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闺蜜为三十八元面钱报警,让年薪一百八十万的我丢了工作。
可她开面馆的房子,是我家的。
五年,我们少收她一百八十万房租。
续租那天,她还想让我继续让利。
我把新合同推过去。
每月十万。
这次,交情不抵钱。
【第一章】
许佳宁把手机怼到我脸上时,我正往停车场跑。
她一把拽住我的衣领。
陆峥,三十八块钱都付不起,你装什么项目总监?
手机还开着直播。
屏幕上不断有人问,是不是那个开着黑色越野车吃霸王餐的男人。
我把她的手掰开。
我忘了,现在转你。公司项目出了事故,我必须赶过去。
八千万元的冷链仓储项目,刚送电,三个温区同时报警。
客户要求我四十分钟内到场。
电话那头,工程师孙航还在喊:陆工,赵总让我们关掉报警,直接走验收!
我对着听筒说:不许关。先保留原始记录,我马上到。
许佳宁伸手挡住我的付款码。
现在知道给钱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刚把支付页面举起来,她的手机往下一压,镜头只拍到我的手。
大家看,他还想抢手机。
我停住了。
佳宁,收款码拿出来。
她下巴抬着。
我已经报警了。你不许走。
我跟她认识十一年。
大学毕业时,她父亲欠债,她在我家客厅坐了一夜。是我妈拿出门面,按低于市价的租金给她开店。
她一直喊我姐妹。
我一个大男人,纠正过几次,后来随她去了。
现在,她当着两千多个在线观众,把这两个字又喊了一遍。
姐妹归姐妹,做人得有底线吧?
巡逻民警赶到时,我已经把三十八元转进她的个人账户。
她不收。
她指着我:他刚才就是不想给,被我抓住才转的。
民警看过转账,又问我有没有吃完直接离店。
我说有,接电话急着走,确实忘了付。
忘付是我的错,我认,也补了。她说我抢手机,请调完整监控。
民警让我们配合核实。
我给公司副总赵启成打电话。
赵总,我在面馆处理一件误会,项目先停验收,设备型号需要重新核对。
电话里停了两秒。
接着,他问:你是不是被警察抓了?
不是抓,是核实。
直播都传到客户群了,你还狡辩?
我握着手机,指节抵住车钥匙。
先别碰验收单。现场有不符合清单的设备。
你一个吃霸王餐的人,先把自己的事弄明白!
通话断了。
半小时后,民警确认没有我抢手机的情况,也没有认定我是故意拒付。
许佳宁终于收了钱。
她当着民警的面说:那就这样吧,我也不为难老朋友。
我转头看她。
把直播澄清一下。
她把手机塞进围裙。
已经关了。再开一次,多麻烦。
我赶到项目现场时,门禁失效了。
保安看见我,先往后退了一步。
陆总,上面通知,您不能进去。
玻璃门里面,赵启成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
纸从门缝递出来。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理由写着,严重损害公司声誉,擅离岗位,导致重大项目延误。
我抬头:谁让你们送电的?
赵启成敲了敲玻璃。
现在不是你问公司的时候。
人事主管站在他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我把通知书翻到背面,写下收到时间,又补了四个字。
不认可理由。
赵启成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陆峥,你还想闹?
我拿出手机,拍下门禁失效的时间,又给公司正式邮箱发了异议与证据保全要求。
项目日志、采购变更、验收记录、工作群消息。
一项没少。
赵启成看着我的手。
你不是该先求我给条活路?
我按下发送。
你先把今天的记录留住。
【第二章】
我回家时,我妈正拿着拖把守在门口。
门上被人贴了打印纸。
上面是我的照片,配着六个字。
高薪总监吃白食。
楼道里有一股胶水味。
我妈想把纸揭下来,指甲抠破了,又把手缩回去。
陆峥,你先别碰。刚才物业说,要拍照留证。
她声音发紧。
你真没给钱?
忘了,已经给了。
我把转账记录和处理经过放到她面前。
她扶着墙看完,嘴唇抿了两次。
佳宁呢?她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就是她开的直播。
拖把倒在地上。
我妈摸出手机,拨许佳宁的电话。
没人接。
再拨,直接挂断。
第三次,许佳宁接了。
阿姨,我正忙呢。
我妈把免提打开。
佳宁,那房子你租了五年,附近当初一个月八万,我们收你五万。你缺钱进货,陆峥还替你垫过。你忘了?
电话里响起碗筷碰撞声。
许佳宁说:阿姨,一码归一码。租房是你情我愿,吃饭不给钱是原则问题。
他已经补给你了!
那也是报警以后补的。
我拿过手机。
转账时间在民警到场前。直播原片别删,我要留证。
她笑了一声。
陆峥,你不会把工作丢了怪到我头上吧?公司开除你,那是公司看不上你。
我没接她这句。
房子还有七天到期。三个月前的到期通知,你签收过。
电话那头的碗筷声停了。
你什么意思?
按通知办。要续租,重新谈。谈不成,到期交房。
她把声音拔高。
就为三十八块钱,你要逼死我?
三十八块钱已经结清。现在说房子。
阿姨呢?让阿姨接电话!
我妈把手机接过去。
她没有立刻开口。
许佳宁在那边叫了两声阿姨。
我妈看着门上那张纸,把破皮的手指攥进掌心。
房子的事,以后找陆峥。
电话挂断。
她坐到餐桌边,肩膀往下塌。
一年少三十六万,五年是一百八十万。咱们没有拿这个逼她感谢。可她总不能这样踩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租赁合同。
妈,以前让出去的钱,不追。
她抬头看我。
以后,也不让了。
当天下午,我联系律师顾衡。
他看完解除通知,先把最上面的纸抽出来。
三件事分开。劳动争议是一件,网络侵权是一件,租赁是一件。别拿房租当罚款,也别拿报警本身当她的罪。
我点头。
我要追的是造假和污蔑。
那就别吵,留原件。
我们保存了直播回放、传播链接、转账时间和公司通知。
工作群里,赵启成发了一条消息。
原项目负责人陆峥因个人品行问题离职,其此前签署文件由公司统一复核。
下面有人问,客户报警的数据是不是他没调好。
赵启成没有回答。
他只发了四个字。
正在追责。
我盯着那条消息,把它一并保存。
顾衡问:你被开除以前,他们就想把项目问题扣给你?
我翻出一封十天前的邮件。
发件人是我。
标题是关于替换设备不符合设计要求的异议。
收件人里,赵启成排在第一个。
顾衡看完,抬眼。
你这个朋友,报警的时间挑得挺准。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许佳宁带着两盒点心来我家。
她把礼盒放在门外,没有看门上残留的胶。
阿姨,网上那些人就是闲,过几天就忘了。
我妈没让她进。
你发个说明,把事情讲完整。
许佳宁伸手拢头发。
我又没说他坐牢。我只是讲他吃面没付款,这是事实。
少了哪一段,你自己知道。
她越过我妈,看向客厅里的我。
陆峥,咱们聊租约。
我把椅子搬到门口。
就在这儿聊。
她坐下时,还把点心往我妈脚边推了推。
你现在没工作,家里更需要稳定收入。空着房子,物业费也得掏吧?
我把附近两份公开挂牌资料递过去。
她没接。
姐妹,市中心这排房子,现在不就八万左右?你还收我五万,行不行?
我没说话。
她继续:这么多年朋友,一年区区三十六万,你们家又不是亏不起。
我妈的手从门框上落下来。
区区?
许佳宁嘴角僵了一下。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帮你们看着房子,也有功劳。你们再找租客,人家能有我这么爱惜吗?
我把新出租方案放在她膝上。
每月十万。新的五年租期,正常押金,不免租,不补装修。
她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这条街去年开了地铁口。隔壁同面积的新租约是九万八,我们这套临街面更宽。报价十万,你可以不接。
我买下的设备怎么办?员工怎么办?
你可以搬走。合同写得很明白。
她把纸揉成一团。
你就是报复!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一码归一码。
她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我妈弯腰,把两盒点心放回她脚边。
拿走。
许佳宁没有拿。
她掏出手机,对着门口拍。
大家看啊,我就正常报警,房东现在要涨一倍房租,还想把我赶出去。
顾衡从客厅走出来,把旧合同最后一页举到镜头前。
原合同月底到期,租期内没有涨租。三个月前已书面通知,请不要遗漏。
许佳宁的手机向下一偏。
你还请律师?
他把名片递过去。
关于公开传播内容,请联系我。
她转身走了,鞋跟一路敲到电梯口。
我刚要关门,电梯又上来了。
出来的是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他看见门口的租赁合同,脚步顿住。
请问,徐秀兰阿姨住这儿?
我妈点头。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叫陈钧,来核实面馆转让手续。
我把门重新打开。
什么转让?
一百二十万的店面转让。我已经预付六十万,对方说剩下的等新租约生效再付。
我妈伸手去接文件,纸角在她指间抖。
上面有一份五年续租协议。
月租五万。
允许整体转让。
落款是我妈的名字。
陈钧指着签名问:这不是您签的?
我妈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
这笔字,我没写过。
陈钧立刻拿出手机,翻开一段聊天。
许佳宁发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房东儿子已经被开除了,他家现在缺现金,这个价不会变。
【第四章】
顾衡没让任何人碰那份协议的签名处。
他戴上手套,拍照,装袋,又让陈钧保存转账凭证和聊天原件。
陈钧看着我。
她说你们早就谈好了。你妈心疼她,五年不涨价。你反对也没用。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
她上个月拿走过旧合同复印件,说要办贷款。
顾衡翻到两份文件的签名页。
旧合同上的签字连笔,新协议的几个笔画却断了。
陈钧低头拨电话。
许老板,我在房东这里。
听筒里立刻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去那里干什么?
核实续租。
不是跟你说了,月底一起办吗?
徐阿姨说,她没签。
电话挂断了。
陈钧又拨。
这次无人接听。
他咬住后槽牙,把手里的车钥匙压在桌上。
她催我先付六十万,说有人抢店。我把老店抵押了才凑够钱。
顾衡问他:转让协议有没有写,续租真实有效是交易前提?
有。我不傻,没五年租期,谁花一百二十万接个到期的店?
那就按合同主张退款。至于虚假签名和收款过程,我们把材料提交,让办案人员判断。
我妈抓住我的袖口。
陆峥,她不是缺三十八块钱。
我把协议放平。
她缺的是让我们继续低价出租的理由。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佳宁折返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她先去抓陈钧手里的文件。
那是草稿!你拿草稿到处问什么?
陈钧挡开她。
草稿为什么有签名?为什么拿它收我六十万?
她扭头看我妈。
阿姨,咱们不是一直这个价?我以为您肯定会同意。
我妈站起来。
我同意什么?同意你拿我的名字骗钱?
许佳宁嘴唇动了动,眼泪很快挤出来。
我就是想把店转掉,喘口气。您以前都肯帮我,这次为什么不行?
我妈把旧合同按在桌上。
以前你说缺钱,我少收租。现在你拿我的名字写合同,再问我为什么不帮?
许佳宁的手从文件上滑下来。
她转向我。
陆峥,你非要毁我?
你在直播里说我抢手机的时候,想过这句话吗?
你一个年薪一百八十万的人,丢了工作再找就是。我只有这家店!
陈钧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那我的六十万呢?
许佳宁没看他。
她盯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你把这件事压住,我帮你跟赵总说,让你回去。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我把水杯放下。
哪个赵总?
她眼皮一跳。
你们公司的赵总。他来店里吃过饭,我替你求个人情,不行吗?
顾衡坐直了。
你能替陆峥求复职,怎么昨天还说公司看不上他?
许佳宁抓起包就走。
电梯门合上前,她还在拨电话。
我没有追。
我拨给客户方负责人唐敬山。
唐总,我要向您提交一份正式的项目风险说明。公司可以辞退我,但不能替我签验收意见。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唐敬山说:你先告诉我,十天前那封设备异议邮件,为什么今天才有人转给我?
我握紧手机。
您收到的是什么版本?
他说:没有附件,正文只剩一句,可以替换。
【第五章】
唐敬山约我在项目临时会议室见面。
他没有先请我坐。
桌上摆着两张打印纸。
一张是我原始邮件的发送记录。
另一张是赵启成提供的所谓审批依据。
唐敬山指着第二张。
这是不是你同意更换设备的意思?
我把自己的笔记本转过去。
请看整句。
符合原设计精度、低温适应范围及报警响应要求的同级设备,可以替换;当前送审型号不满足上述条件,不予认可。
对方提供的截图,只保留了中间四个字。
可以替换。
唐敬山把打印纸往前推了半寸。
邮件记录可以保全。实物呢?
我进不去现场。
今天你作为原设计负责人,配合我们委托的检测单位核对。只能看,不能改动设备,也不能带走商业资料。
可以。
他盯着我。
陆峥,我不凭你跟谁吵架判断项目。检测结果不支持你,我照样追你该承担的责任。
那就测。
我脱下外套,跟着检测人员进了设备间。
风机声压着耳朵,冷凝水顺着管道往下滴。
我指向第三排控制柜。
先核这一批。
孙航站在警戒线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赵启成从另一端走过来。
唐总,他已经不是公司员工,接触设备不合规。
唐敬山抬手。
他只指出位置,由检测人员操作。你的人也在场,哪里不合规?
赵启成扫了我一眼。
陆峥,你现在是想把自己的失误甩给公司?
检测人员拧开面板。
里面的出厂标签,与验收清单不一致。
赵启成往前迈了一步。
外壳批次不同很正常,核心参数一样。
我没和他争。
请核序列号,向厂家确认。
检测人员拨通厂家技术支持电话,逐项报号。
对方给出的工作温区,比项目要求窄了一截。
低温状态下的报警延迟,也不在合同允许范围内。
唐敬山把文件夹合上。
先封存这批设备。
赵启成伸手去挡。
唐总,封了就赶不上进仓。里面有几千万的生鲜合同,误了时间,谁负责?
唐敬山看着他。
你想让我把货送进一套报警都不准的系统?
赵启成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时碰翻了旁边的纸杯。
水沿着桌缝流到地上。
他掏出手机,拨给公司董事长。
我转身去签检测过程见证记录。
孙航跟到门口。
陆工。
他想把手机递过来,又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我还有房贷。
我没伸手。
你不需要替我说话。你只对你亲眼看见的负责。
他咬了咬嘴里的肉。
上周那批设备到货,赵总让我补签入库。我没签。他让采购直接用了你的扫描签名。
有原始记录吗?
我只留了自己的工作聊天。仓库收货单还在系统里。
交给客户的调查人员,不要先发给我。
他抬头看我。
你不怕我反悔?
你现在把东西给我,他们就能说是我们串好的。走正式流程,对你也好。
孙航握着手机,站了几秒,转身去找唐敬山的助理。
赵启成的电话已经打完。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给你三十万,签个离职和解。你家的房租,我也能让佳宁补一点。
我看着他。
你跟她,不是只吃过几顿面吗?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按住桌上的检测记录。
这件事,已经不按一碗面的价格算了。
【第六章】
当天晚上,许佳宁又开了直播。
这次,她把我妈的照片挂在背景板上。
标题写着,举报熟人吃霸王餐后,我被房东母子逼到绝路。
她拿出我们提出的十万元月租方案,却没展示原合同的到期日。
镜头外有人提醒她卖惨,她立刻用纸巾按眼睛。
我五年给他们六百万房租,还不够吗?
我拿笔算了一遍。
五年,每年六十万。
三百万。
她连自己交过多少钱,都敢翻倍说。
直播里有人指出数字不对,评论很快被删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映着她破了皮的手。
她想点开留言,又把手机扣在膝上。
儿子,咱们不租了,行不行?不挣她的钱了。
我把茶杯放到她手里。
已经决定不低价续租。她现在想逼我们反悔。
外面响起敲门声。
一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隔着防盗门喊:房东出来说两句呗,靠收租吸别人血,有意思吗?
我没有开门。
请离开私人住宅。
不敢出来?
我按下物业电话,又报警说明有人上门滋扰。
门外那人开始踢门。
我妈的茶水晃出来,烫到手背。
我把她带进卧室,关上门,自己站回玄关。
门板一下一下响。
我没再隔门吵。
监控在录。
人被带走核实时,顾衡已经到楼下。
他看完视频,拨给平台投诉通道,又提交律师函。
许佳宁这场直播没有立刻停。
直到她读出我家具体门牌号,直播间被限制,画面才黑下去。
她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陆峥,你现在就跟你妈说,签续租。网上的人我能劝,劝不住可别怪我。
我把语音原件存好,没回。
十分钟后,面馆店员何苗给我打电话。
陆哥,你能不能来后巷?别进店。
我到了,她站在垃圾桶旁,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
油烟味堵在巷子里,排风机震得铁皮发响。
她把手机递给我。
这是我那天拍的。
画面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接电话。
许佳宁端着面走过来,顺手把桌上的付款牌拿走。
我起身时,对着柜台说了一句:先记着,我回来给。
她应了一声。
行,你忙。
紧接着,她低头看手机,跑出去追我。
视频只有几十秒。
何苗吞了口唾沫。
那天我拍出餐视频,准备发店里的账号。她后来让我把所有拍到你的东西删掉。我没敢发,但手机相册还在。
我把手机还给她。
原片保留,别剪。你愿意把经过跟律师讲一遍吗?
她点头,又看向巷口。
她欠我两个月工资。我不是为了帮你害她。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接过去。
你把看见的说清楚,就够了。
顾衡让她按正式流程保存原始载体,并留下证言。
我站在巷口,拨许佳宁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明白了?
我说:完整视频在。
她那边没声了。
我继续:你让我先走,转头就直播说我逃单。佳宁,这三十八块钱,你到底卖给谁了?
她吸了一口气。
陆峥,你少诈我。
电话断掉。
不到一分钟,赵启成打了过来。
【第七章】
赵启成约我在公司楼下见。
我带着顾衡去了。
他看到律师,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谈点老同事之间的事,至于吗?
我坐下。
谈吧。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和解协议。
公司撤回品行不端的评价,补偿按法律规定谈,再额外给你一笔顾问费。你把对项目的投诉撤掉。
客户已经独立检测,撤什么?
你不再参与。他们找别人处理。
顾衡翻了两页,拿笔圈住一个条款。
这句话,是要求陆峥确认设备替换经过他同意?
赵启成把杯子放回托盘。
签字就是走个内部流程。你拿钱走人,对大家都好。
我把协议推回去。
换掉设备省的钱,有多少进了你口袋?
他脸上的肉绷住。
你说话要负责。
所以我问,不替你下结论。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陆峥,你以为客户真把你当宝?项目八千万,你值多少?你现在连一份工作都没有。
顾衡把录音告知再次说了一遍。
赵启成往椅背上一靠。
录。最好把这句也录进去,你不签,同行谁敢用一个把老东家告上法庭的人?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不是炫耀。
只是把首页放到他能看清的地方。
唐敬山所在公司的独立技术顾问邀约。
期限三个月。
工作范围是协助检测、制定整改方案、监督复测。
费用按节点支付,结果不达标,可以终止。
赵启成伸手拿起来,又放下。
唐总疯了?
我把文件收回。
他看检测报告,不看你那段直播。
赵启成的手机在桌上震。
屏幕显示董事长。
他走到窗边接听,第一句还在解释陆峥情绪不稳定。
后面就只剩下了是。
回来时,他把和解协议塞进包里,纸角折断了。
你别得意。许佳宁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
我刚才问你了吗?
他拉开门走了。
同一天下午,我在面馆门口见到了许佳宁。
她没有开直播。
店里贴着转让告示,玻璃上还有没撕干净的周年庆贴纸。
陈钧也来了。
他把退款通知交给她。
协议的前提不成立,我不接店。六十万,按约退还。
许佳宁把通知攥住。
钱都投进去了,你让我拿什么退?
你说房东签了续租,收钱前说得那么肯定,现在问我?
她转头冲我喊。
你满意了?我这店做了五年,真让它倒了,你家房子也没人租!
我把正式招租信息给她看。
已经有人预约勘验。你还在租期内,我们会提前联系,不强行进店。
她伸手去拍我的手机。
顾衡挡住。
不要动手。
许佳宁往后退,鞋跟卡在门槛缝里,差点坐到地上。
她扶住玻璃,眼睛盯着我。
你不是最讲交情吗?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金镯。
你教的,一码归一码。
她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那我就不搬。你敢断水断电,我拍给所有人看。
我把到期交还通知递给她。
不断,不砸,不换锁。合同怎么约定,法律怎么规定,我们怎么办。
她没接。
顾衡按程序完成送达留证,把剩下的材料收起来。
陈钧转身要走,许佳宁突然喊住他。
你再给我三天,赵总会帮我!
巷口的汽车鸣了一声喇叭。
赵启成站在车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第八章】
赵启成把许佳宁拽到一旁。
你胡说什么?
她甩开他的手。
你答应我的!你说把陆峥拖住,把那段视频发出去,后面的事你处理!
赵启成看见我和顾衡,立刻压住声音。
你收了别人的转让款,别往我身上扯。
许佳宁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你让我放心,他丢了工作就得靠房租生活。我照你说的做了,现在他不签,你说怎么办?
赵启成用力一挣,袖口的纽扣掉在地上。
我说过让你伪造合同?
陈钧掏出手机。
这句话,你跟办案的人解释去。
赵启成转身上车。
许佳宁追了两步,车门关上,她的掌心拍在玻璃上。
车没停。
她站在尾气里,低头给他拨电话。
一遍。
两遍。
第三遍,提示无法接通。
她把手机砸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屏幕没碎,凳腿折了一根。
我没有上前。
顾衡拉着我退到监控能拍到的位置。
许佳宁喘了几口气,抬头看我。
陆峥,我给你道歉。视频我删,房租我出六万。
你还是在谈便宜。
七万!
我没说话。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店门。
我这里有十几个员工,你真一点活路不留?
何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围裙。
许姐,欠的工资什么时候结?
许佳宁回头。
轮得到你说话?
你昨天下午还转了钱出去。我看见你让收银把备用金都取了。
那是店里的货款!
何苗把围裙放到柜台上。
我去申请劳动仲裁。你说房东不给你活路,可工资不是房东欠我的。
许佳宁抓起围裙,扬到一半,停在空中。
门外有人在看。
她把围裙摔回柜台。
我带着顾衡离开时,她叫了我最后一声。
陆峥,你回来。我这里有赵启成的东西。
我停住。
她举着手机。
你让你妈签续租,我把聊天给你。
顾衡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
我看向许佳宁。
你可以依法提交,不用卖给我。
你不想要证据?
想。但我不会拿我妈的房子,再换你一次守信。
她手里的手机往下沉了沉。
我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唐敬山通知我参加第二天的项目专项会议。
不是让我去吵架。
他只问了三件事。
现有问题能不能隔离?
整改需要多久?
下一次验收,你敢不敢签自己的名字?
我把整改方案一页页翻过去。
分区更换,保留所有被替换实物。最快十二天完成,之后按合同做完整测试。没通过,我不签。
唐敬山在电话那头说:就按这个原则准备。
挂断电话,我看见邮箱里多了一封何苗提交给律师的补充说明。
她提供了自己的排班记录。
出事那天,许佳宁原本不在店里。
是赵启成提前一天订了靠窗的位置,说要请我吃饭,又在我到店前取消。
我把那天的消息翻出来。
许佳宁确实说过,公司那边有人订桌,顺便给我留了碗牛肉面,让我路过来吃。
我把手机放到台灯下。
从那碗面端上桌,他们就等着我接项目电话。
门铃响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
门外是许佳宁。
这一次,她没有带点心。
她举着手机,眼睛肿着。
赵启成把我拉黑了。
我问:所以呢?
她吞咽了两次。
我要把他答应我的那些话,全部交出去。
【第九章】
许佳宁没有进我家。
顾衡让她在楼下会议室等,随后陪同她去提交材料。
她伸手拽我妈。
阿姨,你陪陪我。
我妈把手抽出来。
你该找自己的律师。
许佳宁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妈好一会儿,才低头把手机解锁。
第二天,项目专项会议在客户现场召开。
赵启成来得比我早。
他换了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桌前放着一只没打开的水瓶。
公司董事长坐在他旁边。
唐敬山让独立检测人员先发言。
设备型号不符。
低温报警响应不达标。
部分控制部件来源与合同约定不一致。
每念一项,赵启成就翻一页自己的材料。
翻到最后,他手里只剩空白的封底。
检测人员停下后,他立刻开口。
采购有执行偏差,我不推卸管理责任。但最初设备替换,是陆峥同意的。
唐敬山让人投出完整邮件。
赵启成看了两秒。
内部沟通有很多形式,不能只凭一封邮件。
孙航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掌贴着裤缝擦了一下。
董事长转头问他:入库单上的签名怎么回事?
孙航把书面说明递过去。
我拒绝补签。采购说赵总批准用已有扫描件,我保留了当时发给我的工作消息,已经提交核验。
赵启成猛地转头。
孙航,你想好了再说!
唐敬山敲了一下桌面。
让他说完。
孙航背挺了起来。
我说的是我经手的事。没经手的,我不说。
董事长把材料放下,声音比刚才低。
赵启成,采购记录,财务也在查。
赵启成想拧开水瓶,瓶盖滑了两次。
他把瓶子放回去。
这些都有解释。我建议先把项目交付放在第一位,内部问题回公司处理。
唐敬山看向我。
陆工,你的整改方案。
我打开文件,没有站起来指责谁。
十二天,分区替换,避免已合格部分重复施工。每个节点保留第三方测试记录。供应商今天确认产能,最迟明天下午锁定第一批设备。
赵启成插话。
你说得轻巧,谁来负责调试?
我。
你已经不是公司的人。
唐敬山把顾问协议放在桌上。
他现在协助甲方监督整改。实施单位按合同履行,必要时我们依约引入其他队伍。费用归属另行核定。
赵启成伸向水瓶的手停住。
董事长看了我一眼。
陆峥,公司解除你的程序,我会让人复核。你可以先回来,待遇不变。
我把鼠标放下。
劳动争议走劳动争议的程序。项目按项目的合同办。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董事长咳了一声。
年轻人,给自己留点转圜。
我指向屏幕上的检测数据。
这些数据,也需要转圜吗?
他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前,公司内部审计负责人进来,把一份采购往来清单放到董事长面前。
具体资金问题没有在客户会议上公开。
董事长翻过第一页,直接叫停了赵启成的发言。
你的项目权限,先全部移交。
赵启成站起来。
这时候拿掉我,谁都交不了货!
我把第一批设备的到货确认转给唐敬山。
对接窗口已经建立。
赵启成低头看那封确认函,嘴张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走出会议室时,我看见许佳宁坐在大厅。
她是来找赵启成的。
顾衡也在,手里拿着她依法提交材料后的回执复印件。
赵启成看见她,脚步顿住。
许佳宁站起来。
你说给我的钱呢?你说让我扛几天,风头过去就帮我解决租约,都是骗我的?
赵启成往旁边绕。
别在这里胡闹。
许佳宁跟上去,声音发抖。
你把聊天删了,我这里没删。你教我怎么拍,教我怎么把他补付款那一段截掉,还让我把他家地址放出去。
赵启成回头,伸手要抓她的手机。
顾衡站到中间。
原始资料已经依法提交。请不要接触她的手机。
赵启成的手缩了回去。
他转向我。
陆峥,我们单独谈。
我站着没动。
他往前一步。
我承认,开除你太急。你回来,我给你做推荐,项目奖金也给你补齐。
我问:该给我的钱,为什么要拿来求人情?
他嘴角抖了两下。
你就一点旧情不念?
我没回答。
两名来了解相关情况的办案人员走进大厅,核对了他的身份,请他配合调查。
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给他戴上电视里那种当场定罪的标签。
可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进笔录通知时,膝盖还是弯了一下。
他扶住服务台,连着说了几遍。
这是公司内部的事。
没人接他的话。
许佳宁的手机从掌心滑落,撞在地砖上。
她蹲下去捡,蹲到一半,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抓着我的裤脚。
陆峥,我错了。房租十万,我认。你让我继续开店,我慢慢还他们的钱。
我往后退了一步。
当初报价十万,是新的租赁磋商。你没有接受,现在磋商已经结束。
她抬起头。
十万也不租?
不租给你。
她嘴唇抖着,眼泪落在碎了角的手机上。
我们认识十一年啊。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不是忘了十一年。
你是算准了,我舍不得这十一年。
【第十章】
许佳宁没有按时交房。
到期那天,她把店门锁上,贴了一张暂停营业的纸。
顾衡带着我和公证人员到场,完成现场记录。
我没撬锁。
也没有停水停电。
她躲在卷帘门后面,隔着铁皮喊:我一天不搬,你们一天别想收租!
我把手里的文件装回袋子。
那就把每一天算清楚。
返还房屋的诉讼、占用费和实际损失的主张,按程序往前走。
她以前用朋友两个字压住的账,终于被一项一项摆到了纸上。
不是所有请求都能支持。
顾衡划掉了我随手写下的历史租金差额。
过去自愿给的优惠,不能反悔追回。
我拿起笔,自己把那一项划干净。
我不要不该要的钱。
他又指向新租客意向材料。
损失要有证据,不能直接拿每月十万乘天数。
那就按证据来。
许佳宁收到诉讼材料后,给我妈发了几十条语音。
从阿姨救救我,到你们家缺这点钱吗,再到你儿子为什么这么狠。
我妈一条条听完,交给顾衡保存。
随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峥,我想去看看房子。
我陪她去了。
卷帘门仍然关着,门前堆着废纸箱。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面还留着五年前安装招牌时蹭掉的漆。
以前佳宁说这儿风水好,我还高兴。现在想想,是咱们把能让的都让了。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把门框上的灰擦掉。
以后不让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脏纸。
以后先看合同。
项目复测那天,唐敬山也到了现场。
我在控制台前站了六个小时。
温度往下压,负载往上加,报警触发和解除逐项记录。
最后一轮测试时,孙航把检测记录递过来。
陆工,都在这里。
我没有立刻签。
第三温区的恢复时间再核一遍。
赵启成留下的替换设备已经封存,新设备的序列号一台不漏。
检测人员重新核验。
数据合格。
我这才在自己的名字上落笔。
唐敬山拿起报告,看了一会儿。
陆工,后续几个仓的技术服务,你有没有兴趣谈?
有。但先谈工作范围、验收标准和付款节点。
他笑了,伸出手。
这回没人请你吃面了,我们在会议室谈。
我握住他的手。
饭可以吃,合同不能少。
劳动争议开庭时,原公司换了代理人。
对方不再提我吃霸王餐。
他们试图把解除解释成项目管理需要。
仲裁员指着那份盖章通知问:这里写的,是严重损害公司声誉,擅离岗位。你们证明依据呢?
对方翻了好几页材料。
我把原始视频的保全材料、到场记录、工作邮件和被拒绝进入现场的记录依次提交。
我不要求把未来一百八十万年薪全部赔给我。
该支付的违法解除赔偿,已具备支付条件的绩效,以及依法应结算的款项,逐项计算。
公司代表看着数字,抬头问我。
能不能再谈谈?
我指向他们最初递给我的解除通知。
你们当时让我签收,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网络侵权的证据交换那天,许佳宁也来了。
她瘦了一圈,手腕上的金镯没了。
她看见何苗,就站起来。
我哪点对不起你?
何苗把装着工资流水的文件夹抱在胸前。
我的工资,劳动仲裁已经在处理。今天我只说明视频是谁拍的,原片有没有改过。
许佳宁又看向我妈。
阿姨,你看他们都在逼我。
我妈没有回避她的眼睛。
我儿子门上被贴照片那天,我给你打了三次电话。
许佳宁的嘴闭上了。
我妈继续说:第一通你没接,第二通你挂了,第三通,你让我分清原则。
她拿出手机。
我今天也分清了。
许佳宁坐回椅子,手指搓着衣角,搓到线头从指缝里冒出来。
她提出公开道歉、删除侵权内容,并按最终确认的责任承担赔偿。
这一次,道歉不能只发给我看。
原来在哪里传播,就按处理结果在相应范围内更正。
原片、转账时间、完整经过,都要能对上。
她录道歉视频时,念到自己明知我表示稍后付款,仍故意剪去相关内容,停了下来。
她问,能不能删掉故意两个字。
顾衡把经确认的文字稿递回去。
不能。
她抹了一把眼睛,重新念。
声音越念越低,最后还是把每一个字念完了。
陈钧的退款案另行推进。
他依法申请了财产保全,没有再听她口头保证。
赵启成涉及采购资金和其他行为的调查,也没有因为他被公司解除职务就结束。
我不替任何人预写判决。
该接受询问的接受询问,该提交账目的提交账目。
我只在每一次需要核实的时候,到场,把原件摆出来。
到了交还房屋的现场,许佳宁终于把钥匙拿出来。
双方核对清单,拍照,记录损坏位置,确认哪些设备属于她,哪些设施按合同应当保留。
她想把钥匙递给我妈,又缩回手。
阿姨,要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我妈站在柜台旁。
你欠员工的钱还了吗?
许佳宁没说话。
陈先生的六十万,退了吗?
她的手往下落。
我妈指向交接单。
先把该做的做了。
许佳宁签字时,笔尖划破了纸。
她换了一张,重新签。
搬运工把最后一口汤锅抬出去,锅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声音在空店里响了好几遍。
她蹲在门口,用手遮住脸,哭得一句话断成几截。
三十八块……我为什么要……
我没有接。
这从来不只是三十八块钱。
她想拿走的,是我妈的退让,是我对朋友的信任,是出了事以后,我还会替她找理由的习惯。
我把交接单交给顾衡,收起钥匙。
新的租客是一对做社区餐饮的夫妻。
租约谈了两轮。
每月十万,押金、维修范围、消防责任、逾期处理,全部写明。
男老板看完最后一页,问我能不能少一点。
我说不能。
他想了想,拿起笔。
位置值,咱们按合同来。
签约那天,我妈也在。
她没再说谁家不容易,便宜一点算了。
她戴上老花镜,逐条看完,在出租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新店试营业,我和她过去吃饭。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
三十八元。
老板把面端来,抹着手说:房东来吃饭,还收什么钱。
我扫了桌上的付款码。
收。
到账提示响起来。
我妈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面。
玻璃门外,许佳宁站了一会儿。
她提着一个旧帆布包,目光落在收银台后面那张新营业执照上。
她想推门,手碰到把手,又松开。
我没有站起来。
老板问我要不要添汤。
我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添。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我妈把纸巾递给我,指了指手机。
刚才是不是新项目的电话?
我看了一眼屏幕,把筷子放齐。
是。吃完再回。
这次,面钱付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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