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为了两毛钱,把唯一的小卖部砸了。
族长儿子踩着我的货,叫我滚。
我没争,报完警就关了门。
第二天,他们发现最近的超市在三十里外。
第三天,族长却拿着一张六万多元的欠条,堵住了我家的门。
【第一章】
许家旺把第一箱方便面踹翻时,我正在给我妈贴膏药。
纸箱撞上柜台,裂开一道口子。
我妈的裤腿还卷着,手先伸了出去。
“别踩,里头的面要碎了。”
许家旺抬起脚,又碾了一下。
“周承安,你妈还知道心疼东西?你涨价的时候,怎么不心疼我们?”
我把膏药压平,扶我妈坐到柜台后面。
“进价每箱涨了四块八,二十四袋,一袋涨两毛。单子在这儿,你可以看。”
他把进货单拍进一滩酱油里。
“你少跟我算账。前天山路塌了半边,你今天就涨价,不是发国难财是什么?”
“路已经通了。运货的车绕了一趟,厂家也调了价。”
“还顶嘴?”
他抓住货架一端,往外一掀。
铁架擦着地砖拖出一串响声,玻璃罐砸在我脚边。醋味钻进鼻子,我妈撑着柜台站起来,膝盖磕到抽屉,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有人喊了一句砸得好。
也有人把伸出来的手缩回了袖子。
许家旺的父亲许德厚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捏着两颗核桃。
村里许姓多,他辈分高,平时谁家办婚丧,都请他坐主桌。坐得久了,他连人家买几斤肉、开什么店,也要管。
我看着他。
“许叔,你让他停手。再砸,我报警。”
核桃停在他掌心。
“承安,乡亲们有意见,你得听。家旺也是替大家出头。”
“拿铁棍听意见?”
许家旺从门边抽走一根撑雨棚的铁杆,敲了敲玻璃柜台。
“报警?你试试。外姓人在我们村挣钱,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摸出手机。
许德厚往前挪了一步。
“给你个台阶。价钱改回去,写张保证,以后店里的定价交给村里统一管。”
“村里谁管?”
“先让家旺替大家盯着。”
我看向他儿子。
三天前,许家旺来找过我,要拿两万元入股,分走一半利润,连进货账户也归他管。
当时,他就站在这个柜台前。
“你一个外姓人,靠谁在这儿站住脚的,心里得有数。”
我没答应。
现在,他把铁杆举起来了。
我按下报警电话。
铁杆砸在玻璃上。
碎片弹到手背,一道口子渗出血珠。手机听筒里传来询问,我报了地址、姓名,又说有人正在砸店。
许家旺的胳膊停了半秒。
许德厚把核桃往兜里一塞。
“关起门的事情,你非得闹出去?”
我举着手机,没有回答他。
我妈拽住我的袖口,想说话,又看见我手上的血,把嘴唇咬住了。
许家旺没再挥铁杆,却抬脚踢翻了收银台旁的塑料筐。
硬币滚了一地。
他踩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低头朝我笑。
“不就是几千块钱的破烂?赔给你,你还得给老子开门卖东西。”
我蹲下去,把那张钱抽出来。
纸边被鞋底磨破了。
我把钱折好,放进兜里。
“你记住这句话。”
民警到场后,许家旺先说自己只是来讲道理。
店门上方的摄像头亮着红点。
我把监控调出来,他闭了嘴。
现场拍照、登记、清点,忙到下午。民警让我保存进货凭证和受损物品,通知双方配合后续调查。
许德厚临走前,伸手按住柜台。
“你想清楚,店开在这里,往后还要过日子。”
我把他的手从门边让开。
“想清楚了。”
他以为我答应调解,嘴角刚往上抬,我便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铁门落地,震得他的鞋尖往后缩。
我从里面挂上锁。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扫帚没动。
“明天……还开吗?”
我拔掉价签机的电源。
“不开了。”
“这些东西呢?”
“能退的退,能搬的搬。损失让砸的人赔。”
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我的手。
“真不开了?”
我把写着营业时间的牌子翻过来,拿粗笔写了四个字。
停止营业。
“妈,他们嫌两毛钱贵。”
“那就让他们去县城买。”
【第二章】
第二天六点,卷帘门就被敲响了。
“承安,开门,拿包烟。”
我正在给完好的纸箱封口,没应。
外头的人又拍了两下。
“昨天的事又不是我干的,你摆什么脸色?”
我走到门边,隔着铁皮说:“不做了。最近的超市在县城,你去那儿买。”
“三十里路,你让我为包烟跑一趟?”
“我也跑了六年。”
外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人多起来。
要盐的,要电池的,要给孩子买练习本的。
有人说关一上午就行了,别拿全村撒气。
我把门抬高半米,蹲下去,指了指里面还没清理完的货架。
“这是昨天留下的。警察看过了,我也不拦着你们看。”
一双布鞋往后退了退。
另一个人说:“又没砸死人,赔钱不就完了?”
我松开手,卷帘门落回原处。
我妈在里屋听见,捏着封箱胶带,半天没撕下来。
“你爸留下这房子,你回来把前屋改成店,总共花了那么些钱。”
“房子还在,店不开了,也能住。”
“可你原先在县里送货,一个月也挣五千多。都是为了我这腿……”
我把胶带接过来。
“你再说这个,我就得把昨天那几箱碎面重新粘上,接着伺候他们。”
她伸手拍了我一下。
没再劝。
八点半,批发部的郑师傅开车到了。
他下车看见门边的玻璃碴,站住了。
“真关?”
“真关。没拆封、没受潮的,按咱们昨天说好的退。运费我出。”
“冷藏那几箱退不了。”
“我联系了镇上的早餐铺,他们要。”
他拿过清单,一项项核对。
搬到第三趟,许家旺骑着摩托车冲到门口,横着停在货车前。
“谁让你把货拉走的?”
我抱着一箱洗衣粉,停在车尾。
“我的货。”
“你欠村里一个交代!”
“你欠我一份赔偿。”
他抬手要抓箱子,郑师傅把车上的行车记录仪转了个方向。
“碰坏我的货车,也得算钱。”
许家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指向我。
“你今天搬走,以后别想再回来开。”
我把纸箱放进车厢。
“这句话也替我记着。”
他不挪车。
我给昨天出警的民警打电话,说有人堵住车辆,不让合法搬运货物。
电话还没挂断,许德厚就从后面赶了过来,抬脚踢了一下摩托车轮胎。
“丢不丢人?让他搬!”
许家旺压着嗓子:“爸,可那笔……”
许德厚瞪了他一眼。
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装车。
车走后,隔壁孙婆婆提着一个布袋过来。
她没往门里挤,只站在台阶下。
“承安,我上个月赊的鸡蛋钱,二十七块,给你。”
布袋里装着一把硬币,还有两张五元。
我数好,撕掉账本上对应的一页,递给她。
“你留着,账清了。”
她捏着纸,朝我妈那边看。
“你妈腿不好,昨天我想进去,家旺堵着门。人老了,手上没劲,嘴也不中用。”
我妈把凳子拖到门口,让她坐。
“你说那话干啥?那铁杆落下来,砸着你怎么办?”
孙婆婆没坐,从袋底摸出两个煮鸡蛋,放到柜台上。
“不是来劝你开门的。你走,走得远些。”
她出门时,我给她一张纸。
上面写着县城公交车的班次,还有镇上流动菜车司机的电话。
“菜车每周进村两趟,米面也能带。他收运费,你提前问清。”
她把纸折了四折,放进贴身口袋。
当天中午,村里的群就有人发消息。
说我串通批发商抬价,事情败露,准备跑路。
发消息的人是许家旺。
下面有人跟着骂,有人问赊账是不是不用还了。
我把账本摊开,逐页拍照,给欠款的人单独发了过去。
每条消息后面,都加了一句话。
请核对金额,按原约定结清。
不到十分钟,许德厚打来电话。
“承安,乡亲之间,别做绝。”
我看着账本上他家的名字。
烟酒,洗衣液,春节送礼的牛奶。
总共两千一百六十元。
“许叔,您先把自己的账结了。”
【第三章】
许德厚没还钱。
他在电话里说,让我下午去祠堂,有事商量。
我没去。
下午两点,我带着发票去了派出所,补交受损货物的材料。
民警核过清单,问我愿不愿意接受调解。
“赔偿可以谈,事实不能改。不能写成我跟他互相打架,也不能写成货架自己倒的。”
“这些不会由他们说了算。”
我点了头。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郑师傅的批发部结退货款。
他正在给人装饮料,看见我,先把我拉到了办公室。
“你跟许家旺合伙了?”
“没有。”
“那他怎么拿着你的店面照片来谈货?”
我放下手里的资料袋。
郑师傅翻出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
许家旺说,他整合了村里的零售资源,准备做惠民采购。第一批要三万元的货,要求先铺货,月底结账。
郑师傅没答应。
聊天里还附了一张宣传单。
上面印着我店门口那块用了六年的招牌。
周家便民店。
下面多了一行字:许家村惠民采购点。
“这张单子什么时候发你的?”
“上周。他还说你不懂管理,往后由他对接。”
我把记录拍下来,请郑师傅保留原始聊天。
“照片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我没授权,也没合伙。”
郑师傅把手机收好。
“怪不得他一直催我给他开授信。他拿不出担保,只反复说全村都认你这块牌子。”
我给许家旺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通,他先开了口。
“想好了?下午来签字还来得及。”
“你拿我的店招做了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乡亲们愿意跟我做生意,你急什么?”
“把宣传撤掉。”
“那你开门,我就撤。你不开门,总得有人接着干吧?”
“接着干可以,别用我的名字。”
他笑了一声。
“名字值几个钱?”
我当场保存通话记录,又给他发了文字通知,明确不同意任何合作,要求停止使用店铺名称和照片。
郑师傅在旁边看着。
“你别光跟他吵。他要真拿你的名头收了钱,得赶紧说清。”
我回村时,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我妈背靠卷帘门,手里捏着一张纸。
许德厚站在台阶上,冲人群抬了抬手。
“承安回来了,有什么话,当面说。”
一个穿蓝夹袄的女人先冲过来。
“把我的一千二退了!”
另一个男人拿着收据挤到前面。
“还有我家!说好了月底提米提油,现在你关门算什么?”
我退了一步,让他们别碰我妈。
“什么钱?谁收的?”
“惠民采购的钱!家旺说你们一块干,一千二能买一千五的东西。”
我看向许家旺。
他靠着摩托车,指尖夹着烟。
“钱进了项目,不能说退就退。你把店开起来,大家照常领货,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项目?”
许德厚把我妈手里的纸抽出来,递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你别装糊涂。”
那是一份合作协议的复印件。
店铺名称是我的。
地址是我的。
最后一页,乙方处写着周承安。
旁边盖着一个红印。
我没签过。
许德厚又拿出一张汇总表。
五十一户,合计六万一千二百元。
“店是你的,乡亲们也是冲你来的。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人,这些钱谁负责?”
我翻到协议第二页。
上面写着,店铺经营者对全部预收款承担退款责任。
我抬头看向他。
他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低。
“你只要点头,这还是你家的店。家旺管账,你卖货,大家都有饭吃。”
我把纸平铺在台阶上,一页页拍了下来。
“怪不得。”
许家旺把烟掐了。
“怪不得什么?”
我看着那六万多元的数字。
“你砸的不是涨价的方便面。”
“你是已经把我的店卖了,等着逼我交钥匙。”
【第四章】
许德厚伸手来拿协议。
我按住纸角。
“给大家看都看了,急着收什么?”
“这是内部合同,别乱拍。”
“我不是合同上的人吗?我的合同,我不能拍?”
蓝夹袄女人把收据举到他眼前。
“许叔,你先说钱在哪儿。我不管谁开店,我现在要退。”
许德厚转过身。
“钱订了货。这个时候闹,只能大家一起亏。”
我问她:“钱给谁了?”
“转给家旺了。”
“收款记录留着。谁给你开的收据?”
“也是他。”
“那你找他退款。我没有收过你一分钱,也没有签过这份协议。”
许家旺从摩托车边走过来。
“你说没签就没签?谁知道你是不是拿了钱,现在想赖?”
我打开手机,播放刚才在批发部保存的聊天记录。
先是他用我的招牌谈赊货。
再是我发给他的停止使用通知。
最后,我点开店里三天前的监控。
画面里,许家旺坐在柜台前,把一份文件推给我。
他说:“两万块,拿你一半股份。以后进货、收钱我来管。”
画面里的我把纸推了回去。
“不同意。店我自己开,不找合伙人。”
人群里响起几声吸气声。
许家旺伸手就来抢手机。
我往后一撤,把手机交给我妈,顺势挡在她前面。
“碰她一下,我今天就不只是补交材料。”
他看了一眼门上的摄像头,手背青筋绷起来,又垂了下去。
许德厚开口:“这是之前的事,后来你们怎么谈的,别人又不知道。”
“所以我不让乡亲们替警察断案。”
我拨通电话。
“我要补充报案。有人涉嫌冒用我的名义收取预付款,现场有一份我没有签署的协议,收款人也在。”
许德厚往前伸的脚收了回去。
门口的人开始翻手机。
一张张转账记录举起来,刚才还堵着我的人,转身围住了许家旺。
“你不是说周承安求着你入股吗?”
“你说这店的冰柜、房子都抵着,钱跑不了!”
“我专门问过他同不同意,你怎么说的?”
许家旺往他爸身后退。
许德厚抬高了声音。
“都闭嘴!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多年,还能跑?”
“那你先退我家!”
蓝夹袄女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我丈夫在外头干活,三个月才寄回来这么点钱。你说照顾本族人,我才交的!”
他的袖口被攥出几道褶,核桃掉了一颗,滚进台阶缝里。
民警到场后,先把人分开。
我把协议照片、监控、宣传单和郑师傅提供的聊天记录交出去。
许家旺改了说法。
“合作没谈拢,有点误会。我正准备退款。”
民警问:“钱现在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
许德厚接话:“账还没对,得回去查。”
“谁保管账?”
“家旺。”
“谁收的钱?”
“也是家旺。”
我站在旁边,看见许家旺扭头盯住他父亲。
许德厚没有看他。
村委会的何主任也来了,听完事情,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把宣传单拿出来。
看见上面的惠民采购点几个字,他皱起眉。
“村里没办过这个项目,也没授权你们收钱。谁问过村委会?”
许德厚的下巴往里收了一截。
“为村里做好事,还得每件都打报告?”
何主任把宣传单折好。
“做好事不能拿别人的房子作保,更不能说村里给你兜底。”
当天下午,许家旺被带去接受调查。
门口的人散了大半。
我妈靠着柜台,慢慢坐下来。
“他怎么敢把你名字写上去?”
我把那张停止营业的纸重新贴正。
“他不是觉得纸能管住我。”
“他觉得这五十一户人家能。”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一声。
一个熟客给我转来视频。
视频里只有我说去县城买的那一句,前后全被截了。
配字是:垄断山村六年,黑心店主断供逼全村低头。
发布账号,还是许家旺。
【第五章】
我给许家旺发了消息,要求删除失实视频。
他没有回。
半小时后,视频下面多了一条置顶评论。
他说,合作纠纷正在处理,自己愿意承担损失,但某些人不该拿老人孩子当筹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指节压得发白。
我妈伸手要拿,又停住。
“别看了,吃饭。”
她端来的面上浮着半个荷包蛋,碗沿裂了一小口。
昨天砸货架时,那一摞碗也摔了,只剩这两个还能用。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
“你吃。我先把证据传好。”
“他们都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你说了,人家会听吗?”
“先让他们有得听。”
我没有对着镜头骂人。
我把原始监控备份,另做了短版,遮掉无关顾客的脸和个人信息,保留前后连续的时间。
进货单上两次价格,清清楚楚。
一箱三十八块四,涨到四十三块二。
零售价一袋两块五,改成两块七。
我在视频最后说:“受损店铺已报案。停止营业是经营者的决定,我没有阻止任何人进村卖货,也没有控制道路。涉及冒名收款的事,请以调查结果为准。”
发完,我把手机扣下。
下一步不是等人夸我。
我得找活干。
县城客运站后街有家日用品店转租,我之前送货时认识店主。他要去女儿住的城市,愿意把存货低价转给我。
我本来打算先去看看,许德厚的电话却追过来了。
“你那个视频撤了。”
“不撤。”
“家旺被你毁了,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让他抡铁杆的时候,没想过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响动。
“你别逼我!”
“你们逼我的东西,都在证据里。”
我挂断电话,去县城看店。
店主刚把钥匙拿出来,电话就响了。他接完,站在门口没动。
“承安,你是不是欠着村民六万多?”
我把资料袋打开,给他看报案材料和收款账户截图。
他看了很久,把钥匙放回兜里。
“我知道可能不是你的事。但我急着走,不能把铺子卷进纠纷。”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台阶上,鞋底粘着从老店带出来的一点糖渍,每抬一次脚,都扯出细响。
郑师傅打来电话,问店看得怎么样。
我说黄了。
他没有追问,让我去他仓库。
到了那里,他先给我递来一张单子。
“你原先跑的两条配送线,现在缺人。临时接一个月,按趟算钱,你做不做?”
“做。”
“每天五点装车,先收现款,不准自己垫账。能不能干?”
“能。”
他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隔壁老冯有个小门面,十五平方米,位置不如车站。你要看,我陪你去。别想着一步翻身,先有地方站住。”
我接钥匙时,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她只说了两个字:“回来。”
我赶到家,许德厚坐在我家的饭桌旁,面前摊着一张纸。
我妈坐在对面,笔攥在手里。
他抬头看我。
“正好,你妈懂道理。先承认合作关系,家旺就能把账理清。乡亲们不闹,你也能走。”
我拿起那张纸。
第一行写着,自愿确认共同经营。
末尾写着,由周家先行返还全部预付款。
我妈眼睛盯着桌角。
“他说,不签,咱家这房子就保不住。”
我抽走她手里的笔,放回抽屉。
“妈,看着我。”
她抬起头。
“你欠他钱吗?”
她摇头。
“我收过那笔钱吗?”
她又摇头。
“那咱们家,谁都不用替他认。”
许德厚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
“我这是救你们!”
我把门推开,站在门边。
“出去。”
他没动。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再说一次,出去。”
【第六章】
许德厚走后,我妈把饭桌擦了三遍。
擦到第四遍,我握住抹布。
她手心全是水,指头冰凉。
“承安,我差点就签了。”
“没签就行。”
“我不是不信你。我怕他们堵你,怕你在外头找不到活。”
我把配送单放到她面前。
“明天就上工。还有个门面,押金三千,租金每月八百。我去看过了,门口能停小货车。”
她把单子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钱够吗?”
“退货款回来一部分,够押金。先不铺满,卖周转快的。”
她打开衣柜,从被套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留着看腿的钱。”
我把信封放回去。
“这笔不动。钱不够,我就先送货,不开店。”
她坐在床边,手抓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第二天,我五点去批发部装车。
郑师傅让我先查轮胎、核单,再把收款码贴到夹板上。
第一趟跑完,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搬矿泉水时手背的伤口裂开,纸箱边缘蹭出一道血印。
我换了创可贴,继续搬。
中午吃饭,蓝夹袄女人找到仓库。
她姓罗,叫罗秀英。
那天在我家门前,她第一个朝我要钱。
这回,她手里拿着两瓶水,进门后没敢往前走。
“承安,耽误你十分钟。”
我把盒饭盖上。
“说。”
“我去问家旺退钱。他让我别当出头鸟,还说谁闹谁最后退。”
“你把这话告诉办案民警。”
“我已经说了。还有这个,我想给你看看。”
她点开手机里的一段录像。
画面是祠堂门口。
许德厚坐在桌后,许家旺负责收钱、开收据。
有人问,周承安怎么没来。
许家旺说:“他忙进货。店已经跟我签了,以后大家认这张票就行。”
另一个声音问,钱交了,东西什么时候能拿。
许德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我拿这张老脸担保。钱专款专用,只买米面油,不动一分钱。”
录像里响起纸钞清点的声音。
我把进度条拉回去,盯着画面右上角的日期。
比许家旺找我谈入股,还早两天。
罗秀英的手抖了一下。
“我闺女当时说,怕我记不住怎么领货,让我录下来。后来她看见你的声明,让我把原件交给警察。”
“交了吗?”
“刚交完。他们让我保留手机,不要删。”
我把手机还给她。
“谢谢。”
她把两瓶水放在桌边。
“那天我朝你嚷,是我没弄清。我给你赔个不是。”
我没去拿水。
“道歉我收下。钱该找谁,就找谁。”
她点头,转身时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许德厚让我们去签一份自愿投资书,说签了就优先退钱。”
我抬起头。
“原来交钱的时候,说的是买东西,现在改成投资?”
“对。我没签,带出来了。”
她把折成方块的纸递给我。
纸上写着,自愿承担经营风险。
我没收原件,只拍了照片,让她尽快补交给民警。
送她走后,我给许家旺发了一条消息。
“我拒绝合作之前,你已经用我的店名收款。你自己清楚时间。”
他很快打来电话。
“谁给你的东西?”
“原件已经交了。”
听筒里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周承安!你他妈是不是非要我死?”
“我让你开店时别用我的名字,让你收钱时别拿我的房子作保。哪一句是让你死?”
他喘了几口气。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那两毛钱,我给你认个错。”
我看着手背上被汗水浸湿的胶布。
“许家旺,早就不是两毛钱了。”
【第七章】
何主任通知我去村委会那天,郑师傅刚帮我把新门面的卷帘门修好。
老冯没急着让我交租。
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先问了一句:“那事,你会不会把人领到我店里闹?”
我说:“可能会。所以情况得提前跟你说清。”
他看完我的资料,又看了看屋里的消防器材。
“闹事找警察。租赁合同写明白,房子正常使用,我不因为外头几句闲话赶人。”
我把押金转过去,他当场开了收据。
走出门时,我第一次把腰挺直了。
村委会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这不是审案,是核对村里有没有参与项目,方便受损村民整理材料。
何主任先把村里的公章使用登记拿出来。
“没有这个项目,没有这份合作授权。谁说村里担保,让谁拿文件。”
许德厚坐在第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碰桌上的茶。
许家旺站在他旁边,眼下压着两道青痕。
我进门时,他把椅子往外推了一寸。
“承安,坐这儿。”
我拉开靠门的椅子坐下。
何主任问我有没有需要澄清的内容。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我没参与收款。”
“第二,我没签合作协议。”
“第三,我愿意配合调查,但不会替任何人垫款换清静。”
许家旺扯了一下领口。
“你现在说得干净,当时不是还跟我商量过进货吗?”
我把监控里的完整对话交给何主任播放。
那天,我确实问过进货。
问的是,他准备拿什么钱进货,为什么要接管我的收款账户。
许家旺在画面里说:“钱的事你别管。村里收了多少,也轮不到你查。”
我说:“那更不能合作。账不清,我不签。”
录像放完,许家旺盯着桌面。
罗秀英站起来,把祠堂收款的视频也放了出来。
两段录像的日期排在一起。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挪凳子。
一个之前跟着喊砸得好的男人拍了下大腿。
“你先收钱,后谈合作,谈不下来就砸店?你拿我们当什么?”
许家旺抬头骂回去。
“你当时交钱比谁都快!便宜你不想占?”
男人的脖子涨起青筋。
“我想便宜买东西,不是给你买车!”
这句话落下,屋里停了片刻。
有人立刻追问买什么车。
男人把手机举起来,是许家旺前几天发在朋友圈的提车照片。
我看过那张照片。
那时他配了一句,靠自己挣来的,坐着才踏实。
许家旺伸手去抢手机,被何主任挡住。
“坐下!想闹去外头,别碰人。”
许德厚终于开口。
“车是家里买的,跟这笔钱没有关系。”
何主任看着他。
“有没有关系,警方查。这里不让你们凭嘴定,也不让别人凭照片定。”
我把手里的材料收好。
“我来,是把自己的事说清。你们的账,我不替你们算。”
许家旺却绕过桌子,拦住了我。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店给你修,货给你补。你跟警察说,就说咱们只是闹矛盾,协议是你同意后反悔的。”
我看着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塞进我掌心。
“车给你,够不够?”
钥匙硌着我手上的伤口。
我把它放到桌面上。
“你拿别人买米的钱,给自己买车。”
“现在又想拿这辆车,买我的嘴?”
他一下攥住钥匙。
“你别给脸不要脸!”
桌边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再是替他撑腰。
罗秀英指着门。
“你再动手,我们都作证。”
许家旺的肩膀往下一塌,嘴还张着,却没再出声。
当天傍晚,警方通知我补充做笔录。
办案民警核对了一段聊天,问里面提到的合作是不是经过我同意。
我逐字看完,后背起了一层汗。
那是许德厚发给他儿子的话。
先把钱收齐,他不开店,这五十一家会替我们让他开。
【第八章】
我从派出所出来,许德厚蹲在门外的花坛边。
他看见我,站了两次才站起来。
“承安,去旁边说两句。”
“在这儿说。”
他看了看大厅,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资料袋。
“家旺的车准备卖了。你那几千块损失,先赔。”
“赔偿走手续,我会签收。”
他松了口气,往前挪了一步。
“收了钱,你给写个材料,承认是一家人拌嘴,别让他背着案子。”
我把资料袋夹紧。
“你刚才说的一家人,昨天还叫我外姓人。”
他的嘴角抽了抽。
“都是气话。”
“铁杆也是气话?”
他把视线移到我手背上。
伤口结了痂,胶布边缘粘着灰。
他想碰我的手,我往后收了半步。
“许叔,赔东西的钱,是赔东西的钱。不是改证词的钱。”
他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垂下去。
“你到底要多少?”
我没再回答,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在后面喊:“你妈还住在村里!”
我停住,回头把手机举起来。
“这句话,我会一并提交。”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没威胁。我是说,她一个人在家……”
“她今天就搬。”
回去的车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收拾衣服和常用药。
她没问为什么。
“电饭锅带不带?”
“带。”
“你爸那个工具箱呢?”
“也带。新店柜台得修。”
“行。我给你放门口。”
我到家时,门前摆着三个编织袋。
我妈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工具箱。
许德厚的妻子拦在她旁边,哭着说家旺还是个孩子,不能为了几个钱断了前程。
我妈把工具箱放到车上。
“他三十二了。”
那女人愣了愣,又伸手抓她。
“嫂子,你也是当妈的。”
我妈抽回袖子,露出膝盖上的护具。
“我儿子手上出了血,你儿子还踩着我家的钱。”
“我当时也在跟你们讲,我是当妈的。”
她扶住车门,踩着脚踏板上车。
这一次,没有回头。
我搬最后一个袋子时,几户欠账的人来了。
有的给现金,有的当面转账。
那个在群里问是不是不用还钱的男人,把三百八十元转给我,站在旁边没走。
“承安,视频里,我说砸得好。那会儿家旺说你要把全村价格都提上去,我才……”
“你信了,所以该砸?”
他低下头。
我给他写了收款凭证。
“账结清了。其他的,你自己记着。”
他捏着纸,退到路边。
剩下几笔有争议的欠款,我把聊天确认、送货记录和账目整理出来,准备依法追讨。
我没把全村人的名字贴出去,也没拿老人孩子说事。
谁欠的,找谁。
谁砸的,赔谁。
许德厚家那两千一百六十元,我一分没抹。
车开出村口时,孙婆婆追来两步,把一个小布包递进窗户。
里面是炒熟的花生。
我妈伸手接过,嗓子卡了一下。
“你以后买东西怎么办?”
“菜车来两趟,我跟邻居拼单。花几块运费,总比求那父子强。”
她拍了拍车门。
“你们走。别惦记这门了。”
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许德厚从路那头赶过来,胳膊抬着,嘴不停地动。
车窗没有降下去。
【第九章】
新店开业那天,没有鞭炮。
我妈用我爸的螺丝刀把门口的价目牌拧紧,拧到最后一颗,手腕有点发抖。
我过去接,她挡了一下。
“这颗我能拧。”
她咬着牙转完,把螺丝刀放回盒子,坐在门口喘气。
第一笔生意是两瓶水。
客人付完钱,问能不能开发票。
我说能。
他点头就走,没问我祖上姓什么,也没问两瓶水让我赚了几毛。
我把那四块钱收进抽屉,去仓库接下一趟配送。
日子没有立刻宽裕。
早上送货,中午守店,下午核账。新店能放的货少,我把慢销的品种砍掉,客人想要什么,记下来,第二天顺车带。
有人想赊账,我指给他看门口的牌子。
明码标价,概不赊欠。
他说附近那家能赊。
我说:“那您去那家。”
我妈在旁边叠袋子,手停了一下,接着叠。
没再劝我留客。
许家旺的案子,也没有因为我开了新店就停下来。
我按通知补过材料,核过笔录,提交受损凭证。警方核实了资金流向,也调取了那份所谓合作协议的相关材料。
律师告诉我,被冒用的名字不会自动变成债务,关键是把没有授权、没有收款、没有参与经营的事实固定下来。
我问:“他们如果继续拿这件事逼我呢?”
“保留证据,继续反映。不要为了怕麻烦,签下原本不属于你的责任。”
我把这句话转给了我妈。
她看完,在手机上按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接到开庭通知时,门口那盆孙婆婆送来的蒜苗已经剪过两茬。
我把当天的配送交给郑师傅,带着材料去法院。
许家旺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剪短了。
许德厚坐在另一边。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几下,随后低下头。
公诉人出示证据时,我才把那六万多元的去向听全。
大部分用于购车首付和偿还许家旺此前的个人借款,剩余的钱也没有按承诺采购米面油。
他们对外承诺已经签下店铺、备好货源。
实际既没有店铺授权,也没有落实足以履约的供货。
许家旺曾向批发部提出赊货,被拒绝后,仍继续收款。
收不住场,便拿着伪造的合作材料来逼我接手。
公诉人问他,为什么在没有达成合作前,向村民宣称店铺已经交给他经营。
许家旺抓住椅子边缘。
“我以为能谈下来。”
“周承安明确拒绝之后,你为什么没有停止收款?”
“我……我爸说,他会答应。”
许德厚抬起头。
“钱不是我收的!”
许家旺扭过身,声音一下拔高。
“不是你让我先收的?不是你说房子在村里,人跑不了?”
法庭要求他遵守秩序。
他的肩膀还在抖,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出来。
随后出示的聊天记录,让许德厚把头低了下去。
先收钱。
拿店作保。
谈不拢,就让交钱的人去找周承安。
每一步,都有他参与的痕迹。
砸店的监控播放时,旁听席上响起一声压不住的抽泣。
我妈坐在那里,双手压着膝盖。
屏幕里,她还在说别踩,面要碎了。
许家旺转过头,盯着屏幕。
铁杆落下。
玻璃碎开。
他那句赔给你,你还得给老子开门卖东西,在法庭里响了一遍。
他垂下头,额头抵住手指。
轮到他陈述,他先说愿意赔,再说自己糊涂,最后看向我。
“承安,我把车卖了,钱都拿出来。我还欠你多少,都认。”
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法官让他面向法庭陈述,不要向旁听人员喊话。
他嘴唇开合,眼泪掉到衣襟上。
“我不该砸。就两毛钱,真就两毛钱……”
我听着,掌心压在资料袋上。
不是两毛钱。
是他要把我的劳动踩成理所应当,把我挣的钱算成他的,把我不肯交出去的东西认作我不懂规矩。
那些话,我没在法庭里喊。
证据已经说得够清楚。
许德厚作最后陈述时,起初还想提自己在村里帮过多少人。
法官提醒他围绕本案陈述。
他停住,低头捏住袖口。
“我早知道会弄成这样,就不该让他去找承安。”
说到最后,他膝盖一软,扶着桌沿才坐稳。
嘴里反复念着:“不该去,不该去。”
宣判那天,我又去了。
许家旺因诈骗罪、故意毁坏财物罪被数罪并罚,许德厚也因参与诈骗获刑。判决同时对违法所得的追缴、退赔等作了处理。
读到需要承担的责任时,许家旺猛地抬头,随后整个人往椅背上滑。
他父亲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被要求坐好。
许德厚的眼泪流进嘴角,反复说钱会退,钱一定退。
旁听席没有人替他接话。
罗秀英攥着收据复印件,纸被汗浸得贴在掌心。
她旁边那个曾喊砸得好的男人,把脸埋进了双手。
走出法院时,许家旺的母亲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一张纸。
是她写好的求情内容。
我没有接。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提一家人。
我妈扶着栏杆,停在台阶上。
“嫂子,咱们不是一家。”
她说完,挽住我的胳膊,一级一级走下去。
阳光照在台阶上。
她的腿走得慢,我也没有催。
【第十章】
村里后来开过一个临时卖货摊。
有人从县城拉米面、洗衣粉来卖,油钱要算进去,损耗要算进去,开门等人的工夫也要算进去。
一袋方便面,比我原先卖的还贵一毛。
消息是何主任来买水时说的。
他站在我的新店门口,看着货架上的价签,指了指最下面那一格。
“你这里还是两块七?”
“这批进价没变。”
“村里有人问,你能不能每周给送一趟。按你在县城的价,再加运费,大家分摊。”
我把一瓶水放到柜台上。
“可以按正常配送谈,提前付款,达到起送量,运费单算。不赊账,不替谁垫钱。”
“那回村开店呢?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不开。”
何主任拧瓶盖的手停住。
“修路的钱已经下来了,等路修好,进出就方便些。大家这回也知道……”
“知道了,就按规矩买东西。”
我把找零推过去。
“不是知道了,我就得回去。”
他看了我几秒,点头,把钱收进口袋。
“行。我把条件带回去。”
我没封村,也没拦别人的货车。
那些曾跟着骂我的人想买东西,按价付钱,我卖。
想让我半夜送一包盐,雨天垫钱拉两袋米,过节先把烟酒拿走再慢慢算账,我不再答应。
原来这些事也能说不。
说过几次,睡觉时连手机震动都不用盯着了。
受损货物的赔偿按程序到账那天,我对着金额核了两遍。
六千八百四十元。
我妈问够不够。
我把受损清单放到她手里。
“核定的损失,都赔了。咱们的账,还有他们家那笔赊欠,也另行结清了。”
她拿出计算器,把几个数字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
最后,她把计算器放下。
“那换两个碗吧。”
我们去隔壁日杂店,挑了两个没有花纹的厚瓷碗。
她摸着碗沿,举起来对着灯看。
店主说,这是新到的,没有裂。
我妈点头,抱着两个碗,不肯让我提。
回店路上,她问我:“你恨那些跟着起哄的人吗?”
我接过她手里的菜。
“欠我的还了,该道歉的也有人道了。不道歉的,我记得。”
“往后见面呢?”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她走了几步,说:“这样好。”
下午,孙婆婆坐公交来了县城。
她身边跟着罗秀英,两人各背一个布袋,说来买药,顺便看看我妈。
孙婆婆一进门就摸柜台。
“这个高,坐着收钱不窝腰。”
我妈给她搬凳子。
“承安自己改的,用他爸留下那套工具。”
罗秀英把列好的购物单递给我。
盐、洗衣粉、电池,还有两箱牛奶。
“照价算,不要抹零。”
我扫完码,把总数给她看。
她付了钱,又拿出一张转账记录。
“退赔到账一部分了。剩下的按程序等。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没再去找你妈说过一句求情的话。”
我点头,把购物小票放进袋子。
“这些东西重。车站到你家那段,你叫个人接。”
“叫了。我儿子回来,骑三轮去。”
她提起袋子,没再站着要我说原谅。
孙婆婆临走前,从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
我以为她又带了花生,伸手要接。
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张十元和几枚硬币。
“给我拿四袋面。”
我把面装好。
“十块八。”
她数了十块,又把那几枚硬币一枚枚排在柜台上。
数到最后,差两毛。
我妈下意识张了张嘴。
孙婆婆已经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枚一毛钱,拍到台面上。
“别少算。你把东西拉回来,要油钱,要力气。”
我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伸手抚平装面的袋子。
“给你系个结,路上别掉了。”
两枚硬币还在柜台上。
我拿起来,放进收银抽屉。
一声轻响。
门外有人探头,问现在买一袋面多少钱。
我指了指价签。
“两块七。”
对方扫码,付款,拿货。
没有人摔东西。
没有人问我配不配挣这两毛钱。
我妈把新买的碗摆到桌上,盛好饭,朝我招手。
“承安,吃饭。门先关半小时。”
我走过去,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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