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婆不登仙,先送逆子偿命
他们跪拜我儿那天,我提着剪刀上了山
我接过三百多个孩子,最后悔接生的,是自己的儿子。
我救蛇仙得来的通天索,被他偷去,做成了全村人的催命绳。
他逼我替他登仙。
我拿起接生剪:这条命既然是我接来的,今天,就由我送你去还。
【第一章】
儿子给我戴孝的时候,我还没死。
我被绑在祠堂的石柱上,左腿折着,血从裤管里滴下来。
他跪在台阶前,额头磕得响。
娘,您借蛇妖害人,儿子不能再替您瞒了。
他身后摆着一口薄皮棺材。
我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祠堂外,洪嫂抱着孙女挤进来。孩子垂着头,嘴唇发乌,脚上的小银铃一声也不响。
洪嫂扑到柱子前,抡起巴掌。
杜守宁!我家给了你接生钱,你还嫌不够,为什么要抽我孙女的命!
指甲刮过我的下巴。
我没躲,只盯着孩子的脖颈。
那里缠着一根红线。
线头藏在衣领里,结扣反着打,压住了喉口。
把线解开。
洪嫂伸手护住孩子:这是承贵给的保命绳!
我儿子贺承贵站起来。
他穿着新裁的绸衣,腰上挂玉,鞋面连一粒泥都没有。
娘,都到这时候了,您还想害人?
他抬手指向我的胸口。
那把剪子拿走。她惯会使这个。
两个汉子朝我走来。
我低头,用牙齿咬住袖口,把藏在腕间的接生针顶出来。
针尖扎进指缝。
一股血腥味冲进嘴里。
承贵,你过来。
他停在三步外。
我看着他:你小时候抽风,喉咙也是这个颜色。你爹跪在床边,求我给你留口气。
他脸上的笑掉了。
少拿死人压我。
你爹死前说,往后你若欺负我,让我抽你。
他上前一步,伸手掐我的下巴。
我把针扎进他的虎口。
他叫出声,手猛地松开。
我借着这一下,扯开柱后被磨松的麻绳,扑向洪嫂。
断腿撞上石阶,眼前黑了一瞬。
我抓住孩子衣领,把针插进红绳结,往外挑。
洪嫂揪住我的头发。
你还敢!
别晃!她舌头缩了,再晃就断气!
我的声音压过她。
她手指停住。
针尖挑出线尾,我咬住另一端,拽断了那根绳。
孩子胸口一挺。
一口黑痰吐在我袖子上。
接着,哭声响了。
洪嫂抱着孩子跪下去,手掌贴着她的背,一下接一下地摸。
祠堂里没人说话。
我把断线举起来。
保命绳?
贺承贵看着我的手,嘴角绷紧。
不过是娘您收了妖术。乡亲们都看见了,她一动手,孩子就好了。这东西原本就是她做的!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
也有人捡起了石块。
我撑着柱子坐直,捏住红绳的一头,用接生针从绳芯里挑出一撮黄麻。
外头是红丝,里头是浸过桐油的麻。
我把麻举到灯旁。
火舌蹿起,鼻子里立刻钻进一股焦油味。
仙家的东西,也从魏家绳铺论斤买?
站在供桌旁的魏敬山合上折扇。
杜婆子,话不能乱说。
他是镇上最大的绳商,也是我儿子如今的干爹。
我看着他的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红漆。
洪嫂,拿你交钱的保命帖来。瞧瞧帖上的朱印,是不是魏家商号的。
洪嫂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纸。
贺承贵一脚踩住她的手腕。
先救孩子,翻什么旧账!
洪嫂抬起头。
我儿子也低头看她。
两人之间,孩子还在哭。
我扶着柱子站起来,断腿拖过地面。
乡亲们,我若真要她死,刚才为什么救?
有人手里的石头落了地。
我指着那口棺材。
你们问我借谁的命,不如先问问我儿子。
他给活着的亲娘置棺材,是怕我死,还是怕我不死?
贺承贵的牙关动了一下。
娘,您病糊涂了。
他转过身,朝门边两个伙计使眼色。
送我娘回去。好好看着,别再让她出来伤人。
两个伙计刚伸手,外头有人撞进门。
河堤开了!
来人满裤腿都是泥,声音劈了。
东河的水冲进村了!陆生还在闸口,没出来!
贺承贵没有看报信的人。
他先看了魏敬山。
我把那一眼记住了。
【第二章】
阿禾从人群里钻出来,把我的药箱塞进我怀里。
师父,走后门。
她十五岁,跟我学接生才两年。
刚才贺承贵让人抓她,她钻进供桌底下,躲到现在。
我扶住她的肩。
先去东河。
您的腿……
拿门闩,绑上。
她咬住布带,双手扯开我的裤脚。
血把布黏在伤口上,撕下时,我指甲抠进了木柱。
洪嫂抱着孙女过来,将一根扁担塞给我。
她没看我的脸。
我刚才那巴掌,你记着。孩子先救。
外头水已经漫过脚背。
魏家的伙计拦在后门,阿禾捧起地上的香灰,朝他们脸上扬。
我拄着扁担,挤进雨里。
东河边,陆生的媳妇正往水里扑。
两个男人拦着她,她把一个人的袖子撕掉了。
谁让他去开闸的!谁让他去的!
我停住。
阿禾跑去问,很快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师父,陆叔不是去开闸。他去拦人,叫魏家的伙计推下去了。
河心浮起一截青布。
我认得。
前天陆生来送柴,袖口破了,让我用接生针替他缝过三针。
四个年轻人结绳下水,把人拖上来。
我跪下,摸颈侧,按胸口,掰开他的嘴。
水从他嘴角流出来。
我一遍遍压下去。
阿禾跪在旁边数。
数到后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陆家嫂子抓住我的胳膊。
杜婶,承贵说他能救人。你是他娘,你叫他来啊。
我的手停在陆生胸口。
那道被我缝好的线,已经泡散了。
我把他的眼皮合上。
她推了我一把。
你别合!我没让你合!
阿禾抱住她。
我撑着扁担起身。
去我家。
我家门口堆着柴。
魏家的伙计正往柴上浇油。
我隔着雨水看见屋檐下吊着的铜铃。
铃不响。
通天索果然不在了。
我将扁担砸向油罐。
陶片炸开,油泼了一地。
伙计抬棍朝我打来。
洪嫂从后面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张嘴咬住他的手背。
阿禾趁机钻进屋。
她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只铁匣。
师父,只剩这个。柜子砸了,接生簿全没了。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手指抖得对不准。
阿禾接过去。
匣子里有一把铜剪,一块青鳞,还有半张发黄的绢。
洪嫂松开伙计,抹了把嘴。
这是什么?
我拿起青鳞。
我欠你们一个实话。
二十三年前,我在山里救过一个难产的女子。
她腹中的孩子横着,身下全是血。雷劈进洞口时,我才看见她腰下长着蛇尾。
洪嫂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松手。
那一夜,我接出一个孩子,也把她从血泊里拖了回来。
她叫青衡。
临走前,她留给我通天索,说等到今年七月十五,天门开,我可以凭这份救命的缘,沿索登仙。
阿禾低头看绢上的字。
师父,今天就是七月十五。
我点头。
洪嫂看着我的断腿:承贵知道?
他十岁那年翻过我的箱子。我告诉过他,那东西不是金银,不许碰。
我摊开绢。
上头最后三行,是青衡蘸着自己的血写的。
仙索不度无缘人。
邪契借寿,鸡鸣结清。
原主断索,借寿归人,立契者偿命。
洪嫂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儿子拿它借了谁的寿?
我捏住青鳞,掌心被鳞边割开。
血渗进去。
屋檐下,铜铃响了第一声。
我看着院门外的水。
水面上,一道青影正逆流过来。
【第三章】
青衡停在院外。
她上半身仍是当年的模样,腰腹却有一道裂口,血把水染成了暗红。
阿禾抱住铁匣,挡在我身前。
青衡没看她。
守宁,索呢?
我儿子偷了。
青衡闭了闭眼,手按在伤口上。
我替你看守仙索二十三年,索被邪契污了,守索的血誓先伤我。今晚我上不了岸,也替你碰不得那根绳。
洪嫂将孙女抱得更紧。
你既是仙,不能拦他?
青衡指了指院门。
她的手刚越过门槛,裂口就渗出血。
水里传来皮肉撕开的声响。
阿禾咬住了下唇。
我把青衡的手推回去。
说我能做的。
她盯着我的左腿,又看向我的脸。
先想清楚。你拿铜剪斩了原索,仙籍也一并断了。骨头不会自己长好,你仍会老,会死。
我问她:借寿能不能退?
鸡鸣之前,原索断,没结清的寿就能退。已经死在水里的,救不回来。
陆家嫂子的哭声还在巷口。
我将铜剪放进袖子。
那就断。
洪嫂突然伸手抓住青衡。
我家孩子脖子上的红绳已经剪了,她是不是没事了?
那是哄人交钱的凡绳。
青衡看向我手里的接生针。
真正借寿的契,用的是你们的血印。
洪嫂愣住。
前天,承贵让每家按过保命印。
她抱着孩子,慢慢蹲下去。
他说河神发怒,按印才能过劫。我还叫陆家嫂子去按。她舍不得钱,是我借给她的……
我问:契在哪里?
青衡抬起手,指向祠堂后山。
索上有多少人名,便有多少根支绳。砍支绳无用。原索藏在立契人的本命结里,门不开,结不现。
什么时候开?
子时。
从子时到鸡鸣,我只有这几个时辰。
阿禾把绢翻过来。
背面沾着一块新血。
她捏住绢角,声音绷紧。
师父,您昨夜喝药后睡过去了。我早上给您擦手,看见您掌心有刀口。您还说,可能是收剪子时划的。
我看向自己的右手。
一条细口横在掌纹中间。
我一夜睡沉。
我的儿子割开我的手,拿走了血。
又趁我没醒,偷出索,搬走二十三年的接生簿。
青衡说:你的血能叫仙索认门。可他没有仙籍,想上去,就得另找东西铺路。
人寿。
我替她说出来。
院外响起拍手声。
贺承贵站在墙头,两个伙计替他撑着伞。
娘,到底还是您懂我。
阿禾抓起门边的柴刀。
他没下来,只扔进来一卷纸。
纸在积水里铺开。
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洪嫂的名字在上面。
她儿子也在。
陆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黑杠。
我往下看,手指一点点收紧。
九十七个人。
全是我接过生,或者曾经把产妇交到我手里的人家。
贺承贵蹲在墙头。
我跟干爹说,别人家得挨门去骗,我家不用。您接过的孩子,您认得的门户,连谁家男人敢闹、谁家寡妇怕事,簿上都记着。
阿禾抄起石块砸过去。
石块擦着他的额角飞过,打断一根伞骨。
他脸上的笑僵住,随即踢下一块瓦。
养不熟的东西!吃我家的饭,还敢冲我动手!
我扶住阿禾。
贺承贵,我再问一次。跟我去河边,向陆家认罪。把契交出来。
我给他留了这句话。
不是替他免罪。
是让他自己走到那些人面前,认下自己做过的事。
他伸手擦去额角的血。
娘,您一辈子弯腰接生,别人叫您一声婆子,您还应得挺响。我不想应。
他指着那张纸。
九十七个人,替我铺一条路。往后谁敢再叫我接生婆的儿子?
我没说话。
他又扔下一页契书。
这回,纸落在我脚边。
我看见了最下面两行小字。
立契人,贺承贵。
代偿人,生母杜守宁。
他不是只偷了我的仙物。
他连断索之后该偿的那条命,都想好了让我替。
【第四章】
洪嫂捡起契书,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哪有这样的儿子!
贺承贵直起身。
哪有当娘的不替儿子?
他冲我伸手。
娘,跟我上山。您认下代偿,今晚这些人就不会为难您。我成了仙,再给您修庙,香火管够。
我用扁担挑起那张纸。
这代偿,得我亲口答应?
他的眼珠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所以你把我绑去祠堂,逼我认借寿害人。只要我认了,命债就落在我头上。
他抿住嘴。
洪嫂抬头看他,又低头看我,抱着孩子连退三步。
我将契书递给阿禾。
收好。
贺承贵从墙上跳下来。
娘,别给脸不要脸。
两个伙计翻墙而入,扑向阿禾。
我把一捧药粉扬进其中一人的眼睛,扁担拦腰扫过去。
左腿承不住,膝盖撞进泥水。
另一个伙计抡棍砸向我的手。
铜剪不能丢。
我缩起手臂,用肩背接了那一棍。
牙齿磕破舌尖,嘴里全是铁锈味。
阿禾扯着契书往门外跑,伙计刚追出两步,一条长凳横着撞过来。
洪嫂站在凳子后面。
她把孩子背在身上,双手握住凳脚。
我交了钱,还要我命,你们魏家开的是哪门子铺!
门外开始有人聚过来。
贺承贵立刻捂住额角。
乡亲们,我娘纵蛇伤人,连我也要杀!
他指着水里的青衡。
蛇妖就在那儿!你们亲眼看!
有人抄起了锄头。
青衡向后退入水中。
我没有让她替我解释。
我朝门外喊:谁家交了保命钱,把红绳拿来!谁家没交,也过来!
贺承贵转头盯住我。
一个男人把手腕上的红绳扯下来。
我交了二两。家里猪还是淹了,你给个说法!
他把绳砸到贺承贵脚边。
又一个妇人举起自己的手。
我没钱,没买。你儿子说今夜河神先收我,我为什么到现在还站着?
我抓起地上的契纸副页,贴在门板上。
买过红绳的,名字在这里。没买的,没有。
人群往前挤。
贺承贵伸手来撕,被那卖豆腐的男人一把攥住手腕。
别动!我认得我自己名字!
我指着纸上的血印。
他说河神要收你们。可河神收人,为什么还要认魏家商号的收款戳?
魏敬山带人赶到时,门口已经堵满了人。
他没喊,也没拔刀。
他先从袖里拿出银票。
保命钱,魏家可以退。承贵年轻,被妖术迷了心,做错的地方,我这个长辈担着。
贺承贵扭头:干爹!
魏敬山按住他的肩。
闭嘴。
他冲人群拱手。
钱退了,大家先回去救家当。杜婆子受伤,咱们请郎中。天大的事,等水退了再说。
已经有人看向他手里的银票。
我把陆生那截破袖子放到银票上。
这笔账,退多少?
魏敬山的手停住。
门外,陆家嫂子挤了进来。
她手里抓着一只鞋。
魏家伙计的鞋。
她将鞋底翻过来,上面钉着防滑铁掌。
我男人脸上,就是这个印。
人群不再伸手拿钱。
魏敬山收起银票,声音也变了。
杜守宁,你没瞧见,就别乱攀咬。闸门是官家的,陆生私自碰闸,死了也有罪。
我问他:那你的人为什么在闸上?
护堤。
半夜拿撬杆护堤?
他看向我身后的阿禾。
阿禾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截断木。
木上有新鲜的撬痕,还钉着魏家运货用的铜牌。
她把断木举过头顶。
我从闸口捡的。谁要看,都来!
魏敬山按着贺承贵肩膀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再辩。
他朝后退了一步。
两边的伙计同时拔出了刀。
【第五章】
刀一出来,门口的人往后涌。
魏敬山把折扇插进腰间。
各位,水还在涨。谁家没老人孩子?耗在这里,出了事,谁担?
他不必把后半句说完。
他的人站在通往高处的石桥上。
那是东村唯一没被水淹的路。
贺承贵重新抬起了下巴。
娘,您瞧。您接生时人家喊您救命,真轮到要命的时候,谁肯替您挨刀?
我看向门外。
有人抓紧了锄头。
也有人拉着家里人往后走。
我不怪他们。
陆生的尸身就摆在河边。
我把阿禾拉到身侧,将铜剪塞进她腰带里。
走水磨坊,找巡河的陈实。把断木、契纸都交给他。
阿禾摇头。
师父,您跟我走。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
你想守着我,还是想救我?
她盯着我,眼睛里蓄着水。
我救您。
那就别回头。
洪嫂把孩子交给邻家妇人,抓着阿禾钻进人群。
贺承贵看见了,朝桥上喊:拦住那个小的!
我抡起扁担,砸向他身前的石灯。
灯油泼上他的衣摆。
他跳着脚往后退。
魏家的伙计忙着替他拍火,桥边空出一道缝。
阿禾不见了。
魏敬山一脚踢开石灯,走到我面前。
杜婆子,图什么?你就这一个儿子。真把他弄死,你连摔盆的人都没有。
我握着扁担。
陆生也就一条命。
他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硬。
他转身招手。
两个伙计抬来一只木笼。
笼里关着个人。
陆家嫂子。
她方才举完鞋,退到人群后头,就被魏家的人拖走了。
她的嘴被布塞住,手指从笼缝里伸出来,指甲刮着木头。
魏敬山拍了拍笼顶。
有人状告她丈夫毁坏河闸,她是家眷,先扣着。你想让她活,就上山跟承贵把事了了。
我朝人群看了一眼。
有人移开视线。
也有人开口:魏掌柜,官差还没来,你不能扣人。
魏敬山把一块牙牌摔在那人脚边。
河工采买,魏家承办。出了乱子,我还管不得?
说话的人低头看牙牌,没有再往前。
贺承贵靠近我。
娘,您救了一辈子人,别到老了,反倒害死一个。
我想抬手,又把手压回扁担上。
他以为我怕了。
他弯下腰,替我拍了拍裤脚的泥。
早听儿子的,何必吃这些苦。
我看着他的头顶。
小时候,他偷隔壁家的鸡蛋,我拎着他上门赔。
他也是这样,低头站在我身边。
那时他会哭,会把鸡蛋掏出来。
现在,他的袖子里藏着刀。
我看见刀柄,问他:陆生是谁推下去的?
他抬头。
水大,自己掉的。
我盯住他的眼睛。
谁推的?
他伸手拽住我头发,把我的脸扳到魏敬山看不见的一侧。
娘,非要我说透?
他压低声音。
我踩的。他抓住闸板不肯放,我怕他坏事,就踩了他的手。
我的手指停在扁担上。
他凑得更近。
您要再闹,笼里那个,我也踩。
我抬手,抓住他的衣领。
他先是一挣,随即看见我没拿武器,脸上又挂起笑。
怎么,想打儿子?
我替他把领口翻正。
那里露出一段青色的绳。
绳头连着他的心口,结扣在皮肉里起伏。
原来,本命结在这里。
我松开手。
上山。
贺承贵伸出胳膊,要来扶我。
我用扁担隔开。
别碰。
【第六章】
后山的石阶铺了红布。
几十个魏家伙计沿阶站着,每人手里一盏灯。
山顶搭着木台。
木台下,九十七只瓷碗盛着水,每只碗底都压了一张写着名字的纸。
通天索从台心伸出去,另一端没进云里。
它原本只有一根腰带长。
如今垂下来,压得木架不停作响。
我刚走近,碗里的水就齐齐震了一下。
贺承贵按住心口,脸上露出牙齿。
娘,它认您。
我盯着那些碗。
山下有灯火往这里移动。
魏敬山站在高台边,拿铜喇叭喊:天门将开,各家来领保命钱!上山的,先退!
我看向他。
他把铜喇叭递给伙计,摊开手。
总得让他们自己来。少一个,契就不齐。
我问:你也登仙?
我没这个福分。
他指着山脚的田地。
承贵登仙,魏家建庙。灾年有灾年的买卖,丰年有丰年的香火。田契换保命帖,乡亲们总会算账。
贺承贵在一旁听着,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我看着他:你给别人当过一次佃户,就要叫全村人给你当一辈子?
他把绸衣下摆甩上椅子。
凭什么他们能骑在我头上,我不能骑回去?
谁骑过你?
他说出一个名字。
是镇上的陈员外。
承贵十七岁去帮工,陈家少爷叫他在门外吃饭,碗里只有半勺剩菜。
他回家砸了灶台。
我第二天牵着他去讨工钱,陈家放狗,我的腿被咬出两个洞。
他又说:您讨回那三吊钱,有什么用?他家一条狗,吃得比我好。
所以你踩陆生的手?
他猛地起身。
别再提那个人!
椅子被踢翻。
几只瓷碗跟着晃。
他立刻蹲下,将最近的一只扶稳。
那只碗底写着洪嫂的名字。
他没心疼陆生。
他心疼这碗水。
魏敬山过来打圆场,把一碗药递给我。
止疼的。杜婆子,别跟孩子置气。
我把碗接过来,送到鼻下。
曼陀罗。
他笑容停了。
我把药泼在地上。
昨夜就是这个味。
贺承贵转过脸。
我告诉魏敬山:我给妇人接生三十年,哪一味能止疼,哪一味能叫人昏过去,我比你清楚。
魏敬山将空碗拿走。
那就不喝。总归今晚得把话说清楚。
他让人把木笼抬上来。
陆家嫂子蜷在里头,额头撞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我朝她走了一步,两个伙计举刀拦住。
魏敬山捏住笼顶的绳。
待会儿你当着众人的面,说借寿是你的主意,承贵只是代你办事。说完,我开笼。
我问他:说了以后呢?
你儿子登仙,你做仙母。各取所需。
陆家嫂子看着我,拼命摇头。
她嘴里的布被血浸湿了。
贺承贵过来,替我擦掉脸上的雨水。
娘,儿子求您最后一次。
他的手掌干燥。
我想起祠堂里,那只掌心压在孩子脖子上的时候,也这样稳。
我把他的手推开。
你小时候夜里发烧,叫我一声,我便起来。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着他,接着说:你今晚叫了这么多声娘,没有一声,是想让我活。
山下传来人声。
第一批领钱的人上来了。
他们走过木台,碗底的名字开始透出红光。
洪嫂挤在人群里,冲我抬了一下袖子。
袖口里,露出半寸铜色。
剪子回来了。
【第七章】
洪嫂没有立刻靠近我。
她挤到魏敬山面前,把一张保命帖拍在桌上。
退钱。
魏敬山看了一眼。
你家三口,六两。
不对。
洪嫂伸出手。
我借给陆家的二两,也从你这儿出的帖。一共八两。
后面的人跟着嚷起来。
我替我兄弟垫的,也一起退!
我的田契呢?先把田契拿来!
桌前一下挤满了人。
魏敬山让伙计维持次序。
洪嫂退开时,脚下绊了一下,扑到我身上。
她的手按过我的腰。
铜剪滑进袖子。
她贴着我耳朵说:阿禾带人来了,藏在下面。水磨坊的船被扣,她们绕了北岸。
我抓住她,没让她摔。
她又塞给我一截布。
布上包着两根细木条。
师父,重新夹腿。
阿禾从她背后钻出来,跪下就解我的绑带。
我按住她的肩。
不是叫你别回来?
她不抬头。
您教我,接一回生,就不能把人扔在半道上。
木条压住断骨,我额头抵住她的头顶。
她把结打紧,手背上落了我的汗。
贺承贵走过来。
你还敢回来?
阿禾起身,挡在我前头。
我回来给师父送剪子。
贺承贵伸手抓她。
我一扁担敲在他腕上。
他退后,手指蜷了起来。
人群顿时安静。
魏敬山扔下账册。
杜守宁,你真不想收场了?
我从袖里抽出契书。
想。所以请大家看清,谁签的契,谁收的钱,谁拿人命做台阶。
贺承贵抢着开口:我娘被蛇妖迷了,她说什么都不能信!
我问他:陆生也被蛇妖迷了?
他脸色一沉。
一个汉子从人群里被推出来。
是祠堂里向我报信的人。
他衣襟湿透,胸前有一道棍伤。
魏敬山眯起眼。
王七,你想清楚再说话。
王七看了看他,又看向我身后的巡河头领陈实。
陈实手里握着一把短弩。
我在。说。
王七跪下去。
闸是我们开的。魏掌柜说,水进了村,大家才肯信保命帖,肯拿田契换。陆生拦着,承贵少爷踩住他的手,让我们掀闸板。
陆家嫂子在笼里挣起来。
木笼撞得地板响。
贺承贵冲过去,一脚踹在王七肩上。
你收了谁的钱!
陈实抬弩。
箭尖抵住贺承贵的胸口。
再动一下。
魏家的伙计拔刀,山道两侧随即站起六名巡河兵。
他们人不多。
可来领钱的村民已经围住了桌子。
锄头、柴刀、扁担,一件件举起来。
魏敬山看向石阶,喉结动了动。
陈头领,魏家有河工文书。这里头恐怕有误会。
陈实把断木丢到他脚边。
开闸要河署朱令。拿出来。
魏敬山去摸袖子。
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我对陈实说:先开笼。
两个巡河兵砸开锁。
陆家嫂子爬出来,扑到贺承贵面前。
她没打他。
她把那只鞋放在他脚边。
你穿上。
贺承贵后退。
她往前挪。
穿啊。你不是说我男人自己掉下去的?那他脸上怎么有你的鞋印?
贺承贵抬脚踢开鞋。
死都死了,拿这个吓唬谁!
四周静了。
连魏敬山也没接话。
陆家嫂子张着嘴,半晌没有声音。
我扶住她,将她交给洪嫂。
贺承贵看见众人的脸,终于朝魏敬山伸手。
干爹,您说句话。
魏敬山退开一步。
承贵,开闸不是我让你开的。我只是卖绳,你可别胡说。
贺承贵的手悬在半空。
下一刻,他扑过去,掐住魏敬山的脖子。
你教我画的契!你告诉我,死人没法开口,你现在想跑!
两人撞翻了桌子。
银钱滚得满地都是。
没人弯腰去捡。
山顶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通天索绷直。
子时到了。
【第八章】
九十七只碗,同时裂开一道细缝。
洪嫂扶着陆家嫂子,腰一下弯了。
她鬓边的黑发贴着脸,往下掉。
有人摸自己的手,手背在灯下起了皱。
叫声从木台边传开。
陈实扣住魏敬山,回头问我:怎么回事!
开门了。
我抓住通天索,掌心立刻被勒出血。
索身不肯朝我落。
它绷在贺承贵心口,青光从他的衣襟里透出来。
他松开魏敬山,摸着自己胸口,先笑了一声。
接着,他把满地银钱踢开。
娘,您看,仙门还是给我开了。
云里裂出一道白缝。
一层层绳阶垂下来。
陈实举弩,箭射过去,落在绳阶外三尺,断成两截。
贺承贵伸开双臂。
你们凭什么抓我?凭那个破牙牌?
他走上第一阶。
台下,一个老人膝盖一软,倒了下去。
我扑过去按住老人颈侧。
脉还在。
青衡说过,鸡鸣前能退。
我将老人交给阿禾。
不要让他呛水,头偏过去。大家坐下,别乱跑!
贺承贵回头看我。
娘,您还救得过来吗?
我拄着扁担走向绳阶。
他往上又迈一步。
洪嫂手里的木棍落地。
她抱着胳膊,牙齿碰得咯咯响。
我停下。
贺承贵笑了。
对,就站那儿。跪下,认了代偿。我上去以后,给他们每家多留几年。
魏敬山被陈实扭着手臂,忽然喊:承贵,拉干爹一把!
贺承贵低头。
您不是只卖绳吗?
魏敬山的嘴张着,声音断了。
他转头冲我喊:杜守宁,契头在他胸口!原索藏在里头,你剪那里!
贺承贵猛地扯绳。
台上十几根支绳卷过来,把魏敬山拖离地面。
巡河兵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陈实用刀砍,支绳断一根,索身又生出一根。
贺承贵看着魏敬山蹬动的脚。
您不是要香火吗?我先送您进去。
我从袖里抽出铜剪,剪尖挑入支绳的活扣。
不是砍。
是解。
接生用的束带,婴孩脐口的结,产妇腰下的托绳,我解了三十年。
邪契照着我的接生结学,却把最后一道扣反了。
我挑住扣眼,一翻。
魏敬山摔回台上。
他抓住我的裤脚,喉咙里只剩气声。
救我……
我把腿抽回来。
陈实,绑上。别让他死在这里,河闸的账还没问完。
贺承贵脸上的笑没了。
他扯开衣领,露出心口的青结。
您不是会解吗?来啊!
他将铜钉从结里拔出半寸。
台下顿时倒了三个人。
我看见其中一个,是给我送过冬炭的老木匠。
他用手撑着地,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把铜剪藏回掌心。
贺承贵,我跟你上去。
阿禾一把拉住我。
师父!
我摸了摸她的手背。
箱子里还有止血散。先给陆家嫂子上药。
您别去。
我对她摇头。
她抓得更紧。
我低声说:我不是去替他偿。
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贺承贵听不见后半句。
他朝我伸出手,声音又软下来。
娘,还是您疼我。
我踩上第一层绳阶。
断腿向下一坠,骨头磨过夹板。
汗从眉骨流进眼里。
我没有把手递给他。
【第九章】
上到第三阶,木台上的灯已经在脚下。
风贴着耳朵刮过去,带着河水的腥气。
贺承贵站在第七阶。
我每往上一层,他就退一层。
娘,剪子扔了。
我停住。
他摸着心口的钉。
扔下去,我才信您。
我把药箱上的铁剪拿出来,丢向木台。
铁剪撞在碗沿,发出脆响。
贺承贵探头看了一眼。
还要搜袖子。
我抬起左手。
右手呢?
我握着绳,给他看掌心的血。
这只手松开,我就掉下去了。
他盯了片刻,没再逼。
天门里透出白光,照着他额角的血,也照着他衣襟里那只结。
绳结有两层。
外层套着我的血印。
内层,是他用自己心头血立下的契。
他若不动贪念,索只是一根不能认他的绳。
他把自己的命押进去,才借到了这一夜。
我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跟我下去。
他皱眉。
又说这个?
认下你做的事,把人寿退了。魏敬山怎么教你的,你一字一句说清楚。
他笑了一声。
然后呢?等着陈实给我套枷,等陆家那个疯婆子拿石头砸我?
你欠她。
我不欠!
他一把扯住我的衣领。
您欠我!
绳阶晃起来。
我死死攥着索,肩膀被他扯得生疼。
他朝我吼:蛇仙是您救的,仙索是您家的,我是您儿子,为什么不能用!您都五十三了,还要往上爬,您把好处让给我,能死吗!
我看着他的嘴。
他喘着气,又接着说:您若肯早给我,哪会死陆生!哪会闹成这样!
山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风把声音吹散。
我问:所以,都是我的错?
他松了点力道。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不提了。您认代偿,只要这一句,儿子往后都记您的好。
他抓起我的手,按向那只青结。
我掌心碰到结的一瞬,云里响起铜铃声。
我家屋檐下那只铃,远在山脚,也跟着应了一下。
索身亮出一道细线。
那不是他的路。
是青衡留给我的。
白光里,出现一块青色的牌。
牌上刻着杜守宁三个字。
贺承贵伸手去抓。
指尖刚碰上,就被弹了回来。
他不肯收手,又抓了一次。
皮肉立刻起泡。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底那点光彻底变了。
为什么还认您!
他扑过来,要把我的手按到牌上。
转给我!您亲口说,转给我!
我用左手扣住他的腕。
他年轻,力气大,压得我手背一寸寸向下。
断腿踩空,半边身子悬出绳阶。
阿禾在下面喊:师父,右边!
我用脚勾住右侧绳扣。
夹板被扯开,骨头里钻出一阵钝响。
贺承贵看了一眼我的腿,手上没松。
娘,忍一下,就好了。
这句话,我对产床上的妇人说过无数次。
说完以后,我会把她们从血里扶起来。
我的儿子说完,把我往更深处推。
我看着他的眼睛。
贺承贵,最后一个问题。
他额头上全是汗。
您快说!
那天陆生抓住闸板,他有没有求你?
他手上一顿。
我盯着他。
有没有?
他咬住后槽牙。
有。他说家里还有老婆,让我拉他一把。
你拉了吗?
他忽然甩开我的手。
我为什么要拉!他放开闸板,我这事就成了!
我借着他松手,往前扑了半步。
铜剪从袖口滑进掌心。
剪尖插入外层血扣。
贺承贵低头,看见了那点铜光。
他的嘴慢慢张开。
娘,您没扔……
我转动手腕,挑开第一道结。
青牌从云里落下来,停在我眼前。
牌上浮出一道裂纹。
山下的青衡抬起头,声音穿过河道传上来。
守宁,这一剪下去,你没有仙路了。
我应了一声。
知道。
贺承贵猛地抱住我的胳膊。
别剪!您先看看我!我是承贵,我是您儿子!
我看着他。
他用发抖的手去按血扣,越按,扣散得越快。
先前绷在他心口的索,开始往外退。
天门不再认他。
他终于往脚下看了一眼。
九十七只碗,九十七个名字,所有支绳都朝他的本命结收拢。
他的膝盖一下跪在绳阶上。
娘,我不要了。我不成仙了,您带我回家。我给您烧火,我跟您去接生,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想起他第一次给我烧火,灶膛里塞满湿柴,呛得满脸都是灰。
我伸出左手,碰了碰他的头。
他立刻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
娘,我就知道……
我将那只手抽了回来。
你该早一点想到,别人也要回家。
他扑向铜剪。
我用肩膀撞开他的手,剪口卡住最后一道青筋。
风停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牙齿相碰的声音。
也听见贺承贵跪在我脚边,哭着喊娘。
我没有闭眼。
铜剪合拢。
青牌碎了。
通天索从正中断开。
山下九十七只碗一齐炸裂,白气沿着支绳倒卷回去,扑进那些伏在地上的人身上。
洪嫂撑起了腰。
老木匠抬起头,摸着自己的胸口。
阿禾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活着!师父,他们都活着!
贺承贵还抓着我的袖子。
他胸口那只本命结,却已经勒紧。
他低头看着它,嘴唇抖了半天。
不是说……您替我……
我扶住绳阶。
我没认。
他望着我,眼睛里的水滚下来。
最后那声娘,只剩一个气音。
本命结收回了他押下的命。
他的手松开。
我接住了他的身体。
就跟二十七年前,我把他接到这世上时一样,是双手托住的。
那一次,他哭。
这一次,他没再出声。
【第十章】
断掉的绳阶往下坠。
我抱着贺承贵,左腿已经使不上力。
下面有人喊放手。
我没有听清是谁。
一根麻绳从木台上抛过来,打在我肩膀上。
阿禾站在最前面,绳子缠着她的腰。
洪嫂抱住她,陈实和几个巡河兵在后头拉。
师父,抓绳!
我腾出一只手,抓住了。
麻绳磨开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老木匠爬过来,把绳子绕在台柱上。
先别猛拽!她腿断了!
众人放慢手。
我被一点点拖回木台。
贺承贵的衣摆卡在栏杆上。
阿禾伸手要帮,我摇头,自己把那片衣裳解下来。
绸缎没破。
他前几日穿着它回家,站在门口问我好不好看。
我把他放在木板上。
洪嫂拿来一块白布,走到跟前,停住了。
我接过布。
先盖脸,再盖脚。
我的手停在布边,半天没松。
陆家嫂子站在旁边。
她看着那块白布,又看我的手。
我不能原谅他。
我点头。
不用原谅。
我男人还在河边等着。
我撑着地,要站起来。
腿刚落地,整个人就歪了。
阿禾抱住我。
陆家嫂子想伸手,又把手收回去。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你先治腿。他的事,陈头领会记。
陈实拿来笔录。
他没有因我断索救人,就把我儿子的名字划掉。
开闸,索财,害命,立邪契。
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他问我:代偿契上的血,是你的?
我把掌心摊开。
是。他割的。字不是我写的,话我也没认。
陈实让阿禾作证,又问洪嫂,把两人的话都记下。
魏敬山被绑在台柱边,听到这里,猛地朝前挣。
陈头领,我也是受他蒙骗!我一个做买卖的,哪知道邪契的事!
王七从地上抬头。
画契的黄纸,是你拿的。收血印的碗,是你买的。我们每开一家门,你多给二十文,你忘了?
魏敬山抬脚踢他。
胡说!你们串通好了!
陈实让人把他拖开。
一个伙计从他账箱里翻出薄册。
册页上,哪家交银,哪家押田,哪家不肯按印,都写着。
陆生的名字旁边,批着三个字。
先除掉。
陈实将那页纸举到魏敬山眼前。
你的字?
魏敬山看了一眼,腿向下滑。
绑着他的绳勒住腋下,他才没坐到地上。
他开始喊我的名字。
杜守宁,你劝劝他们。承贵死了,你总得替他留点体面。真把案子捅出去,他得背多少骂名!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做过的事,就该有人记。
魏敬山又看向陈实。
银子,我赔银子。陆家要多少,我都赔。地契也退,铺子也给,你们别押我走……
陈实没接他的话。
他让巡河兵封起账箱,逐一清点田契、银票、保命帖。
陆家嫂子站在桌边,盯着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
洪嫂把属于自己家的六两银子找出来,没有拿走。
先记账。我的钱要领,陆家的命也得审。
山下传来第一声鸡鸣。
魏敬山朝天看了一眼,忽然开始哭。
他膝盖拖在地上,鞋掉了一只,嘴里还在念。
不该听他的,不该听他的……
没人替他捡鞋。
阿禾给我的腿重新夹板时,我咬着一卷布。
她剪开血黏住的裤脚,手忽然停了。
师父,您头发……
我抬手摸了一把。
指缝里缠着几根白的。
天门关了。
我还是五十三岁。
断的腿要养,流的血要补,到了冬天,关节还会疼。
青衡在山下的积水里露出半张脸。
我让人把我抬到近处。
她腰腹的伤已经不再流血,手中捧着那两截断索。
守宁,我能替你把伤口洗净,接骨还得靠你们人间的郎中。
我伸出手。
她把断索放到我掌心。
索已经褪了光,颜色发灰。
我问她:这些,还会害人吗?
不会了。门断了,契也清了。
我将断索交给陈实。
入案。
青衡看着我的空手。
当年我拿它谢你,没想到……
别说这个。
我抬起头。
你那个孩子,好好活着?
她点头。
好好活着。
那一夜就没白忙。
青衡低下头,额头贴了一下我的手背。
水从山道退去。
她的身影跟着退入河道,再没回头。
天亮时,村里的人拿门板抬我下山。
经过东河,我叫他们停下。
陆生已经换了干衣裳。
他的妻子跪在旁边,替他把袖口那三针重新缝好。
针脚歪了。
她拆掉,又缝了一遍。
我没有催。
她缝完,将针插进衣襟,抬头对陈实说:走吧,我跟你们去衙门。
她从我身旁经过,没有再看山上的白布。
我回到家,门板还歪着。
药柜被砸,地上都是受潮的药包。
阿禾把能用的挑出来,摊在窗边。
洪嫂端来一碗粥,放在我手边。
你儿子的后事……
我拿起勺子,又放下。
按案上的规矩办。该验的验,该记的记。别给他写孝,别写善终。
洪嫂站了一会儿,点头出去。
院里那口原本给我准备的棺材,被人抬走了。
我听着木头擦过门槛,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阿禾蹲到我脚边,没说话。
我低头,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有伤,盐水落进去,扎得手指蜷起。
我只坐了一会儿。
门外又有人拍门。
杜婶!我媳妇要生了!水刚退,稳婆过不来,她说疼得跟上一胎不一样!
阿禾抬头看我。
我把脸擦干,拿过药箱。
铜剪缺了一小口,不能再用了。
我将它放进铁匣,取出另一把洗净的剪子。
阿禾去烧水。
洪嫂折回来,帮着找干布。
我冲门外喊:别让她使蛮力!找张稳当的门板,把我抬过去!
来人应了声,转身就跑。
阿禾背好药箱,扶住我的肩。
师父,我跟您去。
我把接生针交到她手里。
拿稳。
院门推开,晨光落在门槛上。
我伸手压住晃动的药箱。
走,接孩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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