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红地毯还没撤,贺骏就跟我说他把婚房卖了。
理由是——我不是还有一套吗?住我的就行。
我说那是留给爸妈的。
他说爸妈可以跟我们挤挤。
他妈在旁边帮腔:“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笑了。
当天晚上,我也把自己那套房挂了出去。
第二天成交。
贺骏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苏棠你疯了?!那咱俩住哪?!”
我嚼着鸡腿,慢悠悠回了一句:
“咱俩?谁跟你咱俩?”
【第一章】
事情得从订婚宴那天说起。
海鲜大酒楼三楼,十八桌。
我妈为了这场订婚宴,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操持。
桌上的龙虾是她亲自去海鲜市场挑的,伴手礼的喜糖是我俩一颗一颗装的袋子,就连门口的迎宾花篮都换了三回,因为我妈觉得百合不够大朵。
她说,女儿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得体面。
我当时看着我妈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热乎乎的。
觉得嫁给贺骏,虽然算不上多轰轰烈烈,但好歹也是知根知底处了三年的人。
日子嘛,就这么过呗。
酒席上觥筹交错,贺骏那桌的兄弟们灌他酒,我这桌的闺蜜们拉着我说酸话。
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
直到宴席散场。
贺骏的那帮兄弟走了,我爸妈也被亲戚拉去隔壁桌唠嗑。
包厢里就剩我跟贺骏,还有他妈王美芬。
我正低头看手机,算今天的份子钱到账了多少。
贺骏突然来了一句。
“棠棠,跟你说个事儿啊。”
他语气挺随意的,就跟跟我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嗯?”
“咱那婚房,我卖了。”
我手指顿住。
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笑嘻嘻地看着我。
好像刚才那句话跟说"我吃了个苹果"没什么区别。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房子,卖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放心,卖了个好价钱。”
那套房子。
城东翡翠湾,88平,三室一厅。
我爸妈出了四十万首付,我自己供了两年月供。
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现在他告诉我——卖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气的。
是懵的。
就好比你正在切生日蛋糕,寿星突然告诉你蛋糕是假的,里面填的是水泥。
"你什么时候卖的?"我的声音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上周签的合同,今天刚过完户。"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办得挺顺利。”
上周。
上周我还在跟他商量婚房要不要换个窗帘颜色。
他说米白色好看,我说鹅黄色温馨。
他说行,都听你的。
原来那时候,过户合同都签完了。
我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为什么?”
这两个字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骏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最近手头紧嘛,卖了周转周转。你别急,你不是还有一套房吗?咱住你那个就行了。”
还有一套房。
对。
我名下确实还有一套。
城西老小区,六十几平,两室一厅。
那是我爸妈的养老房。
他们把户口、低保、社区医疗全挂在那个地址上,周围的邻居都认识了十几年。
我妈的广场舞队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我爸的棋友就住对面楼。
我当初买这套房,就是为了让他们老了有个踏实的窝。
我深吸一口气。
“那套房是给我爸妈住的。”
我说得很清楚。
一字一字。
贺骏眉头皱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拒绝。
他张嘴还想说什么,他妈王美芬先开口了。
“哎呀,棠棠,你看你,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呀。”
王美芬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样子。
“你爸妈住进来跟咱一起不就行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挤挤总能住下的嘛。你看我跟你贺叔叔当年也是一家老小挤在一起——”
她还在说。
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再看看贺骏一脸"这不是天经地义吗"的表情。
突然觉得。
好可笑。
我把手从王美芬的手里慢慢抽出来。
“阿姨,我爸妈那套房子不到六十五平。两室一厅,一个卫生间,厨房转个身都费劲。”
“你让两家人都住进去?”
王美芬笑容僵了一下。
贺骏脸上的笑也淡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当场算账。
"那你说怎么办?"他语气硬起来了,“房子已经卖了,钱已经到手了,我总不能再买回来吧?”
我看着他。
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我站了起来。
拿了包。
“行。我知道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贺骏在后面喊我名字。
我没搭理。
走到大堂的时候,我碰见我妈从卫生间出来。
她笑呵呵的:“丫头,咋出来了?骏骏呢?”
我看着我妈脸上还没消退的笑纹。
今天她特意去做了头发,穿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酒红色外套。
她比我还高兴。
她觉得女儿的婚事稳了,以后就安心了。
我喉头发酸。
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妈,他还在里面喝茶呢,我先出去透透气。”
出了酒楼的大门。
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握得很紧。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贺骏那句——
“你不是还有一套房吗?”
我闭了闭眼。
然后打开手机,翻出了一个中介的电话。
【第二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谁也没告诉。
关上卧室的门,拉好窗帘。
先把贺骏的微信消息点开。
一共发了七条。
第一条:“你别闹脾气,听我解释。”
第二条:“钱我都存着呢,一分没花。”
第三条:“我妈说了,以后住在一起她可以帮忙做饭带孩子。”
第四条:“你那套房离我公司近,通勤也方便。”
第五条:“棠棠?”
第六条:“你到底回不回?”
第七条:“你别太过分了啊。”
我把七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笑了。
第一条在道歉。
第七条在威胁。
合着七条消息走完了一个从怀柔到施压的全流程。
贺骏,你是学过谈判吗?
我没回他。
打开了某房产APP,把那套城西的两室一厅挂了上去。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万。
因为我要的就是快。
第二天一大早,中介就来了电话。
“苏女士,您那套房子有客户想看,今天方便吗?”
“方便。几点都行。”
中介大概是被我的爽快震住了,愣了半秒才说:“那、那下午两点?”
“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妈打了一个。
“妈,你和爸这两天先住我这儿吧,我让人把你们那屋收拾收拾。”
我妈在电话那头一脸疑惑:“好好的收拾什么?我这不昨天刚擦完玻璃嘛——”
“就听我的嘛,反正我一个人住也冷清,你们来陪陪我。”
我妈被我撒娇晃了两下就答应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城西那套房。
中介带了一对中年夫妻来看房。
对方人挺利落的,上下转了一圈就说:“行,这个价可以,什么时候签合同?”
中介看看我。
我说:“明天。”
中介惊了:“明、明天?苏女士,这个流程一般——”
“我不一般。”
签合同那天,一切顺利。
过户手续我委托了中介全权办理,最快的速度走完了所有流程。
尾款到账的那一刻,我的手机正好响了。
贺骏。
两天了,他终于忍不住打电话了。
我接了。
“苏棠!你到底在搞什么?!两天不回消息,打电话也不接,你还想不想结这个婚了?!”
他劈头盖脸一通吼。
我等他吼完。
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免得吵到旁边的中介小哥。
然后我说:
“贺骏,跟你说个事儿啊。”
“……什么事?”
我学着他那天在酒楼里的语气,尽可能轻松随意地说——
“我那套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贺骏的声音炸了。
“你说什么?!”
"房子,卖了。"我又重复了一遍,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放心,也卖了个好价钱。”
“苏棠!!你疯了吧你!!”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正常人的音调了。
那种尖锐的、破音的、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声音。
“那咱俩住哪?!!”
我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糖纸,含进嘴里。
“谁跟你咱俩?”
“苏棠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咬了一口糖,嘎嘣脆,“你不是说了嘛,手头紧,卖了周转周转。巧了,我也手头紧。”
“你——”
“而且你说得对,钱我也都存着呢,一分没花。”
“苏棠!!!”
“哎嘘——别叫了,人中介还在旁边呢,你注意点素质。”
我回头冲中介小哥笑了笑。
中介小哥已经面色潮红满脸通红地别过了头。
看得出来,他也不是经常见到客户在过户现场分手的。
贺骏在电话那头喘气喘得像跑完了八百米。
“苏棠,你把房子卖了,你爸妈住哪?!”
这句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我承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揪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因为比起让我爸妈被人鸠占鹊巢地挤在自己家里,寄人篱下地看王美芬的脸色过日子——
我宁可先把房子卖了,拿着钱,从头再来。
“我爸妈的事,不劳你操心。”
“你——”
“还有,那套婚房的事咱也得算算。我爸妈出了四十万首付,我供了两年月供。贺骏,你把卖房的钱先退给我,剩下的,就当我这三年的青春损失费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苏棠,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我叼着棒棒糖,认真想了想。
“嗯。”
“不是想。”
“是已经决定了。”
"啪"的一声,不是我挂的。
是他。
中介小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苏女士……那个,尾款到账了,您确认一下。”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到了。
连同之前的首付款一起,数字还挺好看的。
够我跟我爸妈重新租一个不错的房子,够我一个人也活得体体面面。
我把棒棒糖转了个圈。
挺甜的。
【第三章】
我以为贺骏会冷静几天。
毕竟他是个要面子的人。
他在朋友面前永远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跟人喝酒从来都是别人先倒,他最后端着杯子笑眯眯地说"再来"。
他不会承认自己慌了。
但我低估了王美芬。
卖房的第二天早上。
我正在出租屋里给我妈煎鸡蛋。
对,出租屋。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两居室,干净整洁,楼下就是菜市场,我妈一早就提着篮子乐颠颠出去逛了一圈。
她还不知道房子卖了的事。
我只跟她说原来那套房子要翻修,先在这边住着。
我妈信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信我。
鸡蛋刚出锅,门铃响了。
"来了——"我妈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开,王美芬的声音就灌了进来。
“亲家母!你可算让我找着了!”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哎呀,老贺家的,你咋来了?"我妈还笑呢。
王美芬一把拉住我妈的手,急赤白脸地说:“亲家母,你知不知道你家棠棠干了什么好事?!她把房子卖了!!”
我妈:???
她回头看我。
我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举着锅铲。
"哪套房子?"我妈的声音不太稳。
王美芬抢在我前面开口了:“就你们那套老房子!城西那套!她背着你们给卖了!”
我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深吸一口气。
走出来。
把锅铲放下。
“妈,这事我本来想找个时间跟你说。”
"你——"我妈的声音都在抖,“真卖了?”
“卖了。”
我妈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套房子,是她和我爸一辈子的全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的广场舞队,想楼下那棵她浇了八年的桂花树,想隔壁张阿姨每天早上跟她一起去买菜的日子。
我心里疼得厉害。
但我不能后退。
因为如果我这个时候心软了,王美芬就赢了。
果然,王美芬来了。
她拉着我妈坐下,挤出了一脸的为难和心疼。
“亲家母,你看,我也不想说棠棠什么。但是这事儿你们不管管可不行。骏骏卖那套婚房是有苦衷的,公司资金周转——你们年轻人不懂,做生意嘛哪有不缺钱的。”
“可棠棠倒好,赌气把自己的房子也卖了,这不是两败俱伤嘛!”
“现在两个孩子都没房子住了,这婚还怎么结?”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看我,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惹了事了,赶紧收拾烂摊子。
我妈沉默着,眼圈还是红的。
王美芬趁热打铁:“亲家母,我想着这事儿还是得你们做主。让棠棠把房子赶紧买回来——或者,再买一套也行嘛,她手里不是有卖房的钱吗?买了新房咱两家还是一家人——”
“等等。”
我打断她。
“阿姨,你刚才说贺骏卖婚房是’资金周转’?”
王美芬点头:“对啊,做生意嘛——”
“那钱呢?”
“什么钱?”
“卖婚房那一百六十万。用在哪了?周转到哪了?”
王美芬的脸色变了。
就一瞬间。
但被我捕捉到了。
“那、那是骏骏的事,我一个当妈的也不好过问——”
"你不好过问?"我笑了一下,“阿姨,您可真是中国好婆婆,儿子卖了一百六十万的房子,您愣是问都不问一句。”
"苏棠你什么意思?!"王美芬脸涨红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把前两天查到的东西调出来。
是一张转账截图。
贺骏的朋友圈,他哥们儿陈旭发的。
配图是一辆崭新的宝马X5。
配文是:兄弟真够意思,先借我开两天。
发布时间——上周。
正好是贺骏"卖婚房"的那周。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王美芬。
“阿姨,贺骏的’资金周转’,是不是周转到陈旭的宝马上去了?”
王美芬的脸直接从红变白。
我妈也看到了那张截图。
她的表情从心疼慢慢变了。
变成了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冷。
"老贺家的。"我妈站了起来。
她擦了擦眼角,声音不抖了。
“你今天来,是劝我女儿把房子买回来,然后给你儿子住的是吧?”
王美芬张了张嘴。
我妈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家那四十万首付,什么时候还?”
“我女儿两年的月供,什么时候还?”
“你儿子拿着卖房的钱去给兄弟买车,我女儿的钱呢?”
“还有——”
我妈拿起桌上的那盘煎鸡蛋,端到了自己面前。
“这鸡蛋是我女儿煎给我吃的,不是给你的。”
然后她坐下来。
筷子一夹。
吃了。
王美芬站在原地,脸色像调色盘一样变了三圈。
最后她手指着我,哆哆嗦嗦地说:“苏棠!你就这么挑拨离间?!”
我摊手。
“阿姨,我什么都没说,截图是您儿子的兄弟自己发的朋友圈。要不您回去问问贺骏,他的’资金周转’到底周转到哪了?”
王美芬甩手走了。
走的时候还踩掉了一只鞋。
我去门口帮她捡起来。
“阿姨,鞋。”
她一把夺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
我转过身。
我妈坐在餐桌前,筷子还夹着半块鸡蛋。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丫头。”
“嗯。”
“那个混蛋,不嫁了。”
我鼻子一酸,笑了。
“好。不嫁了。”
【第四章】
王美芬走后第三天。
贺骏亲自来了。
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要房子卖的钱的。
你没看错。
他来要钱。
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苏棠,你把卖房的钱先给我,我拿去把婚房买回来,咱们的事还有得商量。”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综艺。
电视里正放一个什么相亲节目,一个姑娘对着男嘉宾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男嘉宾还在台上死赖着不走。
我看看电视,又看看贺骏。
哟。
真人版。
"贺骏,你再说一遍?"我把瓜子壳吐在盘子里。
“我说,你把钱给我——”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什么前面哪句?”
“'咱们的事还有得商量’那句。”
他愣了一下。
我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想忍的笑。
“贺骏,你把我家出的四十万首付和两年月供都卖了,拿去给你兄弟买宝马。然后你跑来跟我说’还有得商量’?”
"谁给你兄弟买宝马了?!"他急了,“那钱是——”
“是什么?”
他卡住了。
我等着他编。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张了三次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蹦出来。
最后他使出了直男的终极绝招——发脾气。
“苏棠你能不能别揪着这件事不放了?!我跟你说了是投资!陈旭那边有个项目——”
“什么项目?说来听听。”
“你一个女人你懂什么——”
“哦,我不懂。那你懂的话,投资回报率多少?合同拿来我看看?要不你把陈旭叫来,让他给我讲讲他那个’项目’?”
贺骏彻底哑了。
我把嗑完的瓜子壳推到一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我发现贺骏比我记忆中矮了一些。
不对,他没矮。
是我以前总觉得他高。
“贺骏,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婚房的钱,该是我的那部分,你还给我。首付四十万,月供我算了一下连本带息大概十二万。一共五十二万。”
“你给我打个欠条也行,分期还也行,但是这个钱,你必须还。”
“至于结婚——”
我拿起茶几上那个红色的订婚请柬,那上面还印着我俩的名字和合照。
我把请柬对折。
再对折。
塞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嗞——”
“没了。”
贺骏看着碎纸机吐出来的纸屑,眼睛瞪得像铜铃。
说实话,这台碎纸机是我前几天专门在网上买的。
九十八包邮。
就为了这一刻。
值。
“苏棠你——”
“门在那边,自己走哈。”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彻底断了最后一丝念想的话。
“苏棠,你别后悔。”
他的眼神是阴鸷的。
“离了我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的?你都二十八了。你那套破房子卖的钱你以为够你折腾多久?”
“你现在连个窝都没有了,你拿什么嫁人?你拿什么养你爸妈?”
“你迟早得求着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
“我等你三天。三天后你不回来,咱俩就算彻底完了。”
门摔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
说不疼是假的。
不是因为他的狠话。
是因为我跟这么一个人处了三年。
三年里我以为他只是不太会说话,其实他是真的看不起我。
我以为他笨嘴拙舌,其实他是在骨子里觉得——
我苏棠配不上更好的。
眼眶发酸。
但是没哭。
我苏棠可以哭。
但不能为这种人哭。
电视里,那个相亲节目还在放。
主持人问那个死赖着不走的男嘉宾:“人家姑娘都说不合适了,你还在台上干什么呢?”
男嘉宾一脸真诚地说:“我觉得她是在跟我撒娇。”
我看着电视。
哈。
还真是同款。
【第五章】
贺骏给我的"三天期限"还没到。
第二天下午,我就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贺骏的爸爸。
贺建国。
这个男人我接触不多。在我和贺骏交往的三年里,他出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印象里他永远板着一张脸,话不多,在家里的存在感还不如客厅那台落地扇。
所以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是挺意外的。
"棠棠啊。"贺建国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
“贺叔叔,有事吗?”
“叔叔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抱歉。”
我一愣。
"骏骏卖房子这事儿,我前两天才知道。"贺建国叹了口气,“他瞒着我的。是他妈给他出的主意——说什么卖了周转,其实就是他妈看上了你那套房子,想着把婚房套现,一家人搬你那儿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
但被证实的那一刻,还是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
“叔叔,这事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知道了。"贺建国的声音很疲惫,“棠棠,叔叔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劝你回来的。叔叔就是想说,那五十二万,我来还你。”
我又愣了。
"贺骏不肯认账。他妈也不承认。但我老贺不是那种人。"他停了一下,“你给我个账号,明天我就转。”
“叔叔——”
“别说了。这是我当爹的该做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贺叔叔,谢谢您。但这钱应该是贺骏还的。”
"他不会还的。"贺建国的声音苦涩得像隔夜的中药,“他被他妈惯坏了,打小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棠棠,叔叔对不住你,没管教好儿子。”
这通电话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说真的,如果贺骏有他爸十分之一的担当,我都不至于走到今天。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第二天,贺建国真的把五十二万转给了我。
一分不少。
收到转账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消息给他:
“叔叔,钱收到了,谢谢您。以后您保重身体。”
他只回了四个字:
“好好过。”
这四个字差点让我没绷住。
但我咬了咬嘴唇,深呼吸了两次。
不哭。
不哭。
苏棠你不许哭。
三秒后,我闺蜜乔念的电话打进来了。
“姐妹!大瓜!你知不知道贺骏干了什么?!”
我揉了揉鼻子:“还能干什么?买宝马的事我知道了——”
“不是那个!新的!”
乔念的声音激动得像在蹦极。
“贺骏的兄弟陈旭,你知道吧?就那个开宝马的!”
“嗯。”
“那辆宝马根本不是什么投资项目的事!是贺骏拿了卖房的钱,跟陈旭合伙开了一家——”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情绪。
“——足浴店!!”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什么?”
“足浴店!城北国贸后面那家!刚开的!我同事昨天去做按摩,看到他们的营业执照了,股东栏里清清楚楚写着贺骏的名字!”
我:“……”
所以。
他卖了我们的婚房。
瞒着我。
瞒着他爸。
把一百六十万砸进了一家足浴店。
然后理直气壮地跟我说"投资"。
然后试图让我拿出自己给爸妈养老的房子来住。
因为他的钱都投进足浴店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我跟这个人订了婚。
差一点就嫁了。
差一点,我就成了一个"老公把婚房卖了开足浴店、自己和公婆挤在六十平老破小里、还要微笑着说’他也是为了咱们的未来’"的女人。
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脊梁冒冷汗。
乔念还在电话那头叭叭叭:“更绝的你知道是什么吗?那个足浴店的装修——一百六十万啊!你猜花了多少在装修上?”
“多少?”
“四十万。”
“剩下一百二十万呢?”
“陈旭拿去买了那辆宝马,说是当商务用车。”
我把手机放下了。
拿起旁边的抱枕。
捂在脸上。
深呼吸了十次。
然后我拿起手机。
给贺骏发了一条微信。
“贺总,足浴店生意怎么样?用不用我去帮你搓脚?”
已读。
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哦对了,你跟陈旭合伙的事我知道了。一百六十万的婚房,四十万装了个足浴店,一百二十万给他买了辆宝马。贺骏,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大方的男人。”
“大方到把我的钱也一起大方出去了。”
已读。
还是没回。
我又发了最后一条。
“你爸今天把五十二万还给我了。贺骏,你连你爹都不如。”
过了三十秒。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把我删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字,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笑得肚子都疼了。
乔念还在电话那头嚷嚷:“姐妹你咋不说话了?你没气死吧?”
"没有。"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我就是觉得——”
“我苏棠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就是把那套房子卖了。”
【第六章】
贺骏删了我微信之后。
安静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重新租了一套三居室。
带电梯的那种,小区里有花园,有健身器材。
我妈第一天搬进来就跟隔壁的大姐聊上了,发现对方也跳广场舞,两人当场加了微信建了群。
我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第二,去公司办了调岗。
从原来的行政部调到了新成立的品牌部。
事少钱多离家近。
以前贺骏总说我"在小公司没出息",不准我换工作。
现在没人拦我了。
第三,把贺骏送我的那些东西全清了。
首饰、包、衣服,还有一只他从日本带回来的招财猫。
招财猫我犹豫了一下——这玩意儿是真的挺可爱的。
但想了想,一个卖婚房开足浴店的男人送的招财猫,它招的那个财路可能不太正。
算了。
送人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直到那个周末。
我和乔念约了去吃火锅。
就我们小区门口那家,人均六十,味道贼好。
我俩点了鸳鸯锅,毛肚、黄喉、虾滑摆了一桌子。
乔念正给我涮虾滑呢,突然手一顿。
“卧槽。”
她筷子上的虾滑掉进了锅里,溅了我一手辣油。
“你干嘛——”
"别回头。"乔念用筷子指了指我身后,“你前未婚夫。”
我的背脊一僵。
还是回头了。
隔壁桌。
贺骏坐在那儿。
对面坐着一个女的。
长头发,穿吊带裙,妆画得挺精致。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贺骏还在帮她夹菜。
夹的毛肚。
我最爱吃的毛肚。
以前我让他帮我涮毛肚,他说"自己不会涮啊"。
现在手脚倒是挺勤快。
乔念在我对面瞪大了眼:“这才分手多久?!就带新的出来了?!”
"嘘。"我按住她,“别吵,吃你的。”
“你不气啊?!”
我想了想。
“不气。”
“真不气?”
"真不气。我气的话就显得我还在乎他。"我夹了一块毛肚塞进嘴里,“我现在只在乎这个毛肚脆不脆。”
“嘎嘣。”
脆的。
比我前未婚夫的人品脆多了。
但事情显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因为贺骏也看到我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可能是我回头那一下,也可能更早。
总之,他看到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万万没想到的事。
他站了起来。
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我差点被毛肚噎住。
“棠棠。”
他站在我们桌旁,语气亲热得好像我们昨天还一起看了电影。
“好巧啊,你也来吃火锅?”
乔念筷子都快攥断了。
我把毛肚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嗯,巧。”
"我跟朋友一起来的。"他笑着往后一指,“那是我同事,别多想啊。”
我根本懒得看他那个"同事"。
“嗯,你吃你的。”
他没走。
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坐在我旁边。
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了。
乔念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苏棠——"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我,“我这两天想了想,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看,要不咱俩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我看着他。
真的很认真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英俊但寡淡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算计的光。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道歉的。
他是看到我过得挺好,慌了。
贺骏这种人,永远不会真心道歉。
他只会在发现自己失去了一个可以利用的人之后,试图把这个人再拉回来。
“贺骏。”
“嗯?”
“你那个足浴店,是不是黄了?”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旭是不是把那辆宝马开走了?”
僵得更厉害了。
“你是不是没钱了?”
脸上的血色都退干净了。
乔念在对面"噗"地笑出声。
我站起来。
拿上自己的包。
走到贺骏面前。
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
“贺骏,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你永远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房子该是你的,钱该是你的,人也该是你的。”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他。
“我苏棠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我能挣钱能养家能过得比你好十倍。”
“你三十岁了,拿婚房的钱给兄弟买宝马,投资了个足浴店,亏得底儿掉。然后你还有脸来跟我说’好好聊聊’?”
“你去跟你的足浴店聊吧。”
我转身走的时候。
贺骏隔壁桌那个"同事"也站起来了。
她看着贺骏,脸色很精彩。
“贺骏,你不是说你在城东有套房的吗?”
贺骏:“……”
“你还说你自己开公司?”
贺骏:“…………”
“足浴店也算公司???”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拿包就走。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照不宣。
然后她走了。
贺骏一个人坐在那里。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火锅。
一个人。
乔念追出来拉住我。
“姐妹,你太酷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晚风吹来,带着火锅的香味儿。
“走吧,换一家。”
“这家吃伤了。”
【第七章】
火锅店事件之后又过了三天。
我以为贺骏这次是真消停了。
毕竟被两个女人在公共场合摆了一道,就算脸皮再厚也该养养伤了。
结果他没有。
不但没消停,他还升级了。
周二早上,我刚到公司工位坐下,手机就震了。
我妈打来的。
“丫头,你赶紧看看你朋友圈。”
我妈的声音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着急,是那种气到说话都在发抖的不对劲。
我打开朋友圈。
往下刷了两条。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贺骏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了九张图。
全是我的照片。
有几张是我俩以前的合照,但被他裁掉了自己的部分,只留下我的脸。有几张是我以前发给他的自拍。
还有一张——
是我穿睡衣在家里做饭的照片。
他什么时候偷拍的我都不知道。
图片上面的文字是这么写的——
“有些人,分手了还想榨干你最后一分钱。各位兄弟姐妹擦亮眼,这种女人千万别碰。吃完饭抹嘴就走,比谁都绝情。”
我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在用我的照片造谣。
他在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他在告诉所有人——是我苏棠贪财、绝情、不要脸。
评论区里,他的那些兄弟纷纷跟帖。
“早跟你说这女的不行。”
“兄弟你太老实了才会被骗。”
“这种女的就是图你的钱。”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指甲陷进了手心。
乔念的消息弹了出来。
“苏棠你看到了吗?!贺骏那个王八蛋!!”
“看到了。”
“你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深呼吸了三次。
怎么办?
贺骏,你既然想玩,那我陪你玩到底。
我没有发朋友圈。
我打开了某社交平台。
新建了一条帖子。
标题:“来说说我前未婚夫卖婚房开足浴店的离谱故事”
然后我开始打字。
一字一句。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从订婚宴当天他说"房子卖了",到他拿卖房钱给兄弟买宝马、开足浴店、足浴店亏损、反过来想住我爸妈的房子、被拒绝后威胁我、找新女人、最后在朋友圈造谣抹黑我。
每一条都有截图。
每一条都有聊天记录。
因为我苏棠虽然不是什么精明人,但有一个好习惯——
我爱截图。
所有的微信聊天记录,我都有备份。
他跟我说"你不是还有套房吗"那段对话——有。
他给陈旭转账的记录——有,是乔念帮我从共同好友那里拿到的。
足浴店的工商信息——有,网上公开查的。
他在朋友圈的造谣截图——那更有了,刚截的,还热乎呢。
帖子发出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中午十二点,帖子就上了同城热搜。
评论区炸了。
“这男的脑回路是不是进水了?卖了婚房开足浴店???”
“一百六十万的婚房,四十万装修足浴店,一百二十万给兄弟买宝马。这不是投资,这是送财童子啊。”
“笑死,他朋友圈说人家女生榨干他?到底谁榨干谁啊?”
“足浴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999我不行了。”
“他兄弟开着他婚房买的宝马,他在跟女朋友说自己开公司。这个剧本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下午三点,贺骏的那条朋友圈删了。
下午四点,他的号被人扒了出来,评论区沦陷了。
下午五点,王美芬打电话来了。
我没接。
她换了个号打来。
我还是没接。
她打了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
“苏棠你这个毒妇!你毁了我儿子的名声!你等着!”
我看着这条短信。
回了两个字。
“谢谢。”
晚上回到家。
我妈在厨房做红烧排骨。
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电视里在播什么经济建设的消息。
"丫头回来啦?"我妈端着排骨出来,“快来吃饭。”
“妈,今天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两块最大的,“你乔念阿姨转给我的。”
“你别生气哈——”
"我不气。"我妈笑了笑,“我就是觉得,这小子真是没白瞎他那个名字。”
“啊?”
“贺骏。贺骏。恭贺蠢驴啊。”
我:“……”
我爸在旁边默默地扒拉了一口饭,冷不丁来了一句:
“蠢驴也不至于拿一百六十万去开足浴店。”
我妈:“说得对。蠢驴至少知道往家拉磨。”
我:“…………”
行吧。
我爸我妈这辈子可能就这一个共同爱好。
数落别人。
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吃完饭,我窝在沙发上看那条帖子的后续。
评论已经过万了。
其中有一条高赞评论让我看了很久——
“这个女生做得没错。有些男人总以为女人离了他就活不了,殊不知人家连房子都敢卖了重新来过。什么叫果断?这就叫果断。”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然后关了手机。
拿起我妈刚削好的苹果。
咬了一口。
甜的。
【第八章】
事情爆上热搜之后,贺骏消停了整整两周。
这两周里,据乔念从各路线人那里打探来的消息——
足浴店彻底黄了。
因为帖子的热度太高,同城的人循着帖子里的线索找到了那家足浴店的地址,去点评网站上给了一堆一星差评。
差评内容五花八门,最离谱的一条是:“来这家店不是为了洗脚,是为了看看什么样的足浴店值一套婚房。看完了。不值。”
陈旭也翻了脸。
据说贺骏找他要回那一百二十万的时候,陈旭的原话是:“你自愿入股的,钱都花在经营上了,你去查账啊。”
然后他把那辆宝马过了户——过到他老婆名下。
贺骏气得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一看——自愿转账,有合同,合法投资。
民事纠纷。
请去法院。
贺骏被气得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愣是没迈开腿。
王美芬倒是迈开了。
她去了陈旭家堵门,在楼道里骂了一个小时。
结果被物业叫了保安请走了。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新部门适应工作。
品牌部的工作比行政部有意思多了。
我跟的那个项目是给一家连锁烘焙品牌做品牌升级,甲方负责人是个利落的女老板,四十岁出头,做事干净爽快。
她第一次见我就说:“小苏,你眼神里有股劲儿,我喜欢。”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谢我,好好干就行。
好好干。
这三个字我以前觉得是废话。
现在觉得是最踏实的三个字。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但稳当。
我爸妈在新租的房子里住得很舒服。
我妈的广场舞队已经从小区里发展到了隔壁社区,人数翻了一倍。
我爸在楼下的棋摊上连赢了三天,被人封了个"常胜将军"。
我每天下班回家就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周末陪他们去逛逛菜市场、公园。
有天晚上,我妈突然问我:
“丫头,你后悔吗?”
我在洗碗。
“后悔什么?”
“卖房子啊。那是你攒了好几年才买的。”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放好。
转过身。
看着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
眼角的皱纹也多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
“妈,我不后悔。”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钱没了可以再赚。”
“但如果我当时没卖那套房子,现在我就在贺骏家,看王美芬的脸色过日子,每天吵架、生气、委屈,然后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那种日子,一天都不值得。”
我妈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橘子塞进我手里。
“吃。甜的。”
她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到她转身的时候擦了一下眼角。
又过了一个月。
某天傍晚。
我加完班从公司出来,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买了一瓶水。
出来的时候撞见了一个人。
不是贺骏。
是贺建国。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了。
“棠棠。”
“贺叔叔。”
“你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骏骏的足浴店……黄了。”
“我听说了。”
“钱也打了水漂。他妈天天在家骂他,他天天在家骂陈旭。家里跟个菜市场似的。”
他摇了摇头。
“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叔叔——”
"你别说了。"他摆了摆手,“我今天不是来诉苦的。就是路过,碰见了,想跟你说一声。”
他拎了拎手里的塑料袋,苦笑了一下。
“你以后找个好的。”
然后他慢慢走了。
背影有点佝偻。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走远。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贺建国是个不坏的人。
他的问题是太老实了,老实到管不住老婆,也管不住儿子。
但他至少守住了做人的底线。
那五十二万。
是他一个退休工人的全部体面。
我吸了口气,转身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乔念。
“姐妹!又有瓜了!”
“……你是不是专门有一个’瓜源’?”
“嘿嘿。这次的瓜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
“你那个帖子还记得吧?评论区有个人一直在给你打抱不平,每条黑评他都去怼,写小作文那种怼。我今天手贱点进他主页看了一下——”
“然后呢?”
“他主页上全是美食探店和读书笔记。昵称叫’城北以北’。苏棠,这人文笔不错,长得应该也不赖——”
“你够了。”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嘛!万一缘分呢!”
我挂了电话。
摇头笑了笑。
回到家。
吃了饭。
洗了碗。
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开了那个帖子。
评论区翻了翻。
还真找到了那个"城北以北"。
他的最新一条评论是——
“能在这种事情面前果断止损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了不起。祝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油腻的搭讪,没有故作深沉的鸡汤。
就两个字。
祝好。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了手机。
拉了条毯子盖在身上。
我妈从卧室出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
“又不去床上睡?”
“嗯,再躺会儿。”
“臭丫头。”
她给我把毯子掖了掖,回去了。
窗外,夜色很安静。
远处有几颗星星。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
想了这两个月发生的所有事。
从订婚宴到卖房子,从撕破脸到上热搜。
像过山车一样。
但此刻躺在这里。
暖和的。
安全的。
我妈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我爸在另一间咳嗽了两声然后翻了个身。
这就是我的家。
不大,但够了。
不完美,但踏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苏棠。”
“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第九章】
三个月后。
我在公司负责的烘焙品牌项目顺利上线,甲方满意得不行,追加了下一季的合同,还点名要我继续跟。
领导在全部门会上表扬了我。
说小苏踏实,能扛事儿,有前途。
我坐在工位上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三个月我确实拼了。
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方案改了七八遍,甲方改需求改到我想把电脑扔出窗外。
但我没扔。
我就一遍一遍改,改到满意为止。
因为我很清楚——
我现在没有房子,没有婚姻,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后路。
我只有我自己。
而我自己,够了。
项目庆功宴那天,我喝了两杯红酒。
有点上头。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秋风已经变成了初冬的风,冷飕飕地钻进脖子里。
我缩着脖子在路边等车。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苏棠女士吗?”
“是。”
“我是城西翡翠苑物业的小李。您之前的那套房子——就是城西的那套两室一厅——现在的新业主要装修,有些手续上的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方便来一趟吗?”
“哦,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
那套房子已经卖了三个多月了,还有什么手续要确认?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
到了小区门口,物业小李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把我领到了原来那套房子门口。
“苏女士,新业主在里面,他想当面跟您聊几句。”
我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屋子里正在装修。
到处都是塑料布和木板。
但客厅已经大致成形了。
刷了新漆。
暖白色的墙面。
干净,温暖。
客厅中间站着一个人。
高个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了手肘。
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你好。"他笑了笑,“苏女士?”
“你好。”
“我是这套房子的新业主。之前一直是通过中介沟通的,有些事情想当面跟你确认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紧不慢的。
很稳。
我们聊了一些关于房子原始水电改造的细节。他问得很仔细,我能回答的都回答了。
聊完正事之后。
他犹豫了一下。
“苏女士,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卖这套房子?中介说你当时很急,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万。”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也许是红酒的后劲还没完全散,也许是装修中的暖白色墙壁让我有点恍惚。
我说了实话。
“因为有人想占我的房子。我不愿意,所以卖了。与其让别人住,不如自己做主。”
他看了我一眼。
“这个决定下得不容易吧。”
"还好。"我笑了笑,“当时觉得很难,现在回头看也没那么难。”
他点了点头。
然后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叫陆之衍。以后房子这边有什么问题我再联系你。”
我接过名片。
普普通通的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名字。
我把名片收好。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苏女士。”
“嗯?”
“这套房子,我会好好对它的。”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是那种不难过的酸。
是那种——
有人郑重地对待了一个你曾经珍惜的东西——的感觉。
我没回头。
摆了摆手。
走了。
出了小区大门。
冬天的风吹过来。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里弹出来乔念的消息。
“姐妹!告诉你个事!贺骏被王美芬赶出家门了!他妈终于也受不了了!听说他现在住网吧!”
我看了一眼。
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头看了看天。
冬天的天空很高、很蓝。
干干净净的,一片云都没有。
就像被人重新粉刷过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无奈的笑。
是那种活过来了的笑。
从心底里往外冒的,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苏棠。"我小声对自己说。
“你做到了。”
【第十章】
半年后。
春天。
我用攒下来的积蓄加上卖房的钱,重新付了首付。
新房在城南。
不大,七十平。
两室一厅。
但比之前那套好。
有阳台。朝南。阳光能从早上照到下午三四点。
我妈去看房那天,在阳台上站了好久。
“丫头,这儿能养花。”
“嗯,能养。”
“那我种两盆栀子花吧。你小时候最喜欢栀子花了。”
“好。”
我爸在客厅转了一圈,拍了拍墙壁。
“结实。”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叫你妈下来,三缺一。”
我:“……爸我们家一共就三个人。”
“不是还有你吗?”
“三个人打什么牌啊?”
“斗地主。”
我妈从阳台探出头来:“你爸每次都当地主,你别跟他打。”
我爸振振有词:“我当地主怎么了?地主有房子啊!”
我和我妈同时看向他。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沙发扶手:“这不就是地主的房子吗?”
我妈翻了个白眼,去厨房了。
搬家那天,乔念来帮忙。
我们俩搬了一下午的箱子,累得瘫在新家的地板上。
“苏棠。”
“嗯?”
“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我想了想。
“四月十二。”
“去年的四月十二,你跟贺骏订婚的。”
我愣住了。
还真是。
我居然忘了。
乔念侧过头看我。
“你看,才一年。你就从一个差点嫁给足浴店老板的可怜虫,变成了一个有工作有房子有老爸老妈有闺蜜的人生赢家。”
“……足浴店老板这个称呼是不是有点太抬举他了?那店已经黄了。”
“那就叫他’前足浴店老板’。”
“哈哈哈哈哈。”
我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了。
不是因为贺骏。
是因为这一年。
这一年真的太不容易了。
卖房子的时候不容易。
被造谣的时候不容易。
一个人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的时候不容易。
给爸妈隐瞒真相怕他们担心的时候不容易。
但我扛过来了。
一步一步的。
没靠任何人。
就靠我自己。
乔念从地上爬起来,从包里掏出一瓶红酒。
“来,庆祝一下新家。”
我接过来。
看了看标签。
“这瓶酒不便宜吧?”
“废话,我可是你的天选闺蜜。便宜酒配得上你吗?”
我笑了。
开瓶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陆之衍"。
对,就是那个买了我城西房子的人。
这半年里我们偶尔会聊几句。
都是关于房子的事——什么水管改造啦,什么邻居噪音啦。
后来慢慢的,也会聊点别的。
他发来的消息很简短——
“听说你搬新家了,恭喜。乔迁大吉。”
我看了看消息。
回了一个字。
“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把那套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
他秒回:“挺好的。客厅的墙刷的暖白色,你当初选的颜色很好看。”
“那不是我选的,是原来就有的。”
“哦。那原来的主人审美不错。”
我弯了弯嘴角。
没再回。
乔念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谁啊?”
“没谁。”
“没谁你笑成这样?”
“我天生爱笑。”
“你天生爱笑个屁,你跟贺骏在一起那三年我都没见你笑几次。”
“……滚。”
“不滚,我要喝酒。”
窗外,四月的风暖洋洋的。
阳台上,我妈新种的栀子花刚冒了两个小花苞。
嫩绿嫩绿的。
还没开。
但你知道它会开的。
而且一定会很香。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