进展到不可逆的阶段。到时候就算住院,那颗肾也保不住了。”
我盯着“不可逆”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K”又发来一条:“你要不要考虑提前结束计划?”
“什么意思?”
“你回去。现在回去。她还在找你,还没报警,律师那边也还没启动。你回去,把药换回来,她去医院住院,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我的计划呢?”
“你的计划?你的计划是让她慢慢死。你现在看看,她是在慢慢死吗?”
我没有回复。
“K”又发了一条:“我当初接你这个活儿,是因为你说你要让她尝尝被背叛的滋味。我以为是感情层面的。我没想到你真要她的命。”
“我没要她的命。”
“断药两周,排斥反应Ia期,拒绝住院。你告诉我,这不是要她的命是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再看。
第十天。
陆征又给我那个停机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你媳妇今天晕倒了。在她妈家门口。邻居打的120。现在人在市一院急诊。医生说她血肌酐六百多了,再不住院就要上透析了。你他妈到底回不回来。”
“K”把这条也转给我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给“K”发了一条:“我现在回去,来得及吗?”
“K”的回复等了五分钟才来。
“她已经在医院了。你回去,她问你药的事你怎么说?你说‘对不起我换了你的药但我现在后悔了’?你猜她信不信?”
我没有回。
“K”又发了一条:“而且你回去了,你那些注销手续怎么办?房子怎么办?公司怎么办?你兄弟怎么办?你让他替你扛了这么久的雷,你说回去就回去?”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那只鸟还在张着翅膀。
我在那张破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第十一天。
“K”发来一份新的医院记录。
叶清欢住院了。急诊留观转肾内科病房,激素冲击治疗已经开始了。血肌酐有所回落,但医生说效果不理想,如果继续这样,可能需要考虑二次移植或长期透析。
住院期间,她妈陪着她。陆征去看过一次,被她妈拿扫帚赶出来了。
“她妈骂陆征,说‘你们合伙骗我闺女,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陆征什么反应?”
“没反应。挨了两扫帚,走了。”
“她呢?”
“在病房里躺着,不怎么说话。护士说她每天都盯着手机看,看一会儿就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把消息关了,在黑暗里睁着眼。
第十二天。
“K”发来一张截图。是叶清欢的微博。
最新一条,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顾淮安,我不问你去哪了。我就问你一句,药是你换的吗?”
配图是那板维生素片,被她攥在手心里,铝箔都捏皱了。
评论区几十条,都是朋友在问怎么回事。
她一个都没回。
我把截图放大,看她的手。那只手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指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没涂甲油。她以前最爱涂甲油,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后来捐了肾之后就不怎么涂了,因为要经常抽血复查,涂了也白涂。
我关了截图,给“K”发了一条:“她身体现在什么情况?”
“激素冲击效果不理想。医生今天跟她和她妈谈了话,说如果两周内肾功能没有明显恢复,可能就要考虑透析了。”
“透析?”
“对。长期透析,一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或者等肾源,做二次移植。但二次移植的配型难度比第一次大得多,排队时间也长。”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K”又发了一条:“还有,她今天让陆征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跟顾淮安说,我不怪他换我的药。我就想问他一句,这两年,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那条发白的碎花窗帘。
外面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眼睛在路灯下反着绿光。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拿起手机,给“K”发了三个字。
“我回去。”
第五章:回去
“K”收到我那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打了一通加密电话过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回去,面临的局面比你走的时候复杂十倍。她身体垮了,你兄弟被她妈恨上了,你公司的投资人听说你跑了,现在在查账。你回去,这些烂摊子都是你的。”
“我知道。”
“而且你怎么解释?你说‘我以为她是商业间谍所以我换了她的药想让她死’?你让她怎么想?”
我没说话。
“K”叹了口气——我第一次听他叹气,那个永远冷冰冰的、处理过的电子音里,居然有了一丝人味儿。
“行吧。我拦不住你。但你回去之前,有几件事你得知道。”
“你说。”
“第一,你那些注销的账户,有三天的冷却期,现在撤销还来得及。微信、支付宝、银行卡,我可以帮你恢复一部分。但已经剪掉的银行卡补办要时间。”
“可以。”
“第二,房子那边,买家已经交了定金,但尾款还没到。你如果毁约,要赔双倍定金。你账上还剩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回去之后,叶清欢会不会原谅你,我不知道。你换她药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死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行。那我现在就帮你启动恢复程序。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早上。”
“好。我建议你直接去医院找她。别回家,家里现在没人,她妈在医院陪床。你直接去病房,当着她妈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她妈会拿刀砍我。”
“那你就受着。你应得的。”
“嗯。”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背包里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新手机。那个“周远”的身份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兜里——万一还要用呢。
凌晨四点,我坐在床边,给陆征发了一条短信。
“我是顾淮安。明天去医院。你帮我把她妈支开一小时。早上九点半左右。”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你他妈终于肯出现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出了多少事?”
“知道。”
“她差点死了。”
“我知道。”
“你最好有个解释。不然我跟你没完。”
“有。”
“行。明天早上九点半,我想办法把阿姨支走。你到时候直接去病房。肾内科,住院部八楼,十二床。”
“谢了。”
“别谢我。我是为了她。”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在枫林雅苑旁边那家小超市买的,一件灰色连帽衫和一条黑色运动裤,便宜货,但干净。
出门之前,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胡子好几天没刮,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逃犯。
我把帽子扣上,出了门。
坐地铁到市一院,四十分钟。出地铁站的时候,早上八点刚过。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来,看着住院部大楼进进出出的人。
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在楼下溜达的病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八点四十,陆征发来消息:“阿姨走了。她出去买菜,大概一个小时。”
“收到。”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电梯上到八楼,门打开,一股消毒水和病号饭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肾内科病区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躺着的病人和陪床的家属。
我沿着走廊走到十二床。
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叶清欢靠在床头坐着,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锁骨下面是留置针的贴膜。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粥,一碟咸菜,还有那板被她攥皱了铝箔的维生素片。
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可能是在刷微博,可能是在看有没有我的新消息。
我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像是愤怒和委屈搅碎了揉在一起,又被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冷静勉强兜住。
“……顾淮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声音大了,我就会碎掉。
“是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我,好像要确认我不是从她手机屏幕里爬出来的。
“你……你怎么……”
“我回来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清欢——”
“我让你走。”她的声音在抖,但还没哭,“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你那个新身份,新名字,新生活,你接着过你的。我不拦你。”
“药是我换的。”
她猛地转过头来。
眼眶红得吓人,但没掉眼泪。她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知道是你换的。”她一字一字地说,“我第一天就知道。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换我的药,还是对不起被我发现了?”
“对不起所有的事。”
她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就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滚,顺着脸颊砸在病号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蓝色的圆点。
“顾淮安,你知道我这十几天怎么过的吗?”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在伦敦,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吃药,吃了药就去谈事。第三天我觉得不对劲,药片嚼起来味道不对,我才发现是维生素。我不敢去医院,我怕去了医院就回不了国了。我怕我回国的时候找不到你。”
她吸了吸鼻子。
“我回来了。家里空了。你衣服没了。你电脑没了。你人也没了。就剩一张离婚协议。”
“那是——”
“我知道那是你安排的。我看得出来。你那字迹我认识。”她擦了把眼泪,“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你要是想离婚你跟我说啊。你跟我说,我签就是了。你为什么要换我的药?”
我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等着挨罚的学生。
“我以为你跟陆征在合伙搞我。”
她愣住了。
“……什么?”
“我看到你们聊天记录了。你给他发公司的数据。用户量、融资计划、技术架构。我以为你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荒诞的笑话,想笑又笑不出来。
“顾淮安,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
“那些数据,是陆征让我发给他的。”她打断我,“你公司那个新来的技术总监,姓方的那个,你记不记得?”
我点头。
“陆征怀疑他手脚不干净,偷偷把你们的技术架构往竞品公司卖。但陆征没有证据,他就让我配合他演一出戏。我发过去的那些数据,都是陆征改过的假数据,每个版本都有细微的差异,只要竞品那边按这些数据做出东西,一比对就知道是谁泄的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稳。
“陆征不让我告诉你,是因为你那时候因为融资的事已经焦头烂额了,他怕你知道了又添一桩心事。他说‘等证据坐实了再跟淮安说,现在说了他只会更急’。”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至于你看到的那句‘下周三之前必须拿到’——”她苦笑了一下,“那是陆征催我赶紧把假数据发过去,因为技术总监那边已经跟竞品签了意向合同,再拖就来不及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你根本没给我机会说!”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大概是怕隔壁病房听见,“你看到聊天记录之后,第二天就开始不正常了。你冷着脸,我问你怎么了你不说,我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我以为你公司出了什么事,问你你又说没事。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外面有人了!”
她喘了口气。
“后来你去上海出差那次,我在家哭了一晚上。陆征给我打电话问数据的事,我一边哭一边跟他把假数据核完了。陆征问我怎么了,我说‘淮安好像不爱我了’。陆征说‘放屁,他爱不爱你你自己不知道?他那个肾还是你给的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那个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道十几厘米的疤痕,从右侧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顾淮安,你给我听好了。”
“你说。”
“那个肾,我给你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你还。”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换我药,我不恨你。你偷我钱,我不恨你。你消失了十几天,我不恨你。我最恨你的,是你觉得我会害你。”
我腿一软,在床边跪了下来。
“清欢——”
“你别跪。你跪了我也不原谅你。”
“我没求你原谅。”
“那你跪什么?”
“我跪我蠢。”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确实蠢。”
“嗯。”
“蠢透了。”
“嗯。”
她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起来吧。地上凉。”
我站起来,坐在床边。她把那杯凉了的粥推到我面前:“喝。你瘦得跟猴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病人。”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白粥,里面放了点盐,寡淡得很。
“清欢。”
“嗯?”
“你身体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留置针:“医生说激素冲击效果不太理想。血肌酐降了一点,但还没到安全范围。”
“接下来怎么办?”
“等。”她说,“等肾源。赵医生说我是二次移植,配型要求比第一次高,等的时间可能要长一些。在那之前,先透析。”
“透析……”
“一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她看着我,“你要是觉得麻烦,可以不用陪我。”
“我陪。”
“你确定?你那个新身份不打算用了?”
“不用了。”
“你那个新名字叫啥来着?”
“周远。”
“周远。”她念了一遍,皱起眉头,“不好听。还是顾淮安好听。”
“嗯。”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指。
“顾淮安。”
“在。”
“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把你另一颗肾也摘了。”
“我没另一颗了。”
“那就摘你的心。”
“……好。”
她攥紧了我的手指,指甲掐进肉里,很疼。
但我没抽手。
第六章:补救
陆征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实在等不住了,推门进来。
“你俩聊完没有?阿姨快回来了。”
叶清欢看了他一眼:“陆征你帮我把帘子拉上。”
“拉帘子干啥?”
“你拉上。”
陆征把病床旁边的隔帘拉了一半。叶清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板维生素片,往陆征手里一拍。
“你去找赵医生,问问这玩意儿吃了会不会死人。”
陆征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维生素B族,吃了不会死,就是尿会变黄。”
“那还好。”叶清欢松了口气,“我就怕里面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俩——”陆征看看她,又看看我,“和好了?”
“没有。”叶清欢和我同时说。
陆征:“……”
“药的事还没完。”叶清欢指着病房门,“你先出去,我跟顾淮安还有账没算。”
陆征举着那板维生素片,一脸无语地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叶清欢看着我。
“你那个‘K’是谁?”
“陆征找的人。”
“什么意思?”
“我走之前,陆征发现我不对劲,就安排了一个人跟着我。就是那个‘K’。他名义上是帮我处理消失的事,实际上是陆征让他看着我,别让我做出更出格的事。”
叶清欢眯了眯眼:“所以陆征早就知道我要被换药了?”
“他不知道具体的。他只知道我要干一件很蠢的事,但不知道蠢到什么程度。‘K’把监控记录给他的时候,他已经拦不住我了。”
“那他知道我断药之后……”
“他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但我跟他说,你要是敢说,我就真的一辈子不回来。”
叶清欢沉默了。
“所以陆征这十几天,一边帮你瞒着我,一边还得想办法让我去医院?”
“嗯。”
“他图什么?”
“图我是他兄弟。”
叶清欢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俩都是蠢货。”
“嗯。”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行了。说正事。你回来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你病治好。”
“钱呢?你把房子委托了,车卖了,卡里的钱转走了。治疗费从哪儿来?”
“我让‘K’把转账撤销了。钱还没转出第三方托管账户,来得及。房子那边,定金赔了,但房子还在。”
“那你公司呢?我听说你走了之后投资人要撤资。”
“陆征在扛。”
“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回去之后跟他一起扛。”
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顾淮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搜症状,没有发现药被换,没有拒绝住院,一直傻乎乎地吃维生素吃到肾彻底坏掉,你会回来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着我的眼睛,等了几秒。
“会。”我说。
“你犹豫了。”
“我犹豫是因为我在想怎么说实话。”
“那实话是什么?”
“实话是,如果你没发现,我会等到‘K’告诉我你已经到了不可逆的阶段,再回来。”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我会跪在你面前,求医生救你。如果救不回来,我就陪你透析。如果透析不行,我把我的肾还你。”
“你的肾本来就是我的。”
“那就是你的肾还你。”
她看了我很久。
“顾淮安,你真的有病。”
“我知道。”
“你得去看心理医生。”
“行。”
“我是认真的。你这种动不动就消失、换药、毁灭一切的性格,绝对有病。”
“我承认。”
“承认没用,得治。”
“治。”
她叹了口气,靠回枕头上。
“行吧。先把你那堆烂事处理了。房子别卖了,我还挺喜欢那个阳台的。你公司那边,让陆征把技术总监的事捅出来,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至于你——”
她伸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给我写保证书。五千字,手写,按手印。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先跟我沟通,不许自作主张,不许换药,不许消失,不许搞什么新身份。”
“五千字?”
“嫌多?那八千。”
“五千就五千。”
“还有,你那个新身份证,当着我的面剪了。”
“行。”
“你那个新手机号,当着我的面注销。”
“行。”
“你那个‘周远’的银行卡,余额转到咱俩共同账户里。”
“行。”
“你——”她顿了一下,“你把你那件灰色连帽衫脱了。丑死了,像劳改犯。”
“刚买的。”
“退了。”
“退不了,吊牌剪了。”
“那就捐了。”
“行。”
她终于笑了一下。虽然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眼睛还肿着,鼻子也红红的,但确实是笑了。
“顾淮安。”
“嗯。”
“你过来。”
我把脸凑过去。她抬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力气不大,但声音很脆。
“这是利息。本金以后慢慢算。”
“好。”
门被敲响了,陆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阿姨回来了,还有大概五分钟到楼下。”
叶清欢看了我一眼。
“你怕不怕我妈?”
“怕。”
“怕就对了。待会儿她拿扫帚打你的时候,你别躲。”
“嗯。”
“她骂你你也别还嘴。”
“嗯。”
“她要是说让你滚,你就跪下来抱着她腿。”
“好。”
病房门被推开,叶清欢她妈拎着一兜子菜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个子不高,嗓门很大,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菜兜子“咣当”掉在地上。
“顾淮安!你个杀千刀的——”
扫帚没拿来。她抄起走廊里的拖把就冲过来了。
陆征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腰:“阿姨阿姨阿姨——冷静冷静——”
“我冷静个屁!他换我闺女的药!他差点害死我闺女!”
“妈——”叶清欢喊了一声。
老太太愣了一下,停住了。
“妈,你先别打。等他把保证书写完你再打。”
老太太举着拖把,看看闺女,又看看我,喘了半天粗气。
“行。先写保证书。写完了我再打。”
我把陆征从老太太手底下解救出来,让他去护士站借纸和笔。
保证书从上午十点写到下午两点,五千字整,我手都写酸了。
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我顾淮安,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跟叶清欢沟通。不隐瞒,不擅自行动,不换药,不消失,不搞新身份。如有违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叶清欢拿过来看了一遍,拿红笔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划掉了,改成“罚洗一年碗”。
“这还差不多。”
老太太又看了一眼,把“一年”改成“三年”。
“妈——”
“你别说话。三年起步。”
我把保证书交上去,老太太折好塞进自己包里:“这个我收着。你要是敢犯,我就贴你们公司大门口。”
“阿姨放心,不敢了。”
“叫妈。”
“……妈。”
老太太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菜兜子:“我去做饭。医院食堂的饭猪都不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淮安。”
“哎。”
“你瘦了。”
“嗯。”
“多吃点。养好了身体才好挨打。”
门关上了。叶清欢和我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七章:透析
透析从周三开始。
早上七点,护士来病房给叶清欢做瘘管护理。右胳膊内侧埋了一根人工血管,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根埋在皮下的塑料管。护士用酒精棉球擦了三遍,贴上一个透明的保护膜。
“疼不疼?”我坐在旁边看着。
“扎针的时候有点。习惯了就好了。”
护士推着轮椅来推她,我跟在后面,从八楼的病房坐电梯到二楼的血液净化中心。
透析室里摆了二十多台机器,每个病人旁边都有一台,像一排整齐的洗衣机。叶清欢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护士帮她调整好座椅角度,把透析管路接上。
血液从她胳膊上的瘘管里抽出来,经过机器过滤,再输回去。暗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管子里流动,中间那台机器嗡嗡响着,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字。
“四个小时。”护士调好参数,看了我一眼,“家属去外面等吧,里面不让陪。”
“我就在门口。”
走廊里有几排塑料椅,我坐下来,掏出手机。
陆征发来一条消息:“技术总监的事,证据已经整理好了。方明远,去年三月入职,今年一月开始跟竞品接触。你走之后他以为没人管了,猖狂得很。我让人把证据固定了,报警还是私了,你决定。”
“报警。”
“行。那我今天就去经侦支队。”
“公司那边呢?”
“投资人我稳住了。他们说再给你一个月时间,公司恢复正常运营,钱就继续到账。”
“一个月够。”
“你先把嫂子的事弄好,公司这边我顶着。”
“谢了。”
“别废话。”
我关了对话框,打开另一个加密软件——“K”把之前的监控记录全部打包发给了我,让我确认没有遗漏的隐患。
我翻到其中一条,时间是叶清欢在伦敦的第五天。
监控记录显示,她在酒店房间里打开药板,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然后把一粒“维生素片”掰成两半,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她尝出来了。
但她没有立刻发作。她把药片放回药板,第二天照常出门谈事。只是从那天开始,她每天只吃一粒,把另一粒藏起来。等到回国的时候,她化妆包里那板药还剩下六粒。
也就是说,她回国之后,实际上只断药了不到一周。但因为她术后两年身体一直处于低免疫状态,一旦断药,排斥反应来得比一般人更凶。
我关掉记录,靠在塑料椅背上,闭着眼。
透析室的门每隔一会儿就开一次,护士推着病人进进出出。有个老太太推着输液架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看见我坐在椅子上,冲我笑了笑:“陪家属啊?”
“嗯。陪媳妇。”
“好。年轻小夫妻,互相陪着,病好得快。”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吃糖。我闺女买的,太甜了,我吃不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糖是草莓味的硬糖,塑料纸包着,很便宜的那种。
老太太推着输液架走了。
我把糖揣进口袋。
四个小时后,透析室的门开了。叶清欢被护士推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看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虚,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怎么样?”我站起来,接过轮椅。
“还行。就是有点晕。”她靠在我胳膊上,“护士说第一次透析反应大,后面会好一些。”
“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
她笑了一下,有气无力的:“行。那我点菜。糖醋排骨。”
“太复杂了。换一个。”
“那你看着办吧。”
推她回病房的路上,她忽然问了一句:“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陆征在弄。技术总监的事今天报警。”
“钱呢?”
“房子没卖,车没了,回头再买一辆。”
“买什么车?”
“二手的就行。”
“别买黑色了。换个颜色。”
“行。换个白色。”
“也别买SUV了。太费油。”
“那买什么?”
“小一点的。能装下我就行。”
“行。”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
“顾淮安。”
“嗯?”
“你保证书里没写不能骗我。”
“我没骗你。”
“你最好没有。要是让我发现还有第二个‘周远’……”
“没有了。真没有了。”
“嗯。我就信你这一次。”
“好。”
推她回病房,安顿好。她妈已经从家里带来了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和米饭。叶清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多少吃点。”老太太急了,“你当你是铁打的?”
“妈,我真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不吃,身体怎么恢复?”
我看了一眼叶清欢,她冲我使了个眼色。
“妈,我喂她吧。你歇会儿。”我接过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闺女一眼,叹了口气,坐到旁边凳子上削苹果去了。
我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叶清欢嘴边。
她张嘴喝了,咽下去,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放盐。”
“阿姨说透析不能吃太咸。”
“我知道。但我嘴里没味儿。”
“忍一忍。回头我学做低盐版的糖醋排骨。”
“你说的。”
“我说的。”
她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米饭吃了小半碗,排骨啃了两块。
老太太在旁边削完苹果,递给她闺女一半,另一半犹豫了一下,递给了我。
“吃。”
“谢谢妈。”
“别叫那么亲热。保证书还没贴呢。”
“早晚的事。”
老太太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八章:夜谈
透析做了三次之后,叶清欢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一些。血肌酐降到了三百多,虽然还是高,但至少没再往上飙。医生说,激素冲击加上透析辅助,短期内维持住了,但长期来看,二次移植是唯一的选择。
“等肾源期间,一周三次透析不能停。”赵医生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另外,抗排异药得吃回去。这次不能再断了。”
“不断了。”我说。
“你跟我说没用。药是她的,她自己得记得。”
“我记得。”叶清欢靠在床头,举了举手里新开的药盒,“这次我自己盯着他,他要是再敢换,我先把他手剁了。”
赵医生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你以前干过这事?”
“没有没有。”叶清欢抢着说,“他闹着玩的。”
赵医生“嗯”了一声,走了。走之前补了一句:“你俩的事我管不着,但药不能断。再断一次,下次来就不是透析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听到没。再断一次,下次来就是火葬场了。”叶清欢把药盒拍在我手里,“收好。从今天开始,你负责拿药,我负责吃。少一粒你负责。”
“我负责。”
晚上,她妈回家了,我留在医院陪床。病房里就剩我们两个,隔壁床的老太太白天出院了,暂时没安排新病人。
叶清欢靠在床头,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一人手里举着一个手机。
“你在看什么?”她问。
“陆征发来的公司账目。这半个月亏了不少。”
“能补回来吗?”
“能。技术总监那事儿一爆出来,竞品那边就缩了。陆征说投资人看了证据,觉得我们处理得果断,反而加了信心。”
“那就好。”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顾淮安。”
“嗯?”
“你那个‘K’,到底是谁?”
“陆征找的一个私家侦探。以前在公安系统干过,后来出来单干。陆征花了三万块请他盯着我。”
“三万块就让你消失了半个月?”
“他还帮我弄了新身份证、新银行卡、租房。三万块是基本工资,办事另算。”
“那你总共花了多少?”
“六万多。”
“六万多。”她翻了个白眼,“你把这钱花在我身上,我都能买两个包了。”
“你包够多了。”
“包还嫌多?”她伸手拧了我胳膊一下,“我跟你讲,这次你欠我的,拿包抵。”
“行。等肾源找到了,手术做完,我给你买。”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满意地缩回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脑袋。
“顾淮安。”
“又怎么了?”
“你说,我要是一直等不到肾源怎么办?”
“等得到。”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我说万一。”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她。
“那就一直透析。一周三次,我陪你去。透到六十岁,透到七十岁。透到你烦了为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这话听着像情话,但仔细一想怪吓人的。透到七十岁,那咱俩不得老得走不动了还得往医院跑?”
“我推轮椅。”
“你也走不动了呢?”
“那让护士推。”
她笑了。
“行吧。那我勉为其难多活几年。”
“嗯。多活几年。把三年碗先洗了。”
“凭什么是你洗碗?保证书是你写的。”
“我写保证书,你洗碗。分工明确。”
“顾淮安你脸呢?”
“脸在呢。你要不要看看?”
我把脸凑过去。她抬手拍在我脸上,把我推开。
“滚。我要睡觉了。”
“睡吧。我在这儿。”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晚上睡哪儿?”
“椅子上。”
“不硌得慌?”
“比日租房的床强。”
她沉默了一下。
“顾淮安。”
“嗯。”
“你那个日租房退了没?”
“退了。”
“押金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扣了两百清洁费。”
“为啥扣清洁费?”
“我走的时候没倒垃圾。”
她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弯起来,然后慢慢不笑了,看着我。
“你过来。”
我把椅子挪近了一些。
她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拇指从我颧骨上刮过去。
“你真瘦了。”
“你也是。”
“我生病了,瘦是正常的。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是没吃好。”
“日租房旁边没饭馆?”
“有。不想吃。”
“为什么?”
“吃不下。”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顾淮安,你走的那十几天,是不是也挺难受的?”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我蠢。”
“除了蠢呢?”
我想了想。
“因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愣了一下。
“你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就没想过直接问我?”
“想过。但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听你说‘是’。”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躺平了看着天花板。
“顾淮安,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我妈走之前那几天,我爸在医院陪她。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闷葫芦一个,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我妈躺在床上,插着管子,说话都费劲。她跟我爸说‘老叶,我这辈子跟你没过够’。我爸就坐在床边,攥着我妈的手,一声不吭,攥了一下午。”
她顿了一下。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走廊里,跟我说‘欢欢,你妈走了之后,爸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天天跟你说话。但你别觉得爸不要你了。爸就是……不会表达’。”
“后来你爸……”
“后来我爸也没了。胃癌。”她眨了眨眼,“所以我一直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能说的时候就得说。你不说,对方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会瞎猜。瞎猜久了,就容易出事。”
她转过头看我。
“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听到没?”
“听到了。”
“重复一遍。”
“有事直接问。不瞎琢磨。”
“嗯。记住了。”
她重新闭上眼。
“关灯。睡觉。”
我把病房的灯关了,只留了走廊方向的一盏小夜灯。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顾淮安。”
“嗯。”
“你还在吗?”
“在。”
“哦。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睡着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对面楼里还有几间病房亮着灯。有一间里,一个老头坐在床边,给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喂水。老太太喝了一口,摆了摆手,老头把杯子放下,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
我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给“K”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留意肾源。钱的事好说。”
“K”回得很快:“已经在排了。二次移植的等待名单比初次长,但我会盯着。有消息通知你。”
“谢了。”
“不客气。另外,你那个保证书,你媳妇拍照发朋友圈了。”
“什么?”
“自己去看。陆征截图给我看的。”
我打开微信,翻到朋友圈。
叶清欢半小时前发了一条,配图是那份五千字保证书的最后一段,红笔改过的“罚洗一年碗”变成了“罚洗三年碗”,旁边是她妈用黑笔加的“加一条:不准再消失”。
配文是:“某人写的。大家监督。再犯就把他挂网上。”
底下几十条评论,有同事,有朋友,有同学。
陆征:“哈哈哈哈哈哈活该。”
她妈:“我收好了。再犯就贴他公司门口。”
她闺蜜:“三年碗洗完了再罚三年。”
我表姐:“弟妹干得漂亮。”
我默默点了个赞,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九章:肾源
透析做到第二周的时候,“K”打来电话。
“配型有进展了。我这边一个线人在外省一家医院工作,他们那边有个脑死亡的捐献者,家属同意器官捐献。血型和你媳妇一致,HLA配型六个点位中了五个,算是相当不错的匹配度。”
“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最快下周。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捐献者的器官分配要走全国统一系统,排队等这个肾源的有十几个人。你媳妇的排序不靠前。但如果有人主动放弃,顺位就上来了。”
“怎么让人主动放弃?”
“你别问这个。我来处理。”
“多少钱?”
“这个不归我管。我帮你联系,你自己去跟对方家属谈。”
三天后,“K”发来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句备注:“对方姓刘,是捐献者的父亲。你直接打过去,说话客气点。他不欠你的,愿意谈是情分,不谈是本分。”
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是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外省口音:“喂,哪位?”
“刘大哥您好,我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那个人,我姓顾。”
“哦,顾先生。你那个事,我跟我家里人商量过了。”
“您说。”
“我家小子,今年二十四,车祸走的。走之前签了器官捐献的志愿书。我们家里人都同意捐,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我听说你媳妇是二次移植,手术风险和后续费用都比一般人大。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保证我儿子的肾在她身上好好活着吗?”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媳妇知道你这么说话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我来找您。”
“那你跟她商量了吗?”
“没有。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我这么干。她说等就等,不想欠人情。”
“你偷偷来的?”
“偷偷来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苦:“你这人还挺有意思。行吧,我明天去医院签放弃书。那个肾,给你媳妇了。”
“刘大哥,钱的事……”
“什么钱不钱的。我儿子要是活着,他最烦这种买卖。”他打断我,“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儿子喜欢弹吉他。他那把吉他还在家里放着,我不会弹,留着也是个摆设。你媳妇要是愿意,让她收着。不用供着,弹不弹都行,别扔了就好。”
“我替她收着。”
“行。那挂了。医院那边我明天去办手续,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叶清欢发来的:“你去哪了?护士来查房你不在。”
“楼下抽烟。”我回了一条。
“抽什么烟?你不是戒了吗?”
“下楼透透气。马上上来。”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揉了揉脸。
回到病房的时候,叶清欢正靠在床头跟隔壁新来的病友聊天。新来的病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糖尿病肾病,刚做完透析回来,脸色蜡黄。
“你家属?”大姐问。
“嗯。我老公。”叶清欢指了指我。
“长得挺精神。”大姐打量了我一眼,“就是有点瘦。你俩都瘦,一看就是没好好吃饭。”
“大姐说得对。”叶清欢点头,“他做饭难吃。”
“哎,男人嘛,能下厨房就不错了。我那个老头子,做了一辈子饭,咸淡全靠运气。”
叶清欢冲我挤了挤眼。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你去哪了?”她压低声音。
“楼下转了一圈。”
“抽烟了?”
“没有。”
“那你嘴巴怎么有烟味?”
“……就抽了一口。”
“顾淮安。”
“我错了。”
“你保证书里没写戒烟的事,我现在加上。”
“行。加上。”
“你也别抽了。透析室那边二手烟飘过来,护士都在骂。”
“不抽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她妈回去之后,我把肾源的事跟她说了。
“找到了?”
“找到了。”
“匹配度多少?”
“五个点。赵医生说算好的。”
她愣了几秒。
“你哪来的消息?”
“我让‘K’帮忙找的。”
“他一个私家侦探还管这事?”
“他路子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顾淮安,你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吧?”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对方是自愿捐献的,我跟他家属通过电话了。”
“你跟他家属怎么说的?”
“……就正常说的。”
“正常说的是怎么说的?”
我犹豫了一下。
“你拿什么保证了?”
“我……”
“你拿自己保证了是吧?”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顾淮安,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命是命,你的命不是命?”
“我没这么想。”
“那你拿自己的命去跟人家保证什么?”
“因为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收了回去,别过头去。
“烦死了。谁要听你说这种话。”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种。”
“那你让我说哪种?”
“让你说‘我保证好好活着,不瞎折腾,不让媳妇操心’。”
“好。我保证好好活着,不瞎折腾,不让媳妇操心。”
“这还差不多。”她转过头来,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的,“那个刘大哥,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刘宇。”
“刘宇。”她念了一遍,“回头把他吉他拿回来,我学学。我小时候学过半年电子琴,吉他应该也能上手。”
“你身体这样还弹吉他?”
“我透析呢,又不是躺板板了。弹吉他又不用肾。”
“……行吧。你说弹就弹。”
第十章:手术
手术安排在六天后。
赵建国医生说,这次手术比第一次复杂。叶清欢体内还留着上次手术的血管吻合口,周围组织粘连严重,分离起来难度大。加上她目前的身体状态比两年前差了不少,术后恢复期会更长。
“风险我也跟你们说清楚。”赵医生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敲着桌上的病历,“二次移植的急性排斥风险比第一次高,术后需要更密集的监测。另外,她体内的群体反应性抗体水平偏高,术前需要做血浆置换,把抗体降下来再手术。”
“成功率多少?”我问。
“匹配度还不错,加上术前血浆置换,五年存活率大概七成左右。但手术风险还是有的,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七成。”叶清欢重复了一遍,“比两年前那个高还是低?”
“两年前是九成。”
“那降了不少。”
“因为你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如那时候。但你等这个肾源等了快一个月,再等下去,透析并发症的风险也在增加。综合考虑,我建议做。”
叶清欢看了我一眼。
“做。”她说。
“做。”我也说。
赵医生点点头,把手术同意书推到我们面前。
叶清欢拿过笔,签了名。我也签了。
“术前三天做血浆置换。手术当天早上六点禁食,护士会来备皮。”赵医生合上病历夹,“你俩出去吧。我还有别的病人。”
手术前一天晚上,叶清欢她妈炖了一锅鸡汤,带到了病房。老太太这次没拿扫帚,但也没给我好脸色。
“明天手术,你今天晚上早点睡。”老太太把鸡汤倒进碗里,递给叶清欢,“明天妈在外面等你。”
“知道了妈。你别哭。”
“谁哭了?我没哭。”老太太扭过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叶清欢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看着我。
“顾淮安。”
“嗯。”
“明天我进去之后,你干嘛?”
“我在外面等。”
“要等好几个小时呢。你带充电宝了吗?”
“带了。”
“带吃的了吗?”
“买了面包。”
“别吃面包,没营养。明天让你妈给你带饭。”
“好。”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你紧张吗?”
“紧张。”
“我也紧张。”她笑了笑,“但比两年前好。两年前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签的字,那时候你已经被麻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我在外面等你。”
“嗯。你等我。”
“我等你。”
手术当天。
早上六点,护士来病房做术前准备。备皮、插导尿管、换手术服。叶清欢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我站在推床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在外面。”我说。
“嗯。”她闭着眼,麻醉医生已经在推药了,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顾淮安。”
“在。”
“你要是不等我……”
“等你。”
“我醒来第一眼要看到你。”
“你能看到。”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笑了一下,眼睛闭上了。推床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指示灯亮起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
她妈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陆征也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拎着一兜子矿泉水和面包。
“给你带的。”他把东西放在椅子上,“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待会儿扛不住。”
我在她妈旁边坐下来。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赶我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陆征忽然开口:“诶,你俩那个保证书,你写了多少字?”
“五千。”
“手写五千字手不酸?”
“酸。写了三个小时。”
“你活该。”
“嗯。”
又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忽然说话了:“淮安。”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叫我名字。
“妈,你说。”
“手术完了之后,你俩好好过。别再折腾了。”
“嗯。”
“欢欢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她妈走得早,我又要上班,没怎么管她。后来她长大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也不跟我说。你俩结婚的时候,我跟她说‘你终于有人管了’,她说‘妈你反了,是我管他’。”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
“她说得对。你确实得有人管。”
“嗯。以后让她管。”
“她管你,你别嫌烦。”
“不嫌。”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术室的门开了。赵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成功。肾已经放进去了,血流开放之后立刻开始排尿,功能不错。”
老太太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陆征一把扶住。
“后续抗排异治疗不能断。这次要是再断了,我可真没辙了。”赵医生看了我一眼。
“不断。断我手。”
“行。等她醒了推回病房,家属去办手续。”
叶清欢在术后第四天醒来。
她睁开眼,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顾淮安,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称了,胖了两斤。”
“骗人。脸都凹了。”
“你再睡会儿。”
“不睡。”她动了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边缠着厚厚的绷带,“成了?”
“成了。”
“那刘宇的吉他……”
“拿回来了。放家里了。”
“你会弹吗?”
“不会。等你好了教我。”
“行。我教你弹《小星星》。”
“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顾淮安。”
“嗯。”
“你还在吗?”
“在。”
“那你继续待着吧。”
“嗯。哪儿也不去。”
尾声
三个月后。
叶清欢出院那天,赵医生站在病房门口,表情难得温和了一点。
“复查按时来,药按时吃。你俩要是再闹一次换药的戏码,下次我不收了。”
“不闹了。”叶清欢把药盒举起来晃了晃,“我每天当着他的面吃,吃完还要张嘴给他看。”
“那就行。走吧,别占着床位。”
我把行李箱拖过来,叶清欢自己坐上了轮椅——她坚持不坐,说“我又不是瘫了”,护士说“医院规定,出院必须轮椅”,她才不情不愿地坐上去。
推她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好。
她仰起脸,眯着眼。
“好久没晒到太阳了。”
“回去天天晒。阳台你养的多肉都蔫了,回去赶紧浇水。”
“你浇过没有?”
“浇过。浇死了一盆。”
“……哪盆?”
“就那个最小的,圆叶子的。”
“那是熊童子!你浇了多少水?”
“就一瓢。”
“一瓢?你当浇花呢?”她扭过头瞪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行。先回家。”
把她推上车——新买的二手车,白色,小排量,她说这次不许买黑色的——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顾淮安。”
“嗯?”
“那个刘大哥,你联系了没有?”
“联系了。他问手术成没成,我说成了。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挂了。”
“他儿子那个吉他,放哪儿了?”
“客厅墙角。擦干净了,弦也换了新的。”
“我回去就学。”
“你先把药吃了再学。”
“知道知道,你比我妈还啰嗦。”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
叶清欢靠在副驾驶上,胳膊支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顾淮安。”
“又怎么了?”
“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我住院那段时间,隔壁床那个大姐,就是糖尿病那个,她出院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老公天天晚上坐在椅子上睡觉,脖子都歪了。你得对人家好点’。”
“……大姐眼睛挺尖。”
“你脖子现在还歪吗?”
“不歪了。”
“我看看。”
我偏了一下头。
她伸手在我后颈上捏了一把:“是有点硬。回去给你揉揉。”
“你手劲儿别太大就行。上次你给我捏肩膀,第二天我抬不起胳膊。”
“那是你缺练。”
“我缺练?”
“对。回去每天跟我做康复操。医生说了,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
“是你恢复还是我恢复?”
“一起恢复。我也得活动。你也得活动。咱俩一起。”
“行。”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停在楼下。
我把行李箱搬下来,叶清欢自己从副驾驶上下来,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
“两个月没回来,感觉像过了两年。”
“嗯。”
上楼,开门。
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她妈隔三差五来打扫,冰箱里塞满了菜,阳台上的多肉活了一半,绿萝和茉莉精神不错。
叶清欢走到阳台,蹲下来看那排多肉。
“这盆熊童子真让你浇死了?”
“嗯。剩了个空盆。”
“那回头再买一盆。”
“买。”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墙上我们的合影还在,茶几上摆着她爱吃的零食——我提前买好的。
“顾淮安。”
“嗯。”
“你那个保证书,我妈收着呢。但我自己复印了一份。”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我贴冰箱上。”
“贴呗。”
她拿磁铁把复印件吸在冰箱门上,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从今天起,你每天出门之前看一眼,提醒自己。”
“行。”
“做饭去。我饿了。”
“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低盐版。你学了吗?”
“学了。做了三次了。”
“那做吧。我验收。”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叶清欢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对着我拍。
“你干嘛?”
“录个视频。发家庭群里,让我妈看看你在干活。”
“别拍了。丑。”
“不丑。我老公做饭呢,多好看。”
她举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看看看看,顾淮安同志正在为他媳妇做糖醋排骨。各位亲戚朋友,他以前可是连鸡蛋都煎不熟的,现在为了赎罪,已经学会做硬菜了。”
“你解说的跟体育比赛似的。”
“本来就是。厨艺大赛,参赛选手一名,评委一名。我宣布,比赛开始。”
我把排骨倒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响起来。
她站在门口,举着手机,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阳光正好。
那盆剩下的熊童子,在窗台上静静地蹲着,绿油油的,像一只小爪子。
后记
一年后。
叶清欢复查,肾功能指标一切正常,血药浓度稳定。赵医生说,按这个恢复情况,再过半年药量还能再减一减。
“但别嘚瑟。”赵医生指了指她,“减药是医生说了算,你俩自己别瞎调。”
“不瞎调。”叶清欢举手发誓,“我老公每天盯着我吃,少吃一粒他就在家庭群里通报。”
“那就好。下一个。”
从诊室出来,叶清欢把复查单折好塞进包里。
“顾淮安。”
“嗯。”
“咱俩好像好久没吵架了。”
“你皮痒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以前天天吵,现在不吵了,有点不习惯。”
“那吵一架?”
“算了。吵架费嗓子。”她挽住我的胳膊,“回家吧。我想吃冰淇淋。”
“医生说不能吃凉的。”
“就吃一口。”
“半口。”
“三分之一。”
“行。三分之一。”
她满意地拽着我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淮安。”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回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
“不客气。”
“你脸皮真厚。”
“跟你学的。”
她笑着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然后松了手,十指扣进我的手指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我们走进去,她按了一楼,靠在我肩膀上。
“顾淮安。”
“嗯。”
“那个‘K’,你后来联系过吗?”
“联系过。他说他接了个新活儿,去南方了。”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私家侦探。帮人找猫找狗找老公找媳妇,什么活都接。”
“那他一开始接你那个活儿,是陆征花了三万?”
“对。”
“那三万你给陆征了没有?”
“给了。上个月刚还完。”
“你还有多少债没还?”
“房贷算吗?”
“房贷不算。别的。”
“没了。”
“真的?”
“真的。信用卡上月还清了。陆征那边也清了。律师费清了。车贷没有——二手车全款买的。”
“行吧。”她闭上眼睛,“那你这个月工资上交。”
“上个月不是刚交过?”
“那是上个月。这个月还没交。”
“行。回去转你。”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淮安,你快点。”
“来了。”
我走出电梯,跟上她的步子。
外面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我。
“你走快点。冰淇淋店要关门了。”
“来了来了。”
她伸手拽住我的手腕,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顾淮安。”
“又怎么了?”
“没事。就叫叫你。”
她笑了,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汇入街上的人流。
太阳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