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分手要吃特辣锅
顾铭在画展上让她付账的时候,林焰正在看一幅标价八万八的画。
画是三块泼上去的颜料,红一块,黑一块,灰一块。策展词写着:后现代都市女性的精神困境。
“宝贝,”顾铭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艺术家特有的、施舍般的温柔,“收藏家都在看,你先刷一下卡,回头我画廊分成下来就还你。”
林焰转过头看他。
这是她的第三任男朋友,交往十一个月。十一个月里,顾铭还过她两次钱,一次二百,一次一百五,第二次还是她拿着转账记录去要的。
“这幅画,”她问,“是你画廊代理的?”
“对,我签的青年艺术家,我妹。”
林焰笑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收藏家、策展人、顾铭他妹的面,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把屏幕转向顾铭:“十一个月,房租我交的,水电我交的,你办展的场地费三万二我垫的,你妈住院的押金一万五我垫的。加起来九万七千四。你现在把这笔钱还了,我马上刷这八万八。”
展厅很静。有人假装看画,耳朵明显支棱着。
顾铭的脸一点点涨红:“林焰,你能不能别这么俗?艺术面前谈钱,你不觉得难堪吗?”
“难堪?”林焰把手机收回包里,动作不快,拉链的声音在展厅里清楚得像落闸,“我一个俗人,确实配不上你们家这股清流。”
她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刀:“对了,这画别卖了。红的是口红,黑的是眉笔,灰的是粉饼。你妹在调色盘都没洗干净的帆布上抹化妆品,你管这个叫女性困境——她的困境就是穷,我也是。”
她走出画廊,晚风一吹,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辣的。
她拐进街角那家火锅店,点了特辣牛油锅底,毛肚鸭血黄喉脑花摆了一桌。服务员小声提醒:“姐,这是一人份锅吗?”
“一人份。”林焰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满香油蒜泥,“失恋宴。”
毛肚进嘴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子航说过她太强,沈亦辰说过她太精,顾铭嫌她太俗。强、精、俗,三个男人给她判了三份死刑。
她掏出手机,把顾铭的微信删了,顺手给火锅店拍了一张热气腾腾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
“第三次失恋,特辣,一个人,吃完这顿搞钱。”
点赞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她大学室友小满,评论只有四个字:姐,入伙吗?
林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锅里的牛油翻滚着。
她回了两个字:等着。
回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其实她也不知道让小满等什么。她卡里有多少钱、下个月房租在哪,她心里有数,那串数字不支持任何豪言壮语。但那个晚上她就是不想认输,哪怕只是嘴上不输。
2 第二章 第一任:我妈说你太强
周子航是林焰的大学初恋,谈了四年。
那时候林焰觉得,这个人老实。老实是个好东西,吵架不摔门,约会不迟到,工资卡可以上交。虽然他那时候还没有工资。
毕业第三年,两个人开始谈婚论嫁。林焰那时候已经是广告公司的客户经理,一年能拿二十来万;周子航在一家国企做行政,月薪六千,稳定,一眼能望到退休。
变故发生在见家长那顿饭上。
周母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笑过。她打量林焰的眼神,像在菜市场翻一条鱼:看看鳃,按按肚子,掂掂分量。
“小林啊,”周母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开口,“听子航说,你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
“项目期会忙一些,阿姨。”
“女孩子家,这么拼做什么。”周母放下筷子,“我们子航呢,是家里的独苗。将来结了婚,总要有个人顾家、带孩子。你这个工作强度,怎么顾家?”
林焰说:“可以请阿姨,或者我们商量着分工。”
“请阿姨?”周母笑了,笑纹里带着刺,“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再说了,女人事业心太重,家里是要出问题的。我们单位好多这样的,女的升得比男的高,最后都离了。”
整顿饭,周子航没说一句话。
他低着头扒饭,扒得很专注,仿佛碗底藏着他人生的全部答案。
饭后林焰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周子航搓着手,嗫嚅了半天,说出那句她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妈说得也有道理。焰焰,你能不能……换份轻松点的工作?你太强了,我妈说你太强了,以后家里会不安生。”
那天晚上林焰一个人走了四十分钟回家。
她没哭。她就是想不通,自己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谈下公司最大的客户,年终奖拿了全部门最高,这些事情怎么一上饭桌就全成了缺点。她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替自己辩护,辩到楼下才发现根本没人需要她辩护——对方早就判完了,只是通知她一声。
分手是周子航提的,理由是“性格不合”。
半年后他结了婚,娶了一个“安分的”、月薪四千的文员。婚礼请柬发到林焰邮箱,她盯着那封电子请柬看了三秒,点了删除。
第二年,她在地铁里碰到周子航。他拎着菜,发际线后移了一厘米,眼神疲惫。他问她:“你还单着?”
林焰说:“嗯。”
他露出一种怜悯的神情:“女人啊,还是要有个家。”
林焰看了看他手里的两根蔫黄瓜,又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地铁到站,她先下了车。走出站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把手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印。
3 第三章 第二任:爱情里的尽调
沈亦辰是投行出身,后来去了私募,年薪百万起跳的那种人。
他追林焰的方式很特别:第一次约会就做了 SWOT 分析。“我的优势是收入和成长性,你的优势是行业资源和情商,我们的协同效应会非常显著。”
林焰那时候刚被周子航伤过,觉得这种“把感情当项目做”的劲头挺新鲜。至少,这个人欣赏她的能力。
他们在一起两年。两年里,沈亦辰确实“欣赏”她的能力。
欣赏的方式是:让她介绍广告圈的客户给他募资,让她帮忙写路演的 PPT,让她在饭局上替他跟难搞的 LP 周旋。林焰酒量一般,为了他练出了一斤白酒的量,喝完回家吐,第二天照常上班。
有一次她吐到凌晨两点,胃里烧得睡不着,给他发消息说难受。他第二天早上回了四个字:多喝热水。隔了一分钟又跟一句:昨晚王总那边你聊得不错,他说下次带夫人一起来。
沈亦辰管这个叫“资源整合”。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两周年,林焰提前下班,想去他公司楼下给他个惊喜。
她在楼下咖啡厅坐了二十分钟,看见沈亦辰搂着一个小姑娘走出来。小姑娘二十出头,背着他去年说“太幼稚”死活不让她背的那个牌子的包。
林焰没冲上去。她坐在原地,把那杯拿铁喝完了,然后给沈亦辰发了条微信:“我在你公司楼下。不用急着下来,你们慢慢走,我看完了。”
发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杯子放不回杯垫的正中间。
沈亦辰的解释来得很慢,措辞很讲究:“她是实习生,家里有关系,能带资金进来。林焰,你要理解,职场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你当初跟我做尽调的时候,”林焰问,“有没有写这一条:本人可能会劈腿实习生?”
“你能不能别这么精明?”沈亦辰皱眉,“女人太精明,不可爱。”
分手的时候,沈亦辰还算有风度,说了句:“以后有项目还是可以合作。”
林焰说:“合作可以,咨询费一小时三千,预付。”
沈亦辰愣了一下,笑了:“你还是这么现实。”
林焰没接话。她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腿是软的,电梯里有个陌生人问她几楼,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报的是沈亦辰家的楼层。
那天之后她病了四天,发烧,一个人在家,叫了三次白粥外卖。第四天早上退烧,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眼窝塌下去一圈。她想,行,还活着。
4 第四章 背锅的人先上桌
林焰在星澜广告干了六年,从实习生干到客户总监。
她手里攥着公司最大的客户——一家叫“云驰”的新能源车企,一年合同额三千万。这个客户是她从零磕下来的:第一年对方市场部换了两任总监,她陪着加班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最狠的一次,竞标前夜打印机坏了,她抱着 U 盘跑了三条街找打印店,回来时在楼下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方案一页没脏。
云驰的第三任市场总监说过一句话:“星澜这家公司我不评价,但林焰这个人,我认。”
这句话后来成了她的催命符。
那年年底,公司丢了一个大标。丢标的原因是创意总监用了供应商的图库素材没买授权,被原作者挂上了微博。事情闹大,客户要索赔,公司要找人背锅。
锅落到了林焰头上。
逻辑很荒唐:素材审核单上有她的名字——那是部门流程,所有出街物料都要客户总监签字。真正定素材的创意总监是老板娘的表弟。
总经理找她谈话,话说得很漂亮:“小林,你在公司六年了,公司不会亏待你。这次你先认下来,风头过了,给你调岗,待遇不变。”
林焰问:“为什么是我?”
总经理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你能力强,扛得住。”
她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大概十秒钟,没吵也没哭。她只是突然想起,过去六年里每一次通宵、每一次替人救火,最后好像都流进了同一个下水道。
“我要是不认呢?”
“那只能走流程了。”总经理放下茶杯,语气淡下来,“仲裁也好,诉讼也好,拖个一两年。小林,你在行业里还要不要做人?”
林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做人做了二十八年,轮不到你教。”
她当天收拾东西离职。走之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云驰的市场总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走了,后续对接的人我不熟,你们物料授权的事,自己多留心。”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他们让你背的?”她说:“嗯。”对方说:“这事没完。”她没当真。生意场上的话,她听得多了。
第二件,她谁都没告诉:临走前,她把自己电脑里跟这个项目有关的东西全部拷了出来。素材审核的流程单、创意总监确认图库的邮件、总经理让她“先认下来”的谈话录音——录音是谈话那天她留的心眼,手机在口袋里,录音键是进门前按的。
她不是圣人,也不打算当。她当时只是想:你们今天能让我背锅,明天就能让我消失。我得给自己留一把刀,哪怕永远用不上。
5 第五章 低谷不是蓄力动画
失业第一个月,林焰搬出了月租六千五的公寓,换到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单间。
房间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墙角有前任房客留下的一枚钉子,挂过什么东西,现在空着。她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塞进去:两箱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口小电锅。
存款还剩十一万。听着不少,但帝都这种地方,十一万就像扔进火锅里的一片土豆,咕嘟两声就没了。
前男友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慰问纷至沓来。
周子航发来一条:“早跟你说找份稳定工作,不听。”
沈亦辰发来一条:“需要钱可以开口,利息按 LPR 算你。”
顾铭没发消息,他发了一组九宫格朋友圈,是他新画展的开幕照,配文:“远离俗人之后,艺术终于开始流动。”小满截图转给林焰,后面跟了八个呕吐的表情。
林焰一条都没回。不是格局大,是没力气回。
真实的那一个月,说出来一点都不励志。
她先是睡了三天。不是补觉,是起不来,骨头缝里往外冒一种锈住了的疲惫。第四天她强迫自己打开电脑改简历,改了两个小时,盯着“离职原因”那一栏发呆,一个字写不出来。写“被公司要求背锅”吗?谁信。写“个人发展”吗?她恶心。
第二周她去面了一家公司。对方总监翻着她的简历说,你在星澜的事我们听说了一些,行业很小。她问听说了什么,对方笑笑没答,那场面试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她在人家写字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她找谁。
第三周是最难堪的。有天夜里两点她还没睡,蹲在二手网站上卖自己的东西——一个名牌包,沈亦辰送的,挂了入手价的三折。买家砍价,从三折砍到两折半,她隔着屏幕跟人家磨了四十分钟,为了三百块钱。聊完她蹲在墙角哭了,哭出声的那种。哭完擦干眼泪,把包又降价五十。
她也不是没想过算了。有天早上她妈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回家吧,家里托人给你问了个银行的岗位。她说妈我再试试。挂了电话她盯着天花板想,再试多久呢?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转折没有任何戏剧性。第四周的某天,她下楼买泡面,看见巷口奶茶店老板娘在跟外卖平台的地推吵架,大姐急得直跺脚,说平台扣点扣得她一天白干。林焰站那儿看了十分钟,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说,姐,你这个店,可能不是扣点的问题。
大姐瞪她:“你谁啊?”
“做广告的。”林焰说,“失业的那种。”
那天晚上她跟小满通电话,小满听她讲奶茶店的灯光、菜单、动线,讲了四十分钟,忽然说:“焰姐,你这一个月说话都没这么利索过。”
电话两头都静了几秒。
“小满,”林焰说,“你上次说入伙,认真的?”
“我等这句话等了三个月。我手里有八万,全拿出来。焰姐,咱们干什么?”
“开广告公司。”
“客户呢?”
“没有。”
“办公室呢?”
“我这间屋子,十平米,能坐俩人,挤挤三个。”
小满沉默了两秒:“行,我明天搬过来。”
6 第六章 冷焰文化,先活下来
公司注册下来那天,下着小雨。
营业执照上的名字是“冷焰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小满问为什么叫这个,林焰说,我这个人,前任认证过的,冷。又爱吃火锅,焰。
小满说这名字听着像要跟人拼命。林焰说对,就是拼命。
注册资本十万,实缴十万,两个人凑的。小满八万,林焰两万,剩下的钱留着发工资。员工两个人:林焰,小满。工位: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二手打印机,打印之前要先拍它两下。
第一个月,她们投了十一份比稿,全输。
输法五花八门。有的客户看完报价说“你们这个价格不像正经公司”;有的直接问“星澜出来的?那我们得考虑一下”——前公司的抹黑比她们的方案跑得快;最狠的一次,比稿现场,对方采购总监翻到方案第二页就合上了:“两页方案也好意思来?”
林焰说:“总监,方案一共六十页。”
“哦,”对方把方案推回来,“那我们没缘分翻到第六十页。”
出门的时候,小满气得发抖:“他们根本没看。”
“看了第二页。”林焰说,“说明第二页不够狠。”
那天晚上她把方案拆了重写,第一页到第十页全删,只留一句话:贵司上一季度营销费用四千万,其中至少一千六百万,花在了根本不会买你们产品的人身上。下一页,我们告诉您这些人是谁。
小满看完,打了个寒颤:“这写法,是要跟客户打架吗?”
“是救急。”林焰说,“客户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自己的命。你跟他谈创意他打哈欠,你跟他谈钱他就坐直了。”
这份方案还是没中。中的那家比她们贵一倍,方案比她们烂,但人家是老牌 4A。小满气了一晚上,林焰倒还好,她把评委席上每个人的表情回忆了一遍,记了三条笔记。
真正让她们活下来的,是巷口那家奶茶店。
大姐姓赵,听了林焰那天的话,半信半疑,最后拍板:我一个月流水不到两万,请不起大公司。你们要是能帮我多卖一百杯,我给你们三千块。
三千块,不够冷焰文化一周的房租。林焰接了。
她带着小满在店里蹲了三天。第一天看客流,第二天翻外卖后台的评论,第三天发现一个没人注意的细节:附近写字楼有几个加班重灾区,晚上九点以后,外卖平台上“奶茶”的搜索量会涨一波,但赵姐的店八点就关门了——因为“晚上没人来买”。
不是没人买,是没人知道店还开着。
方案简单得不像方案:延长营业到十一点;门口灯牌换一句话,“加班到几点,甜到几点”;外卖详情页第一张图,从奶茶特写换成一张深夜写字楼的照片。
中间还出了岔子。灯牌做好挂上去,第一天晚上跳闸烧了半边,赵姐打电话来骂人,说你们这帮人靠不靠谱。林焰和小满两个人踩着凳子修了两个小时,手上全是胶。小满一边递工具一边笑,说焰姐,咱们现在算广告人还是电工。林焰说,算工人,先别算人。
第一个月,夜间单量翻了四倍。赵姐激动得要送终身免费卡,林焰没收卡,收了那三千块,外加一个请求:“姐,把你店里的流水截图给我,我要拿去见客户。”
小满不解:“三千块的案子,拿去见客户不丢人吗?”
“丢什么人。”林焰把截图存进手机,“这一百杯是真的,一杯一杯数得出来。”
后来赵姐在隔壁街开了第二家店,开业那天给林焰发微信:“林总,灯牌还是你写的那句话。”
再往后,这份“打架版”的方案思路和奶茶店的流水截图,一起被装进了一个比稿文件里。客户是一个国产卫生巾品牌,名字叫“自在”。
比稿那天,林焰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对面坐着的人,脚步顿了半秒。
对方公司的提案席上,坐着沈亦辰。
7 第七章 比稿现场,前任是对手
沈亦辰显然也没料到。
他作为品牌方请来的财务顾问列席,西装还是那么挺,看见林焰的瞬间,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投行式的微笑:“林总监,好久不见。听说你创业了。”
“林总。”林焰纠正他,“不叫总监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沈亦辰挑眉:“贵公司……几个人?”
“连我三个。”林焰把电脑接上投影,“比贵方提案团队少一点。提案是按人头算分的吗,沈顾问?”
沈亦辰的笑淡了下去。
林焰的提案只有二十分钟。她没讲情怀,没放催泪视频,开门见山放了那页“打架”的标题页,只不过这次的数字更狠:
“'自在'去年营销费用八千三百万。我们爬了全网数据,发现你们的广告,百分之四十二触达的是十八到二十二岁的男性——他们看电竞直播,你们投贴片。沈顾问是财务出身,请您算算,这是多少钱?”
沈亦辰没接话。他当然算得出来:三千五百万,扔水里了。
林焰翻到下一页:“而你们真正的用户,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职场女性,在深夜十一点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的是友商的广告。她们痛经的时候刷到别人,加班崩溃的时候刷到别人,连'对自己好一点'这句话,都是别人先说给她们听的。”
她停顿了一秒。
“我们的方案一句话就能说完:别再教育女性'自信绽放'了,她们绽放得很好。这个品牌唯一要做的事,是在她们最难的那几天,替她们把世界调小声一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品牌方的市场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慢慢坐直了:“你这个'调小声一点',怎么落?”
“我先不答。”林焰翻到方案最后,“我想先请各位看一个东西。”
她放的是奶茶店的流水截图。一个巷子里的小店,夜间单量那条曲线,从平缓到陡起来,拐点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上个客户,全部预算三千块。”她说,“我没法给各位看大案例,我们没有。但我能给各位看的是:我们盯一家小店都能盯出这种拐点,盯一个年销几个亿的品牌,我们只会盯得更狠。”
提案结束,林焰收拾电脑。沈亦辰走过来,压低声音:“方案不错。但这个行业看案例、看团队规模,你们三个人的公司……”
“沈顾问,”林焰打断他,“你慢慢看。”
她拎起电脑包走了。走出大楼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二十分钟,她的后背一直是湿的。小满在楼下等她,问怎么样。她说不知道,回去等死吧。
一周后,中标通知到了。
冷焰文化,三个人,一张折叠桌,拿下了年度框架合同:一千二百万。
小满抱着打印机又拍了两下——这次是庆祝。打印机吐了半张纸,卡住了,像也被这个数字呛到了。林焰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跑去查合同里的回款条款,逐字逐句查了三遍。被坑过的人,高兴之前先查条款。
8 第八章 爆红之后是十八个月的苦活
“自在”的第一波 campaign 在三月八号上线。
主题片没有明星,没有大场面。拍的是五个普通女人深夜的时刻:痛经蜷在沙发上的,加班到凌晨在便利店吃关东煮的,刚开完视频会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不想上楼的。片尾只有一行字:
“世界很大声,你可以小点声。”
上线六小时,播放量破千万。微博热搜挂了三个词条,豆瓣开分九点二。小满盯着后台数据,手抖:“焰姐,我们的官微涨了二十万粉。”
林焰的反应是打开招聘软件:“招人。文案两个,美术一个,客户经理一个。”
外人看到的是爆红。她们自己过的是另外一种日子。
爆红之后是长达一年半的执行期。比稿时的漂亮话,要一条一条变成日报、周报、物料、媒介排期、线下活动的桌椅板凳。有新客户慕名而来,十个里八个只想蹭热度、预算低得离谱;还有两个干脆是来套方案的,聊得热络,转头把她们的思路给了报价更低的供应商。林焰为此摔过一次鼠标,摔完自己粘好了接着用——公司账上的钱,摔什么都要算折旧。
团队内部也不太平。刷屏后的第四周,文案小姑娘被挖了。挖她的是一家 4A 公司,开的薪水是冷焰的一点五倍。小姑娘来提离职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话说得很坦白:“焰姐,我对不起你。”
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小满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人是她手把手带的。
林焰当时说的话很得体,什么祝福、什么随时回来,一套一套的。小姑娘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楼梯间坐了半个小时,把人家这两年的成长曲线、被挖走的时间点、以及自己上周开会时说错的那句话,翻来覆去想。她承认自己嫉妒那家 4A,嫉妒得牙痒。她也承认,小姑娘的选择没什么错,换她二十三岁,她也走。
第二天她把小满叫进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昨天说的话有一句是错的,我不该在会上说她'翅膀硬了'。这话从你嘴里传出去就变味了,是我没管好嘴。”
第二句话是:“把她的工作拆一拆,我们俩先顶。顶不住就砍客户,砍掉那个最事儿的。”
那个“最事儿的客户”真的被砍了。砍掉当月,公司营收掉了百分之十五,小满心疼得直抽气。林焰说疼就对了,疼说明砍的是肉不是指甲。
这一年半里,冷焰文化没有第二个刷屏案例,但回款一笔一笔都按时到了。公司从四个人长到十一个人,搬出城中村,租了一间正经办公室,窗是朝东的,上午有太阳。
林焰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然后律师函来了。
9 第九章 律师函、空账期和一场鸿门宴
四月,冷焰文化收到一封律师函。星澜广告起诉林焰违反竞业限制,索赔两百万,同时向“自在”发函,声称林焰“在职期间私下接触客户资源”。
小满拿着律师函,手凉:“焰姐,我们签过竞业协议吗?”
“签过。”林焰翻着文件,“但星澜从来没付过竞业补偿金。协议里没有补偿金条款,离职后也没付过一分钱。这种协议,法律上站不住。”
“那客户那边……”
“麻烦在这儿。”林焰说,“'自在'是大公司,法务最怕沾事。他们不一定在乎我们赢不赢,他们在乎别惹事。”
果然,三天后,方总的电话来了,语气为难:“林焰,我们法务给了压力。合作先缓一缓,等你们把这事处理干净。”
合作一缓,回款就断。林焰当晚算了笔账:十一个人的工资、房租、供应商款项,账上的钱,满打满算,撑七周。
她没有天降神兵。
第一个动作,她把团队叫齐,把律师函拍在桌上,原原本本讲了:前公司告我,索赔两百万,'自在'暂停合作,公司账上还能撑七周。愿意走的,这个月工资照发,我绝不留;愿意留的,五月和六月的工资延迟二十天发,我林焰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算。
会议室安静了一分钟。然后做美术的姑娘先开口:“欠条就不用了,利息算成调休行吗?”
那天没有一个人走。林焰回办公室关上门,眼眶热了十分钟。她没哭,就是热。
第二个动作,她去找方总,不是求情,是递交材料。她带了三样东西:竞业协议的原件(无补偿金条款)、星澜历年未付补偿金的银行流水证明、以及一份请求——“我不要求你们恢复合作,我要求贵司法务按流程核查一遍对方律师函里的指控。给我三十天。”
方总翻着材料,看了她很久:“你早就准备着这一天?”
“我准备的是不被搞死。”林焰说,“没准备赢。”
第三个动作,是最险的。她给星澜的总经理打了个电话,约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星澜楼下那家茶餐厅,六年前她入职第一天吃午饭的地方。总经理还是端着茶杯,还是那种慢条斯理:“小林,想通了?回来认个错,我既往不咎。”
林焰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里面是:素材审核流程单的复印件(签字栏里创意总监的确认记录清清楚楚)、创意总监确认图库素材的往来邮件打印件、当年原作者索赔的函件,以及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段文字记录——“谈话时间、地点、在场人:总经理要求本人'先认下来,风头过了调岗'。”
“完整的录音在我律师那儿。”林焰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条件的,是通知你两件事。第一,撤诉。第二,你们发给'自在'的那封函,原路发一封更正函。作为交换,这些东西不进行业协会,不进媒体,不进云驰的办公室。”
总经理的脸色变了几变:“你威胁我?”
“对。”林焰说,“我威胁你。你当年让我背锅的时候,跟我谈的是'行业里还要不要做人';我今天跟你谈的也是这个。你们公司里经不起查的东西,比我知道的多得多,咱们都别赌。”
茶餐厅的吊扇在头顶转,嗡嗡地响。总经理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很久,端杯子的手没有再抬起来。
“我要跟法务商量。”
“给你一周。”林焰站起来,“一周后我没收到撤诉通知,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哦对了,云驰的总监上周还问过我这件事的进展——你们当年怎么对她的客户,她可都记着。我没有求她做什么,但她想看你们倒霉,这个我拦不住。”
这句话半真半假。云驰的总监确实问过,也确实还在气头上,但“出手”两个字,从头到尾没人替她做。她能借的只有这点势,剩下的都得自己扛。
走出茶餐厅,林焰的腿又是软的。和多年前从沈亦辰家搬走那次一样软。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第六天,星澜撤诉。更正函在同一天发到了“自在”法务部。
危机解除,代价是:公司空账期四十七天,两个供应商的款项逾期,林焰自己三个月没拿工资,还找大学室友借了八万块周转。这些没有一件体面,但每一件都真实。
方总后来请她吃饭,恢复合作的合同上,费率还给她加了五个点。席间方总问她:“如果星澜不撤诉,你打算怎么办?”
林焰想了想:“真打官司。打得赢,但公司可能拖没了。所以我先去赌了那一把。”
“赌赢了。”
“是赌赢了。”林焰端起杯子,“方总,我这人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输得起,也赌得起。”
这顿饭后没多久,公司来了个不速之客。
10 第十章 一个叫陆则明的男人
来人三十五六岁,穿得很简单,灰毛衣,牛仔裤,不像客户,也不像供应商。他自称陆则明,一家消费基金的合伙人。
“我投过'自在'的母公司。”他开门见山,“所以我知道你们。三个人,一张折叠桌,撬走了一千二百万的单,前东家发律师函,被你们逼着撤了。我想见见是什么样的人。”
林焰给他倒了杯水。公司连待客的茶具都没有,用的还是一次性纸杯。
“陆总见人,是为了投钱,还是为了好奇?”
“都有。”陆则明接过纸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投钱要看数。我看了你们的报表,说实话,不好看:客户集中度太高,一个'自在'占八成营收,它打个喷嚏你们就进 ICU。现金流更别提,你们前两个月差点断掉,对吧。”
林焰挑眉:“陆总的消息很灵。”
“方总说的。”他也不掩饰,“她还说了一句,说你这人'赌得起'。做投资的最怕两种创始人:赌不起的,和只会赌的。你是第三种,赌之前把对方的底牌摸完了再上桌。”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条款你们自己看。我们不做领投,不占董事席位,不要一票否决权。”
林焰翻开文件,看到第一页,愣住了。估值那一栏的数字,比她心里最乐观的预估还高出四成。
“陆总,尽调做扎实了吗?这个数字,你们亏了。”
“数字的事,我们内部吵过两轮,不展开。”陆则明站起来,理了理毛衣袖子,“我只说一点:我们看过的创始人里,大部分人的问题是高估自己。你的问题相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这不是情话。这是投资意见。”
林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忽然笑了。
后来的接触证明,陆则明这个人,连约会都约得像投后走访。
第一次单独吃饭,他选的地方是林焰公司楼下那家小馆子,理由是“你加班结束下楼就能吃”。第二次,他约她去看一个被投企业的工厂,穿戴上安全帽和鞋套,在生产线上走了一圈。回程的高铁上,陆则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说说你的观察。”
林焰看着他:“陆总,这是约会还是访谈?”
“是访谈。”陆则明说,“我想知道你看生意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林焰本来想怼回去,但鬼使神差地说了。她说了那家企业包装上的一个细节——产线上的女工把包装盒摞起来的时候,盒子的侧面恰好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又说了车间公告栏上的排班表,从排班密度看出这家公司的订单季节性很强。
陆则明听完,关掉电脑,沉默了一会儿:“我投这家公司的时候,二十个人的尽调团队做了两个月,没一个人发现包装盒的事。”
高铁窗外的田野向后飞驰。林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追她的方式,是把她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前半生那些男人都想让她小一点、弱一点、安静一点,只有这个人,总想看看她脑子里还装着什么。
有一回小满八卦地问她:“焰姐,陆总到底哪点打动你了?”
林焰想了很久,说:“有一次我跟他抱怨,被前公司起诉那段时间,压力大到半夜睡不着。你猜他说什么?他问我,睡不着的时候在干什么。我说在看竞品案例。他说,那挺好,没浪费。”
小满目瞪口呆:“这也叫情话?”
“对别人不叫。”林焰说,“对我,够了。”
11 第十一章 那些前任们
融资到账后,冷焰文化搬进了写字楼十七层,扩招到十五个人。然后,林焰先后拒绝了三个人。
第一个来的是周子航。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冷焰在招人,托了共同的朋友递话,说自己在国企“遇到了瓶颈”,想试试市场化的机会。林焰让 HR 按正常流程走了面试,最后没录用。不是报复,是他真的不会——面试问“怎么做用户洞察”,他答“可以发问卷”。面试官后来跟林焰汇报的时候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只说了句“这位候选人脱离一线太久了”。林焰听完,心里那点隐秘的快感还没升起来就熄了,只剩一点说不清的怅然。她曾经那么在意那个饭桌上他的沉默,现在他的能力甚至够不到让她亲手报复的资格。
第二个是顾铭。他的画廊倒了,妹妹的“化妆品画作”被网友扒了皮,他在朋友圈连发三条“俗世容不下艺术”之后,给林焰发了条长长的微信,中心思想是:其实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你。
林焰看完那段长文,有一瞬间动过一丝很坏的心思——她认识几个做新媒体的朋友,把顾铭这点事添油加醋放出去,够他再喝一壶。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大概十分钟,最后她自己把它摁灭了。不是原谅他,是她想起自己空账期那四十七天,知道被人围猎是什么滋味。她回了他一句:“我的俗世,也容不下你。”然后拉黑。
第三个是沈亦辰。他来得最体面,以品牌方财务顾问的身份,出现在冷焰文化服务“自在”母公司的年度比稿评审席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场刁难,只在中场休息时走过来,端着咖啡,欲言又止。
“林焰,”他最后说,“我欠你一句道歉。”
林焰在翻方案,没抬头:“道歉就不用了。”
“那……”
“沈亦辰,”她把方案翻过一页,“你坐回你的位置上去,评分打公平点,比什么都强。”
评审结果出来,冷焰文化中标。沈亦辰那一票,投的是她们。散会时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再说话。林焰后来想,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一个句号了。
小满把这几段故事整理进了公司的内部培训材料,被林焰看见,勒令删了。小满不解:“多好的素材啊。”林焰说:“删了。咱们公司不靠这个活着。”
12 第十二章 年度代理商
第二年秋天,行业年度盛典。
“冷焰文化”拿下了年度最佳新锐代理商,“自在”的案子拿了全场大奖。颁奖嘉宾念出名字的时候,林焰正在台下给小满发消息:“一会儿上台别哭,妆会花。”
结果上台之后,先眼眶发热的是她自己。
聚光灯打下来,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起很多事:摔破膝盖的那个竞标前夜,扔进垃圾桶的那声脆响,十平米的北向小屋,蹲在地上卖包的那个凌晨,空账期的四十七天。
她握着奖杯,原本准备好的漂亮致辞一句都想不起来了。站了足足五秒钟,她说了三句大白话:
“谢谢我的团队。去年有两个月工资晚发了二十天,你们没一个人走。”
“谢谢我的客户,肯把生意交给一家三个人的公司。”
“也谢谢那些看不上我的人。你们说得都对,我就是太强、太精、太俗。”
台下笑了,然后掌声炸开。
林焰捧着奖杯下台,走过嘉宾席的时候,看见了陆则明。他没坐前排,把位子让给了公司的年轻人们,自己缩在第八排的角落。见她看过来,他没鼓掌,只是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备忘录的界面,打着一行大字:
“恭喜。晚上吃火锅?”
林焰在全场瞩目中笑出了声,差点被台阶绊倒。
庆功宴上,周子航的婚礼请柬被小满翻出来讲——他离婚了,又要结婚了,请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寄到了公司前台。全公司哄堂大笑。有人问林焰去不去。
“去。”林焰说。
婚礼那天她真的去了,穿得很得体,红包也包得厚。新娘是个爱笑的姑娘,席间挨桌敬酒,敬到林焰这桌时,周子航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林焰举杯,说了全场唯一一句祝词:“祝你这次,找一个让你敢在饭桌上说话的人。”
回程的车上,小满问她:“焰姐,红包里包了多少?”
“六千。”
“这么大方?!”
“不多。”林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包多了像示威,包少了像记仇。六千,刚刚好是个普通老同学的数。”
她顿了顿,又说:“小满,我今天坐在那儿才发现,我对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不恨,也不庆幸,什么都没有。你说奇怪不奇怪,我记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人,原来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小满难得没贫嘴,过了一会儿说:“焰姐,你这是真翻篇了。”
“嗯。”林焰靠进座椅里,“翻篇了。”
13 第十三章 陆则明的尽调报告
转折发生在跨年那晚。
公司办了个小年会,散场后林焰一个人回办公室拿东西,发现陆则明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投后管理,跨年来做?”她问。
“最后一次投后管理。”陆则明把文件袋递给她,“我个人的。”
林焰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着:《关于陆则明先生的尽职调查报告(反向尽调版)》。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想笑,看到后来,笑不动了。
报告里是这个男人写给自己的尽调:财务状况、健康报告、上一段婚姻的失败复盘——“主要过错方:本人。过错事由:把'忙'当成免责条款”,未来五年的现金流预测、风险偏好测试,甚至连他母亲的体检报告复印件都附在后面,页边有一行手写小字:“我母亲不干涉子女婚姻,特此证明。”
最后一页是结论页,只有一段话:
“尽调结论:标的资产(本人)质地中等偏上,历史有瑕疵,已整改。建议林焰女士谨慎考虑是否纳入长期持有。如决定持有,本人承诺:不稀释、不减持、不设置任何对赌条款。”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字:“签名位置留给你。你签,生效;你不签,本报告自动作废,我继续排队。”
林焰捏着那支笔,停了很久。
说实话,她怕了。
不是怕这个人。这份报告她挑不出毛病,连她托朋友做的背调都对得上——三十七岁,消费基金创始合伙人,投出过三个独角兽,离过一次婚,无绯闻,唯一的差评是某个被投企业创始人匿名吐槽“此人开会从不废话”。
她怕的是她自己。三份死刑判决书还钉在她前三十年的墙上,她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把自己活成一家盈利的公司。现在要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写进来,万一呢?万一这又是下一个周子航、沈亦辰、顾铭呢?万一她只是又一次看走了眼呢?
她甚至做了一件很怂的事:把笔放下,说,陆则明,给我三天。
陆则明点头:“好。”没有追问,没有表演失落,拿起外套就走了。
那三天她过得一团糟。第一天她把报告又读了四遍,逐条找漏洞,没找到。第二天她给小满打电话,东拉西扯四十分钟,小满最后忍无可忍:“焰姐,你打电话来就是想让我劝你嫁,还是想让我劝你别嫁?你直说。”林焰说:“我不知道。”小满说:“行,那我告诉你:你这些年看项目从来没看走眼过,看人就看走眼过三次,概率学上你也该转运了。”
第三天凌晨四点,她睡不着,爬起来翻那份报告,翻到最后那页“我继续排队”,忽然就绷不住了。她想起这个人陪她走过的每一次尽调、每一顿楼下的小馆子、每一次“说说你的观察”。他从来没让她变小过。一次都没有。
天亮以后,她给陆则明发了条微信:“来拿报告。”
陆则明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名字签好了,笔锋又稳又狠,像她签过的每一份合同。
“生效了。”她说,“但我要加一条补充条款。”
“你讲。”
“以后家里的财政大权归我管。”
陆则明笑了:“这个不用写进条款。早就是你的了。”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飘下来。林焰想,原来怕归怕,签还是可以签的。人这一辈子,好多事都是怕着怕着就办了。
14 第十四章 双丰收的写法
第三年,冷焰文化搬进了自己的办公楼。不是租的,是买的。
公司八十个人,年营收破亿,服务着十一个头部品牌。行业媒体给林焰做专访,记者问她成功的秘诀,她想了想说:“没什么秘诀。就是栽过的每个跟头,我都把坑的位置记下来了,下次绕着走。”
记者问:“那爱情呢?外界都说您事业爱情双丰收。”
“爱情没有秘诀,爱情有教训。”林焰说,“我的教训就一条:谁让你变小,你就离开谁。别的都是细节。”
两个人的婚礼办得很不像婚礼。
没有迎亲,没有司仪,没有煽情环节。他们包下了当初那家火锅店,就是林焰失恋宴的那家,红汤翻滚,宾客落座,每桌一口特辣牛油锅。请柬是林焰亲自写的,全文如下:
“兹定于本周六晚六点,与陆则明先生完成合并。备特辣火锅,恭候。”
周子航、沈亦辰、顾铭都没有收到请柬。小满问要不要发,哪怕是示威。林焰摇头:“不发。示威是还放在眼里,我已经不放了。”
婚礼上唯一的仪式,是陆则明把一只相框送给新娘——里面装着他第一次上门时用过的那只一次性纸杯。
“尽调完成,”他当着满堂宾客说,“交割完成,此生不退市。”
台下,方总笑得拍桌子,云驰的市场总监抹了抹眼睛,小满哭得像出嫁的是她自己。奶茶店的赵姐专程赶来,给每桌送了一杯自家奶茶,杯身上贴着贴纸:加班到几点,甜到几点。
林焰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色西装——她没穿婚纱,理由是西装方便,喝完酒还能去签个合同。她举杯致辞,想了半天,那些准备好的俏皮话一句都没说,最后就说了一句:
“前半生走得挺难的。谢谢今天到场的每一个人,你们都是让我走过来的理由。”
她说完自己先哽了一下,仰头把酒干了。满堂哄笑,红汤翻滚。
15 尾声 冷焰不熄
很多年后,有年轻的创业者来问林焰:“如果回到最惨的那天——失业、失恋、住十平米的房子、账上只剩十一万——你会对自己说什么?”
林焰正在吃火锅,闻言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
“我会说,别信什么'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她把毛肚蘸满香油蒜泥,“那些破事就是破事,不值得感谢。值得感谢的只有一件事:那天晚上你蹲在地上哭完,第二天还是爬起来了。”
“就这个?”
“就这个。”她说,“逆袭不逆袭的,都是别人事后替你总结的。当事人哪知道自己在逆袭,当事人只知道今天不能死。”
窗外华灯初上。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邻桌有刚下班的年轻人,有吵架的小情侣,有一个对着手机哭的姑娘,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毛肚。
林焰多看了那个姑娘两眼,让服务员给她那桌加了一份红糖糍粑,账记在自己头上。
她没说为什么。有些事不用解释:很多年前,也有那么一个姑娘,一个人坐在这里,点了一桌特辣,发誓吃完这顿就重新开始。
炉火一直烧着,锅一直滚着。