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抢我的轮椅,我掀了他们的董事会
陪读想拿我复仇,可我先撕了剧本
我被亲弟弟按进水盆时,看见了弹幕。
他们说,我是陪读恨了七年的黑月光,活该死在轮椅上。
可当他递来那杯加了料的水,我却抓住他的手。
你想报仇?
先别弄死我。
我们可能找错仇人了。
【第一章】
我弟把我的头按进了水盆。
水灌进鼻腔,耳边的笑声隔着水,断断续续。
沈嘉树说:哥,医生说了,冷水刺激有利于你恢复。爸为了你,可是把专家都请来了。
我扣住桌沿。
他的手又往下压了一寸。
坐在主位的父亲没有起身。
他只放下筷子:知衡,别闹。签个字,何必把一家人弄得这么难看。
那张表决权委托书就放在盆边。
我母亲留下的股份,明天交付给我。
父亲要我今晚签字,把股东大会上的票继续交给他。
我不签。
沈嘉树便说,我又发病了。
肺里的气挤干时,水面上浮出几行字。
黑月光还不肯签呢,等陆行舟动手,他就老实了。
装了七年受害者,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别急,那杯水喝下去,他今晚就进医院,明天哪还有资格接股份。
我手指停了一瞬。
水面上没有屏幕。
那些字却悬在那里,一行压着一行。
沈嘉树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拽出水。
我咳得胸口发疼。
一只玻璃杯递到嘴边。
拿杯子的是我的陪读,陆行舟。
他袖口卷着,腕上还留着替我搬轮椅时擦出的伤。
少爷,喝水。
我盯着他的手。
他没有看我,拇指压住杯壁,指节发白。
我接过杯子。
沈嘉树笑出了声:这不就听话了?非得给大家添堵。
我把杯子递给他。
你先喝。
他没接。
我抬起头:你不是说这是为我好吗?陪我喝一杯,不过分吧。
他眼角抽了一下。
你有病吧?
我松开杯子。
玻璃砸上桌面,水泼开,扑进那张委托书。
郑医生站起来:沈先生,他现在有攻击倾向,最好马上采取措施。
我抽出餐盘旁的叉子,抵在沈嘉树压住我肩膀的手背上。
再碰我,你的手就得先去医院。
沈嘉树猛地松手。
父亲拍桌:沈知衡!
我把叉子扔进水盆。
金属撞响。
我要报警。
郑医生已经摸出手机:先联系接诊医院。
陆行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
那只手骨节绷起。
郑医生,你刚才不是说,尊重患者意愿吗?
父亲转头盯着他。
你领谁的工资?
陆行舟松手,拿起我的手机,放进我掌心。
少爷自己的钱。
我拨通电话,报出地址。
有人强迫我签财产文件,对我实施伤害,还准备给我服用不明药物。我行动不便,无法自行离开。
沈嘉树扑过来抢手机。
陆行舟横过手臂,挡住了他。
你敢拦我?
陆行舟没答,只把我的轮椅往后拉了半米。
父亲的脸沉下来。
知衡,警察来了,丢的是你的脸。
我抹掉下巴上的水。
我的脸已经在盆里了。
现在轮到你们。
门外响起脚步。
沈嘉树看向墙角那台摄像机,伸手就要拔卡。
我先叫住了他。
你不是特意开着它,要拍我发病吗?
他手僵在半空。
我抬起手机。
拔吧。
我已经把它的位置告诉接警员了。
【第二章】
警察进门时,父亲换了副面孔。
孩子身体不好,情绪一直不稳定。我们是在配合医生做干预。
我指向水盆。
把人的头按进水里,也叫干预?
郑医生说:冷刺激是——
哪份诊疗指南?
陆行舟打断他,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我录着,您说全。
郑医生抿住嘴。
警察先让我们分开。
沈嘉树站在父亲身后,裤脚沾着水,还在冲我瞪眼。
他说我有病,我就有病?他不肯吃药,拿叉子伤人,你们没看见?
警察看向他的手。
有伤吗?
他把手缩了回去。
我要求验伤,也要求对杯里的残留物取证。
郑医生插话:那就是一杯普通饮用水。
我看着他。
我没说水里有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父亲拿起外套:我跟你们去,有什么事,家属都能解释。
我说:我要陆行舟陪同。其他人暂时不要接触我。
父亲盯着我,手里的外套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确定?
我点头。
确定。
车门关上后,陆行舟才开口。
为什么选我?
我用纸巾按着鼻子,血把纸染透一小片。
你刚才拦了他。
就因为这个?
也因为你比他们会算账。弄死我,你一分钱工资都拿不到。
他把新的纸巾放在我膝头。
一路没再说话。
医院的洗手间里,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没有字。
我拧开水,把手伸进水流,仍旧没有。
直到我俯身,看见洗手池里自己破碎的倒影。
几行字又出现了。
这段怎么不一样?原文他不是把水喝了吗?
陆行舟还护着他干什么,忘了你爸怎么瘫的?
黑月光最会装可怜。七年前他认了人,他爹才有机会把陆正按死在案子里。
我的手指扣住池边。
陆正。
七年前,那场让我失去母亲和双腿的车祸里,被判承担责任的司机。
第三口气还没呼完,字忽然散了。
额角抽了一下,眼前浮起黑点。
我弯腰干呕。
陆行舟推门进来,伸手托住我的肩。
哪里不舒服?
我抓住他的小臂。
陆正,是你父亲?
他的手收紧了。
过了片刻,他才问: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松手。
你进沈家,不是为了当陪读。
他看了眼门,反手扣上锁。
你不是也早就不需要陪读了?
我二十三岁,大学课程修完两年。
父亲不许我出去工作,给所有人的解释都是,我精神不稳定,离不开照料。
陆行舟来应聘时,岗位写的是生活助理。
进了沈家,所有人都喊他陪读。
沈嘉树说得最多。
一个瘸子,一个伺候瘸子的,倒是般配。
我松开他的胳膊。
那杯水里有什么?
郑立给我的,说是你平时吃的药。
你信了?
我看见他换了药盒。
我抬眼。
所以你还是递给我了。
陆行舟下颌绷紧。
是。
我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
洗手间里只剩水声。
你恨我,可以冲我来。
我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但别替沈家办事,还当自己在讨公道。
他转过脸,嘴角破了。
你当年亲口说,开车的是我爸。
我指着自己的腿。
那你猜,我为什么会信?
【第三章】
陆行舟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
十六岁的我,声音发颤。
是陆叔。
他喝了酒,他让我别告诉妈妈。
我盯着进度条,手背一点点绷起。
录音里有仪器的滴声。
还有父亲的声音。
知衡,别怕,把你记得的说出来。
陆行舟按下暂停。
我爸坐了四年牢。出狱后中风,右半边不能动,连你名字都说不全。
他划开另一张照片。
病床上,一个男人歪着嘴,手指蜷在胸前。
我妈给沈家送材料,门口的保安把她拖走。你弟站在台阶上,说我们一家都是来讨饭的。
我抬头:这些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正在国外疗养。
那不是疗养。
我扯起袖口。
肘窝里留下的旧疤很淡,但密密一片。
那家机构不准我见外人。每次问我车祸,我说头疼,他们就加药。我连母亲的葬礼都没参加。
陆行舟看着我的胳膊。
他想伸手,又收了回去。
你没有问过?
问过。
我把袖子放下。
我问一次,他们就告诉我一次,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闹着要提前回家,才让喝过酒的司机开车。
他把手机攥进掌心。
我说:我要听完整录音。
没有了。我拿到的就这一段。
谁给你的?
你弟。
我看着他。
他答应,只要你把我送进医院,就给你钱,替你父亲换康复中心?
陆行舟的手指停住。
他还说,可以让律师重新查当年的案子。
我把手机推回去。
要是真能查,他为什么不先查?
门外有人敲门。
警察叫我出去补充情况。
我经过陆行舟身边时,他握住轮椅把手。
我已经把郑立给我的药袋交出去了。
我没有回头。
这是你该做的。
到了走廊,他又蹲到我面前。
沈嘉树要我今晚把你送进仁安康复院。不是治疗,是不让你参加明天的股东大会。
我看着他。
他答应我,只关你一周。
你信?
陆行舟喉结滚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你也该尝尝。
我把他的手从轮椅上拿开。
现在呢?
我不确定了。
那就别替任何人下结论。
我借医院电话,联系了母亲遗产信托的律师顾宁。
父亲一直说,顾律师已经退休,信托交接由他安排。
电话接通,女人的第一句话却是:沈知衡?我给你寄了九封信。
我盯住陆行舟。
我一封没收到。
你现在方便独立交谈吗?
方便。
明天上午八点半,我们原定在你家做交付确认。你父亲昨天通知我,说你突发精神症状,要求延期。
我说:我没有同意延期。
顾宁停了两秒。
你母亲留有特别指示。若有人以健康状况阻碍你接收财产,必须由我当面核实,并向你交付另一个保管件。
什么保管件?
一份她生前准备提交董事会的审计材料。
电话里的纸张翻了一页。
还有一张车辆检修单。她在出事前一天,要求更换司机,因为她发现陆正的名字被人冒用。
陆行舟蹲在我面前,没有动。
我握着话筒,指腹贴上冰凉的塑料。
顾律师。
我听见自己问。
那天开车的,到底是谁?
【第四章】
顾宁带着文件赶到医院时,已经过了零点。
她没有直接把袋子交给我。
先核对身份证,再确认我的意思,最后让医院值班人员见证。
你母亲没有预知自己会出事。她当时在查一笔关联交易,担心材料留在家里被拿走,才交给律所封存。
她把保管回执放到我面前。
你成年后,我们尝试过与你联系。你父亲一直提供境外机构的证明,说你无法独立处理这些事情。我要求见你,他就换机构,换联络人。
我翻开检修单。
送检人写着陆正。
签名却不是同一笔迹。
陆行舟拿出他父亲的旧工资卡背面签字,放在旁边。
最后一笔,方向都不一样。
顾宁说:这只能证明有疑点,不能证明谁开了车。不能把猜测当结论。
我点头。
那就从能证明的开始。
母亲的审计材料里,有一家公司反复出现。
嘉顺设备。
我翻到供应商付款记录,停住。
这家公司,上个月还收到集团的款。
顾宁抬眼:你怎么知道?
沈嘉树上个月让我替他看一个项目,说看完就给我安排出门。他拿来的报表里,有这个名字。
陆行舟看向我。
你看完了?
我还替他算出了毛利。
我把两份金额写在纸上。
七年前卖医疗设备,现在卖软件服务,收款主体没变,注册地址也没变。按他的成本,利润少了四成。
顾宁拨通助理电话,请人调取公开工商资料。
陆行舟拿着纸,一直盯着上面的数字。
我问他:你看什么?
沈嘉树说,你连银行余额都算不明白。
我把笔帽扣上。
他还说你父亲喝了酒。
陆行舟低下头。
我没继续说。
医院先出了我的验伤记录。至于残留物检测和药物成分,还需要等。
警察让我们保持联系。
父亲却在这时到了。
他身后跟着郑立,还有仁安康复院的工作人员。
知衡,回家。
我把文件合上。
回哪个家?
他扫了一眼顾宁,脸上的笑停了。
顾律师,家事就不用外人插手了。
顾宁把律师证放到桌上。
我受托办理财产交付。沈先生已经明确要求我协助。
父亲没有接话,转向医生。
你们医院看一下,他有既往精神病史。这里是病历,家属要求转院。
值班医生接过材料,却没有叫人来推我。
他现在意识清楚,可以自行表达意愿。转院要先问他。
父亲的手压上椅背。
我是他父亲。
我说:我二十三岁,不是三岁。
郑立立刻开口:他的攻击行为有目共睹,今晚还拿了叉子——
完整录像呢?
顾宁问。
郑立停住。
顾宁翻出警方刚登记的取证回执。
你们提交的是截取片段。我当事人要求保全完整记录,也要求核验你们所称的长期病史。
父亲盯着她: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耽误治疗?
我拉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压痕。
是耽误治疗,还是耽误我签字?
陆行舟站到门边,把门打开。
走廊上,警察还没离开。
郑医生。
他说。
你交给我的药袋,我已经交了。你说那是日常用药,也一并说明了。
郑立猛地看向他。
父亲的手从椅背滑下来。
陆行舟,你想清楚。
陆行舟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还有你儿子给我发的接诊安排。要不要一起听?
父亲迈出的脚收了回去。
顾宁起身,请工作人员先出去。
房门关上前,父亲只看着我。
离了我,你连门都出不了。
我扶住轮椅两侧,转过方向。
你先出去。
别挡我的路。
【第五章】
凌晨两点,沈嘉树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从我拿起叉子开始。
前面那盆水,没了。
那张委托书,也没了。
配文写着,照顾残疾哥哥多年,却换来持械伤人。
陆行舟把手机递过来时,屏幕上已经有了公司员工的转发。
紧接着,他收到一条消息。
你爸的床位,今天到期。
沈嘉树发来一张缴费单。
陆行舟直接拨过去。
你答应过不动他。
电话开了免提。
沈嘉树笑了一声。
我让你喂杯水,你都办不好,还指望我替你养爹?
你欠医院多少钱,自己没数?
陆行舟站起来,椅子撞上墙。
沈嘉树接着说:现在回来,把你录的东西删掉。你爸能不能继续住,看你表现。
我伸手拿过手机。
你用谁的钱付的住院费?
那头静了一瞬。
沈知衡,你还真把狗捡回家了?
我说:我的生活照护费,每个月三十万。陆行舟的工资八千,其他钱呢?
你管得着吗?
这是从我母亲信托里列支的费用。我当然管得着。
我看了一眼顾宁。
她已经拿出纸笔。
沈嘉树,你刚才说替他养父亲。那就拿出你的付款凭证。别拿着我的钱,买别人来害我。
电话挂了。
陆行舟伸手想拿手机,又停住。
你不用替我付。
我没有看他。
我不会拿你父亲的治疗跟你谈条件。
顾宁联系了信托经办人员,要求提供全部照护支出明细。
陆行舟则给医院打电话。
对方确认,病人不会因为家属之间的争执被赶出病房,但后续康复套餐已经申请停止。
申请人不是沈嘉树。
是陆行舟。
他听完,手指压在桌沿上。
我没有申请。
电话那边让他到院核实签名。
我抬头。
又是签名。
陆行舟没接话,把外套穿上。
我跟你去。
他看了一眼我的腿。
医院那边没有电梯直达康复区,要绕后楼。
那就绕。
顾宁拦住我们。
你们现在出去,沈家一定有人跟。先安排车,我让同事陪着。
陆行舟咬住后槽牙,坐了回去。
手机又响。
这一次,是沈嘉树发来的完整录音。
里面有陆行舟的声音。
只要他进医院,你答应给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沈嘉树:那你管住自己的嘴。
陆行舟:我知道。
录音播放完,他站在原地,没碰手机。
我问:还有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摄像头。
我在你书房装过一个。
拍什么?
拍你发脾气,拍你拒绝照护。他说要拿去给医生看。
我的手按在膝头。
腿没有知觉,指尖却发凉。
拍到过什么?
你夜里读书,自己做转移训练。还有一次,你从轮椅上摔下来。
他垂着眼。
你在地上坐了二十六分钟,才爬回去。
我记得那天。
我喊过他。
他就在门外。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把摄像头拿过来,放在桌子中央。
那些录像,全部保存,交给律师。你的手机也配合取证。
好。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陪读。
陆行舟抬起头。
我自己推着轮椅,往门口挪了一段。
你想查你父亲的案子,我们可以合作。
你做过的事,另外算。
别拿帮我一次,抵你害过我的每一次。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沈家的门卡摘下来,放在摄像头旁边。
好。
【第六章】
天快亮时,我们到了陆正住的医院。
后楼的坡道很窄。
轮椅前轮卡在一条开裂的砖缝里,怎么也过不去。
陆行舟下意识伸手。
我抬起胳膊,挡住他。
先问。
他的手悬着,过了一秒才落下。
需要我帮你吗?
需要。抬前轮,不要拽我的肩。
他照做。
轮胎越过砖缝,我手心已经磨得发热。
病房里,陆正醒着。
他看到陆行舟,先动了动左手。
看到我,手忽然攥住了床单。
他嘴角抽动,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
陆行舟走到床边。
爸,他是沈知衡。
陆正盯着我,呼吸越来越急。
我往后退了半米。
护士过来查看,让我们不要围着他。
陆行舟把床头抬高,递过去一块写字板。
你有话,慢慢写。
陆正握不稳笔,写了两下,笔尖划破纸。
他拍着床沿,不肯停。
我看向他的左手。
能用字卡吗?
护士从柜子里拿出沟通板。
上面有常用词,也有拼音。
陆正的手指挪了很久。
不是。
我。
陆行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喝酒。
陆正却摇头,指尖用力压住字卡。
不是。
我。
开。
的。
我握住轮椅扶手。
谁开的?
他的手指在板子上打滑,越急越指不准。
护士按住他的肩,让他先缓气。
我闻到消毒水味,走廊里的推车轱辘一声声碾过接缝。
陆正张着嘴,额角冒汗。
我没有再问名字。
你见过当天真正的司机吗?
他点头。
有证据吗?
他又点头。
陆行舟蹲下去,接住掉落的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正的手移到另一张卡上。
怕。
接着,他指向陆行舟。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家的司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水果。
陆先生,沈总让我来看看。
陆正的指尖立刻缩了回去。
陆行舟起身,把水果推回门外。
出去。
司机看了我一眼。
少爷也在?沈总找您一晚上了。车就在楼下,咱们回去说。
我抬起手机。
我已经告诉警方,有人可能继续对相关人员施压。你叫什么名字,我补充一下。
司机脸上的笑没了。
我就是送个水果。
留下你的来访登记就行。
他转身走了。
护士关上门,重新测了陆正的血压。
等他的手不再发抖,我让陆行舟把沟通板摆回去。
这次,陆正指了三个字。
寄。
存。
单。
陆行舟翻开床头抽屉。
里面只有纸尿裤、药盒和几张旧照片。
陆正摇头,指向照片背面。
那是一张陆行舟的大学录取照。
背后贴着一层纸。
纸下面,夹着一张旧的物品寄存凭证。
保管处是陆正原来的工会互助站。
顾宁的同事立刻联系对方。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确认,东西还在,但只能凭本人授权领取,取件还要登记。
陆行舟握着那张纸,手背青筋顶起。
我爸在病房,我带授权过去。
陆正忽然拽住他袖口。
他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录取照。
陆行舟没有看懂。
我却认出了照片一角的校徽。
江城七中。
我问:你以前在那里读过书?
陆行舟把照片收起来。
你忘了。
他拉开门。
可我没忘。
【第七章】
上午七点二十分,互助站提前开了门。
顾宁的同事核验完授权,工作人员从铁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贴着骑缝封条。
里面有一张存储卡,几份修理单,还有陆正写给工会的求助信。
信纸上压着一行字。
如果我反口,以这份材料为准。
陆行舟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纸边,没敢碰。
工作人员说:当年他来求助,第二天就说事情解决了,让我们别再问。后来他出事,我们按登记联系过家属,号码却一直打不通。
陆行舟低声报出一串号码。
工作人员摇头,给他看登记簿。
联系号码被改过。
末尾四位,是沈家司机的手机。
顾宁的同事立即拍照,记录保管过程,没有让我们自行拿走原件。
视频在电脑上打开。
画面来自修理厂门口的监控。
日期是车祸当天。
陆正把车开出检修位,下车,绕到后面检查尾灯。
另一个男人走进画面。
他戴着帽子,低头上车。
陆正追过去,被车门撞开。
镜头拍到那人的侧脸。
我抓紧了扶手。
不是父亲。
是跟了父亲十几年的司机,赵启。
刚刚,他还提着水果站在陆正的病房门口。
陆行舟猛地站起来。
我抬手拦住他。
先把东西交出去。
他盯着屏幕,胸膛起伏。
他刚才还去看我爸。
所以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
后半段视频里,陆正对着修理厂老板打电话。
他抢车走了。老板,你帮我把监控留着,我给沈太太打不通。
声音有杂音,但能听清。
顾宁的同事拔下复制用的设备,把原卡重新封好。
我们报警提交。原件要做鉴定,画面也要结合其他证据核实。
陆行舟点了一下头,坐回椅子。
他的膝盖撞上桌腿,桌面的水晃出来。
我低头,看见水里自己的脸。
那些字第三次出现。
怎么把这段翻出来了?原文不是陆正死后才找到的吗?
赵启只是开车的,沈承岳才是想拿走股份的人。
都偏成这样了,后面推下海那段还会有吗?
我没有继续看。
抬头时,额角已经开始跳。
每次只能看三口气。
同一天,再盯着水也不会有字。
那些字知道的,是另一条路上发生过的事。
它们骂我,说我该死,却也能认错。
我推开了那杯水。
陆行舟问:头又疼?
我指向电脑。
往前两分钟,再放一遍。
画面里,陆正取出检修单,交给修理厂老板。
老板问:沈太太怎么突然要查刹车?
陆正答:她说车在家里放了一夜,早上开出去,踏板就不对。她不放心,让我留一份。
我盯着父亲家车库的地址。
那晚,赵启值班。
顾宁的同事打完电话,回来告诉我们,警方会联系保管人,也会核查赵启和当年案件。
不能靠这一段就给人定罪,但足够重新查了。
我把那封求助信翻到最后。
陆正写着,沈先生说,认下酒后驾驶,家里有人照应。不认,就让他儿子读不了大学。
陆行舟拿手盖住脸。
手指缝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在七中被人堵过。他们说,我家穷,就别抢竞赛名额。
我看向他。
你路过,把老师叫来了。后来有人匿名交了我的参赛费,老师说不能告诉我是谁。
他从钱夹里取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是一张旧的缴费收据。
家长签名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我那时候觉得,你怎么什么都敢管。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爸出了事,我听见那段录音,就只记得你坐在沈家车里,不肯看我们。
我看着收据上歪掉的最后一笔。
那年我的右手受了伤,握不稳笔。
我说:我在车里吃了药,连车门都打不开。
陆行舟把纸按在桌上。
纸边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折痕。
我知道得太迟了。
我没有接那张收据。
不是迟。
是你宁愿信沈嘉树,也没有问我一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一次,我没替他把话接下去。
【第八章】
八点十分,父亲给我打来电话。
集团大楼门口的坡道正在维修。你今天别来了,开完会,我亲自回家向你解释。
我看着车窗外。
集团正门前,两道栏杆把坡道封死。
维修工没开工。
连工具箱都没有。
我说:你还真把路堵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知衡,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股东。
我的状态,你说了不算。
他声音压下来。
别让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毁在你手里。
我挂断电话。
顾宁坐在旁边,把文件合上。
信托交付已经完成。独立评估没有发现你不能自主决策的情况,对方那份私人意见不足以中止交付。
她将一份回执递给我。
但三十四个百分点,决定不了全部议案。你还需要其他股东支持。
我拿出那份供应商对照表。
所以,我不是来求他们照顾我的。
集团副门有货梯。
保安却不放行。
沈总交代,闲杂人等不能进。
顾宁出示会议通知和股东身份文件。
保安没有伸手。
我只听上面的。
陆行舟往前迈了一步。
我叫住他。
退回来。
保安盯着他的手,腰上的对讲机已经举起来。
他们在等他动手。
我拿出手机,拨通董事会秘书的电话。
我是沈知衡。已按通知到场,门禁阻拦。请你现在到副门,书面确认公司拒绝我参会。
秘书的声音顿住。
沈先生,可能是误会。
那就来解除误会。
三分钟后,秘书跑了下来。
保安松开门时,还在看对讲机。
我经过他身边,停住轮椅。
谁下的指令,记录清楚。你领的是公司的工资,不是谁的家仆钱。
他的手垂了下去。
货梯门刚要合上,沈嘉树伸手挡住。
他西装上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
哥,真要把一家人逼到这份上?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昨晚还要把我按进盆,今天就成一家人了?
他脸上的笑裂开。
你别忘了,是谁养你七年。
我指向顾宁手里的支出明细。
我母亲养的。
他看见那叠纸,眼睛缩了一下。
你偷家里的账?
我的钱,查账叫偷。你们拿去买房买车,叫什么?
电梯里没人接话。
沈嘉树转头看陆行舟。
你以为跟着他能有什么好处?他现在缺人才肯用你。等事情过去,你给他下药那笔账,他第一个算。
陆行舟站在门边。
该怎么算,怎么算。
你疯了?
我把药递给他,是事实。我配合调查,也是事实。
陆行舟看着他。
你说再多,也改不了你的聊天记录。
沈嘉树的手猛地抬起,又在秘书举起手机时落了下来。
他退到门外,冲我点头。
行。
你就带着害过你的人,去认你的新家。
电梯门合拢。
陆行舟看着门上的倒影,忽然问我。
你不怕我再骗你?
我说:怕。
他转过脸。
所以重要材料不在你手里,报警和交接都由律师同步。你能站在这里,不是我原谅你,是每一步都有人留证。
他点头。
这样挺好。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
门外,父亲坐在会场主位,正对着股东解释我的缺席。
知衡身体欠佳,今天由我——
轮胎碾过门槛。
我抬起头。
不用代了。
我的票,我自己投。
【第九章】
会场里有十八个人。
我进去时,父亲手里的钢笔停在纸上。
他没有立刻发火。
先站起身,替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来了就好。你坐爸爸旁边。
我看着那把椅子。
我坐轮椅。
他伸出去的手顿住。
秘书赶紧把椅子移开。
我没有去父亲身边,在属于我的席位前停下。
沈嘉树从另一扇门进来,俯身在父亲耳边说了几句。
父亲看向顾宁手里的文件袋。
今天是公司股东大会,家里的事,回去谈。
我把第一份材料投上屏幕。
嘉顺设备,连续七年获得集团订单。它的实际控制人与沈嘉树名下企业,存在交叉任职和资金往来。
我翻到下一页。
这不是家事。
一名股东摘下眼镜。
沈总,之前披露过吗?
父亲把钢笔扣上。
小孩子刚接触公司,看到相同名字就以为有问题。项目有项目的流程。
我看向财务负责人。
梁总,请解释一下,为什么同一套软件,供应商给同行的报价是八十万,给我们是七百四十万。
财务负责人张了张嘴。
版本不同。
那请拿出功能清单和验收报告。
我把沈嘉树让我算过的项目资料翻出来。
这里写的是标准版。你们自己盖的章。
沈嘉树猛地抬头。
那是内部草案!
我继续翻页。
付款凭证也是草案?
屏幕上,三笔款项依次列出。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银行回单。
这些是信托照护账户支付给集团关联服务公司的费用。其中两笔,最后进入了车辆销售公司。
我看着沈嘉树。
你那辆新车,用的哪笔钱?
他抓住桌沿。
你别血口喷人!
我把资料交给秘书。
核对发票,核对车架号。我不需要你承认。
一名股东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截。
沈总,这件事必须查。
父亲的嘴角压平。
会查。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说:今天原定议案就有董事改选和关联交易审议。怎么不是时候?
父亲看向秘书。
秘书低下头,翻开会议通知。
确实在议程里。
父亲没有再看他,转而盯住我。
知衡,你今天的言行很反常。我已经收到专业医生的意见,对你的行为能力有疑问。
他拿出郑立签署的文件。
我把顾宁准备的独立评估材料放到桌上。
这是你们安排送医前,我自主接受的评估记录。这是我本人完成信托交付的见证。这是昨晚的接警和验伤记录。
我指了指他的纸。
那不是法院判决。你拿一张自己找人写的意见,就想收走我的投票权?
父亲把纸按在桌面。
我是在保护你。
我看向秘书。
请把完整录像放出来。
沈嘉树扑向控制台。
陆行舟挡在他前面,没有碰他,只把插着证据副本的设备递给工作人员。
这是警方已保全原始记录的复制件。家属和公司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幕亮起。
水盆,委托书,按住我后颈的手。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
知衡,别闹。签个字,何必把一家人弄得这么难看。
会场里,有人把茶杯放得太重。
杯底磕在碟沿,响了一声。
坐在父亲左侧的老股东移开了视线。
沈嘉树的肩膀贴着控制台,嘴唇动了半天。
我们是给他治病。
没人接。
他指向陆行舟。
药是他喂的!你们看他干什么?是他恨沈知衡,是他爸害死了程阿姨!
陆行舟站在原地。
药是我递的,我已经如实说明。你交代我把人送走,给我开价,也都有记录。
沈嘉树伸手去抓他的领口。
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父亲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我等桌面的水纹停下来,才开口。
还没够。
顾宁打开第二个文件袋。
车辆检修单,互助站保管记录,监控提取情况。
她没有播放未经鉴定的全部影像,只展示了能够确认来源的材料目录。
关于七年前车祸,已有新的材料提交。沈先生,警方会依法核查。我们不在股东大会代替司法机关认定,但涉及的人员,包括你的司机赵启。
父亲的右手忽然抓空。
钢笔滚到地上。
他没有弯腰。
赵启人呢?
这句话出口,会场更静了。
我盯着他。
你为什么先问人,不问证据?
父亲拿起手机。
电话打了一遍,没人接。
他又打第二遍。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是赵启发来的消息。
父亲低头,看完,嘴唇一点点失了颜色。
我没有去看屏幕。
也不需要。
门外传来敲门声。
警察在秘书陪同下进来。
他们核对父亲和沈嘉树的身份,说明需要就昨晚的事件及相关线索接受询问。
父亲站了起来。
我公司正在开会,能不能换个时间?
警察让他带上手机,配合安排。
沈嘉树退了一步。
又一步。
后面的椅子被撞翻。
他看向父亲。
爸,你说没事的。
父亲扭头:闭嘴。
你说他签了字就行!你说药量是郑立定的,不会出事!
父亲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叫你闭嘴!
沈嘉树忽然转过来,抓住我的轮椅扶手。
哥。
他手心都是汗,碰得扶手发黏。
哥,我没想害你。都是爸让我做的,他说你管不了公司,说把股份放你手里会出事。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昨晚按我头的时候,你可没问爸。
他的手指抖了起来。
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我往后退,扶手从他掌心抽走。
水盆那么浅,你都怕我爬起来。
现在说玩笑?
他蹲不稳,膝盖撞在地上。
眼泪砸进西装裤。
我把车卖了,钱都还你。你跟他们说,我们自己解决,行不行?
我看向警察。
我会提交全部材料,也会配合调查。
沈嘉树还想伸手,被工作人员隔开。
他嘴里反复念着,不能进去,不能留下案底。
父亲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
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
我抬头看着他。
我妈死的时候,这个家就没了。
父亲眼角跳了一下。
她留下公司,是让你接着过日子,不是让你——
不是让你拿我的钱,买药堵我的嘴。
我把母亲的审计材料推到他面前。
你知道她查到了什么。
也知道我迟早会长大。
所以你才怕我出门,怕我见律师,怕我把一句话完整说给外人听。
父亲伸出手,想碰我的肩。
我转动轮椅,避开了。
他的手落在空处。
知衡。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时,没有接着下命令。
我们父子,不该走到这一步。
我看了一眼门。
路是你堵的。
我只是绕出来了。
他被带离会场后,秘书征询与会股东意见,宣布短暂休会。
顾宁蹲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先去医院。
我掌心被扶手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我把手松开。
不去。
票还没投。
重新开会时,我没有要求谁认我当主人。
我把独立审计、暂停涉事关联付款、依法追偿和董事改选的方案摆上桌。
公司不是谁家的钱袋。你们投的每一票,都关系到自己的钱。
那位摘眼镜的股东先举了手。
我赞成启动审计。
第二个人跟着举手。
第三个。
父亲惯常坐的位置空着。
表决结果出来,支持董事改选的股份比例超过半数。
新一届董事会随后按程序选举,父亲失去了董事长职位。
秘书把结果递到我面前时,声音放低了。
沈先生,您要说几句吗?
我看向门口。
先把楼下的坡道打开。
现在。
【第十章】
中午一点,父亲办公室的门锁换了。
不是我砸的。
是行政人员拿着董事会决议,叫来了锁匠。
沈嘉树的助理抱着一箱私人物品站在门边,问我的东西要送哪里。
我说:他自己签收。公司的文件,一张不能带走。
助理点头,把箱子重新打开,让审计人员检查。
我进了那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张合照。
父亲坐在中间,沈嘉树站在旁边。
照片里没有我,也没有母亲。
我没有摘。
先封存办公室电脑和资料,我说,别漏了纸质台账。
顾宁把需要我确认的授权递过来。
你的照护费已经停止向原服务公司划转。后续由你指定合规机构,费用单独核算。涉嫌侵占的部分,会逐笔追。
我签了字。
她又翻开一页。
陆行舟参与取证,愿意如实陈述,不等于免除他自己的责任。是否构成违法、承担什么后果,需要结合事实认定。
我抬眼看向门口。
陆行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说明。
我知道。
他把纸放上桌。
从进沈家开始,我拿过多少钱,收过什么指令,安装摄像头的时间,都写了。电子记录已经备份给你们。
顾宁接过去,逐页看。
有一页,她让他补充了日期。
陆行舟坐下,用笔写完,才转向我。
我下午还要去做笔录。
我点头。
去吧。
他没有走。
我把全部工资核了一遍。正常照护做过的,我会列明;替沈嘉树办事收的,都退出来。
这是你跟律师要核清的事。
我知道。
他把银行卡放在桌边,又拿了回去。
我不直接给你。按律师说的走,留凭证。
顾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说话。
我打开手机,原来的那条偷拍视频下面,已经有公司账号发布的澄清说明。
完整视频没有拿去给人取乐,只公布了经过核验的必要片段和事实。
骂过我的人开始删评论。
有人说,一家人闹这么大,总归不好看。
我把屏幕关了。
午后的阳光照到窗边,我的轮椅停在阴影里。
陆行舟拿起窗边的水杯,问我。
喝水吗?
我看着他。
他手指一僵,把杯子放下,拆开一瓶没开封的水。
我自己来。
我接过瓶子,拧开。
瓶盖转动时,我手腕还有些发酸。
水面晃了一下。
没有字。
我盯了两秒,随后喝了一口。
陆行舟没问我在看什么。
他把那张竞赛缴费收据放到桌上。
这个,应该还你。
我扫了一眼。
你自己留着。
他手指停住。
不是让你记我的好。
我把瓶盖扣回去。
是让你以后恨谁之前,先把人看清楚。
陆行舟把纸收回钱夹。
好。
他离开后,顾宁才从文件里抬头。
你原来的住处还回吗?
不回。
她拿出两个地址。
你母亲名下有一处公寓,已纳入交付。离医院近,但浴室需要改造。另一处无障碍设施齐全,是租赁房。
我选了第二个。
先租。要能让我自己洗澡,自己出门。
顾宁在地址旁画了一道线。
照护人员呢?
重新请。合同里写清服务范围,房间不装监控,任何检查都要先征得我的同意。
她点头。
还有吗?
不要叫陪读。
顾宁的笔尖停了一下。
写生活助理。
下午,警方联系顾宁,告知赵启正在接受调查,相关材料将与当年的卷宗核对。
郑立提供的药物、我的伤情、沈家的聊天记录,也会分别核实。
我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判。
只把自己记得的事情重新写了一遍。
谁关过我的门。
谁拿走过我的信。
谁告诉我,我没有资格决定自己吃什么药。
写到最后一页,笔尖划破了纸。
顾宁给我换了一张。
不用一次写完。
我松开手,手指半天没能伸直。
她没有催。
等我缓过来,她把新的笔放到桌边。
我接着写。
傍晚,新的康复师来做初步评估。
她没有向我承诺能站起来。
她蹲在轮椅旁,先问我最想做什么。
我说:自己出门。
那就先练安全转移,检查轮椅适配,再做上肢力量。你的肩膀已经有劳损,不能继续靠蛮力撑。
我点头。
她示范了一次,我照着做。
第一次,手撑偏了。
身体往下滑时,她扶住转移板,没有拽我。
再来?
我喘了口气。
再来。
第二次,我停在中间,掌心全是汗。
她没有喊加油,只提醒我调整手的位置。
我挪过去,坐稳。
衣领贴在后背,汗慢慢凉下来。
她把轮椅推回我伸手可及的位置。
这次记住哪里省力了吗?
记住了。
那今天就到这里。练习不靠惩罚自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它们没有动。
也没有因为父亲被带走,就突然恢复。
我把裤脚拉平,按她教的方法,一点点转回轮椅。
门口响起敲门声。
陆行舟做完笔录回来,带了晚饭。
他没有进门,先把袋子举起来。
顾律师说,你们还没吃。
顾宁过去接过袋子,给了他餐费。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转账,收了。
我问:你父亲那边呢?
医院重新核验了联系方式和授权。互助站的人也联系了法律援助。
陆行舟停了一下。
他今天指着字卡,说想再见你一次。
等材料核实完,我会去。
好。
他退开半步,让出门。
我推着轮椅出去。
集团正门的栏杆已经撤掉。
维修负责人拿着记录,解释坡道本来没有损坏,封闭通知是临时口头下达的。
顾宁让他把经过写清,签字留档。
我停在坡顶,试了试刹车。
陆行舟站在后面,没有伸手。
下坡时要帮忙吗?
我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缓坡,宽度够,地面没有裂缝。
我戴上新的手套,把掌心贴上轮圈。
不用。
轮椅往前滑了一段。
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扣住轮圈,控制速度。
车道边,有人向我招手。
是新的生活助理。
她先打开车门,把坡板放下来,又退到一旁。
沈先生,准备好了。
我自己推了过去。
轮胎压上坡板,发出两声轻响。
到了车里,我锁好轮椅,抬头看向窗外。
陆行舟还站在台阶下。
他没有追,也没有再叫少爷。
我拿出手机,把那个保存了七年的家人群退出。
父亲的头像从列表里消失。
紧接着,我给顾宁发去新住处的门禁要求。
我的钥匙,只交到我手里。
发送成功。
司机问:沈先生,回家吗?
我看着前面打开的路。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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